028
程峰又抽一口烟,垂手掸了下烟灰。后面车库里没开灯,空荡荡的有些冷也有些暗。门外天始终阴着,刘清水也始终没抬眼,像是不愿被程峰看到他脸上神情。
程峰也再没说什么。空气沉默,前头断续传来的电焊嘈杂声越发清晰得枯燥。
有人跑后面来上厕所,匆匆忙忙差点撞刘清水身上,刘清水往后退了一步让人过去,头仍低着,忽然出声问:哪家医院?
程峰诧异皱眉,又似乎好笑:你想去?
刘清水没答,只重复问:哪家医院?
程峰默,然后点头:你想去也行,等阿卓来了就让他带你去,怎么跟阿卓说,那是你的事儿。不过有一件你得想好了,去看望人媳妇儿闺女,你是他马翼的什么人。
刘清水一言不发,咬着唇,气息微微粗重。
去马路对面买了烟回来的陈卓在门口险些跟人撞上,等看清是谁,忙伸手去拽却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刘清水一阵风似的冲到路边停着的宝马车上,挂档,倒车,掉头轰远。
陈卓愣:……喂!
回头看程峰,有不知所措感觉。程峰碾掉烟头,再拿过他手上的烟撕开,抽了一根出来也不点,往耳后一夹,烟盒揣进裤兜里。
陈卓困惑:他……怎么了?
程峰说不知道,接了个电话就这样了,估计是女朋友找吧。
陈卓立即否定说不可能,他没女朋友,肯定是他老妈!
程峰说哦。
往外走的时候程峰又随口交代了句:过会儿给他打个电话,看他到了没,别回头又整我这儿修车来了。
陈卓点头:嗯嗯!
结果最后没打通刘清水的电话,倒是等来了他老妈的电话。陈卓说阿姨,阿姨您别急,慢慢说!
电话里女人仍急得不行,又是埋怨儿子一玩起来就忘形了连电话也不知道接,又是忧心大过年的满街都是醉酒驾驶这车子事小不过人可一定别出什么事儿啊……
陈卓一迭声的安慰加保证,说阿姨您放心,他常玩的那些地方我都知道,我这就找去,一找着就马上给您打电话!
看时间,已经是夜里一点过了,难怪刘清水老妈着急。
先前打最后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之后,收到条短信,俩字:睡了。也就再没去管。如今看来纯粹放屁,刘清水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指不定又上哪儿疯玩去了。
问题是你玩归玩,你不能不接电话啊。还谁的电话都不接。
又打了一遍,这回索性关机。
陈卓没法,只好冒着瑟瑟严寒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一件件的穿衣服,老爸老妈也已经睡了,想过去敲门说一声的最后还是作罢,蹑手蹑脚悄悄溜下了楼。路过隔壁院子的时候有股冲动,想叫上程峰陪他一起。
站在外面,看了看黑漆漆的阳台跟窗口,陈卓吸吸鼻子。
算了,程峰也是十一二点才回来,明天又要早起,让他继续睡吧。
裹紧了羽绒服缩着脖子往外走,陈卓掏出手机给王波涛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声音也是迷迷糊糊半睡不醒的,不过一听他说"刘清水丢了现在还没回家也没人接电话"立马清醒了大半,说行行知道了,就在那儿等着啊我马上过来!十分钟!
最后半个小时的路程用了十五分钟。王家的司机忍着哈欠将车开到巷子口,捎上陈卓,再拖着两人满大街的开始转悠。
网吧,去了。
电玩城,去了。
台球室,去了。
KTV,去了。
……
最后连影城的夜场都跟人软磨硬泡的溜进去搜索了一遍,依旧没人。王波涛已经躁得开始拿脚踹车门了,司机大叔在一旁瞅着心疼得不行,愣是没敢劝阻。
陈卓蹲地上画圈圈。
好吧,这情况说陌生也不陌生,只是太久没有过了。他苦苦思索着这小子每次失恋后曾经去过的地方还有哪里没寻到的。最后还是司机大叔小心翼翼提醒了句:要不,上酒吧看看?年轻人都爱往那儿跑……
等俩人扑了第N次空之后,陈卓终于率先在光线昏暗的卡座里瞄到了已经醉得跟一滩泥似的刘清水,身上居然还穿着那身海军学院的军装,只不过领口的扣子松开了几颗,袖子上还蹭了一大块水渍,也不知道是饮料还是酒。
还没等陈卓有反应,身后王波涛已经冲上去一拳挥开了旁边那个正试图将手往刘清水衣服里伸的年轻男人,再一把扯过刘清水砰的靠到自己身上。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被揍者一屁股跌在地上瞪大眼看他,表情先惊后喜:你是他朋友?太好了总算有人结账了……
酒吧临近打烊,基本已经没什么客人,估计是刘清水那套板儿正的蓝军装加上门口停车位上的那辆敞篷宝马,才让服务生一直坚持到现在才过来搜身。
付了酒帐,将人连拖带抱的弄出了酒吧。外头冷风一吹,刘清水冻得哆嗦,醉眼惺忪地抬起头去瞪扶着他的那人,忽然就勃然大怒:王八蛋!你他妈的还、还敢来骗老子……呃……老子抽死你!抽……死你!呃……先奸后、后杀!呃……
弯腰就是一通干呕,咳得昏天黑地。
陈卓看一眼王波涛,王波涛看一眼陈卓。最后,王波涛一声不吭的把人给架上了自己车,陈卓则默默去一边给刘清水老妈打电话报平安:阿姨,人找着了!……对对,涛子生日呢他手机没电了!……今晚不回了您先睡吧不用等门了!……嗯嗯没事,放心吧!
挂上电话,陈卓问:你家有空床吧?
王波涛一张脸臭得可以,费力地将不住扑腾的刘清水按在后座上,喃喃骂了句:王八蛋……
也不知道在骂谁。
车子开到巷口的时候,刘清水已经吐完骂完哭完然后趴在陈卓腿上睡了,身上搭着王波涛的羽绒服,嘴里还时不时嘟囔几句。
还好,没吐在车里。
陈卓小心挪开他脑袋,想下车,谁知道刘清水睡得不踏实,一觉着动静就立刻神经质的紧揪住陈卓衣服,不撒手,像是生怕他跑了。
好不容易消停,陈卓也不敢把人又惹毛了只好任他拽着,微微犯难。
坐在前面的王波涛起身猫着腰爬过来,接替陈卓的位置,一手托过刘清水脑袋搁自己腿上,一手把自个儿的毛衣下摆往迷迷瞪瞪的刘清水手里塞,嘴里说这儿呢这儿呢,逮错人了!往这儿看,来,我说你不认脸也得会认体格吧……
等他转移目标了,才示意陈卓,赶紧撤!
陈卓下了一半又回头叮嘱:喂,到了记得帮他冲个澡,最好是把牙也刷一下,你要是这么脏兮兮的就给他扔床上他醒了非跟你急,知道不?
王波涛说你再啰嗦我把他扔半道上信不信?
火气莫名大,陈卓很识时务的半句话没说立马跳下车。第二天上午打刘清水的电话还是没开机,下午,倒是刘清水先给他打过来了。
昨晚的事儿只字没提,只聊了些杂七杂八的譬如过年去哪玩,什么地方又有什么新娱乐项目试营业之类的。完了陈卓问,你在家还是在外面?
刘清水懒洋洋说XX酒店,正泡温泉池子里给你打电话呢。
听他语气没什么异样,陈卓略放心,随即笑:喂喂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自己享受都不叫上我!
刘清水说那也得你能来啊,我看你现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表哥腻一块儿……
他说得自然,那边陈卓暗骂自己没脑子往枪口上撞,赶紧转移话题说哎你跟谁一起呢,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啊。不等他答,陈卓又忽然顿悟:XX酒店……不是那什么闻莺姐姐住的地方嘛,你怎么跑那去了?……陪涛子去的?
刘清水叹气:我也没想来,可走不了啊,衣服都让恶人扒下来撸跑了我总不能光身子出去吧,不要脸我还要命呢,大年三十的前夕冻死在街头了那老子多划不来。
陈卓笑:谁那么没眼力啊,不知道你身上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你那套破军装了?哦,内裤还值几个钱,不过抢内裤,那恶人也太傻B了吧?
刘清水也笑:可不就是傻B吗……
嗓音低哑,笑了一会儿没忍住还有点咳嗽。安静等他咳完,陈卓才又开口问:感冒了?
那边一时没声。
陈卓苦笑:要感冒也该是涛子感冒吧,那么冷,满街瞎转的找了你大半夜,羽绒服也借你盖了半宿,怕你酒一醒又跑出去疯玩连跟女朋友约会都带上你,是这意思吧?我说错没?……扒衣服,操,你还真没骂错啊这人是有够傻B的!你抽风,搞得我们都跟你一块儿犯傻!
那边仍没答话。
陈卓也闭嘴,他很想继续告诉刘清水你小子昨晚上又哭鼻子了知道么,不是以前那样死要面子硬忍着怕被人看到的脆弱倔强而是真的肆无忌惮哭出声来的那种。因为你喝醉了啊。
所以再怎么没形象,都没关系。被我们看到,也没关系。
……
刘清水总算开口:我昨天……丢人了吧?
陈卓说是啊,喝完酒没钱付账,被人扒了衣服当抵押呢,把你们学校和咱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面子都给丢光了。
刘清水一笑就又憋不住咳嗽,说滚蛋,你TM就瞎掰吧你!
陈卓也笑,然后问涛子呢,跟神仙姐姐浪漫去了?
刘清水说什么神仙姐姐啊,人当他是凯子钓着他玩儿呢,他色迷心窍脑子进水了看不出来,你还看不出来?就他爸,昨天还打电话找我了解情况,问是一什么样的女的啊,我就客观的形容了一下,包括由我们的涛子哥出资目前正下榻在本市最豪华的温泉酒店……
陈卓瞪大眼:他爸……知道了?没炸毛?
刘清水说炸什么毛啊,屁都没放一个。什么叫富二代?什么叫富二代的爸爸?这就是差距!他爸还说了,要我别提醒他,让他自个儿吃亏栽跟头去,摔伤了就当是交学费了。
陈卓汗。这家庭教育还真是……各有千秋。
不过他倒真没看出来闻莺这人怎么怎么的,只是单纯觉得那姐姐的气场吧,跟涛子好像不怎么搭。他问刘清水:你怎么就知道她没跟涛子认真啊?
刘清水笑:我?……我已经教过学费了。
去年春节是在老爸单位上过的,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程峰一起放爆竹。今年,总算能弥补上了。
腊月三十的上午,老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老妈打下手,陈卓就蹲门口不停的摆弄手机,发短信,基本上都是发给程峰的。
隔了一堵墙,就这么几步远的距离。他不敢过去。那辆帕萨特停在巷子口,他知道程峰就在隔壁家里,这时候,应该也在做饭吧。团年饭团年饭,即使做好了就他一个人吃,也得做出团年饭的样子。
发出去的短信没回音,陈卓越发有些待不住。
巷子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放鞭炮,劈里啪啦此起彼伏。每一串脆响,就表示有一家人开始围着桌子热闹哄哄的吃年饭了。
老妈在后厨叫他。
陈卓恋恋不舍的将手机揣回兜里,跑过去。老妈正在杀鱼,撸着袖子满手血腥,一只手里还操着把血淋淋的大菜刀,挥舞着叫:阿卓!到隔壁去把程哥叫来!
陈卓咽一下唾沫:要……要干嘛??
老妈说叫过来团年啊,他家老爷子走了,就他一个单身汉子孤零零跟家里哪儿能叫过年?去,就让他上咱家来一块儿吃顿团年饺子,完了还能凑一桌麻将呢!
陈爸正在灶台前忙着炒菜,油锅里刺啦啦炸得欢,还不忘抽空插嘴:小孩子家打什么麻将?我看啊,还是斗地主,阿卓负责添茶,哪家赢了就给你分茶钱,啊?哈哈……
陈卓眨巴眼。
等反应过来老爸老妈说的啥,立马跟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一下蹦起来,转身就往外冲,一头撞进隔壁家院子门刚想大叫"表哥"又硬生生咽下,嘿嘿一笑,直接冲到屋里去找程峰了。
大狗趴在门后避风的地儿,听见动静,抬头蔫蔫地瞅他一眼,又自顾打瞌睡。
屋里有些冷,没生火。
陈卓看见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上面几盘还冒着点热气的卤凉菜,应该是刚从蒸锅里出来,有猪耳朵,腊口条,还有风干剁好的熏鸡。中间电磁炉开着,里面用小火微微炖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香气四溢。陈卓凑过去拿筷子小心拨弄了两下,看清是大块的白菜帮子炖大块的五花肉。
都是油荤又滋味十足的下饭下酒菜,却不是团年饭该有的那些。没有鱼,也没有饺子。
那股骤然的欣喜和兴奋稍稍冷却了下来,陈卓莫名的就觉得心口有难受感觉。走到厨房,看见程峰正关火,抽油烟机还在呼啦啦的吹,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微响。程峰背对着他,一手端起锅将炸好的花生米盛到盘子里。
锅还没放下,就被人从身后不声不响的一把抱住了腰。
程峰顿了一下,似乎诧异:阿卓?
回头,见陈卓正颇不情愿地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将脑袋从他背上顺势滑蹭到胸前,胳膊还始终搂着没松。
程峰只好两手稍微抬高:……有油,我把手先擦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拿抹布,陈卓就跟个树袋熊似的挂他身上亦步亦趋,跟着他转,看他擦手,然后轻声说表哥,别弄了,我爸我妈说让你就上咱们家过年去,要我过来叫你,真的,骗你的是猪。
程峰一时没作声。
陈卓也没再说,手指无意碰到流理台上刚炸好的那盘花生米于是顺手拈几颗,再从程峰胳臂底下悄悄收回来,喂到嘴里慢慢嚼,另一只手仍抓着程峰腰间的衣服。
嚼了两下,忽然笑着说表哥,我好高兴!
话说得没头没脑,脸上神情是半点掺不得假的那种简单纯粹,仿佛脱口而出的话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仿佛就是在说表哥,花生米好好吃!
程峰看着他,有怔忡。然后也浮出点笑意,忽然伸手捏了捏他正在不停蠕动着嚼花生米的两边脸颊。
被手指掐住的脸蛋嫩嫩的。指腹粗糙。
陈卓愣,口中立刻停止了咀嚼,连心脏也条件反射似的开始砰跳起来。甚至还用力的反复的咽了咽嘴里的食物残渣,以免下一刻程峰扑过来吻他的时候要是啃一嘴嚼烂的花生米渣渣那多煞风景啊……
嘴角沾的一点花生皮被程峰拿指腹抹掉,再顺手蹭在他嘴唇上,示意他,舔进去。
陈卓眼睁睁看着程峰端了那盘花生米转身出去,心情不说是大起大落吧,起码也相当于是荡了两回合还没甩起来的秋千。
摸摸鼻子,迅速的跟着钻出了厨房。
程峰把电磁炉火力调大,锅里顿时咕噜咕噜冒着阵阵白雾似的热气。陈卓在旁边看着他盛了半碗饭,又拿出个小酒杯倒了半杯白酒,再摆了双筷子。
像是跟陈卓说话,又像自语。程峰夹了片油汪汪的五花肉搁到碗里,淡淡说:以前每回过年都兴炖一锅肉,就这种,不过那时候白菜帮子多,肉少,他说他不爱吃肉,要我全吃光,他说他喜欢嚼白菜帮子。
又夹了一片,铺在饭上,丰厚的油汁从米饭里一点点浸进去。
陈卓一时无从接话,听程峰继续说:后来我知道他也喜欢吃肉,我就给他炖,没吃几回,医生就不让他吃了。
陈卓依稀记得以前的餐桌上确实很少看到老头碰肉。
他有点呆呆的看着程峰夹菜,那些最普通的菜色,新鲜的,腌腊的,尽是油荤。将各种各样的肉菜堆了满碗之后程峰放下筷子,端起那半杯酒一点一点泼在地上,低声说:少喝点酒,多吃点肉。
酒水被水泥地面逐渐吸干,程峰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酒渍完全干透了之后,才又重新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和两只酒杯,也盛上饭,倒上酒,和刚才的步骤如出一辙的将酒分别泼在地上。不同的是这次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做。
陈卓始终没敢出声,他知道这叫做"叫饭",逢年过节,招呼过世的亲人回来吃上一顿丰盛的酒菜,好让他们在下面能够一年到头,不饿肚子。自己家好像每年也有这规矩吧,给他那几个牺牲了N年都不知道长啥样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只是具体流程他记不清了,这些事儿向来都是爸妈做的,通常这个时候他已经早早的跑到外面把鞭炮挂好,迫不及待催他爸:好了没啊?能不能放鞭了?
墙角的黑白相框里老头依旧笑得灿烂。
一如很久以前的那个上午,他从地摊上买了清仓处货的海绵宝宝回来,骑着自行车拐进院门,老头坐在树底下的摇椅上也是这么咧了嘴冲他笑,兴高采烈。院子里阳光正好——
这是程峰第二次在他家吃饭。而且还是那么那么难得的年饭。没别人,就老爸,老妈,程峰,和他。
这让陈卓几乎有种错觉。
看老妈张罗着替每个人盛饺子,盛得满满当当;看程峰拿过酒瓶子替还剩个杯底儿的老爸斟酒,老爸连声催,满上,满上!陈卓咬着筷头,盯着右手边程峰碗里那只炖鸡爪,盯了几秒,那只香喷喷的炖鸡爪就很神奇地转移到了自己碗里。他想笑,咬着鸡爪瞥一眼程峰。程峰没看他,正端了酒杯跟老爸稍微碰碰,低头,抿一口。左手筷子捏着。
陈卓安静地啃鸡爪。
他知道,这只是错觉。
有点怅怅,却也并不觉得怎么难受。至少现在,看上去,一切都美好。
等到了夜里放炮仗的时候陈卓才真正开始兴奋起来。
雪停了,爸妈在电视机前雷打不动地守春晚,门口地儿小,于是顺理成章将阵地挪到了隔壁院子里。程峰晚上陪着喝的有点儿多了,下桌子的时候都有些上脸,只不过有的人是越喝话越多,比如他爸,有的人呢是越喝话越少,比如程峰。
陈卓从没见过喝醉酒的程峰,就连像这样半醉的都没见过。瞧着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好像更纵着他了。
本来平时干什么事儿都会由着陈卓喜欢,只要他想的,程峰通常都不会拒绝。而此刻这种纵容似乎变本加厉快要达到顶点。
陈卓说,先放带响儿的!
程峰就用打火机点了个二踢脚,拿在手里,等引线开始嘶嘶燃烧才一把抛出,半空中砰的炸响。
陈卓兴奋:我也来!干脆表哥我们一起放啊,肯定带劲儿!
程峰仍没说话,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点上,两指夹了重重吸一口再递给他。陈卓用烟点炮的时候他在一旁侧头看着,烟头碰上,火机也打燃。两声炮仗几乎同时炸开,空旷的冬夜里震耳欲聋。
陈卓捂着耳朵直乐,大叫:耳鸣了耳鸣了!……放带彩的吧表哥!
程峰拿了只烟花搁在小花坛边上,点燃,一串串彩珠喷泉似的往上冲再往下落,花火短暂炫目。
陈卓意犹未尽叹:太快了,再长点儿就好了……
程峰拎过袋子把里面的烟花全倒出来,在地上挨个儿摆开,拿火机从头一个个点燃,半蹲着,一点一点往后挪。
眼前火树银花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巷子里也有人在放炮仗,时不时几声脆响。偶尔一串彩珠斜刺里冲向天际,星星点点五光十色,在雪后皎洁的夜空下四散爆开。
陈卓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盛况看。手里的烟已经烧掉一小截,烟烬微红,快要熄灭。
没带手套,露在袖子外面的指头尖冻得有些冷,他低头看看,下意识的捏着烟头喂到嘴里小小的吸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感官迟钝的缘故,原本辛辣的口感冲入口腔居然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烟雾很自然的顺着舌根滑下喉咙,随呼吸转了个圈,然后一点点漫回到嘴里和鼻腔。
那种熏热着隐隐烧灼的感觉,有不适,也莫名刺激。让陈卓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今晚,刚刚那一刻,他学会了抽烟。
逐渐熄灭的烟花残骸依旧立在那里,保持着程峰先前将它们摆成的那种一字排开的形状。中间有两个因为冲劲太大,从花坛边沿滚落下来掉在地上,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