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妾心 9

深秋,刮起了大风。

齐魏两国签订了和解,将其最尊贵的亚子嫁去齐国为后,齐国承诺五年之内不犯魏国。

两国就算没有开战,但这份和解书一签,就相当于魏国示弱于齐,用了亚子换五年安稳。

和解书签订那日,便是魏国最尊贵的亚子出嫁的日子。

轿子从丞相府抬出,轿子里的人盖着红盖头,一言不发。

轿子抬到了大殿前,和解书已然签下,楚雄傑身上傲气泠然,仿佛丝毫不怕魏国耍花招。

楚雄傑放下手中的笔,听见属下禀告,新人的轿子到了,楚雄傑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愉悦来:“寡人去迎寡人的皇后。”

崇明皇站在殿里,眉头紧锁,目露担忧。

此刻,在深宫中的杜亦忽然捂住胸口,脸上露出难受的神色,他自言自语道:“好好的怎么会心悸?难道是朝堂上的事……这当下的,卓玉跑哪里去了……”许久,待心悸好些,杜亦这才吩咐贴身伺候的太监去寻卓玉过来,听闻昨夜议事阁的蜡烛燃了一宿,宫中人心惶惶,杜亦总要见到儿子才能心安些。

大风掀起了楚雄傑的衣摆,也掀开了轿子的盖帘。

楚雄傑在轿外站定,他的属下恭敬的将轿帘掀开,楚雄傑目光落在轿子里一身华丽红装,盖着盖头的亚子身上,目光里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王珂瑜啊王珂瑜,从在战场上见你手持长剑大败指挥魏军我军,寡人便觉得只有你才配得上寡人的后位。”楚雄傑愉悦的开口:“寡人为了娶你,给魏国五年修生养息,你可明白。”

楚雄傑的声音不大,只有轿子里的人和他身边站着掀轿帘的人听见了。

那轿子里的人听到这一番话,长袖下的手掌紧紧的握住。

楚雄傑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的觉得轿子里的人不是王珂瑜,他伸手,一把掀开盖头。

盖头下,一张略带苍白却精致漂亮的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楚雄傑眼中瞬间充满怒意,他扔开盖头,将轿子中的人拉出来,捏住他雪白的脖颈,声音冷冽:“魏国胆子很大啊,竟敢戏耍寡人。”楚雄傑回头,冷冷的望着跟出来的崇明皇:“王珂瑜在哪里。”

“魏国……并未……并未戏耍……”楚雄傑手中的力道控制得还不错,没有将人立马掐死,却也让那人出气多,进气少了:“我……就是……魏……魏国……最……尊贵……的…亚……”

他的声音细弱蚊蝇,楚雄傑耳力过人,听到了,他微微松开手:“你说什么?”

“他说的没错,”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身着铠甲的王珂瑜走来,他冲上前去,极快的越过楚雄傑身边的意欲拦他的属下,掌刀劈开楚雄傑的手,将人救了下来:“这是我魏国最尊贵的亚子,六皇子魏卓玉。”

王珂瑜掷地有声。

“最尊贵的亚子?”楚雄傑瞥了一眼在王珂瑜怀中咳得满脸通红的柔弱亚子,哈哈大笑两声:“好个最尊贵的亚子!你们好的很哪!”

“和解书已签,难道齐皇要毁约不成?!”王珂瑜大声道:“若齐皇当真如此不守诺,我魏国也不是好欺负的,便是你大军压境又如何?拼着死,我王珂瑜也要将你斩杀于此!”王珂姐声音洪亮,目光坚定,他的一番言语,激起了在场的魏国百官和将士们的愤怒和豪气,他们整齐的将手放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抽刀砍杀。

“到底是寡人无信还是魏国耍花样?”楚雄傑沉声开口,看向一旁静默的崇明皇。

“楚雄傑,”崇明皇启唇,声音十分冷静:“如此局面,你答应和解,两国相安,你若不应,便打吧。”

楚雄傑深深看了崇明皇一眼,冷笑:“好,寡人应了这和解,不过,和解书加一条。”

“你说。”

“什么狗屁最尊贵的亚子,也配做寡人的皇后?和亲可以,但他只能为妾,齐国皇宫最低等没有品级的贱妾。加上,寡人立刻带着他回去,不加,你们尽管来杀,寡人奉陪便是。”

“你不要欺人太甚!”崇明皇脸上终于有了些波澜,他额角隐隐有青筋凸起。

“父皇!不能答应!卓玉不能当贱妾!不能任他磋磨!”崇明皇身侧,三皇子急忙出声,脸上是毫无掩饰的急切,他看看在一旁低着头咳嗽的卓玉,又看看身旁的父皇。

“是啊,父皇!”其他几个皇子也跟着劝,可却不如三皇子一般着急。

楚雄傑看的饶有兴致看了一圈,好整以暇的等着崇明皇的答复。

“父皇,儿臣愿意。”

崇明皇还在纠结思索,卓玉已经推开王珂瑜,噗通跪倒在地,恳求开口。

崇明皇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好一会,才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神色平静了许多,他开口:“好。”

卓玉离开魏国那天,太匆匆,他没来得及向爹爹告别,他爹爹还派人在宫里寻他,还不知道他已离开,没来得及向几个皇兄告别,没来得及向自己的国土告别。

他如此卑微的离开,把自己珍视的一切抛在身后,他眼中只有楚雄傑的背影,他坐在轿子里,摸着喉咙肿起来的地方,脸上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以为,他找到了更令他珍视的东西。

正文 妾心 10

卓玉的车架离开了都城,杜亦才知道这一切,他顷刻间便崩溃了,跪在崇明皇殿外求他把卓玉带回来,卓玉是他的命,杜亦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命就没了。

深秋寒风刺骨,杜亦一连跪了好几日,谁劝也不起来,他形容枯槁,眼看再跪下去就快没命了,崇明皇终于从殿内走了出来。

“皇上,”杜亦艰难的膝行至崇明皇脚边,拽住他的衣摆,带着哭腔有气无力的恳求:“皇上……卓玉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求皇上派人把他追回来……臣妾求皇上了……求皇上了……他一个人远嫁和亲……齐国那么远……卓玉自出生就没离开过臣妾……他是臣妾的命啊皇上……臣妾什么也不要……皇上……求求你……让卓玉回来吧……”

“阿亦,”崇明昊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的模样,声音低沉无奈:“你可知不是朕不愿将卓玉留下,而且朕留不住他,代王珂瑜和亲,是他亲自向朕所求。”

杜亦闻言,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目光震颤,声音嘶哑:“怎么……可能……皇上……”

“如今他为魏国皇子,却求嫁于齐,为楚雄傑贱妾之位,已将魏国脸面丢了干净,”崇明皇脸上表情逐渐冷漠,他弯腰将自己的衣摆扯出来:“朕念他自愿和亲,缓了魏国之危,便仍让他是魏国最尊贵的亚子,也不会降了你的位分,只是自此之后,合宫上下,不能再提他半句,否则,杀无赦……朕没有这样自取其辱的儿子。”

杜亦如遭重击,喉头一甜,跪立不住,跌倒在地,被他身后的太监扶着回了宫里。

而此时的卓玉只觉得胸闷难耐,他捂着胸口,眼中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

楚雄傑掀开轿帘,看到的便是他这幅羸弱,泫然欲泣的模样,当下心中泛起一丝不喜,这娇滴滴的模样与那些个儿深闺女子何异?楚雄傑天生喜爱亚子,却也最见不得那些娇滴滴的,是以才会看上能与他在战场有来有往的王珂瑜,本想着使计抱得美人归,结果却被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亚子搅黄了,楚雄傑心中怒气可想而知。

前面一途中他忙于和下属处理事宜,又因为还未离魏国,他们行事处世多有小心,没得空处理这便宜小妾,后半程到了齐国境内,楚雄傑一行人便松了下来。

“哭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卓玉抬头,惊诧的目光落在楚雄傑刚毅的脸上,猛然抬头间,眼眶兜不住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没哭,”话刚说完,眼泪便从下巴处滴落,卓玉愣了愣,连忙低头慌张的用袖子擦脸。

楚雄傑面无表情的站起身:“出来。”

卓玉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从轿子里钻出来,乖乖的跟在楚雄傑身后。

车马停在草原上,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事出紧急,卓玉身上的婚服是制衣坊留着的库存,不怎么合身,且是春夏款,在轿子中还不怎么觉得,出来没了轿撵的遮挡,寒风起,卓玉冷得脸色有些发白。

而他前面身着软甲厚衫的男人并未发现卓玉穿着单薄,他让属下牵来两匹好马,转头冲着卓玉道:“可会骑马?”

卓玉点点头:“会骑。”

卓玉自小在皇宫长大,虽然是亚子,到外形与男子无异,小的时候又常常与几个皇兄玩在一起,骑射倒也过得去,可宫里马场的马儿都是被训好的,又多是些温驯的,哪像楚雄傑手底下牵过来的马,那马是战马,筋肉结节,马身高大,马尾拍打着屁股,不断打着响鼻,看起来让人有些发怵。

卓玉从未骑过这样的马儿,小脸发皱,看楚雄傑这个模样,显是准备让他骑上去,卓玉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拒绝,一抬头,却瞧见了楚雄傑脸上略带嘲讽的神色,卓玉咬咬牙,从属下手里接过缰绳:“圣上是想与臣妾跑一场吗?”

“你入角色倒是快,”楚雄傑笑道:“戏子都赶不上你半分。”

卓玉知他是在嘲讽自己自称臣妾,卓玉心一酸,低头不语。

正文 妾心 11

卓玉知他是在嘲讽自己自称臣妾,卓玉心一酸,低头不语。楚雄傑见不得他委委屈屈娇滴滴的样子,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忽然听得身旁响起卓玉的声音来,有些闷闷的,却满是倔强:“圣上将我比做戏子是辱了圣上自己的颜面,和亲一事已成定局,圣上不能随意毁约,我按约履行,又有什么错。”卓玉说完,双手扒在马鞍上,想做出不费力的骑上马的样子,手掌和小腿肚却绷得很紧,偏偏那马儿并不听话的样子,并不乖乖的让他骑上去,反而在原地挣扎起来,弄得卓玉一身狼狈。

楚雄傑没有吩咐,周围伺候的人也不会主动上去帮忙牵住那马,卓玉几次骑不上,又能感受到身旁楚雄傑不屑的目光,让他越发不服,咬紧牙关,势要驯服那马的模样,这么一来,卓玉的动作开始没有章法,力道也大了起来,这么一弄,马儿受惊,不耐烦起来,提起后腿就要朝卓玉踢过来。

卓玉余光瞥见了戴着马掌的蹄子就要蹬过来,可他不上不下的显是躲闪不及,电光石火之间,卓玉只觉得腰上一紧,脸颊和呼啸的寒风擦过,再回过神来已被拦腰挂在楚雄傑身前的马背上,听见头上一声低喝:“驾!”

骏马腾飞而去,颠的卓玉轻呼出声。

楚雄傑并不在在乎被他随意放在马上的人有多不舒服,多冷,楚雄傑心情烦闷,本就想骑马跑一跑,他是将军出身,马背上长大,骑得飞快,这可苦了卓玉,一来他从未感受过这么快的速度,又是初冬来临之际,寒风如沙砾一般打在脸颊上,他低垂着脑袋,头部充血,十分难受,二来胃部抵在马鞍上,颠簸一路,只觉得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

卓玉想开口说话,又害怕一开口就要吐出来,他憋的十分难受,手在半空中乱抓,一不小心,抓到了楚雄傑的衣摆,卓玉什么也顾不上,狠狠的一拽,这一拽,将正享受快马和疾风的楚雄傑拽回了身,他低头看面前可怜兮兮的亚子,眼中嫌恶不减,楚雄傑勒紧缰绳,慢慢放缓了速度,伸手拎起卓玉的腰带,把他往地下一扔。

落地的瞬间,卓玉终于忍受不了来自胃部的不适,趴在地上呕吐起来,脸上流出难受的眼泪。

这样子极丑陋,极难堪。

卓玉趴在干枯的草地上,手指死死的扣住身下的草地,指节发白,浑身僵硬,周围不知多少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身上穿着的婚服不知何时已经被弄的杂乱,发髻也被狂风吹散。

不久前,他是魏国最尊贵的亚子,父皇疼,爹爹爱,皇兄也将他捧在手心,他出身尊贵,虽为亚子,但同其他皇子一般骄傲。

可眼下呢?他在异国的土地上,狼狈至极的跪趴在地上,看起来那么低贱。

他的骄傲被踩碎,他丢尽了魏国的脸。

生平第一次,卓玉感受到了绝望,正当他在原地控制不住发抖的时候,泪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靴子,卓玉呐呐抬头。

楚雄傑弯腰递过来一张丝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样子,擦擦,还要继续赶路。”说完,楚雄傑握着丝娟贴在卓玉满是泪痕的脸上:“若魏国最尊贵的亚子如此不堪一击,那你可连做寡人的妾的资格也没有。”

卓玉眨眨眼睛,傻傻的望着眼前那个男人,在这个天色渐晚的草原上,变成了卓玉心中一道剪影。

正文 妾心 12

楚雄傑造反当皇帝的时间并不长,他的后宫也并不怎么充实,至今后位悬空,四妃无人,只两个嫔,一个贵人。

卓玉一国皇子,又是和亲,按理应为后,再不济也当时四妃之一,可楚雄傑当日在魏国那一句他只配当自己的贱妾,回了齐国皇宫,楚雄傑便真的只封了卓玉一个贵人,封号也是内务府给随便拟的,便取了他的姓,魏贵人。

原本后宫的几人听闻皇上要与魏国和亲,个个都战战兢兢地,楚雄傑身为将军之时就不爱女色,这些女人要不是别人送的,要不是就是他母亲赏的,等成了妃嫔,这些女人又见后位悬空,心里头实在害怕楚雄傑娶进门一个凶悍的皇后,到时候后宫日子不好过,听消息说这次要娶的是齐国元帅,越发叫这些后宫女人害怕,一个上过战场杀人不眨眼的亚子,待真的进来当了皇后,那还有她们好果子吃么?

却不想和亲的是一个皇子,更没想到楚雄傑亲自下旨,封为贵人。

那本就没有多少人的后宫满是欢喜,任他是不是皇子,不过一个贵人的位分,要拿捏,实在是容易。

这些后宫中的暗潮涌动卓玉不知,但就算他不知,猜也是猜得到的,他又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孩子,他同样在后宫之中长大,这后宫之中的龌龊之事他见得不比任何人少。

贵人的位分并不高,楚雄傑当真一点不顾两国情面。

卓玉被赐住在长宁轩,赏了贴身太监二人,下等奴仆共三人,亚子身份特殊,身旁不配宫女,以免霍乱宫廷。

所赐的两个贴身太监一个小晴子,年十五,一个王进,年二十,看起来都是乖巧的,只是小晴子毕竟年纪小些,做事多少有些毛躁。

长宁轩久不住人,有些脏乱破败之感,卓玉前后瞧了一遍,并未说什么,只吩咐几人快快将之打扫出来,到夜里了,怎么也要收拾好能过夜才是。

刚被内务府太监总管拨过来就干这个粗重的活计,王进的脸上多少流露出些许不满,干活也就有些偷奸耍滑,反倒比他小一个头的小晴子,虽然人毛躁了些,干活倒是卖力得很。

直到宫里掌了灯,长宁轩才堪堪收拾妥当,莫说王进,便是连卓玉也累得不行,他这一路奔波,本就很是疲累,这会更是匆匆沐浴之后,倒头就睡。

他这一睡下,王进见得了空,便借着夜色的遮挡,朝着丽嫔的若水宫而去。

楚雄傑的两嫔,分别为丽嫔、荣嫔,一个贵人,珍贵人。

卓玉进宫一月,却一次也不得见过楚雄傑,好在听闻楚雄傑醉心朝政,也不曾召见过其他女人,卓玉心里便也好受了些。天至寒冬,齐国地处魏国之北,每到冬日,大雪能将膝盖淹没,天地一片银装素裹。这日卓玉醒的很早,也是卧房太冷,他睡不着,便醒来,天未亮便套上厚厚的棉袄出了长宁轩。

齐国的皇宫与魏国略有不同,魏国宫殿设计精巧,处处充满巧思,而齐国则大气恢宏,无论是宫殿还是走廊处处透露着起承转合之感。卓玉一路走一路沉思,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中,他站在廊下,望着冰封的河面出神。

卓玉有些想家了,想念他爹爹的唠叨,想念父皇的疼爱,想念嘴上总是损他,实则与他最要好的三哥,想念与王珂瑜对酒而谈的情景乡愁一股脑涌入头脑,在这无一人相熟的异乡,卓玉只觉得这天怎么这么冷啊。

楚雄傑那日一夜未眠,这几日朝廷上的事情太多,他一直在处理,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方才看奏折,心中烦闷,便一个人出来走走,顺着御花园的小路,一抬头,望见前面雕梁画柱下站立的人。

那人长相极好,睫毛纤长,圆润的鼻头,暖红的嘴唇,他身着毛茸茸的长袄,半边身子在雪中,半边身子在廊下,周身贵气可爱的气息叫人一时间看迷了眼睛。

楚雄傑那一刹那间并未想起这是谁,却在脑海中冒出了一句话:瞧他下巴,像是瘦了。

这个念头才消,他便想起了此人的身份,须臾间,眉目间的柔和褪去,换上了衣服冷漠威严的面容。

楚雄傑走近,他并为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可许是卓玉太过入神,并未发现身后有人靠近,楚雄傑在他身后站立良久,见他仍不转头,便咳嗽了一声,卓玉像是突然被惊醒,猛然回头。

这一转身,他脚下打滑,身后向后仰倒,他身后是御花园冰封的河水,河面虽有寒冰,但一个人的重量摔下去,确仍然能破冰掉下河中,卓玉并不会游泳,他黑亮的大大眼眸中满是惊恐,小嘴微张,惊呼出声。

楚雄傑一把揽住他的腰,和预想的一般纤瘦。

腰上传来有力的触感,让卓玉那颗惊慌的心脏安定了下来,他抬眸,对上了一双深邃,略带笑意的双眼。

或许楚雄傑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眼中的笑意,他索性将人拦腰抱起,放在廊下安全的位置,这才开口问他:“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作什么?寡人来了许久都不曾发现。”

卓玉嘴角上扬,冲他甜甜的笑开:“要是臣妾说在等皇上,皇上可会信?”

楚雄傑哈哈一笑,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他的大了一圈,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将那只小小的莹润的手包裹住了。

正文 妾心 13

楚雄傑的宠爱来得快而猛烈,卓玉恍若梦中。那曾经不分昼夜醉心朝政之人,也能隔三差五放下堆叠如山的奏折来看他。

楚雄傑不似前朝皇帝那般受制于人,懂后宫平衡,他的嫔妃少,且无大族之女,雨露均沾这种事自然是看楚雄傑心情,他从来就不爱后宫,好容易看上眼了一个人,自然是只与他一人好了,他宠卓玉也就罢了,更何况是独宠呢? 后宫之中,水涨船高,踩高捧低的比比皆是,时不过一月,长宁轩里里外外竟像是换了一样,原来看起来多空败,现今儿就有多富贵。

如此种种,真叫宫里的老人眼红。

丽嫔的到来既在卓玉的意料之中,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卓玉知晓如今自己区区一个贵人的位分,该来的下马威迟早要来,可他真是没想到,丽嫔胆子如此之大,她挑的那个早晨,楚雄傑还搂着他没走。

“皇上,臣妾见不见啊?”卓玉软绵绵的靠在楚雄傑怀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了几分揶揄的神色,笑意盈盈的望着楚雄傑。

此时房间外面是大雪没过脚踝,夜里刚下过雪,天气很是寒冷,可屋里点着好几盆炭,将里面哄得暖洋洋的,楚雄傑身着深紫色长衫,怀里搂抱的少年雪白的大袖衫,青丝半挽,这一月养的好,圆圆的脸蛋儿又回来了,看起来甚是可爱,偏他眼角带了些慵懒,生出几分魅意来,楚雄傑看得欢喜,低头在他莹润雪白的脸蛋儿上啵了一口,低声道:“爱妾想见便见,不想见辞了便是。”

卓玉被亲得呵呵一笑,眨了眨眼睛:“那臣妾还是见见吧,免得让人说臣妾拿乔,让皇上难做。”

楚雄傑瞥他一眼,不曾言语。

丽嫔进来的时候,肩膀落了些雪花,她颔首低眉,素指纤长,微微拂去,一颦一笑,如画中美人,摄人心魄。

就连时常见父皇宫中美人的卓玉心中也不免生出一声感叹: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儿。

一时间卓玉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随后浓浓的危机感在心中升起,卓玉心中暗道,没想到楚雄傑后宫之中人不多,却美得很。

那时卓玉全然已经忘了,他虽是亚子,注定嫁人,却也羡慕男子自由自在,他最不愿旁人将他与女子类比,却在遇到楚雄傑后,甘愿为妾,满心满眼都是他。后来那些年,他争风吃醋做过,使着计谋争宠也做过……他做了他曾经最不屑的所有事,只为让楚雄傑多看他一眼,多陪他一会。

就像此刻,卓玉望着丽嫔发呆,心里来来回回想着的是,这人比我好看许多,该如何是好?

“妹妹这是怎么了?”丽嫔捂嘴,嫣然一笑:“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清脆悦耳的女声惊醒了沉思的人,卓玉先是一愣,随后被丽嫔一句“妹妹”冒犯,他眉头微蹙,正要发火,余光瞥见一旁斜靠在软榻上的楚雄傑,他听闻丽嫔那般说话,眉毛都不曾动半分。

他是默许了丽嫔这一声妹妹的,卓玉长袖下的手握紧了,低头,半蹲着身子学女子那般行了个礼:“见过丽嫔。”

楚雄傑余光瞅见卓玉这个行的这个礼,方才还好好的兴致瞬间消散,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楚雄傑从软榻上起身,话也不说一句,径直离去。

留的房中二人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丽嫔未敢多留,她也不知方才楚雄傑不说一句话离去是不是生了气,便也不敢为难卓玉,只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走到长宁轩门口时,正好和端着托盘的王进打了个照面。

王进恭敬的行了一礼,丽嫔微微点头:“手里端着什么?”

“回丽嫔娘娘,”王进谄媚的笑道:“这是皇上赐给魏贵人补身体的汤药,特地吩咐了,每日一碗,不能断的,说来这汤药也是神了,魏贵人自承宠那日起连喝一月,如今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是么,”丽嫔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端起来闻了闻,谁知这一闻就让她变了脸色,她险些拿不准汤碗,快速将之放下,挥挥手,让王进离开:“既是圣上吩咐的,岂能怠慢了,快送去与魏贵人喝,记住,不能让旁人知晓你与本宫说过话。”

王进不明所以,却也老实遵从,快不离开,丽嫔微微侧身望着王进的背影,缓缓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那日之后,楚雄傑就再也没来看过他,卓玉很是思念他,天寒地冻,却每日都站在长宁轩的廊下望着门口,盼望着楚雄傑的忽然出现。

小晴子每每陪着,但饶是他是个皮糙肉厚的奴才,也常常冻得不行,出声劝慰:“主子,咱们进屋等吧,皇上要是过来,肯定会有人来通知的,咱们没必要在这干站着,会冻坏身子的。”

卓玉不为所动,他搓了搓手掌,亲声道:“你说他为什么不过来了?”

“许是皇上忙呗,主子,奴才都找人打听过了,皇上不只是不来长宁轩了,而且连后宫都鲜少来了,如此,肯定是政事太忙,皇上无暇过来,再说了,”小晴子乐呵呵的说道:“皇上虽然没有来看主子你,可没忘记让御膳房做养生汤日日给主子送来,可见皇上心里还是有主子的。”

卓玉听他这么一说,想起每日清晨那一碗温热的汤药,心中也暖了起来。

卓玉盼啊盼,依旧没盼到楚雄傑来看他,他每日清晨起来喝汤药时总是充满了希望,却又在天黑时失望,他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放在了那人身上,无暇去顾及旁人,因此在临近除夕之时一时不察被丽嫔陷害,让太后禁了足。

除夕夜,宫里处处喜气洋洋,辞旧迎新,而他的长宁轩却因为被太后禁足而不敢热闹,一片冷清。

长宁轩外吵嚷的声音穿过高墙传到了黑暗中卓玉的耳朵里,他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廊下,头一个没有爹爹,没有父皇,没有几个大哥的除夕夜里觉得特别特别孤独。他期盼着楚雄傑能记起他来,能在天空烟花燃尽之时走近长宁轩,走到他的身边抱抱他,亲亲他。

卓玉多想念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啊,也不知是不是想的久了想的累了,他的胸口竟然慢慢得疼了起来。

同年除夕。

魏国皇宫中,一切从简的宫宴中不见了贤妃的身影,而几个皇子中,三皇子卓毅也不在宫宴之中。

元宵佳节,探子来报,魏国宫廷政变,除三皇子外的几个皇子拥兵谋反,试图篡位。

魏国大乱。

而这一切,深处齐国深宫之中的卓玉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