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妾心 14

长宁轩的冷清已是常态,除夕漫天的烟花落不进来,元宵佳节的灯火也照不进来。

每天喝的汤药也不曾像之前那样将心捂暖,那人怎么就那么心狠呢?卓玉有时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儿时他不懂爹爹为何常常站在廊下独盼,童声天真的问爹爹在做什么,杜亦低头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声音里满是愁绪,说,爹爹在等你的父皇。那时他不懂爹爹眼中的期盼和希望,只觉得爹爹的身影那般的孤寂可怜,而今才知晓,若心不在自己身上,可不可怜自己都不知晓了。

卓玉到底等来了楚雄桀,那日天将黑未黑,他在长宁轩的廊下听见了轿撵的声音,他急急的迎出去,对上了轿撵上一双深邃幽深的眸子

楚雄桀那日心情似乎上佳,卓玉见到他嘴角的笑意,那一瞬间,久久等待的不满和怨气瞬间消散,他不舍得将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他开心得笑开:“皇上。”

楚雄桀抬手示意停下,他从轿撵上下来,大步走到卓玉身前,也不怪他不行礼,伸手拉起他的手掌,轻轻摩挲,道:“怎么瘦了?”

卓玉笑笑,任楚雄桀牵起他往长宁轩里走,他半点不提被禁足的委屈,半点不提日日期盼的煎熬,他笑得如春风里盛开的第一朵鲜花,明亮而鲜艳:“想你。”

楚雄桀闻言先是眯了眯眼睛,随后哈哈大笑,笑声浑厚有力,传出去老远。

“皇上今日心情这么好?”卓玉见到他的笑容,心里没来由的也跟着高兴。

“高兴,”楚雄桀一把将人揽到怀里:“朝中有事,寡人听了高兴。”

卓玉轻易应了一句,他不会坏了规矩去问朝中到底有什么事,从自请为楚雄桀妾那日,他便知道自己不配当魏国的皇子,他既抛弃母国来了齐国,只为当年的惊鸿一瞥,自然也要明白为了这惊鸿一瞥,从此斩断自己的翅膀,成为楚雄桀后宫里豢养的一只鸟儿。

可他不知楚雄桀是想让他的问的,卓玉越发的乖巧,楚雄桀便越发的厌恶,怀里这个柔软乖巧的亚子与一个女子何异,比起那扛起魏国边疆太平的王珂瑜,他连砂砾也不如。

罢了,这种毫无骨气的东西,也不值得自己为他费心思,楚雄桀转念一想,他这个以色侍人的懦弱模样,恐怕魏国王庭乱了的事情说给他听,他也只是哭哭啼啼的,没什么意思,如此无趣,便就把他当成一只讨人欢喜的鸟儿养着就是了。

后宫中的日子说长也长,说慢也慢,一年,对卓玉来说像是过了,可周围一切又仿佛没什么变化。倒是前几天大选,宫里又多了几个姐妹,她们进宫的那日,卓玉也去了,他坐在珍贵人身后,默然的望着厅中那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直到众人皆离开了,卓玉还坐在那里,默默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刚入宫的独宠,楚雄桀似乎习惯了后宫的存在,他进后宫的次数不多,却慢慢的也开始宠幸旁人。

卓玉站在廊下听见墙外轿撵经过的声音,竟觉得无比的刺耳。

新人进宫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怀了龙胎,消息是小晴子传过来的,忽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卓玉有些茫然,他下意识的将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低眉沉思,若是若是有一个长得像他又像楚雄桀的孩子在他肚子里,那该多好啊。

这样这寂寥的日子是不是也有了些盼头?原来一年前那个还把自己当孩子的人如今也开始盼着有自己的孩子了,卓玉嘴角有了些期许的笑意,眼中也慢慢爬上了怀念的神色,他想,当初他的爹爹,是不是也怀着这样的心情把他生下来的呢?是不是在他还没在爹爹的肚子里,就已经被期待了。

他羡慕那个有了楚雄桀孩子的颜贵人不,颜贵人怀了龙胎,现在早已升为颜嫔了。

颜嫔的孩子到底没有留住。

楚雄桀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留得住呢?这后宫里,是留不下一个孩子的。

可卓玉没想到这盆脏水竟然泼到了他的头上,颜嫔流产前吃下的最后一盒糕点,是从长宁轩送出去的。

颜嫔小产还没醒,丽嫔便带着人冲进了长宁轩兴师问罪,卓玉坐在廊下的秋千上,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丽嫔气势汹汹的冲上来朝着他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她长长的指甲划破了卓玉白嫩的脸蛋儿。

卓玉感受到了屈辱,他一把推开丽嫔,反手就想一巴掌扇过去,从小到大,除了父皇和他爹爹,他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委屈,可扬起来的手却在看到丽嫔身后跟来的楚雄桀之后慢慢落了下来,卓玉捂着脸,抬眼直直的望着楚雄桀。

卓玉说:“她打我。”

楚雄桀冷着脸,一字一句缓缓出声,道:“魏贵人居心不良,送落子糕给颜嫔,让其肚中胎儿不保,押去慎刑司,领二十个巴掌,扣一年月银,随身太监,小晴子,杖毙,即日起,长宁轩各项开支,减半。”

卓玉愣在原地。

他是派小晴子送过糕点给颜嫔,但只不过是普通的桂花糕,上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让人落胎的东西,他是被人陷害了,可还没等他喊冤,小晴子已经被捂着嘴拉走了。

这一年多,偌大的皇宫里,只有小晴子这个有些憨憨笨笨的小太监处处想着自己,卓玉顾不上为自己喊冤,拦在小晴子身前:“我是让小晴子送过糕点,但上面绝对没有下药,我是被冤枉的。”

“证据确凿,你喊什么冤!”丽嫔见卓玉那挣扎的模样不动声色的冷笑了一声,眼珠子一动,接着,王进就从长宁轩的小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盒子,他跪在地上,将盒子高举过头顶:“回皇上,丽嫔娘娘,药就是魏贵人下的,奴才可以做主,这是魏贵人吩咐奴才买来的落子药,糕点送去之前魏贵人将其洒在了糕点上,皇上可以派人去小厨房查看,那地上还有魏贵人散落的药粉。”

“王进!你胡说!”小晴子听得睁大了双眼,满目不可置信,他挣扎着大声开口:“主子根本就没有这些药粉!更没有撒过!那盒糕点是御膳房送过来主子直接让奴才送去墨翠阁,一路上根本就没人打开过!皇上,明察呜呜呜”小晴子再次被捂上了嘴。

“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丽嫔厉声喝道

一群人在长宁轩的院子里吵吵闹闹,唯有卓玉和楚雄桀两人对立而站,沉默不语。

卓玉已经两月不见楚雄桀了,他不爱来后宫,进了新人之后更是来得少了,卓玉从原来的盼,到后来时常派人去请,却还是很少见他,没想到再见,他就要让人打自己巴掌。

“皇上,”卓玉开口,旁边叽叽喳喳的人都听了下来,听他说话:“我说我没做,你信么?”

“证据确凿。”楚雄桀淡淡开口,脸上没什么波澜:“杖毙你一个太监,二十个巴掌,已是寡人开恩。”

卓玉长长大袖衫下的手捏成了拳头,他抿了抿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皇上,臣妾进宫,从未求过皇上一件事,今天求皇上,饶小晴子一命。”

楚雄桀听见了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说罢,转身欲走。

他这一转身,听见了身后众人的惊呼声。

楚雄桀回头。

卓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的是从旁边侍卫手里抢过的长刀,刀已经从王进身体里拔了出来,滴滴答答的正往下滴血,夏末的下午,有威风拂过,吹起他垂在身后的墨色长发,卓玉身着雌雄莫辩的天青色长衫,单手提刀,脸侧微肿,上面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目光轻轻落在地上躺倒的尸体上还在往外咕噜咕噜冒血的口子,缓缓开口:“从来我做的我认,我未做过的,绝不认,一个吃里扒外的奴才,也敢爬到我头上了。”

丽嫔和一众妃嫔被卓玉吓得半死,颤抖着手指着他:“你你竟敢杀人?!你可知御前杀人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九族?”卓玉抬头浅笑:“你错了,我如今就剩这一条命罢了,反正如此屈辱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一笑,仿佛能让天地失色。

楚雄桀记住了那个清浅的笑容,他心头像是被人用羽毛挠了一般,微微发痒,他想,这个人,竟还有几分骨气,竟还能有如此决绝的勇气。

楚雄桀后来才明白,那个甘愿站在他后宫里盼他归来的人,是同他一般决绝狠辣的人。

正文 妾心 15

楚雄桀转身,朝着卓玉走了过去,身旁的带刀侍卫连忙上前护驾,楚雄桀轻笑,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距,卓玉只要往前一步,举起刀,或许有几分可能将长刀送入楚雄桀的胸膛。

他是敌国皇子,只要他想这么做,且做到了,何尝不是对齐国一个天大的打击?

但楚雄桀丝毫不惧,一如他当初在魏国皇宫里那般镇定自若,甚至还带了几分兴致:“杀了王进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卓玉想了想,忽然转过头问小晴子:“小晴子,你怕死吗?”

小晴子愣了愣,十多岁的少年脸上竟然也摆出一副悍不畏死的神色,坚定的开口:“不怕。”

卓玉欣慰的笑笑,转头,对着楚雄桀,眼睛璨若星辰:“他不畏死,我亦然。”

话音落,长刀翻转,卓玉看样子是想自戕,楚雄桀似乎早已料到,速度比卓玉更快,夺过了卓玉手中的长刀,扔到一边,将人抱住。

“寡人若是你,便会想着怎么将这把刀捅到寡人身上,如此,也不枉你自降为妾。”楚雄桀说的很小声,卓玉靠在他胸膛,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楚皇上,你不懂。”

“寡人不懂?”楚雄桀眯了眯眼睛,低头,抬起卓玉的下巴,问他:“说说看,寡人不懂什么?嗯?”

卓玉不答,反说起旁的事来:“毒不是我下的,人我也杀了,皇上要怎么处置,卓玉悉听尊便。”

楚雄桀挑了挑眉毛,神情愉悦:“寡人怎么舍得处置你,”说罢,突然拦腰抱起卓玉,径直朝长宁轩的卧房走去。楚雄桀动作突然,叫卓玉一惊,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肩膀,卓玉惊慌失措的动作落在楚雄桀满带笑意的眼底,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胸口霎时变得柔软了起来,手掌轻轻的拍拂着卓玉。

“王进,陷害魏贵人,至颜嫔胎落,诛九族,小晴子,护主有功,赏。”楚雄桀留下这一句话,抱着卓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颜嫔落胎一案就此落幕,而卓玉,却从这日起,开始了齐国皇宫中专宠的日子。

此后两年多的日子里,楚雄桀像是一颗心全放在了卓玉一人身上了,后宫的嫔妃再也分不得他半分的宠爱,他若是进后宫,必然是来长宁轩,就算不来后宫,也时常宣召卓玉在身旁伺候,除了吃饭游玩,楚雄桀也会和卓玉一同骑射,齐国的马烈,楚雄桀便亲自教卓玉如何训马,齐国冬天寒冷,楚雄桀便吩咐内务府用最好的皮草为卓玉缝制棉袄,不仅如此,卓玉还几次陪着楚雄桀南下,见识了不少齐国的风土人情,这些可都是只有皇后才能陪同的,可齐国后宫没有皇后,楚雄桀又专宠卓玉一人,所以,即便卓玉只是一个贵人,便也能时时陪在楚雄桀身侧。

不错,卓玉进宫三年,便是无所出,如此恩宠,只怕封妃也是够了。

但他一直是贵人,楚雄桀从未提及过给卓玉晋位分一事,宫里有人为了攀附卓玉,提了两句,下场竟是被楚雄桀赐死。

这些,卓玉一直不知,他是想过位分之事,却不甚在意,他不在乎这些,他所求的,如今看来,似乎已经求到了。

天气正好,微风习习,不暖不燥,卓玉在院中软塌上轻眠,楚雄桀进来,远远瞧见他酣睡的模样,步子不知不觉的放缓了起来,慢慢走到卓玉身侧坐下,见他像个孩童一般枕着胳膊睡着了,脸侧压着长袖,印着些红痕,十分可爱。楚雄桀不忍打扰,示意小晴子去帮他拿本书过来,就这么守着熟睡的人不急不躁的看起了书。

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身旁的人翻身,醒了过来,却原来楚雄桀坐下时不曾注意,压住了卓玉一片衣角,他一翻身,衣角扯住,便醒了。

睡醒,瞧见身旁坐着安安静静看书的心上人,卓玉不禁笑开,像个孩子一般拱到楚雄桀怀里,头枕着他结实的大腿,修长莹白的手指拽着他的衣袖把玩,声音懒懒的:“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舍不得,”楚雄桀将书放在一旁,轻抚他的脸颊,笑语:“可是用过膳了?”

“用过了,”卓玉老实回答:“皇上说今日和我去赛马,可算数?”

“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没做到了?”楚雄桀捏捏卓玉的鼻头,宠溺道:“去,换上衣服就去马场。”

“好,”卓玉乐呵呵的应了,像个皮猴子似的翻身起来,跳下软塌,蹬着鞋就往长宁轩里跑:“皇上等臣妾片刻,换上衣裳便出来。”

楚雄桀在他身后唤道:“跑慢些,莫要摔了。”

楚雄桀尚战,将军出身,便是当了皇帝,每日都会抽出时间练武练骑射,以前总是和原来的的副将,现在的大将军过招,专宠卓玉之后,便是带着他一块儿,他这一带,便发现卓玉竟是块骑射习武的好苗子,且十分聪明,楚雄桀不过提点他几句,他便能融会贯通,两年下来,骑射虽赶不上楚雄桀,比个一般的将军也是不差的,如今马场里的烈马,大半都叫他驯服了去,倒是叫楚雄桀对他刮目相看了。

“还是骑前几日新来的那匹赤血马?”楚雄桀偏头问他。

卓玉将头发齐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间朱砂痣红艳艳,他明亮有神的双眼转了转,笑眯眯道:“是,我还未将它彻底驯服,再有两日,它便只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了。”

那说话时飞扬的神采难以遮掩,楚雄桀心生欢喜,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纵容的开口:“好,卓玉想骑那匹便骑哪匹,寡人都依你,只不过小心,别摔了,摔了寡人可是会心疼的。”

“我才不会摔呢,”卓玉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自信满满:“我早就不是当初第一次骑烈马的人了,皇上不是知道?”

卓玉这句话让楚雄桀想起来他们和亲路上卓玉摔下马儿时那狼狈的模样,眼中有了几分揶揄的笑意:“哈哈,说的在理,现在的你可不是当年的你了,卓玉啊卓玉,你现在可真叫寡人惊喜。”说罢,奴才牵过来卓玉指定的那匹马儿,楚雄桀亲自扶着卓玉上马,卓玉坐稳了,鞭子挥舞,马儿长嘶一声,飞奔而去。

骑着赤血马的俊秀身影瞬间变得远了起来。

楚雄桀目光追随着马场里撒欢的人儿,正要上马去追赶他,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赶来:“皇上,有紧急事务。”

“说。”楚雄桀停了动作。

“探子来报,魏国大乱,崇明皇死了,他死后没多久,贤妃,也就是魏贵人的生母被二皇子以魏贵人叛国之罪,当众勒死在大殿上,然后被扔进了乱葬岗,如今魏国,二皇子和大皇子斗作一团,大元帅王珂瑜拥兵,但并未站位,其他的几个皇子斗败,死伤还不确定。”

楚雄桀听完,神情不变:“知道了。”

那太监是楚雄桀身旁的大太监,名唤胡保,见楚雄桀的目光落在卓玉身上,试探的开口:“皇上,是否要让咱们的人为贤妃收尸?”

楚雄桀收回了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胡保,眼神中有几分冰冷:“咱们的探子是做这种无足轻重的事的吗?不过一只自愿折了翅膀的宠儿罢了,值个什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还不清楚?”

胡保听完,十分惶恐,连道:“奴才明白,奴才多嘴,奴才绝对不会让魏贵人知道任何关于魏国的事。”

正文 妾心 16

两人说话间,远处的卓玉忽然觉得心头没来由的发疼,那疼痛来之迅猛,卓玉瞬间脸色发白,痛得他连忙俯身捂住胸口,可这般也无济于事,赤血马未被卓玉完全驯服,仍旧四蹄如飞在马场里飞奔,卓玉疼得说不出话来,随着疼痛的加剧,头也跟着晕了起来,那方的楚雄桀正和胡保说话,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卓玉痛极的情况之下,第一个想求救的人便是楚雄桀,只是他还未来及的张口,人已经昏迷,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好了!魏贵人坠马了!”马场的人惊呼声打断了楚雄桀的思绪,他飞快转身,朝着卓玉坠马的方向飞奔而去,楚雄桀速度极快,看起来十分担忧,胡保也连忙跟上。

楚雄桀瞧着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人儿此刻眉头紧蹙昏倒在地,他胸口一阵发堵,将人抱起急忙朝寝殿走去:“速宣太医。”随后又道:“马场伺候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也看不住,今日当值的,全部杖毙。”

“皇上,奴才已经让人去叫太医了。”胡保连声应道。

楚雄桀听完,眼中的担忧也并未散去,他走得极快,胡保要小跑才能跟上,胡保一边气喘吁吁的跑,一边时刻关注着楚雄桀这边,他这仔细瞧,如何看不出楚雄桀的惊慌,胡保瞧见这样慌乱的皇上,心中有些纳闷,却不敢言语。

皇上召,太医不敢怠慢,楚雄桀抱着人到最近休憩所用的寝殿之时,他们已经在那等候多时。

楚雄桀小心的将人放到床榻之上,退开半步,让太医诊脉。

来的都是太医院医术高明的太医,个个都过半百的年纪,他们半跪在地上,挨个上去细细诊脉,楚雄桀见他们脸上神色一会凝重一会犹豫,早没了耐性:“到底是怎么了?”

“启禀皇上,”太医院首席张太医行礼,回道:“恭喜皇上,魏贵人有喜了。”

“你说什么?”楚雄桀愣了愣。

“魏贵人有喜了,从脉象上看,已快三月了,”张太医开口:“只是胎像不稳,方才也是动了胎气,这才昏迷坠马,所幸坠马虽受了些皮肉伤,龙胎并未受到影响。”

楚雄桀听完张太医的话,方才脸上急切担忧的神色慢慢隐了下去,他屏退除张太医之外的所有人,望了一眼床上昏睡之人,转身走到了外间。

“每日汤药供着,他为何还会有孕。”楚雄桀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张太医十分惶恐,斟酌开口:“汤药剂量不大,再加上魏贵人身体强壮,又是专宠,有孕也是也是可能的。”张太医说完,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楚雄桀,见他虽是一幅古井无波的样子,可越是这个样子,就越让张太医忐忑:“不过就算是怀了这秘药的药效”

“寡人知道了,”楚雄桀挥了挥手,示意张太医闭嘴:“去开安胎药吧。”

“安胎药?”

“什么样的安胎药,寡人觉得张太医比寡人明白,”楚雄桀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只一点,不许伤了魏贵人的身子,明白么?”

张太医跪拜:“微臣明白。”

卓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他撑开沉重的眼皮,头还晕着,胸口也仿佛隐隐作痛,回忆起坠马前那股来势汹汹的心痛,卓玉还心有余悸。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卓玉偏头,烛光下,楚雄桀在他榻前坐着,温柔的目光落在卓玉脸上,仿佛是在等他醒来。

卓玉心中一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想去碰他,楚雄桀知他,先他一步握上了他的手,将莹白小巧的手掌握在了手里,力道甚至有些发紧。

“我是怎么了?”卓玉被楚雄桀这个模样弄得有些发蒙,问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不是,你没有生病,”楚雄桀笑语:“你只是怀上孩子了。”

这句话一出,有个人像个傻子一样满脸不可置信,不顾身上还有坠马时的擦伤,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小心翼翼的捂着肚子,嘴角的笑容如同一夜山花开。

“怀上孩子,这么高兴?”

“嗯!”卓玉像个孩子一样,乐呵呵的,眼睛里都是光:“高兴!他可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他肯定长得像你一样高大英俊,也可以像我,我就像爹爹,我爹爹可好看了!”

他声音飞扬,话语间的充满了希望与畅想,楚雄桀放在膝头的手掌微微用力,卓玉没有看见他眼底的阴霾。

“皇上,”门外胡保的声音传来:“安胎药送来了。”

“皇上你给我送了安胎药?”卓玉跪坐在床上,高兴的冲门外喊道:“那还等什么呀,快送进来,”说着满脸愧疚的摸着毫不显怀的肚子:“早知道怀了孩子就不该去骑马,还摔了下来,也不知伤了他没有皇上,太医可说了什么?孩子可是无碍?”卓玉急切的问道。

“孩子很好。”楚雄桀安抚他。

胡保听见卓玉的声音,端着安胎药进来。

楚雄桀看着卓玉满脸喜悦的接过那碗汤药,慢慢递到嘴边。

哐当一声。

碗落地的声音。

卓玉还没喝到,药碗就被楚雄桀打落在地。

“寡人见药碗里落了个蚊虫,”楚雄桀沉声吩咐道:“胡保,再去换一碗。”

卓玉不疑有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榻上等待。

正文 妾心 17

那晚的安胎药卓玉到底没有喝成,他与楚雄桀说了会话便觉得困意袭来,楚雄桀将人哄睡了,吩咐人好生伺候便离了去。

楚雄桀自己的寝殿中,胡保领着张太医等候多时。

楚雄桀缓步走入殿内,胡保二人连忙行礼,楚雄桀挥了挥手:“张太医。”

“微臣在。”张太医应道。

“往后不必往长宁轩送安胎药了,”楚雄桀缓缓开口:“但汤药可以隔一段日子送一回。”

张太医十分不解,犹豫片刻还是斗着胆子出声询问:“皇上这是”

楚雄桀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他怀着欢喜,便让他怀着便是。”

胡保闻言未想透其中曲折,而身为太医院首席的张太医岂会不明白,他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但很快被他遮掩,换成了毕恭毕敬的神色:“微臣知晓了,定会好好照看魏贵人的身子。”

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来得很突然,尽管卓玉日日都盼望着有个孩子,可孩子突然的降临还是让他又惊又喜,明明不过三个月,既没有显怀也未曾感到任何不适,但他还是处处小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将孩子伤了。

小晴子见卓玉走路慢慢悠悠,迈着外八字,托着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叫卓玉听了,瞪了他一眼。小晴子连忙上去扶着卓玉的胳膊,明明前几日还是蹦蹦跳跳,走哪都恨不得用跑的主子这小心翼翼生怕步子大了的样子着实让人忍俊不禁:“主子,你这般是不是太早了,这才不到三月,你揣着小皇子也不费劲啊。”

卓玉小心的侧头指了指他,笑眯眯的道:“你懂什么,从前在魏国的时候,瞧见其他娘娘有孕时便就这么走路,现在就学着慢慢的,小心的走路,等以后肚子大了,才能更加稳重,也让他在里面不受颠簸,”说着他低下头,脸上神情十分柔和,伸手温柔的抚摸着肚子:“这可是老天给我的宝贝,我可不能让他出一点事。”

这幅温暖的画面落进了刚走进长宁轩的楚雄桀眼中,他耳力不错,将卓玉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里,脚步一顿,眼中神色有几分晦暗不明,只是很快就被他压在了眼底,倏而消失不见。

楚雄桀大步走到卓玉身旁,笑着从小晴子手里接过卓玉的胳膊,眼中带笑:“小晴子说的对,这才几个月就这般小心了?张太医也说了,孩子好得很,一切无恙,你又何必如此小心,没得累坏了自己。”

卓玉摇摇头:“不累,我只觉得欢喜,”说着拉起楚雄桀的手,声音柔柔的,低低的,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的十分郑重:“能怀上皇上的孩子,是臣妾之幸,皇上,你可知臣妾又多欢喜?臣妾知道两国皇上,将来他生下来,就让他当个闲散王爷,不参政事,不涉兵权,若如此还不能保全他,便将他贬为庶人亦可,不管魏齐如何,臣妾只要他平平安安的过一生就足矣。”

卓玉拉着楚雄桀的手十分用力,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恳求,楚雄桀沉默良久,并未出声应他,只是用另外一只手将卓玉拉到怀里抱住,楚雄桀的手臂十分用力,卓玉被他牢牢的锁在怀中,后背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便觉得心安,他想,他的皇上,该是应了他的。

怀孕后的日子过得十分快,眨眼间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卓玉也如愿的等到了肚子大起来的那天,如此,他再捧着腰走路也没有人再去取笑了,自然,以卓玉如今在宫里的地位,宫里倒是没人敢取笑他。

专宠加上是宫中唯一有孕的嫔妃,便是卓玉要在后宫里横着走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呢?只不过有了颜嫔小产之事,卓玉十分紧张,自他有孕之后,长宁宫上下戒备便森严起来,自从那年卓玉御前提刀杀人,护下小晴子之后,小晴子便对卓玉忠心不二,从得知自己怀上孩子的那天起,只要是卓玉要入口的东西小晴子都亲自把关,其他嫔妃送来的东西,卓玉也一律不用,他也不怕得罪那些个嫔妃,不管怎样,肚子里的孩子他是万万不能失去的。

不过每日张太医送来的安胎药和每隔几日胡保送来的汤药卓玉是一滴不剩全喝进了肚子里,张太医不愧是太医院的首席,有他的照看,卓玉虽是在孕期,但脸色红润,怀相也好,该吃吃,该睡睡,实在是让人看了欢喜。

只愁人的是,如今已是六个多月了,肚子的孩子还没个动静,安安静静的,让卓玉有些害怕,他曾问过张太医,也曾唤来宫中生产过的嬷嬷,都说快的四个月左右便会在肚中有动静,便是迟的,到了六个月也该动弹了,可卓玉心心念念的等到了六个月,腹中的孩子还是安安静静的,实在让人担心,卓玉心中害怕,怕孩儿出了什么事,这几日每日都让小晴子去太医院请张太医过来。

可每次张太医把完脉都说孩子十分健康,只是不爱动弹,张太医一走,卓玉脸上愁绪不下,靠在软塌上抚摸着肚子出神,连楚雄桀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发现,直到楚雄桀出声唤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卓玉回过神来,神情低落:“这都六个多月了,孩子都没什么动静,臣妾担心。”

楚雄桀瞥了一眼他的肚子便将目光移开,他出声安抚:“张太医不是来看过,说是一切正常,孩子好好的,兴许便是不爱动弹的。”

“怎么会呢,”卓玉抿了抿嘴,郁闷:“爹爹同我说,我打在他肚子里的时候就调皮,每日都要踢他好几下,有时还会将他踢得难以入睡,我是这般,我的孩子应当也这般才是,如此安静,倒是让人忧愁他是不是哪里不好了。”

“或许他便是个会心疼你的,”楚雄桀不欲再和卓玉纠结于这个话题:“今日小晴子说你午饭时用得少了,这可怎么行,晚膳要多吃些才行。”

听到楚雄桀关心自己,心里高兴,也就不再纠结,拉着他的手撒起娇来:“昨儿才入秋,这几日秋老虎,没什么胃口,且我日日都吃了那许多,御膳房中午实在是吃不下了。”

“好好好,知道你最近难受,”楚雄桀顺着卓玉,领着他进了屋子:“明日寡人就让御膳房研究些爽口温补的菜式给你换换口味。”

“好。”卓玉朗声笑道。

这个孩子很乖,在卓玉怀他九个月的时候才在某日的深夜感受到肚子上微小的踢动,那温软的一脚让半梦半醒的卓玉瞬间从睡梦里醒来,他躺在床上,捧着肚子一脸不可置信又十分惊喜,他立即转头,想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楚雄桀,这才想起来自他肚子大了之后楚雄桀便很少在他这里留宿,说是怕压着孩子,卓玉原本还有失望,可得知楚雄桀没有留宿长宁轩,但也从未叫过任何嫔妃侍寝之后,卓玉的心便慢慢安定起来。

可此时深夜,卓玉的第一次感受到肚子里孩子那柔柔的一脚,他实在忍不住满心的欢喜,等不到天亮,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在小晴子的搀扶下,缓缓朝着楚雄桀的寝殿走去。

他想和孩子的父皇分享这个天大的喜悦。

正文 妾心 18

卓玉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微风不燥,是春末夏刚至,张太医说十月怀胎,孩子生下来时该是冬日了。

今年的冬天,齐国下了好大的雪,人说瑞雪兆丰年,这个孩子来得是好时候,待他生下来,齐国银装素裹,雪景迷人,来年是个好收成,这是个多有福气的孩子啊。

小晴子撑着伞,扶着大肚子的卓玉走在结冰的石板路上,他心中紧张,这大半夜的他的主子非要去见皇上,他劝不住,只得跟了去,一路小心护送,瞅着天黑得很,前方小太监手中的提着的灯笼也像是要被黑夜吞噬了一般,见不到多少光亮,也是这天,像是后半夜要下暴雪似的,小晴子担忧的开口:“主子,要不奴才还是送你回去?皇上那里,奴才跑一趟,主子是有身孕的人,这外头这么冷,回头冻着主子了,奴才听闻宫中有经验的嬷嬷说,九个多月也是快生了,主子还是别走这一遭了。”

卓玉坚持,并不理会小晴子的唠叨,小晴子不懂卓玉心中的喜悦:“走走就暖和了,再说了,手里的汤婆子热的紧,走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就算主子要去,也得等奴才换来轿撵才是啊,”小晴子果真唠叨:“天黑路滑的。”

“你也说了,天黑路滑,”卓玉轻笑:“要是轿夫看不清摔了?等着他们抬我,还不如信你,我可知道你是宁愿自己摔折了也不愿让我滑一下。”说着目光瞥见小晴子死死扶在自己身侧的手掌上。

小晴子不以为意的笑笑:“主子待奴才好,奴才知道。”

主仆二人说着话,稳中带急的朝着楚雄桀休息的寝殿———长生殿而去。

卓玉在台阶上站稳等小晴子收伞,适应黑暗的眼睛看了一眼伞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这天啊,是要下一场大雪,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的,簌簌的雪花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暗沉沉的夜中没人注意。

让跟着来的其他人在此等候,卓玉带着小晴子慢慢走了进去。

下台阶的时候,卓玉脚滑了一下,幸得小晴子一直扶着他,这才没什么事,可这一滑却把主仆二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卓玉,他死死的拽住小晴子,等站稳了才喘着气平缓着心情,他忽然有些不安起来,想着自己是不是有些任性,不该半夜出来,若是孩子出了事该怎么办?

小晴子瞧见卓玉眼中的害怕,连忙安抚:“主子莫怕,奴才在呢,待进了长生殿,皇上怜惜主子,定不会让主子再奔波,会让主子在长生殿歇下的。”

卓玉有些魂不守舍的嗯了一声,就在方才,他忽然觉得腹部有些隐隐作痛,但疼痛并不明显,卓玉也就未曾在意。

这边的响声惊动了长生殿的守卫,胡保带着人过来,远远地瞧见了卓玉,连忙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待听闻卓玉是来寻找皇上的,胡保眉头一皱,为难的开口:“贵人呐,您来的可真是不凑齐,下午的时候军机阁有紧急军务上报,这会子皇上正在易阁和诸位将军议事,至今未归。”

卓玉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随后问道:“胡总管可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在这等便是。”

“唉哟,这可使不得,”胡保忙劝道:“钦天监测算出今夜有大雪至,气温骤降,外殿恐怕是冷得很,贵人双身子,怎么能受冻?如今雪刚下,奴才这就唤轿撵来送贵人回去,待皇上回了,奴才定会禀告皇上贵人来过,待皇上忙完了,天也亮了,皇上回去看贵人的。”

“可是”卓玉眼中有几分急切,他今夜特别心慌,也不知是为何:“可是今日孩子踢我了,胡总管,我真的”卓玉说了几句,惊觉自己说这些实在不合适,他摇摇头:“我知道了,胡总管,你唤轿撵吧,我就在这等着。”

卓玉想着,是自己太心急了,楚雄桀那么忙,自己不该去打扰他的,他所议之事又是军机大事,自己贸然去请,落在大臣眼里,只怕又会多想,卓玉杂七杂八的想了许多,忽然觉得胯下一阵濡湿,他探手一摸,温热黏腻的触感,随后肚子一阵一阵的疼痛起来,疼得卓玉险些站立不住。

他想起张太医叮嘱的话,卓玉一把拉住小晴子:“快!快去请张太医!我要生了!我要生了!”

一时间兵荒马乱起来,卓玉发作的突然,胡保更是慌得不行,不等小晴子说话,已经吩咐腿脚麻利的去请太医去了。

卓玉的肚子太疼了,疼得他冷汗不住的往下冒,小晴子也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自家的主子,恳求的望着胡保:“胡总管,我家主子发作的突然,这外面实在太冷,可否让主子进长生殿偏殿安置。”

胡保原想答应,忽地想起了什么,拒绝道:“长生殿是什么地方,其实能容忍污秽,你可莫要引着贵人犯戒,轿撵马上就到了,脚程快些过去很快。”

卓玉模糊中听见两人的对话,可他此刻疼得也不能再细想什么,自是颤着嘴唇和胡保说了一句:“胡胡总管我我要见皇上你去让皇上陪陪我我我好”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昏倒在了小晴子怀里,他那没说完的话,也消失在了唇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