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妾心 1

神造世人,男人女人及亚子。亚子托于男身,与女子成亲,不孕,与男子成亲,可孕育子嗣,子嗣为男子或亚子。

亚子地位地下,身为男身却能生子,世人视为不祥,三国皆如此。贫苦人家若有亚子出生,十二岁可辨之时,亚子眉间生朱砂痣,民间流传,“朱砂现,人命贱,”亚子大多数被贱卖,或沦为奴仆,或成妓;富贵人家若得亚子,心善人家虽会养大,但身背诅咒之名,不是孤独终老便是嫁人为妾,处境多数凄惨。

不过近年间,魏国亚子处境比起前朝好了不少,原是崇明皇执政期间,曾宠幸一名亚子,并封其为贤妃,后来贤妃更是诞下一名皇子,皇子虽也是亚子,但长得玉雪可爱,崇明帝对他十分喜爱,小皇子小的时候,崇明帝时常抱着他出现在百官面前,帝王如此,天下效仿,亚子地位便也随之升高。

时光匆匆,当年的小皇子如今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他眉眼如画,黑漆漆的眼珠子满是灵气,笑起来,颊边两个可爱的梨涡,温软得很。

小皇子名唤卓玉,行其六,上头四个皇子哥哥,两个皇姐。六皇子身为亚子,不能继承皇位,偏偏又得皇上喜欢,是以他的几个皇子哥哥对卓玉很是疼爱。

六皇子卓玉,是被整个皇宫娇养长大的,娇养长大的小皇子有些任性,有些调皮却又十分可爱,皇宫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卓玉十五岁生辰时,崇明帝为他设宴,特许百官年十二以上男子及亚子参宴,此消息一出,百官私下里琢磨,莫不是皇上要为六皇子择夫婿了?虽说六皇子生于皇家,尊贵无比,但他毕竟是亚子,无论嫁与谁家,都只能为妾,亚子不祥,大族之家是不可能娶之为正室,为妾已是亚子走了大运,可皇帝之命,百官不得不从,那日倒也是座无虚席。

长乐宫,贤妃杜亦坐在软榻上,眉间朱砂殷红,他伸手,拉着自己的儿子左看看又看看,温润的眉眼中满是柔情:“本宫的卓玉都长这么大了,一晃都十五岁了,今日是你生辰,你父皇为了设了宴,一会看中哪家公子可要说与爹爹听。”

卓玉转了转眼珠子,笑出唇边两个圆圆的梨涡,偏了偏头,清脆的少年音在殿中响起:“看中了爹爹就让我嫁给他吗?”

“是,”杜亦摸了摸儿子的头,慈爱道:“你父皇此举,就是为了给你找个好夫家,卓玉,你虽是亚子,但你是魏国最尊贵的亚子,有父皇和爹爹为你撑腰,你想嫁谁便嫁谁。”

十五岁的少年嘿嘿一乐,跪坐在爹爹脚边,天真无邪的样子十分惹人爱怜:“父皇和我说过。”

“好孩子,你且记得,你一定要为正室,”杜亦捏了捏儿子滑溜溜肉嘟嘟的脸蛋儿,目光坚定:“成了正室,才不能被人欺负。”

卓玉乖巧点头:“我知道,亚子虽然地位低下,但我们不能妄自菲薄,我们既可像男子那般能文能武,又能像女子一般生孩子,亚子可厉害了,我要做正室,给天下的亚子带头!”说完小手还捏着小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杜亦目光越发柔和,唇边却露出了一丝无奈:“傻孩子,这等言语,谁教你的?”

卓玉不好意思的笑笑:“王丞相家的亚子珂瑜哥哥偷偷告诉孩儿的,爹爹,说得不对吗?”

“对,”杜亦一贯疼爱卓玉,哄着他道:“王珂瑜是个厉害的亚子,他说的也是爹爹时常与你说的,卓玉记得便好,可别到处与人说。”

“哦,好,”卓玉点头:“卓玉听爹爹的。”

正文 妾心 2

六皇子十五岁的生辰宴热闹非凡,但来的也不是什么高官贵族家的孩子,若有,也是庶子居多,其他的不过些都城里的小贵族,再有,就是些想攀上皇亲的微末小官。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说来也不过是因为亚子地位低下,这次生日宴设立的原因大家也心知肚明,就是为了给即将成年的六皇子寻摸合适的人家,六皇子卓玉虽是皇子,但也正因他是皇子,日后许人家,碍于他皇子的身份,便是要当正室的,可正经的大官贵族家哪里能准亚子为主母?索性就让家中庶子前来,而那些不入流的小贵族、小官,为了攀上皇上,自然是想方设法的前来。

此次宴会皇上并未前来,厅里主位坐着的是贤妃杜亦。卓玉挨着他的爹爹杜亦坐,望着宴厅中满满当当的男子,双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小嘴嘟着,看上去有些郁闷,杜亦凑过去瞧见自己儿子的模样,笑道:“怎么了,小寿星不高兴了?”

“爹爹,”卓玉轻轻叹气,道:“这生日宴办得没什么意思,我想回去和小德子他们踢蹴鞠了。”

杜亦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猪蹄放入他的碗里,屏退周围伺候的人,这才低声劝慰:“爹爹知道你为何不高兴,是,今儿个来的大多数人都是不敢得罪你父皇才来的,有些则是想攀上皇家这门亲戚的不入流之人,你心高气傲,多数是看不上的,可是卓玉,你要明白,如此也是好的,都城中正经的贵族规矩多,心气高,他们瞧不上亚子,你若是看上了谁,可万万当不了正室的”说着杜亦顿了顿:“爹爹在宫中这么多年,说是魏国最尊贵的亚子,有皇上十六年的宠爱在身,可是我真的尊贵吗?真的过得好吗?皇后看不惯后宫,不好拿别人的错处,随随便便一个亚子低贱就能拿我开刀,平日里和皇上相处,我谨言慎行,处处小心,生怕有一点错,让皇上厌恶了我,届时没了宠爱,这吃人的皇宫,我该如何护你,又该如何活下去?卓玉,爹爹没有什么其他的奢求,只盼望你能嫁人品贵重,又一心一意对你好的,若这些难求,便是寻一个家世不显的,你嫁他为正室,有皇子这个身份,他定不敢欺辱于你,如此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卓玉明白杜亦的良苦用心,他冲着杜亦安慰的笑笑:“孩儿知道,爹爹为孩儿费心了。”

杜亦欣慰,目光落在厅中的男子身上:“你看王大人家的公子怎么样,那个穿墨绿色衣裳的,爹爹派人打听了,王大人家虽然没落了,但他家的公子读书很用功,长得不错性格也温和。”

卓玉顺着杜亦的目光看去,便瞧见一个书呆子,看起来一点机灵劲儿也没有。见儿子不喜,杜亦又指了指另外一人:“那个呢?张大人家的庶子,他虽是庶子,但处事周到,今年十八,家中并无妻妾,干净得很。”

被杜亦指着的那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十分不起眼,卓玉抿了抿嘴,没说话,杜亦瞧着,又指了指别的几个,一圈下来,卓玉没有一个看得上的,杜亦无奈,见他也累了,便只得放他离去,寿星一走,这生日宴哪还继续得下去?没多久也就散了。

卓玉离席离得不算晚,天色尚早,他眯了眯眼睛,溜近自己贴身太监小德子的房里拿了一套太监服换上,混出了宫。

卓玉已经不是第一次混出宫了,他是亚子,争皇位轮不到他,朝廷联姻也轮不到他,上有皇上兄长宠爱,下有奴仆处处顺他的意,他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潇洒,妥妥一个富贵闲人,偶尔混出宫去也不算什么大事,和王珂瑜也是第二次出宫时相识的,自此之后每次卓玉混出宫必是要去寻他。

王珂瑜是王丞相家独子,今年十六,王丞相是大才之人,可惜夫人四十岁高龄产子,却只生下一个亚子,王丞相中年得子,虽是亚子,但他与夫人伉俪情深,不愿多娶妾室,也就把王珂瑜当心肝疼,若说卓玉是魏国第一尊贵的未婚亚子,王珂瑜便是这第二尊贵的。

有了爹娘的疼爱,王珂瑜不仅能像男子那般上学,还能习武射箭,且王珂瑜十分聪明,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在都城中也算小有名气,可谓文武双全,众人都可惜他是亚子,若是男子,王丞相的衣钵便有人继承了。

王珂瑜在都城中自己开了一家酒楼,每日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卓玉也不是第一次来了,那客栈的掌柜自然是认得他的,更何况卓玉未曾遮掩,他眉间的朱砂痣不加遮盖,身上穿的又是上好的布料制成的衣裳,都城中过得这样好的亚子少见得很。见他进来掌柜连忙迎了上去:“贵客来了?老板在楼上雅间等您呢。”

“珂瑜哥哥在呢?”卓玉挑了挑眉毛,不等掌柜的答话,自己蹬蹬蹬的上楼去了。他熟门熟路的绕过客栈的走廊,走到最里面的雅间,推门进去,就瞧见一个身着浅绿色翠竹长衫,头戴白玉冠的贵公子跪坐在桌旁,手边把玩着一个玉酒杯,他骗这头,目光落在窗外,听见推门声转过头来,剑眉入鬓,薄唇浅笑,眉间朱砂殷红。

“卓玉,快来快来,”王珂瑜见到卓玉,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冲他招手。按照礼数,王珂瑜应唤卓玉一声六殿下,但卓玉不喜这些称呼,两人相熟之后私底下卓玉叫他一声哥哥,他直呼卓玉名讳,倒也是自在。

卓玉从善如流的跪坐在王珂瑜对面,伺候的小二连忙上了一套餐具,又端来一些热和的饭菜,卓玉等小二离去,这才开口道:“今儿是我的生辰,原以为珂瑜哥哥会去我的生辰宴呢。”

王珂瑜哪能听不出卓玉话里的委屈,他伸手为卓玉斟酒一杯,缓缓道:“瞧你生辰宴还要溜出宫,想来那劳什子宴会也没什么意思,我若是去了,恐怕现在还抽不了身,况且,”王珂瑜打趣一笑:“那是贤妃殿下为你选婿办得宴会,我去有什么意思?”

“你去怎么就不行了,你我都是亚子,珂瑜哥哥顺便选一个也是,”说着说着卓玉自己先笑了出来:“算了算了,还是别去的好,那些个公子,我是一个也瞧不上,且不说都不是什么大族,便就是一般人家,也该能拿得出手才是,一个个的,不是书呆子就是路人脸,莫说才学,便是人品什么样也未可知,”说着卓玉郁闷的喝了一口酒:“也不知爹爹和父皇是怎么想的,弄了许久,就为我搜罗来这些个玩意儿。”

王珂瑜哈哈一笑,爽朗开口:“你口中的玩意儿可是多少亚子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啊,说起来赴宴的那些公子也真没你说得那般差劲,只是你从小生在皇宫,四个皇兄个个都是文韬武略,一表人才,你时时与他们相处,又怎么能看得上那些凡俗之人?贤妃殿下的心思不难猜,左不过是想让你后半生活得同现在这般潇洒,你只有下嫁,哪怕是亚子,也能让你的夫家轻易动你不得。”

卓玉点点头,对王珂瑜的话表示赞同:“你都能想通的道理我又岂会不明白?只是若非得这般委屈的嫁了人,我还不如就在宫里待着,难道不比嫁人舒爽?到底亚子地位低,便是我身为皇子,却也连选一个喜欢的人也不行,那些公子我实在看不上,珂瑜哥哥,你呢?你想寻什么样的人?”

“我?”王珂瑜往后仰倒,手撑在腮旁,思索片刻,道:“为何非要嫁人?难不成亚子只有嫁人这一条路走?”说着他手指轻点,慢悠悠的继续道:“论文,我自认不输于与我一辈的任何男子,论武,我虽拿不到武状元,却也算得上一流,都城中多少贵族家世子都不及我,我为何偏要去嫁人呢?”

卓玉认真听完,被王珂瑜的气势震慑,他眼中满是羡慕和激动,跪直身体一拍桌子,大声道:“说得好!珂瑜哥哥,你说的真是太好了,咱们亚子又不是天生愚笨,怎么就比不得男子了?是这世上之人愚昧,非说咱们不祥,殊不知多少亚子比他们厉害多了,我觉得咱们就是得有这样的气魄!”

王珂瑜笑眯眯的看着他,低了低头,话锋一转,道:“光说不做可不行。”

卓玉不解:“?”

王珂瑜神秘一笑,从桌旁拿了个锦盒递给卓玉,道:“这是你的生辰礼物。”

“珂瑜哥哥你还随身带着不成?”卓玉高高兴兴的接过,正要打开,被王珂瑜阻止:“我猜你今日十有**要溜出来便带着了,这里有两份生辰礼,连着明年的我也给你准备了,你回去再打开。”

“明年的?”卓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年的生辰礼你现在给我作甚?”

“提前给了,”王珂瑜正色道:“明年我大约不在都城。”

正文 妾心 3

王珂瑜是个离经叛道的亚子,卓玉和他酒楼一别,不仅第二年生辰没有见到他,便是后来几个生辰也不得见,等再听闻他的消息时已是魏齐两国战起之时,那个都城中文武双全的亚子一跃成了魏国战神。

魏齐两国边境相交,因国力势均力敌,多年来只是处于微弱的平衡之中。前些年齐国朝廷动乱,皇子内斗,本以为会因此消耗其国力,却不想齐国骁勇大将军楚雄傑伺机而动,于动乱中屠了齐国王庭,之后暗中称帝,不声不响间将齐国改朝换代。那新的齐王楚雄傑是个善使计谋又善战之人,齐国在他统治之下,不仅将虚耗的国力补之,甚至让其更上一层楼。如此一来两国实力逐渐拉开差距,况那楚雄傑并不是一个安分之人,他称帝后不久,魏国边境来报,楚雄傑已暗中集结大军,随时向魏国发难。

如此来势汹汹,魏国皇帝坐不住了,边境若是被攻破,直下就是一片平原,齐国擅长骑射的骑兵众多,这样一来魏国还不是他们的囊中之物?魏国皇帝并未犹豫,当下就派兵镇守边境,果不其然,没用多久,仗就打了起来。

齐国皇帝楚雄傑亲自带兵,开战半年,魏国就被打的节节败退,打了败仗的战报一封又一封的传到了魏国皇帝的桌上,整个魏国一片乌云。被打退不要紧,可齐国这是士气旺盛之时,半年不到,魏国已连丢三座城池,而朝中派出去的可用之将却难以在楚雄傑手里讨得了好。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之中,偷偷参军的王珂瑜如沙粒中的珍珠一般瞬间夺取了众人的目光,他行事果断,在瞧见魏国将军的无能之后,冲入帐中将主将绑了,又用了一天一夜,说服了副将按照他说的战术来打,那副将看着自己大势已去的模样,心忖:战,输了是死;不战,回去亦是死,看王珂瑜说的如此笃定,便赌了一把——这就有了魏齐两国国开战以来魏国第一次捷报。

捷报一送到魏皇案桌前,魏皇高兴地拍桌而起,封赏的折子随即送走。

接下来的几年里,王珂瑜屡立战功,成了魏国的兵马大元帅。谁能想到身为亚子的王珂瑜竟成了元帅?整个魏国也只有他能与将军出身的楚雄傑分庭抗礼。消息传道魏国大街小巷,几百年来备受欺凌的亚子地位也慢慢得以改善,一时间,魏国上下,无人不知王珂瑜。

仗打了四年,两国国力均被消耗了大半,如此,一个不能将另一个拿下,在第四年的冬季,齐皇楚雄傑派使臣送来和解书。

和解书快马加鞭送到都城,和解书上只有几句话,言说楚雄傑望两国和解,为表和解诚意,不日后他会带人亲自来魏国都城与魏皇一见面,共商和解事宜。

和解书一出,楚雄傑先退了兵,魏皇斟酌再三,一道圣旨送去边境,召兵马大元帅王珂瑜回朝,待三月后,与齐皇楚雄傑共商和解大事。

正文 妾心 4

八月的都城菊花飘香,兵马大元帅王珂瑜回朝,魏国皇帝崇明皇城门口相迎,给足了面子。

这般重大的场景里亚子本不应该出现,但主角王珂瑜是亚子,崇明皇也就允了卓玉一块儿去。卓玉站在众皇子身后,目光落在一身身着银色盔甲的王珂瑜身上,几年不见,当初的珂瑜哥哥变成了大家口中的亚子战神,卓玉每每听闻,总觉不可思议,如今看那眉目俊逸,风尘裹着杀伐之气缓缓朝父皇跪下的男子,卓玉更是恍惚,直直看去,正好瞧见王珂瑜眉间红艳艳的朱砂痣。卓玉低头笑笑,现在才觉众人口口相传的战神和他记忆中的珂瑜哥哥重合了。

接风洗尘,一阵忙碌,待天黑透卓玉也没有机会与王珂瑜说上一句话,他跟在人群里看他如男子一般进退有度的同父皇、百官说话,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便转头回了寝宫。

在寝宫遇上贤妃身旁贴身伺候的太监,瞧见他回来,忙上前道:“请六皇子安,贤妃娘娘等六皇子一块儿用膳呢。”

贤妃杜亦在宫门口等待,远远瞧见儿子走近,他露出笑来,像盼儿归家的父亲那般迎了上去:“今儿怎么这么晚?”

“和父皇一起去了城门接珂瑜哥哥,”卓玉乖巧答道:“所以就晚了,爹爹见谅。”

杜亦默默听完,瞥见儿子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没说什么,拉着他回宫用膳,待用膳完毕,杜亦屏退四下,柔声开口:“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与爹爹听可好?”

卓玉摇头,可杜亦担忧的神色落入眼中,他又开口:“爹爹不必担忧,我没事。”

“无事便好,”杜亦伸手,慈爱的摸摸儿子的脑袋,道:“你十五岁生日宴之后边境便起了战事,因战事繁忙,你的婚事便只能搁下,谁知道一拖你都快二十了,如今战事已了,待齐王来都城和解一事了了,我再去求你父皇为你许一好人家。”

谁知卓玉听完,低了低头,道:“爹爹,为何我便一定要嫁人?便是要嫁人,也该嫁的是惊艳才绝之辈。”

“卓玉,”杜亦听完低声冷喝道:“你且记住,如王珂瑜一般的亚子,魏国只有一个,他如今的地位是用血用命换来的,你明白吗?”

卓玉张嘴想辩驳,却止于杜亦严厉的目光,他沉默着点头。

杜亦是尚书之子,虽是正室所出,却因亚子的身份受尽磨难,亲生母亲虽疼爱于他,却也时常抱怨,说生了个无用的亚子,若不是机缘巧合与崇明皇相遇,只怕杜亦此生也不过是小户人家妾氏的命。崇明皇是个明君,在后宫里却也爱美色,杜亦并非风华绝代的模样,为了自己过得好,他在崇明皇面前一直是善解人意的,从未有忤逆,他不争不抢,深居简出,崇明皇爱的也是他不争不抢的性格,生下卓玉,没了争储的资格,各宫嫔妃对他也和善了些,日子自然过得越发好起来。

但杜亦从不敢懈怠,只有他唯一的孩子有了托付,他才能放下那高悬的心。

卓玉虽然调皮、任性,却很自己的话,杜亦拍了拍自己儿子的手背,笑着安慰:“玉儿莫觉得委屈,王丞相家的这个亚子元帅仗赢得漂亮,如今魏国亚子地位随之而升,咱们也算借了他的光,你父皇很是高兴,爹爹去求求他,给你许一个青年才俊。”

卓玉勉强笑笑。

后来卓玉遇上了他的青年才俊,那个青年才俊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卓玉爱他,甚至为他疯魔,但卓玉没想到,他付出了所有的爱,却也失去了所有。

正文 妾心 5

王珂瑜回都城一月,丞相府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烂了,都是前来送礼祝贺的,或想趁机攀附的,却无一人来提亲。要说都城中真的没想将大元帅娶回家的人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也明白,如今王珂瑜是魏国的功臣,崇明皇眼前的红人,崇明皇没有开这个口,谁敢贸然前去提亲?一时间,倒是都把王珂瑜当成了男子对待,尽管还有不少人心中暗忖,王珂瑜一个亚子,早晚会带着这滔天的功勋嫁人。

不管都城中人想的什么,如今魏国最重要的事便是----十五日后齐国皇帝楚雄傑来都一事。

楚雄傑进都城那日,全都城戒严,崇明皇为表和解诚意,带人亲自去城门迎他,所行队伍中,身后半步便是王珂瑜。

崇明皇拿不准楚雄傑此人,历年来,在两国国力相当的情况下,和解多是在边境签署,便是派使臣深入敌国的情况也少见,更别提楚雄傑一个皇帝自己来了,他就不怕来的了,回不去吗?虽然探子来报,楚雄傑只带了五十几人进入魏国境内,可若心怀鬼胎,五十精锐也是能搅得魏国不安生的。

崇明皇并不了解齐国这个新帝,但王珂瑜不同,他与楚雄傑战场上交过很多次手,对此人,也算是熟悉了,崇明皇将其带在身边,心中微定。

城门大开,魏国士兵分列开来,街道被提前清空,不见百姓。

楚雄傑骑着马,缓步进入城门之中,他胯下的马儿,锋棱瘦骨,四蹄矫健,一看便是一匹极佳的汗血宝马,楚雄傑身着一身黑衫,衣领袖口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五爪金龙,龙口大开,龙眼赤红,那金龙看起来十分张狂,一如楚雄傑此人。楚雄傑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高八尺有余,眉目粗犷,褐色的眼珠目光深邃,高鼻梁,薄唇,生的十分具有男子气概,十分英俊。他武将出身,长年浸在战场之上,杀人何止百千?又善于谋略,不然又怎会不动声色将齐国改换门庭?

此人既狂且傲,却又难得的能沉得住气,不容小觑。

楚雄傑带着人不慌不忙,甚至带了些漫不经心的神色通过魏国都城的城门,丝毫没有在敌国腹地之感。

他骑着马,遥遥的往崇明皇所在的高台上看去,目光却不是落在崇明皇身上,而且越过他,牢牢的盯着崇明皇身后矗立的王珂瑜。

魏国王丞相上前行礼,示意楚雄傑下马卸刀,楚雄傑潇洒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属下,却并未有卸刀之意。

“齐皇,还请脱刀。”王丞相抬头直视楚雄傑,他两鬓斑白,已近花甲之年,双目却不混浊,挺直了腰杆,灼灼的看着楚雄傑。

楚雄傑觉得有趣,与他对视一眼,见他眉目间有些眼熟,忽然开口道:“你就是王珂瑜的父亲,魏国丞相王礼?”

“正是下官。”王礼不卑不亢。

楚雄傑听完哈哈大笑两声,道:“难怪。”说罢摘下腰间长刀,往后扔进自己属下怀中,一字一句道:“寡人敢来,带不带刀都无妨,带路吧,王丞相。”

他这句话音量不小,隔得不远的崇明皇和大臣们全听在了耳朵里,都觉得楚雄傑此人,太过狂傲。

楚雄傑带着两个近卫跟在王礼身后朝着崇明皇一行人走去。

这一路不过几百米之距,楚雄傑便能感知周围把守的重兵,他面无表情,步伐稳健。

须臾,魏齐两国皇帝对立而站。

一个正值而立之年,狂傲不羁。

一个已是知天命,老态初显。

“朕已备下上好的酒菜招待贵客。”崇明皇笑笑:“一同前去,为贵客接风洗尘。”

楚雄傑勾唇一笑:“如此,那便走吧。”

正文 妾心 6

说是宴会,不过是两国博弈的战场。那年魏国未立储君,四个皇子全都参政,如此重要的场合,他们四人必也出席。

卓玉是亚子,没有资格去,但他时常溜出宫去,战事起那几年,都城中百姓总议论起齐皇与王珂瑜,战神王珂瑜自是既英俊又美艳的,百姓质朴,打了胜仗的英雄,便该是如此模样,而那反派齐皇则犹如恶鬼夜叉一般,可怖得很。原是百姓杜撰的传言,可听得久了听得多了便也起了好奇的心思。

卓玉不敢去求父皇,便将主意打到了平日里最疼爱他和他最要好的三皇兄卓毅然头上,求了他好几日,卓毅然才勉强答应,无奈的捏了捏弟弟肉嘟嘟的脸颊,道:“怕了你了,你个小磨人精,正好此次宴会我母妃也协同皇后娘娘一块儿打理,让你混进去也不难,这样吧……那**可扮作为我倒酒的小太监,但此宴会关乎齐魏两国是否能和解一事,轻忽不得,你莫要调皮任性,看了人之后便要乖乖的站在我身后,不可说话也不可出了岔子坏了宴。”

卓玉听到能去,哪有不高兴的,他连连点头,笑眯眯的保证道:“三哥尽可信我,我就是去瞧瞧那恶鬼夜叉是何模样,瞧过了就乖乖待在你身后,绝不说话,你知我的,扮你贴身太监的次数也不少,何时出错了?”

卓毅然哈哈大笑,伸手揽住卓玉的脖子,将这个笑魇如花的可爱弟弟揽入怀中,带着他一块儿朝儿时最喜爱的马场走去:“三哥知道,咱们小玉儿最是靠谱,走,三哥带你骑马去。”

国宴当日。

齐楚二皇分立而坐,三杯酒敬完,崇明皇笑容微收,放下酒杯,目光灼灼望向长桌对面的楚雄傑,提起了正事。

“贵客此来要商议魏齐两国和解一事,不知贵客以为,该如何签这个和解书?”

楚雄傑闻言,有些惋惜的放下手中酒杯,缓缓道:“魏皇未免太扫兴,这样无趣之事怎么不喝完酒再聊?着实浪费了这好酒。”

“贵客此言差矣,聊完了,酒喝起来才更香,不仅有美酒,朕还为贵客准备了美人、佳肴,待此事一了,心无旁骛的喝美酒,赏美人,岂不快哉?”崇明皇朗声道。

楚雄傑哈哈大笑,目光直视崇明皇,道:“魏皇说得好,既如此,那就来说说正事。”

“好,既然贵客都这般说了,朕也就开门见山,”崇明皇抬眼:“齐国的和解条件是什么。”

楚雄傑笑笑,修长的手指在长桌上轻点:“寡人的条件简单得很,不要钱也不要地,” 楚雄傑顿了顿,手指停顿:“寡人问魏皇要个人。”

说完,楚雄傑目光在殿中缓缓移动。

扮成小太监的卓玉是在他父皇和楚雄傑喝下第三杯酒时端菜进来的,他从百官桌后进来,没人注意到这群秩序凛然的端菜太监,便是三皇子,注意力也一直是在主桌上。卓玉进来,同那些小太监一样整齐划一的将菜端上,然后绕后出去,这时卓玉却没出去,而是隐在三皇子身后的长柱旁,抬头望向父皇对面那人。

那传说中的恶鬼。

黑龙袍,黑龙冠,腰背挺拔,手指修长有力,面容霸气冷酷,便是在魏国大殿中,殿外不知站着多少魏国士兵的情况下,看着父皇却仍旧气势逼人。

楚雄傑目光在殿中扫视时,从三皇子的方向一扫而过,他并没有将目光落在这个方向,可柱子后面看着他的卓玉却因为这没有停留的一眼心漏跳了一拍。

卓玉呆呆站在那里,目光不受控制的追随楚雄傑而去,心里忽然好期待,期待那人回头看他一眼。

正文 妾心 7

“要人?”崇明皇道:“不知齐皇要谁?”

“不必紧张,”楚雄傑展唇一笑:“寡人不过是想和魏国结姻亲之好,如此一来,对两国岂不美哉。”

“原来如此,”崇明皇闻言脸上神色却并未松懈,道:“想必齐皇不知,朕的女儿,大的都已嫁做人妇,小的尚是个奶娃娃,皇室中并无适龄公主……”

“哎……”楚雄傑摆摆手,将目光落在崇明皇下首第二个位置上坐着的王珂瑜身上,意味深长的开口:“谁说和亲定要皇室公主呢?况且寡人此次亲自来魏国,除了和解一事,还要来亲自提亲,魏国的元帅不就是亚子,今年正是婚嫁最佳年纪。”

楚雄傑的目光太过直接,崇明皇和在座的人心里一惊。

“齐皇,”王珂瑜见大殿中的焦点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抬头,不惧楚雄傑灼热的目光:“你这话,什么意思。”

“寡人的意思还不明显吗?”楚雄傑哈哈大笑两声,笑完朗声开口:“既如此,那寡人便说明白了,王元帅,寡人与你交战数年,被你英姿倾倒,愿以皇后位迎你回齐国,从此两国结姻亲之好,寡人承诺,五年内,绝不犯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我若是不答应呢?”王珂瑜冷冷开口:“齐皇,你莫要忘了,你此刻可是在魏国皇宫中,外面都是我魏国的兵士,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冲进来将你拿下。”

“齐皇,和解乃两国大事,你不要胡言乱语,王卿所言也是朕之所言,”崇明皇面沉如水:“王卿乃魏国将帅之才,栋梁之臣,他绝不可嫁去齐国,若你非如此,恐怕和解一事谈不拢,你也走不出这都城。”

魏国皇帝和官员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是个什么笑话一般,楚雄傑听完神情愉悦,不慌不忙开口:“寡人进都城哪一刻,齐国二十万大军便已在边境集结,由寡人的副手容摩亲自领军,只要寡人三日没有消息,他便会带着大军杀过来,你们魏国最厉害的元帅远在都城,你们拿什么抵挡容摩?哦,顺便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西边的邬郡小国早已归顺于寡人,他们的军队也等着呢,想杀本王就杀,寡人身死,你们国灭。”楚雄傑收敛笑容,一字一句开口:“齐国一统三国。”

殿中众人瞪大了眼睛,崇明皇到底是一国之主,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但他紧蹙的眉头却仍旧能看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王珂瑜也同崇明皇一般,他同父亲对视一眼,王礼抿嘴微微点头,从位置上站起身,走到殿中间,朝两位皇帝行礼,道:“皇上,齐皇一路奔波,定是劳累了,不如先领贵客下去休息,和解一事明日再行商议,齐皇,你所提的条件实在是突然,让吾儿有些诧异,他一时口不择言,还望齐皇见谅。”

崇明皇看了看王丞相,半晌,道:“丞相说得有理,齐皇,这件事朕还需和元帅、丞相、百官商议,今日天色不早了,齐皇先去休息,明日再谈如何?”

“好啊,”楚雄傑懒洋洋的起身:“你们慢慢商议,不过,”楚雄傑勾了勾嘴角:“商议的结果最好让寡人满意。”说罢,他大步离开了大殿,丝毫未曾察觉身后有一束不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背影消失在台阶下。

正文 妾心 8

深夜,皇宫的议事阁灯火通明,紧张沉闷的气氛充斥着整个议事阁,崇明皇脸色铁青,座下朝中的重要大臣吵的不可开交,却仍拿不出一个解决之法来。

有人说答应楚雄傑的要求,不过是和亲罢了,况且他承诺个皇后之位,王珂瑜嫁过去也不会受什么委屈,还能换两国边境安稳,最是划算的。

但反对的也大有人在,且不说和亲以后楚雄傑只说五年内不与魏国起战事,那五年之后呢?难道又再打不成?况且以现在的状况,只怕等不到五年,只要魏国唯一能与他相抗的王珂瑜被他扳掉,邬郡又如他所说早已暗中归顺,只怕不出半年,楚雄傑当真能一统三国。

两方辩来辩去,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崇明皇看不下去,一拍桌子,怒喝:“够了!都给朕闭嘴!吵了两个时辰了,还没有一个解决办法出来,朕要你们有什么用,我看不等楚雄傑的大军打进来,朕直接把你们砍了,一了百了!”

“皇上息怒!”跪倒一片,方才争吵的重臣们这才闭了嘴,可面上忐忑严肃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天光乍现之时,一夜未眠的崇明皇和诸位重臣终于拿出了一个对策,却不想这时外面传来崇明皇身边大太监李滨的声音。

“皇上,六皇子有急事求见,他说,事关魏齐两国和解一事。”

那一夜,同样没睡的还有卓玉。

昨日殿前一眼,楚雄傑的容颜便像刀刻一般在脑海里,无论卓玉如何尝试睡去都不行,他反反复复的回忆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笑颜,光是这些惊鸿一瞥,卓玉便能笑眯了眼睛。

可最后,他又不得不想到,一见倾心那个人,已将自己的皇后之位腾了出来,却不是给他。

卓玉不是个傻子,他什么都明白,那天黎明,他跪在议事阁门外不顾李滨的劝阻,硬是要求见崇明皇。

崇明皇召见了他,卓玉一进入议事阁便噗通一下跪倒,冲崇明皇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请父皇准许儿臣代大元帅出嫁。”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都愣了。

王珂瑜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低声喝道:“六皇子,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卓玉正色:“魏国不能少了大元帅,齐国又非要大元帅出嫁,谈不拢,便要兵戎相见,可一但兵戎相见,吃亏的必然是魏国。”

“这事看起来并无两全之策,其实不然,”卓玉抬眼,目光直视崇明岛:“父皇,我有办法的。”

可崇明皇的脸色却并未因他提出的所谓对策而便好,他屏退其他人,只留下卓玉,父子二人在议事阁待了许久,再打开时,崇明皇脸色依旧难看,眼中还带了些许愤怒,卓玉仍旧跪在那里,眼眶发红,脊背挺得笔直。

这日,午时刚过,崇明皇便派人去将楚雄傑请来,没有酒菜,没有歌舞,大殿之上,两国对立,剑拔弩张。

崇明皇一夜间仿佛老了几岁,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楚雄傑,你可知你要娶得人是我魏国最尊贵的亚子。”

楚雄傑眉毛轻挑,勾唇浅笑,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光芒:“寡人娶的,就是魏国最尊贵的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