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5

“韩大人!你什么意思?”

杜玉章心中涌起不祥预感。他上前一步,扳住韩渊肩膀,想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却不想正握在韩渊伤口处。

韩渊一声痛吟,脸色瞬间惨白。杜玉章赶紧松手,

“韩大人,你受伤了?”

韩渊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他没有做声,只是站在原地稳住心神。待这一阵剧痛缓过去,才再次开口。

“杜先生,你此次所为何来?”

“我……”杜玉章竟一时语塞。他迟疑片刻,轻声道,

“我想见陛下。”

“见陛下?”

韩渊挑起眉毛看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敬陛下而远之,再不会提起他了。”

“为什么?我还有话要对陛下说……”

“哈?若真的有话,为何在那茅舍中不说?为何在山谷治病时不说?到了现在说什么有话要说——不觉得太晚了吗?!”

“……”

杜玉章本来十分焦急。但听到“茅舍”与“山谷”两个词,却是一阵恍惚。他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些画面——自己坐在树林中,对面有人半跪在自己面前。那人言辞激烈地与自己争辩些什么,但那人的脸却看不清楚。然后他突然将自己按住,强吻下来……那时候自己的心里难过得仿佛要沉入深渊……

突然画面一转。他在一座简陋茅屋中,屋子里没有点灯烛,窗外却透进来火光冲天。他好像躺在谁人膝盖上,冷汗不断,从身子里往外发冷。但与那人肌肤相亲的地方却是暖的。于是他拼命往那人怀里缩。那人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着,轻声叫他“玉章”……

杜玉章一阵颤栗,向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灵案上。他扶着额头,只觉眼前眩晕一片,与“宁公子”有关的记忆却一桩桩浮现起来了。

“陛下他……带我去山谷治病……后来那药……那药……”

——那药是别人的治病良方,却是我的催命枷锁。我若是吃了那药,现在为何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曾暴毙而亡?

——陛下他……在哪里?

杜玉章突然一个哆嗦。

“我想起来了,我的病需要陛下以血饲药……陛下他是不是为了我流了许多血?所以我现在还没死……陛下究竟在哪里?”

他上前一步,却不敢再碰韩渊肩膀。只敢伸手捉着韩渊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在哪里?他可还平安吗?我记不清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可我知道陛下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渊看着他,眉毛渐渐拧起。他若有所悟,轻声问道,

“原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

“所以你最后有没有吃什么药?或者用了什么东西……”

“什么药?我不明白……”杜玉章是真的慌了,他哀哀恳求着,“韩大人,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先回京城了。”

韩渊突然开口。杜玉章睁大眼,像是不信。但韩渊根本不给他质疑的机会,快速说下去,

“之前陛下带你去山谷中治病。那黄姓大夫给你用了一味虎狼之药,药效卓著,你很有希望能根治胸中顽疾。只是不巧,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木朗却不知从哪里得知你和陛下的下落,带领叛军围堵了山谷,与平谷关守军发生激战……这些,你应该都记得吧?”

一边说,韩渊一边留意观察杜玉章神情。见他眼神迷茫,却依旧重重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韩渊一边盯着杜玉章脸色,一边措辞。事实部分都已经说完,剩下都是胡编——他更加小心,免得被杜玉章听出破绽。

“那之后的事情,想必你就不太记得了。其实,是你不知用了什么药,在最后决战时假死过去。但陛下发现了端倪。”

“什么?我……我假死?”

“是啊。偷梁换柱,就像三年前一样。但这次有了三年前的教训,陛下却冷静了许多,再不会做出那种以身殉情的傻事了。”

“……”

杜玉章低下头,缓缓将手搭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

“总之,陛下说,既然你无意与他相伴终老,那他就放你一条生路。他在那场激战中受了点伤,但并不严重。只是心伤颇重,所以先行回了京城。他说,若是你来,就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你做一名好皇帝,是不会食言的。所以你在这边也要保重,却别让他担心。”

杜玉章的手指渐渐收紧了。指节用力抠在胸膛上,压得胸骨生疼。

那如蛆附骨的闷痛不见了。那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的咳喘也不见了。甚至,连他伤过的左臂骨头深处难耐的酸痛也一并不见了……

泪水突然涌上了杜玉章的双眼。

“杜大人,你不要太过神伤。原本我以为假死是你自己的主意,心想你好狠的心。为何这些事不能告诉陛下,却要这样叫他伤心?可既然你自己也不记得了……那便算了。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却总要好好活下去。你不过是忘了,却不是找上门来耀武扬威……”

韩渊目光复杂,唇边噙着苦笑。他轻叹一声,

“陛下若是知道你还回来找他,大概会很高兴的。我回京城后,会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他知道。你……走吧。”

“告诉他?你打算去哪里告诉他?”

“自然是京城。”

“韩大人,你说谎。”

之前,杜玉章语气一直带了些犹豫。毕竟,他脑内昏昏沉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要不是看出他这样,韩渊也不敢哄瞒他。

可这一句,杜玉章却说得斩钉截铁,冰冷决绝。

韩渊一怔,回过头去。他看到杜玉章低下头,发丝有些散乱。从韩渊的方向,只能看到他紧紧皱着的眉头,和用力抓在胸前的手

那只手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将那一块布料都抓得满是褶皱。

“杜大人!”

韩渊忙上前扶他——他知道,杜玉章早年间身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虽说山谷内为他医治过了,可什么样的药也只能治那浮表的病,却不可能真的让时光倒流,更不可能真的挽回他早就千疮百孔的身子!

除非有神仙下凡治好了他,不然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杜玉章根本经受不住!

眼看杜玉章脸色越来越白,那指节太过用力,都显出青白色。韩渊顾不上自己也带着伤,连声问道,

“杜大人,你没事吧?来人!叫大夫来!”

杜玉章摇了摇头。他脸色如此难看,唇边却还有血色。而就算心绪波动如此,他胸膛中依旧心跳声声,却没有一点旧疾复发的迹象!

杜玉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病,本就不可能治好。郑太医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下了断言。就算是那一份起死回生的仙力,也只是是救命不救病……

——除非有朝一日,他与陛下之间的情愫被生生斩断。不然,他是不可能恢复的。

——可这份刻骨铭心的情深,哪里那样容易斩断?他做不到,陛下也做不到!除非……

两行眼泪,顺着杜玉章的脸淌了下来。他用力抓着胸口,却感觉不到疼。他心里的疼比肉身这一点疼痛,又强烈何止百倍?

“陛下……他在哪里?”

“他回了京城……”

“韩大人,你说谎!陛下死了……他死在了我手上!是不是!”

“杜大人何出此言?若你当真弑君,我们又怎么可能叫你这样逍遥?”

“带我去见他。”

韩渊立起身子。他微微抿唇,摇头道,

“陛下已经回了京城。既然你已经选了西蛮,选了苏汝成,你便随着他走吧。杜大人,京城中本来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据我所知,你在西蛮似乎过的也算开心。你忘了陛下,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

“苏汝成是不是就在外面?”

“……”

“杜大人,我受了伤,无法久站。我这就找人送你出去——若今后还有机会相见,你我再一同喝酒。管家,送客!”

“我不走。”

“杜大人!”

“若韩大人不肯告诉我,我就自己一步步走遍这平谷关内外,一定能够查明陛下的下落。若这里不行,我就自己回到京城,去找侍卫、将军、王总管……我总能弄明白真相如何!韩大人,我知道陛下是什么性子!说什么见我假死,他就心灰意冷,弃我而去?不可能的!若陛下能做到,那三年前我假死脱身,他就不会苦苦找了我三年!陛下他……陛下他就算一根锁链将我锁在他身边,就算变装易容留在我身边,就算变幻嗓音身份骗我留在他身边……也不会真的放弃我!他更不会真的这样离开!若是我当真选了苏汝成……他才不会管身上伤势如何,一定会陈兵边境,胁迫西蛮将我带到边境,最起码与我分说清楚……就这样不明不白不露面,他就舍我而去?韩大人,问问你自己,说陛下能做出这种事你自己信不信!”

一边吼,泪水一边从杜玉章眼里喷涌而出。到了最后,他已经是泣不成声。韩渊看着他,眼神悲悯,嘴唇几次颤动,却都没有能开口。

“韩大人!是您伤口有恙?”

突然,房门被人推开。管家出现在门口,急匆匆问道,

“大夫已经找好了,外面我备了软轿。韩大人,我扶您一把?”

“不必。”

韩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你叫大夫替这位客人看一看。若是他身体无恙,就将他送出去,交到门外那位西蛮人手里吧。”

“韩大人!”

杜玉章声线带着抖。韩渊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我与白大人公务繁忙。下次,若他再来,就不要请他进来坐了。”

第5章 -46

苏汝成原本抱着胳膊靠在红漆门柱边,脸色有些落寞。这时候,将军府大门响了一声,是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苏汝成他抬起头,正看到杜玉章。他眼神骤然一亮,脸上立刻带了笑意。

“阿齐勒!你怎么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

话头突然打住了。苏汝成这时候才看清杜玉章的脸。那双桃花眼微微红肿着,明显哭过一场。

“怎么回事?你哭了!阿齐勒,是不是大燕皇帝欺负你了?!”

苏汝成长眉一拧,目光投向那将军府。他挽起袖子,冷哼一声,

“老虎不发威,当我西蛮好欺负?我苏汝成亲自送你回来,他还敢对你不好?你这样的人,落到他手里,是他大燕祖上积德!你等我,我这就去找他理论理论!”

苏汝成横眉立目,好像下一瞬就要爆发了。杜玉章却摇了摇头,轻声道,

“苏少主,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你我之间谈什么求不求。阿齐勒,你想如何,直说就是。”

“我想借你的马一用。”

“马?你要马干什么?”

“我要回一趟山谷。”

“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才打过仗,战场大概都未打扫。说不定还有些叛军潜伏在山林里,太危险了。”

“无妨。我要去那里看看,陛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们不肯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出答案。”

“……”

苏汝成嘴唇动了动。他感觉嘴里好像含了黄连,一直苦到心里去。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为了大燕皇帝。看着杜玉章那双红肿的眼,他忍不住问道,

“你这是何苦?他值得你这样么?阿齐勒,我看得出来你是伤心了。一个总让你伤心的人,你为何却这样留恋,放不开手?”

杜玉章抬起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苏汝成的心重重沉了下去。他再次开口,却只能无力地叹息一声。

“那好吧,我送你去就是。”

“不必了。”

可他没想到,杜玉章拒绝得这样干脆。他眼眸低垂,眼周还带着一圈儿红。可他唇边却扬起一个苦笑,

“谢谢你的好意,苏少主。但这次只能我自己去——也只该我自己去。”

……

将军府,偏庭内。

杜玉章走后,韩渊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停下。

韩渊回过头,看到白皎然立在原地望着他。那人目光如潭水,清澈无波。看着他,韩渊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你来了。”

“嗯。”

韩渊没再说什么,转过头重新望向灵堂。白皎然立在他身后,两只胳膊从他身后伸过去,轻轻搂住他腰肢。韩渊两手盖在他手背上,稍微用力,两人就紧紧贴在了一处。

白皎然的额头抵在韩渊背上。他声音放得很轻,

“刚才,我听到管家似乎迎了什么人进来。是杜大人来了么?”

“是他。”

“那杜大人现在……”

“我已经叫管家送他离开了。”

白皎然一愣。

“对不起。”

韩渊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们三年没见,你大概很想见他一面。但我怕你禁不住他哭。皎然,你心肠太软,何况是面对他。可你若狠不下心,反而会害了他。”

“你怕我说错了话。”

“说错了话倒没什么。我是怕你没有说错,却多说了些不该叫他知道的话。陛下性情刚烈,杜大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能保住一个,就别将两个都赔进去吧。”

“所以杜大人还不知道陛下……?”

“恐怕他真的不知道。”

“但是韩渊,之前你不是怀疑杜大人是假死?毕竟那一日的惨相你我是亲眼所见,他与陛下确实都没了呼吸。可杜大人竟然能死而复生,想必有外力作用。能瞒过陛下的人,只可能是杜大人自己,或者那个黄大夫受旁人所托……当然,木清曾经闯进杜大人的房间,也并非毫无机会。但杜大人是自己醒来走出寒潭,又毫发无伤。所以不大可能是木清捣鬼,要么是杜大人自己,要么是苏汝成与他合谋……”

“你说得很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不都是你告诉我的!我不信,你还一条条给我分析可能性,说得言之凿凿,害我难过得要命——一想到杜大人竟然做了这种事,我晚上都睡不安稳。”

白皎然垂下眼帘,似乎真的很难过。韩渊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也或许是苏汝成瞒着他做下的。你这样想,心里会好过些。我看他的样子,记忆有些恍惚,可能也想不起来假死的事情了。可他竟然会主动回来找寻陛下,说明他还没那么绝情。皎然,这就是我不想让你与他见面的原因。”

“什么意思?”

“不管是不是他自己做了手脚,他一定都没想过要逼死陛下。或许他只是想了断与陛下的一段情缘,或许是想要下半生的清净。也或许,他还是爱着陛下的,却不能原谅当初陛下的所作所为,只想远远避开……事到如今,我们谁也不会知道他如何想。但若是被他知道因为他的假死,陛下就这么……恐怕他心中根本接受不了。”

“你说的有道理。”白皎然有些忧虑,“但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瞒得一时是一时吧。我看苏汝成与他寸步不离,应该不会让他乱走,听到什么消息。再说,明日我就动身送陛下的尸身回京城了。山高水远,说不定真的能长久瞒下去。毕竟,逝者已逝,再不甘心也已经是过去。但活着的人,却总还要活下去的。”

“嗯。”

白皎然也是一阵黯然。他长叹口气,轻声道,

“现如今,只希望不要节外生枝。那位苏少主能够跟紧杜大人,却不要真的叫他知道了什么。”

“……希望吧。”

……

韩渊提心吊胆了一整日,杜玉章那边却没再有什么动静。第二日凌晨时分,他就动身去了寒潭。

打开两具棺木,一边是空的。另一边,李广宁闭着眼躺在里面,依旧与生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这寒潭内冷得刺骨,他眉毛头发都挂了一层寒霜,平白带了莫测神情。

韩渊深深叹了口气,口鼻中都飘着渺渺白雾。这里冷得不似人间——这一整个离奇荒唐的故事,都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想要快些回到红尘人间中去。

“在下面多取些冰块寒石,衬在棺木下层。然后小心将棺木抬上去。我们即刻启程。”

很快,车轮滚滚,马车载着韩渊,和一具不知名的棺木,踏上了回京城的路途。

却不想,还没有完全走出平谷关地界,车队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消息被报送给韩渊的时候,他甚至不觉得意外。他满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该来的总会来。

就算想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韩渊叫停了马车。

车队前,杜玉章单人匹马,立在官道当中。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韩渊才从那彻骨寒凉的寒潭中出来,可见到杜玉章的一瞬,他却觉得这老友的眼神,比寒潭还让他觉得刺骨冰冷。

——毫无疑问,他知道了。

韩渊下了马车。

杜玉章也下了马。

二人四目相对,韩渊直接让开了道路。他伸出手,微微躬身,是一个“请”的手势——事到如今,再也没什么掩饰的必要。既然杜玉章知道了陛下已经身亡,既然杜玉章能够这样单人匹马拦在他车队之前,他任何掩饰与阻挠都没有了必要,也更不可能有任何用处。

沉默中,杜玉章跟上了韩渊的脚步。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载着棺木的那马车前。

“你们先退下吧。”

侍卫都听从韩渊的命令走远了。韩渊回过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杜玉章没有等韩渊再开口,就掀开车帘上了车。

第5章 -47

一方棺木。下面不知垫了些什么,散着渺渺白雾。走近些,就感觉到冷。

杜玉章用尽力气将那棺木上盖推开。黄色绸缎裹着一个人形,安静地躺在正中。

杜玉章站在原地,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爱与恨,他痴缠半世的深情与错付,都在这小小的棺木中,这薄薄的黄色绸缎下了。

“陛下。”

一声轻呼,自然是无人应答。杜玉章伸出手,压在绸缎下那人的脸上。那么冷,像是触到了一团冰做的火。它灼痛了杜玉章,从手指一路烧到杜玉章心里,将他的心也烧成了一团冰冷的灰烬。

“陛下……”

又是一声呼唤,杜玉章的眼泪淌了下来。他站不住了,整个人都软在棺木边。可他的眼睛却不能离开那个人。指尖颤抖,他用尽全力,才能掀开那一片薄薄的绸缎。

李广宁的脸就这么呈现在他眼前——安静地闭着眼,脸色是黯淡的灰。那一双鹰目已经凹陷了,两腮也不再饱满,皮肤带着青灰。

再没有生命迹象的一张脸。睫毛上甚至挂了冰霜,那曾经亲吻过他的嘴唇,也死死闭着,凹陷下去。

杜玉章曾经见过李广宁无数表情。快乐的,得意的,兴奋的……暴怒的,震惊的,冷酷的,咬牙切齿的。可从没有一次,他这样安静地躺在自己面前,失去了一切生的迹象。

“骗子。”

杜玉章低声吐出这个词。泪水汹涌而出,眼前一片模糊。他又说了一句,

“骗子。”

……

马车外,所有人都被赶走了,只有韩渊守在车前。

马车里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出来,落在他一个人的耳朵里。他静静听着,抬起脸。起风了,呼呼凉风从他面上刮过去,将地上的落叶一并卷起。

韩渊许久未动,安静看着远处的树梢被风吹动的影。

他想起当年他还在朝堂上的时候,是李广宁最信任的“眼睛”。他为皇帝查探那些朝堂下的暗流,那些阴影里的阴谋,自然也包括那些陛下心中极为在意,却不愿让旁人知道的人和事。

比如那个叫做杜玉章的宰相。在别的朝臣看来是权势泼天,却只有韩渊知道,他不过是陛下手里一个捏园揉扁的玩物,每日苦苦煎熬着度日。

但对于陛下来说,杜玉章真的只是个玩物吗?

他难道不是陛下心里的一朵花?

从东宫到皇宫,用心血供养了那么久,捧在手心里的那一朵花。

可这朵花却背叛了陛下。所以陛下将那朵花活生生挖了出来,丢在脚下践踏着……心口却留下那么大一个疤,日复一日地流着血,连碰一碰都不敢……疼到了最深处,就成了没完没了的暴怒与狂躁。

奸猾如韩渊,自然不会将这想法向李广宁说出口。又关他什么事呢?

若不是白皎然,或许他根本不会太留意那个每每在深夜出入宫闱,然后在宰相府熬个通宵的工作狂。

但毕竟有个白皎然。所以韩渊加倍留神杜玉章的消息。

于是他记住了那一次,李广宁酩酊大醉后,突然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杜玉章这狗东西……骨头却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你看,朕就算打断了他一身骨头,剩下那些骨头茬子只怕还要一根根向天上立着,没一根肯跪下!这个妖孽东西!”

——“陛下,您醉了。杜大人是陛下的重臣,自然只跪陛下,不跪他人。”

——“醉?朕没醉,朕清醒得很!杜玉章……哈哈哈,杜玉章!他何曾将朕放在眼里?就算是在朕的龙榻之上,他依然永远是那一副傲然的架子!他是瞧不起朕么?朕不配做这个皇帝,朕不配做他的陛下?大逆不道,欺君的狗东西……他该死!是不是?韩渊,你说——是不是!”

——“陛下,您乃一代圣君。杜大人绝不敢小瞧于您。陛下,您真的醉了。”

——“朕没有醉!没有……朕没有!他不敢……他有什么不敢?他哪有什么不敢……若是他当真认可朕,为何当初要背叛朕……老七到底哪里比朕强……为什么他要投向老七呢……他就是心里眼里都没有朕……该死的狗东西……朕该杀了他的……”

那一日李广宁是真的醉了,爱与恨都喷涌而出,痛苦的低吼几乎淹没了整个寝宫。韩渊跪在下面静静听着,神态恭谦得很,心思却早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

李广宁那点心事,韩渊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是暗地下了决心,千万要让白皎然离杜玉章再远一些,别卷到陛下和他的事情里去。当真触了陛下心口这块疤,陛下说不准会做出些什么。

不过,他也暗地生了些好奇——打碎了也不肯弯的骨头?是真的么?那个权倾朝野,盛气凌人,甚至有些独断专权的杜玉章,有陛下说得这样刚正?

只不过他这天字头一号奸臣头子,除了朝堂上吵架的时候,杜玉章连个眼神也不会给他。所以他根本无从得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韩渊与杜玉章阴差阳错下成了朋友。甚至有幸得了杜玉章一个嘱托,用鸩酒送他最后一程的时候。两个人喝了一夜的酒,韩渊自认为得到了答案。

陛下说的对。

不管在何等折辱下,不管受了多大的冤屈,不管被磋磨得如何不像个人,杜玉章的脊梁从不肯弯。没什么能将他击垮,也没能什么能让他认输。就算明日就是他的死期,就算病痛已经叫他坐都坐不起来,他依然不会堆成一滩烂泥,依然要努力直起身子,挺起他的脊梁。

哪怕拿到那瓶“鸩酒”,面对自己的死期。他在喝下去之前,也要先磨碎了瓶子,好不连累他的朋友。生死当前,丝毫不乱。杜玉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生死面前都打不垮的人,还有什么能让他垮下来呢?

将杜玉章送到苏汝成手中后,韩渊以为这就是那问题的最终答案了。

——大概陛下是对的。他就算用尽万般手段,杜玉章也绝不会在他面前垮下来,那一身骨头是打不碎,也弯不折的。

但今日,韩渊突然发现,原来这答案也不尽然。

——陛下,你其实错了。

在你面前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杜玉章,纵使你使尽万般手段也不会垮掉的杜玉章……其实也很容易被击垮。

——只要你死在他面前,就可以了。

……

韩渊等了许久。等到日头从东方升到了头顶,马车里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他才掀开车帘走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杜玉章像滩泥一样靠在棺木上,微微仰着头。他脸上泪痕交错,有些已经干涸了,但他眼中却还有新的泪涌出,沿着旧泪痕蜿蜒流下。他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唯一不红的却是嘴唇——哭泣太久,总会有些缺氧。嘴唇也就随之泛了白。

李广宁的尸身滚在他怀里。杜玉章像是抱着他,又好像根本没有。他的手臂和他这个人一样,已经失却了所有力气。尸体就那么搁在他臂弯中,两条腿拖在地上。李广宁那张早就没了生机的脸别扭地僵在半空,跟身体是一条直线。

韩渊知道,这是因为寒潭的特殊。李广宁被冻结在死亡不久的状态,整个人好像一座石雕。他只是不明白,杜玉章怎么能有这么大力气,将他从棺木中抱了出来……也或许你在极端悲伤的时候,就能做到些平时做不了的事情吧。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韩渊注意到,李广宁原本睫毛眉毛上的冰霜都已经融化了。他的身体,有从低温带来的僵硬中再次缓化的趋势。他探头看了看棺木内——缥缈的白雾已经消散了不少。是啊,缺了棺盖的封闭,里面的低温散失很快。想来,那些寒潭的石头和冰层,也挺不了多久了。

“杜大人。”

杜玉章没有一点反应。韩渊去扶他,他也好像没有感觉。

“杜大人,我们要将陛下送回京城去。现在陛下的事情还在保密,你也知道,陛下设置的监国机构还没有开始运转,若这噩耗传出去,恐怕会时局动荡。所以我们要快些动身……现在我们还得回到寒潭去再取一次冰石。”

杜玉章依旧一动不动。他眼睛缓慢地眨动着,韩渊怀疑他根本没听到自己的话。

“杜大人,我想将陛下安放回去。”

一边轻声说着,韩渊一边动手去搬李广宁。可他手指才碰到尸身,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湿滑,微微颤抖。韩渊抬起头,杜玉章睁大眼,直勾勾盯着他。

“你别碰他。”

“可是杜大人……”

“你别碰他!把他留给我……”

大串的眼泪从杜玉章眼睛里涌出来。韩渊鼻子也是一酸。可他还是狠着心摇头,

“不行。杜大人,陛下必须回到京城,过几日才能突发疾病驾崩而去。陛下要有一场盛大的国葬,文武百官都必须去吊唁。只有这样,陛下规划的图景才能够平稳实现,才不会给那些宵小之辈可乘之机——杜大人,你心里清楚,陛下必须回去!”

“不,我不清楚……”

杜玉章这时候,全身都在发抖了。

“你将他留给我,你随便怎么办都好——韩大人,你那么厉害,计谋多端!三年前,你都能够让我假死逃走!你想想办法,你能瞒过那些官员的!你将他留给我……我求求你,你将他给我!大燕不会有事的,有你在,有白大人在啊!大燕不会有事的,可我只有他……你不能带走他……”

第5章 -48

“杜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韩渊用力按住杜玉章的肩膀,

“若陛下这样不明不白地失踪,连尸身都不能被亲眼所见。朝臣会认为我与皎然是弑君夺权!就算有陛下的诏书,就算有淮何的证言,可依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就算我们最终压服了众臣,又要做出多少让步,损耗多少国力?何况更大的可能是我们难以服众,最后闹得兵戎相见!

陛下必须回去,他会重病卧床几日,在最后时刻才由王礼总管出具遗诏,任命我与白皎然总揽监国之职!那之前,我们会与各方势力谈判,达成共识,最后让大燕的权柄平稳交接!

杜大人,这些难道你不明白?你为了大燕倾尽心力,你怎么能看着大燕内乱?”

韩渊声色俱厉,杜玉章的肩膀在他掌下不住地抖。那肩膀那么瘦,骨头硌着韩渊的掌心。可就是这样一副肩膀,扛着沉重的责任,背负无数骂名误解,忍耐那么多痛苦与折磨,独自走了那么多年。

他为了大燕牺牲那么多。现在,韩渊却要将他怀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东西给夺走——以大燕的名义。

韩渊从没有哪一刻,这样痛恨自己。但他不能让步。他掌心更加了力气,步步紧逼。

“杜大人,松手吧。”

“不……”

“杜大人!”

“不行……”

杜玉章向后缩,后背撞上了沉重的棺木。他更加用力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后背佝偻着。

“……他是我的啊。”

“杜大人,陛下是万民的君主,大燕的皇帝。你心里清楚,他从来不能属于某个人。”

“不对,你说的不对!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宁哥哥……他是我的啊……你不能抢走他……他是我的啊!我只有他……我只有他了!”

韩渊长叹一声,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杜玉章的。若是他不曾受伤,或许还能够强行将杜玉章制服,将他交给侍卫送回将军府去,让白皎然照顾他——也是软禁他。

那样子,虽然一样要伤他的心,却起码能给他留一份最后的体面。

可他现在伤重未愈。若想制服杜玉章,只能靠着外面士兵。他将不得不像捆囚犯,甚至捆牲口一样将杜玉章绑走,连这一份朋友间的体面,他也无力为杜玉章留了。

“杜大人,你若再不放手……我只能叫人来将你捆走了。”

“求求你……韩渊!”

杜玉章咬着嘴唇,泪水一串串滚落到李广宁脸上,又沾湿了他身上衣袍,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求你成全我!韩渊,你我认识许多年……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韩渊连眼眶都酸涩生疼。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低下高贵的头,像丧家犬一样哀求自己。可他嘴唇颤抖片刻,依旧是低喝一声,

“来人!”

“不!不行!”

杜玉章紧紧抱着李广宁,身子弓得那么卑微。可耳边依旧传来远处士兵跑步而来的声音,一点点近了。韩渊抓紧时间将绸缎盖在李广宁脸上,好不让外面士兵看到他的容貌——那绸缎却在杜玉章的撕扯下再次掉落。

“杜玉章,你放手!你知不知道,若被那些士兵看到陛下容貌,为绝后患,他们都要被灭口!”

“那你就不要让他们来!韩渊!”

“杜玉章!松手!”

“我不松!”

杜宇章咬着牙,发着抖,

“若你一定要……你就杀了我!你行行好,杀了我吧!别将他带走……韩渊!”

“杜玉章,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给我醒醒!”

“明明该死的人是我……说什么一命换一命……是我害死了他!可我根本没想害死他,为何却要我活着承受这些?若是他的尸身真的那么重要,不如你一刀捅死我!我将命也还给他,看他能不能醒!你叫他活过来,去做你的皇帝,做大燕的陛下,做百姓的明君!”

韩渊是真的急了,这番话激得他浑身是汗,顺着脊背淌下去,汗水蛰得浑身伤口一起疼痛起来。他身子绷得死紧,用力推得杜宇章向后撞在了棺木上,砰地一声闷响。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还是杜玉章吗?陛下走了,你就疯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想死?你对得起陛下不要命地放血救你,对得起陛下对你一片痴心吗?”

“他一片痴心,就是一死了之?我也一片痴心,我也一死殉情,有什么不行?”

杜玉章像是真的失了智,眼泪一边涌,一边声嘶力竭地吼,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活过来?是因为他死了——唔唔!”

韩渊用力按住杜玉章的嘴,将他的声音都挡在喉咙里。外面士兵已经到位,有声音传来,

“韩大人!何事吩咐?”

“你们先去一边待命!等我叫你们……”

“是要启程了吗?”

士兵还在问,韩渊却无暇回答了。杜玉章拼命挣扎,他几乎制不住他。杜玉章的声音也从他掌下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活过来,是因为他死在我手里!这种用命殉葬的深情我不想要!……我想把命还给他……让他活过来!

……他凭什么为我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吗?……他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着什么,不知道身后会留下些什么,他为什么不将他自己的责任扛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直是我?为什么他死了,我还要顾全大局,连他的尸首都不能留下?……若这大局这么重要,他为什么不活下去,自己去顾全!将这些都甩给我,凭什么……为什么永远是我……为什么永远都是我……为什么……我恨他……我好恨他……”

一场没有可能得到答案的质问,不过是绝望的自我折磨,会耗尽人所有力气。杜玉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挣扎了。韩渊两手都覆在他嘴上,也盖住他大半张脸。杜玉章露在外面的,只有那双不断流泪的眼睛。

韩渊慢慢松了手。杜玉章的声音微弱,却还在执拗地寻找那不可能得到的答案。

“你告诉我,韩渊……为什么……”

韩渊再也忍不住了。他跪下来,张开双臂,将杜玉章用力搂在怀中。他的怀抱越来越紧,牵扯得肩膀伤口撕裂般地疼。韩渊有一种感觉,自己若是松手,杜玉章就会从中间裂开,碎成千百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韩渊……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我……我只有陛下……为什么不能是我去死?”

“……”

“韩渊,为什么他要换我活过来?为什么他永远对我这么狠……他是个明君,他明明对臣下百姓都很宽悯……可唯独对我……永远只对我……却下得了那么狠的手……可我也会疼啊!我真的很疼啊!……他说过会待我好的……可他是个骗子……骗子!”

杜宇章大睁着双眼,泪水不断涌出来。他粗喘着气,胸膛上下起伏。韩渊抱着他,固执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知多久后,杜玉章终于伏在他肩膀上,放声痛哭起来。

韩渊闭上了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哭吧。”

他轻声说,

“哭出来,就不那么疼了。”

……

“韩大人!”

马车外传来士兵的声音,

“已经过了中午了。咱们还不启程吗?”

韩渊面上没有表情。他轻轻拍着杜玉章的背,任凭老友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肩膀。方才撕扯中再次绽开的伤口正在流血,从里往外洇湿了他的衣袍。

韩渊根本没有管伤口。他镇定地吐出几个字,

“原地休整,等候命令。”

“是!”

马车外,士兵恭敬地应了,转身而去。

一阵风吹过,那士兵突然觉得背后一凛。他像是有所感地抬起头——此刻林中树枝齐刷刷向一个方向弯了腰,无数惊鸟飞上天空。

怎么回事?

士兵目光惊讶地跟着树林弯曲的方向,就看目送什么无形之物掠过树梢,然后微光一闪,在马车上方消失不见了。

不光是他。

其他士兵本来都散落在大道附近,百无聊赖地等候。他们几乎同时停了动作,抬起了头。

——那阵光……是什么?

不过马车里的韩渊没有看见光。他全部心思都在杜玉章身上。

而杜玉章哭得太惨,也根本注意不到什么光。

至于李广宁……他不过是个死人。他死了数日,早就该死得透透的了。虽然方才,杜玉章哭着吼出“我只有陛下……为什么不能是我去死?”的时候,尸体好像动了一下。但那大概也是因为杜玉章哭得惨烈,晃动了陛下的尸身吧?

最起码韩渊是这么想的。他很坚定地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件事——老子没有保住陛下的命,难道连杜玉章也保不住了吗?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现在突然重伤复发求杜玉章冷静一下找人救命来得及吗?要不我再把我肩膀上那个伤口撕开点,顺便骨头也敲断几根?

可突然,他愣住了。

他看到死去的皇帝陛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还挂着霜的睫毛下,陛下与他对上了视线。韩渊绝不会认错,那是确凿无疑的,属于李广宁的眼神。

——陛下,活了。

——在一场殉情搅动得天翻地覆,差点活要了杜玉章的命,也差点将他韩大人累得旧伤复发殉职当场的时候——陛下,他妈的活了!?

这一瞬间,韩渊只有一个念头。

——艹。这活没法干了。

——什么权臣!什么监国!老子要辞职!谁他妈爱干谁干去!日了八辈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