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一

大燕皇帝李广宁醒来十天后,杜玉章依然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对这件事,李广宁倒是没什么意见——主要是不敢有意见。

毕竟,当初在人家杜玉章病榻前,言之凿凿“就算你有个万一,我也会做个盛世明君,护佑大燕社稷民生”的,可是他李广宁自己。

结果呢?杜玉章前脚才咽气,后脚他就殉了情。

若是两人真就这么都去了也就罢了,偏偏杜玉章活了;若只有杜玉章活了也就罢了,偏偏他李广宁也活了。这下子,什么言而无信都是小事——性命不当回事说死就死;对国家不负责任说甩锅就甩锅——这下子是事实确凿,被人家抓了现形的。

当然,李广宁也委屈。他心想,我不是事先将国家托付给了韩渊白皎然,成立了监国机构了么?没有我,这大燕也亡不了。说不定更加繁荣呢。

这一片繁荣都是因我而起,那四舍五入也等于我成了明君了呀!

这一番辩解不说还好。才说出口,杜玉章原本就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立刻降温几十度,直接冻成了冰坨。

“原来陛下这样高瞻远瞩,早就做好了弃世的准备!就连国事,都早就安排好了!臣还以为陛下不过突生变故下,一时难以接受,才做了傻事……却没想到,陛下根本是早做了这个打算!陛下对自己的性命,竟然这样不当回事……”

话未说完,杜玉章一双桃花眼中已经是怒火万丈,声线都气得发抖。他话都说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玉章,玉章!”

“陛下留步!杜玉章担不起!”

杜玉章只一声,李广宁就觉得背后一凉,竟真的停了脚步。

“玉章,你别气啊……我知道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陛下竟然还想着下次?”

“不,我是说……”

“陛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杜玉章身上。杜玉章不过是闲云野鹤,却担不起这种误国殃民的妖孽罪名——陛下,恕杜玉章不能久陪!告辞!”

“……”

什么妖孽?您是祖宗!朕心尖子上的小祖宗!看看这硬气的,一口一个“陛下”叫得掷地有声,却分明没把朕的皇帝身份放在眼里!这一句一句怼得,连丁点面子也没想给啊……

李广宁摸了摸脸。感觉杜玉章的话就跟扇在脸上的耳光似的,打得他有点疼。

不知怎么,他突然冒了个别的念头——这要是真的被打了几下就好了。若是下手重了就更好,之后杜玉章会心疼,这事情说不定就过去了。

山谷里喂了血,不就是这么解决的么?

唉。真是的。朕身子骨这么壮实,被他捶几下又不算疼,就当增进感情了。可他总这么跟朕生气,可怎么办……从东宫里算起,他生了气,从来都是分外不好哄……

李广宁眼睁睁看着杜玉章甩袖而去,砰地摔上了房门。万分纠结之下,他嘱咐身边侍卫,

“ 去把韩渊叫来。”

……

接到李广宁手谕的时候,韩渊正躺在床榻上,悠哉得很。

眼前只有一个俊俏清秀的白皎然,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

“皎然,我想喝水。”

“好。”

白皎然点点头。这时,韩渊从西域带回来的奴仆们早乖觉地端了琉璃盏来,还在清水里调了些蜂糖。直到床前,他们才将琉璃盏递给白皎然,然后自觉地回避。

“给你。”

“起不来……皎然喂我。”

“好。”

明知道韩渊是在撒娇。白皎然却微微一笑,乖乖在床边坐下,端起小勺子。

“啊……”

一口微甜舀进韩渊口中。他眼睛眯起,看向白皎然。两人目光相对,白皎然羞赧一笑,低下头去。韩渊看着他笑,心里比口中那蜂糖水还要甜。

韩渊心里畅快极了——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嘛!

再想想几日前,那真是天壤之别。

之前杜玉章与陛下双双身亡,他伤得再重也不得不撑着料理后事。再之后,他要安抚淮何率领的御林军侍卫们,要表彰当日奋勇杀敌的平谷关战士们,还要张罗过几日送李广宁尸身回京城……里里外外,事务繁重得很。韩渊那伤口是靠敷着大量麻药,再用绷带紧紧缠着,才算**着操持一切的。

所以当日官道上,眼睁睁看着李广宁死而复生。韩渊真是两眼一翻,只想骂娘——你们小两口搞这么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给老子添了多少麻烦知道吗?

艹,老子不伺候了!

所以从官道上撤回来,韩渊直接告了病假。连徐浩然的将军府也不去了,直接就在他自己买的那豪宅里面躺尸,顺便与白皎然卿卿我我,享受自家宰相大人无微不至的照顾。

就在这甜甜蜜蜜,逍逍遥遥的好时候,居然接到了李广宁的手谕。韩渊心里别提多腻歪了。

“你就告诉陛下,我伤重高烧,人事不知,离死不远了!所以不管陛下有什么事,都……”

“咳咳,韩大人。”

那侍卫面无表情地拱拱手,

“陛下说了,若是韩大人不能胜任,这差事就让白大人去吧。毕竟白大人与杜大人交情甚笃,说不定更能触动杜大人回心转意。”

“……”

韩渊长叹一声,坐起了身。

“得了。我听明白了。陛下这是讹上我了。”

“这……”

侍卫脸色有点诡异。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敢这样诽谤圣上?再说了,陛下对你还不算优待吗?体谅你韩大人身体未能痊愈,直接将差事挪给白大人了。怎么能算讹上你?

——说起来好生奇怪。白大人怎么也在韩大人这别院里?

正在这侍卫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韩渊已经向后一伸手——一支蘸了墨的毛笔直接递在他手中了。面前小桌上也铺开了一整张宣纸,斜里伸过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住纸的一角。

韩渊抬头,白皎然忍着笑,冲他眨了眨眼。

“既然是陛下嘱咐,你就别推三阻四了。有什么好办法快写下来,让他拿回去交差。”

韩渊咳嗽一声。抬眼瞥了侍卫一眼,

“你先出去,在门外等我。我与白大人有话要说。”

将侍卫打发走了,韩渊一伸胳膊,揽住白皎然细腰。他下巴贴在白皎然小腹上,仰着头眼巴巴看着自己心上人,笑着问,

“怎么回事?陛下有了手谕,你倒比他还急着催我去办?你看我前几日发烧不退,给你急得眼泪汪汪——莫非你不是心疼我?只是担心我烧坏了没人替陛下当差不成?”

“又胡说!”

白皎然眼睛一瞪,有些不高兴——前几日韩渊操劳过度,伤口复发,当真昏沉沉睡了几日才醒。严重时候,身子烧得滚烫,给白皎然吓得不轻,一夜一夜不能合眼,下巴都熬得尖了不少。

若不然,韩渊醒来后,他也不可能这样毫无脾气伺候得万分周全。实在是被他前几日的样子给吓到了。

可偏偏韩渊装作看不懂脸色,还要撩拨。

“我知道了!皎然,你肯留在我身边照顾我,是不是受了陛下吩咐?要不然,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到陛下叫我做什么,急吼吼叫我去替他解忧?”

果然,白皎然脸色瞬间阴了。

“你若这样说,那我就不伺候你了。我自己去替陛下解忧,你在这里逍遥吧。”

白皎然轻哼一声,就要往门外走。韩渊赶紧一把拽住他,

“别别别。你若走了,我逍遥也是不逍遥。我就是不痛快,我费了那么大心神,差点送了命,结果陛下居然说殉情就殉情了!杜玉章肯定也是气他这个,所以才不肯原谅他。要我说,就该多熬陛下些日子,叫他也知道这个抓心挠肝的滋味,叫他也惦记着杜玉章的心意,却迟迟得不到答复——否则,陛下更不能学到什么教训,日后再犯可怎么办?”

“你又胡说八道!你也知道那是陛下!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你却在这里诽谤君主?韩渊,你真是……我发现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白皎然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在西域过得太逍遥,忘了我们大燕是君臣父子伦常不乱?”

“伦常不乱?”

韩渊一声呲笑,舌尖舔过臼齿,

“若是这样——你父亲白知岳,可是我的授业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是被恩师知道我睡了他的小儿子,算不算伦常有乱?”

白皎然一愣。他脸上红了又白,白了泛青,一双形状姣好的嘴唇一下抿了起来。

韩渊自觉失言。他赶紧收起一脸痞笑,飞速换了话题。

“白皎然,我不和你闹了。那小子还在外面等着给陛下回信,我这就给他回函。”

很快,那侍卫揣着一封薄薄的信笺回去复命了。可白皎然坐在韩渊身边,神色一直有点恍惚。连带着韩渊神色也紧张起来。他一双眼睛偷偷瞄着白皎然的脸色,心里知道……自己可能,触了些不该提及的禁忌了。

……

另一边,李广宁接到了回函。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祭祀?萨满?这是什么鬼主意?”

可他略一思忖,却若有所悟地一扬眉。

“这……恐怕玉章知道了,又要跟朕生一场气。不过,那时候他再如何生气,也是吐露了心声,也算破了冰了。那么……”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可这件事不能随便找个没谱的去办。若是找王礼,恐怕要惹来他一顿 说教——何况上次王礼喝了那个药,身体还有些不好。所以他想了半日,嘱咐道,

“将淮何给朕找来。朕有事要他去办。”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二

很快,暂住在平谷关外的杜玉章,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淮侍卫长?”

见到来人,杜玉章有些吃惊,

“你怎么来了?”

“杜大人,陛下叫我来看看先生,再陪您去市集上走一走。陛下说,若是杜大人有心,可以替他好好审视一番边境上的贸易利弊,也好在这一次合谈中提出来,商议一番,能改进则改进。不然,要等到下一次修订合谈条款,却起码要几年后了。”

“什么?大燕皇帝太奸诈了!”

杜玉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边的图雅叉起腰,气鼓鼓插嘴道,

“杜先生,摆明了大燕皇帝就是用合谈做幌子,想讨你欢心!说不定你提出了建议,他还要说你哪里哪里不妥,又哪里哪里不明确,要和你面谈……然后借机骚扰你!”

这话一出,杜玉章和淮何的脸色都微妙起来。

毕竟这两人都对李广宁十分熟悉。他们都很相信——这种死皮赖脸绕着杜玉章打转的事情,李广宁的确干得出来。

“这……若陛下肯亲自过问,确实边境贸易的问题要解决起来,都会容易许多。”

既然猜到李广宁的心思,以杜玉章的性格,本该一口回绝的。可此刻他有些犹豫了。

淮何心里想,杜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是吃软不吃硬,责任心又最重。陛下这就是吃定了杜大人——要是这次不能解决隐患,要几年后才有再次谈判的机会。杜大人的性格,能不管吗?

若是杜大人管了,那不就像这西蛮少年所说,到时候陛下主动找他商议,他难道还能不见?这样一来二去,来来往往……说不定就哄好了呢?

嗯,有戏!

淮何眼睛一亮,赶紧开口,

“杜大人,这次陛下十分有诚意。你看他大老远到咱们平谷关来,不就是重视这次和谈吗?好容易平定了叛军,也该做点正事了。杜大人,陛下他之前失血过多,又受了伤,现在身体不算很好。若是他自己下去调研,实在太过操劳。我们都很担心他的身子呢。韩大人又病了……没人替陛下分忧的话,只怕陛下会逞强,累及龙体!”

“失血过多……”

杜玉章脸色微变。他问道,

“淮侍卫长,我那日见了陛下的。我看他脸色倒还可以,怎么这样严重吗?”

“严重啊,严重得很!到现在陛下还常常头晕,靠黄大夫调的参汤吊着元气,才能如常办公。可是毕竟是血气亏欠得厉害,若是再操劳过度……”

淮何一向稳重又踏实,可此刻为了他的陛下也是拼了。他皱着眉头唉声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哎,若是没个了解平谷关风土,又熟悉大燕、西蛮边贸的人帮他一把,陛下非累垮了不可!”

“……”

淮何浮夸的演技,连一边的图雅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少年人心性急,图雅哼了一声,还没等杜玉章开口,他直接张开双臂,挡在了杜玉章面前。

“杜先生,你别去!我看这人就是个骗子!大燕皇帝也是骗子,就是看你好欺负!他根本没有事!杜先生你自己不也说了吗?那**见过他的,他身体分明没有这样差!”

“这……”

杜玉章轻叹口气,

“他为了我失了不少血,却是不争的事实。腹部又受了伤,若说伤了元气,却不是空穴来风。若他想要我一份建议,也不是不能给他——毕竟,这关乎大燕和西蛮两国的民生,却不是我自己赌气的筹码。”

“杜先生!你……”

图雅急得跺脚,

“你怎么这样好说话?那个大燕皇帝分明是骗你,你就这样轻易叫他骗吗?你知道心疼他,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们少主呢?——少主前几日与你分别后,情绪特别低落。听说他在草原猎了十天狼,每日不要命地往狼群里闯,后面伴当们拦都拦不住!杜先生,您不去看看我们少主吗?”

“……”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杜玉章神情更低落了。

“恐怕我去了,苏少主心情就更加不好了。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来西蛮的。”

“杜先生!”

图雅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眼看淮何站在一边,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嘴角却在偷偷翘起。图雅更生气了,突然在他鞋子上踩了一脚。

没想到,淮何根本毫不在乎,脚都没动一下。而且看起来嘴角翘起弧度更大了,仿佛在说——大局已定,你闹也没用的。

图雅身为西蛮大萨满的孙子,哪里受过这个?脸都气红了。他低头不甘地喘着粗气,突然抬起头,

“杜先生,我陪你一起去!”

“什么?”

“既然杜先生不肯去草原,那你就去市集好了!只是这个什么侍卫长陪你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你要真有什么意见想法,就告诉我!到时候我一起交给少主——反正与大燕和谈的人还是我们少主!你就直接和我们少主商量,多多沟通,多多往来,最后给大燕皇帝一份成型的意见就行了,可以直接代表我们西蛮!如何?中途根本用不着和大燕皇帝商量!”

“……”

淮何唇角的弧度瞬间不见了。

这么搞,大好的机会岂不是拱手让给了苏汝成?他的陛下忙了一圈,倒成了为人做嫁衣!

——还好,还有韩大人提出的另一个计划……原本打算双管齐下,水到渠成。但现在看来……只能靠萨满祭祀了!

听说萨满教讲究天人合一,神降人间。若是遇到萨满祭司被神灵上身,需要对谁进行巫蛊占卜,那个人是不能拒绝的。韩大人说,杜玉章在西蛮这么久,入乡随俗肯定也要尊重这规矩。所以制造机会,叫人假扮萨满去接近他。将他心事捅破,就算有了个突破口,他面对陛下也没办法那样死板一块。

至于后来,那就看陛下自己的本事了……

淮何心思百转,面上却依旧一派稳重平和。他点点头,

“若是这位小兄弟想去,自然可以。”

“谁是你的小兄弟?你知道我是谁?我可是这西蛮大萨……”

“好了,图雅。”

杜玉章知道淮何是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少年将领,后来在李广宁身边,也是一员干将。这一次李广宁没有被木朗生擒,他率领一干侍卫立下汗马功劳,现在身上还带着伤的。对于这种国之栋梁,杜玉章心中从来敬重。他也不愿意图雅用“西蛮大萨满之孙”的身份去威胁淮何道歉,所以赶在话头前打断了。

“好吧。”

图雅倒是很听杜玉章的话,乖乖闭了嘴。很快,三人就出发了。

一辆上好的马车早就在门口候着,淮何抢前一步,替杜玉章掀开车帘,扶他在车内坐好。等到图雅也上了车,他便放了车帘。

“淮侍卫长,您不来吗?”

“我骑马护卫就好。杜大人,您坐好了,我们即刻启程。”

淮何一边答应着,目光一边向马车后的小巷扫过去。巷口阴影里,一个人向他点了点头,转身便不见了。

淮何便放心地转过身,跟着马车行进。

“侍卫长,这事情保靠吗?”

身后,秦凌慢悠悠甩着缰绳,马头只差淮何半个身位。他身子向左倾,凑近淮何说话。

“坐好!你想坠马不成?”

“我腰劲儿大着呢,掉不下去。”

秦凌不但不收敛,反而倾斜得更厉害。他整个人都斜到淮何那边去了。这姿势,他要两腿夹紧马背,身体却半悬空,只能靠着腰劲稳住身体不摔下去。这是西蛮少年郎撩骚少女常见的炫技姿势,也不知怎么被他学了去。

“我说坐好!”

淮何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秦凌,上次山林中的事,我还没有罚你。你是想再惹点事,数罪并罚,好吃个大苦头么?”

“那你就罚啊。我认罚,你想怎么罚都行。”

秦凌一边顶罪,一边真的坐正了身子。只是还懒洋洋地,不知从哪里寻了个草叶叼在嘴里。

“可我就问问,也没犯了哪条军规。侍卫长,你这都要罚我,是心里厌烦我,想将我赶出侍卫队了么?”

“你这个提议不错。我正有此意。”

“……”

秦凌呸地一声将那草棍吐了出去。他侧头看了看淮何的脸,却发现那人神态依旧平和,看不出半点端倪。他眼珠一转,笑着说,

“得了,侍卫长。都十几年了,你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这京师里面的卫队我们去了个遍,你从没叫我离开过你身边。怎么现在能舍得将我赶出陛下的侍卫队?我可不信。除非,是你自己也要另谋高就……”

“信不信在你。若你能本分些,我自然不会赶你走。”

“……”

淮何说完,就策马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马车。他根本没看到秦凌目光黏在他身上,是怎样一副神情。

“侍卫长,安排好了。”

另一边,有人凑到淮何身边小声汇报,

“等杜先生到了集市上,那个假萨满就会出发。他当场请神俯身,会在众目睽睽下点到杜大人。西蛮人很信这个,杜大人绝不会故意冒犯这些蛮人的信仰的。只是侍卫长,我有些担心。这个西蛮人假扮萨满祭司,不会被看出来吗?”

“这个,你可以放心。除非还有正宗的萨满教中人在场,不然是不会露出破绽的。”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三

淮何说着,脑中却浮现昨日他与那人会面的场景。

那时已经近黄昏。

对面的少年英气勃勃,淮何看过去,觉得他年纪似乎还没有秦凌大——只是看神态举止,却比秦凌那小子稳重多了。

他虽然身着西蛮装束,相貌却不像西蛮人。发色比一般西蛮人更浅淡,卷曲也更厉害。尤其那双眼睛,在落日映照下居然隐隐泛着琥珀颜色。

淮何当时用审视眼光看着他,开口问,

“你确定,杜大人对这个几个问题不会顾左右而言其他?毕竟是在众人面前,说到心中爱恋之事……”

“不会。我手中有草药,会叫人头脑恍惚,不经意间就吐了真言。”

“你要用药?”

淮何登时不悦,

“此人事关重大,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你不能对他**。”

“这是萨满秘药。都是些天然的草药配伍,味道很淡,也不会对身体有碍。萨满教在请神本就就会草药相助,那些药味道更为浓郁。这个只是叫他更为神思恍惚,好说出心里话。这药若非同为萨满祭司,用心探查,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

这话说出来,淮何心里却更加警惕。他问道,

“你说你不是萨满教的人,却对萨满教的巫术草药都如此了解。据说萨满本来就是师徒传承,对教外的人秘而不宣。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现在不是萨满,不代表从前也不是。确实是师徒传承没错,只不过我师傅是个榆木脑袋——不,整个萨满教都是榆木脑袋,只不过我师傅最为冥顽不灵罢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收了话头。

“这都是我自己私事,我猜你们也不感兴趣。我的本事你们都试探过了,应该可以放心。而且,若你们想假扮萨满却不被察觉,整个西蛮也只有我能做到了。”

淮何抿了唇,打量这少年神态。少年却抬起眼迎着他目光,脸上依旧带着笑。这份不动声色,完全不同与他的年龄。淮何突然觉得,还是秦凌那样喜怒肯形于色,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不如下次不要对他那么严厉。毕竟他还小,总该有些少年心性。

至于眼前这人,淮何还是说不上多放心。但他是韩渊招来的人。韩大人说了,这人早年欠了他一个大人请,这次才肯替他们演一场戏来偿还。所以万分保靠。淮何不信这少年,却信任韩渊,因此也就不再多问了。

“好。”

他对少年点了点头,

“那明日集市上,就都拜托你了。”

……

集市就在前方。

淮何看了一眼厚重的车帘——这是他此次出门前,特意叫人换上的。不仅压风,还很隔音。所以他刚才暗地安排时说的话,里面一句也听不到。

可他却忽视了一点。

这样隔音的门帘,若有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外面也是一句也听不到的。若不然,他就能早点听到图雅的来历,也不至于酿成那么大一场风波了。

车子里。

图雅噘着嘴,还有些不高兴。杜玉章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好笑道,

“图雅,我们好久没有一同出门了。你高兴一点,就当是陪着我逛街吧。何况你不也说过吗?平谷关外有些大燕兵总想欺负西蛮商贩。我猜与徐家军的叛乱有些关系,正好这次将这些情况都汇集起来,一次解决掉。”

“哼。”

图雅却还是有些低落。他小声道,

“杜先生,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为了西蛮的商贩,还是为了大燕皇帝?”

“……”

“你可不要骗我。我是萨满的孙子,以后也要做大萨满的!你要是骗我,天神会不高兴的!”

“是是是,图雅是大萨满的孙子,又精通草药,日后肯定是个伟大的萨满法师。”

杜玉章回避了图雅的问题,只是揉了揉少年的头。他的目光悠远,摇头笑了笑。

——答案其实早就在众人心里。就算图雅自己,也不会没有觉察。可他偏要执着地去问,却纠缠,这一片赤诚的心,背后还是对他杜玉章和对苏汝成这个少主的热爱与不舍。

所以哪怕答案就在心中,杜玉章也不想就这么说出来,伤害眼前这纯真少年。

平谷关内闹出了那么大的风波,所有军队都还处于紧急状态,不敢有半分松懈。但对于升斗小民来说,这不过是平平常常又一天。集市上依旧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下了马车,杜玉章带着图雅很快融入到其中,不时在哪个铺位前驻足,买点什么,再与摊贩攀谈几句。

“侍卫长,是不是可以行动了?”

听到耳边低语,淮何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身边那声音再没响起。淮何不必回头,也知道那便装的侍卫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很快,前方出现了些骚动。

“唢呐?这调子不是迎接天神降临才会吹奏的吗?”

图雅最先发现了这熟悉的调子。很快,前面的人群开始骚动。图雅立起身子,朝那骚动的源泉看过去,发现远远地有一个人,一身鸟兽毛皮装饰的长衣,连头脸都被遮盖着。他正踩着舞步,往这方向缓缓而来。

“萨满舞蹈?天神降临?这是哪个祭司,怎么请神请到集市上来了?”图雅有些奇怪,“而且,这附近的萨满祭司我应该都认识,没有这么年轻的呀……”

萨满请神俯身的时候,旁人不能去打扰。就算同为祭司也不行,这也是西蛮的风俗。所以图雅拽着杜玉章向后让开了道路。

“杜先生,这应该是在请神,恰好路过而已。我们躲开些,叫他过去就好了。”

图雅却没想到,他话音还没落,那祭司已经停在他们面前。他又舞动着做了几个动作——图雅知道,这代表神已经降临了。

西蛮人相信,天生降临后,祭司所言所行,都代表着神的旨意。此刻祭司的问询,凡人是不能够拒绝的。

那祭司停下动作,向杜玉章伸出了一只手。

“啊?”

图雅愣住了。杜玉章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

“这……”

“你们快伸手啊,这是天神的旨意!”

身后的西蛮摊贩神情激动,

“天神有喻示,祭司才会做法……这不是请神上身,这是神明自己在降临,很难得的!是神明指引祭司找到了你!你跟他去,这是天神有话要问你!”

“……”

杜玉章倒是第一次听说这说法。他又看了图雅一眼。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是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图雅一边说,一边盯着那祭司看——此刻祭司低着头,宽大的兽皮祭帽遮挡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双薄薄的嘴唇,看起来很年轻。

这附近有这样一个祭司吗?

“杜先生,我觉得不对劲……”

图雅的话断在了半空。那祭司突然抬头,一双璨若流星的眼睛看着他,那双薄唇微微一笑,风流又多情。

——这张脸为什么这么熟悉?他在哪里见过……一定见过!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杜玉章已经被祭司拉走了。身后是西蛮摊贩们激动地跪拜在地,一片赞颂天神的祝祷声。

事到如今,再强行将杜玉章拉回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图雅只能咬牙切齿地跟上去。

三拐两拐,却到了一处开阔的草地。那萨满口中念念有词,绕着杜玉章走了几圈,从怀中不知抛洒些什么在地上。随后,他手掌在杜玉章鼻尖点上一点白痕,又在他头顶摩挲。杜玉章眼神渐渐恍惚起来。

“杜先生!”

图雅想冲过去,却被那萨满单臂揽住。他抬头才要发作,视线却又撞进萨满一双星辰般的眼中。

“放开……啊……”

萨满手掌突然罩在图雅面上。一股冲鼻草药气扑面而来,图雅一个晃神,身子就软了。他能感觉到萨满轻轻将他放在地上,在他身上罩了一件黑袍。

四周,这样罩着黑袍的人也有好几个。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他们代表天神身边的暗影,会替天神询问天选之人许多问题。这些问题里,藏着天神的旨意。而天选之人不可说谎,也不能说谎。萨满的草药会将他内心的遮掩一并抹去,只留下最本心的念头。

图雅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无力抗拒,只能跪在地上,恍惚地抬头。他看到那祭司的动作如同鸟一样轻盈,腰肢伸展着,确实是最正宗的萨满舞蹈。

但那个人自己……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容不得他细想了。祭司手掌一翻,指头搓动,一股火苗从他掌心腾起,很快点燃了地上一圈干草,形成诡秘的图案。

请神仪式开始了。黑袍人们一个个上前,提出自己的问题。在呼呼风声,与干草哔哔啵啵的燃烧声中,杜玉章的每一个答案都清晰可闻,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高大的黑袍人跪在了他面前。

那人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大燕的口音。

“你是谁?”

“我是杜玉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里……躲一个人。”

“你想躲谁?”

“我心爱的人。”

片刻停顿。一只手抚摸上了杜玉章的脸。那人手心干燥温暖,将杜玉章的脸轻轻托起。杜玉章眯起眼睛,恍惚中,他本能地将脸颊蹭在那人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