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2

“阿齐勒!”

杜玉章才从马背上下来,前方西蛮营地里就飞奔而来一个人。那人俊朗面庞一向是笑着的,此刻却拧着眉毛,像是忍受了太久煎熬。

苏汝成直冲过来。他还来不及站定,就一把将杜玉章箍在怀里,勒得杜玉章胸骨生疼。

“阿齐勒!你吓死我了!那该死的宁公子,竟然将你弄丢了……若是我找到他,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你说什么宁公子……”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大燕人!”苏汝成激愤不已,咬牙切齿地说,“说什么带你去看病,说得那么好听!当初我就不该将你留在山谷里,结果那山谷里竟然爆发了大战,平谷关和徐家狗干上了!消息传到平谷关外的时候,他们已经将平谷关彻底封锁了,我们根本进不去……除非将城门炸开!我从后方调集火药根本来不及……”

听闻他当真动了炸城门的念头,杜玉章一惊。若真的这样做,那西蛮是不是就等于与大燕宣战了?

“你们要炸平谷关?”

“没有。还没来得及,就听说那边战事结束了。我这边要求派人进去,本以为徐浩然不会同意。却不知里面哪里来的监国大人,直接放行了,倒没有多废话。”

苏汝成一边说,一边扶着杜玉章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他身上似乎没什么伤,才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挖地三尺也一定要将姓宁的给找出来,再将他碎尸万段!”

“……”

说到这里,苏汝成突然发现杜玉章有些愣愣的,而且与平时不太一样。最明显的,就是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委婉地推开自己,任由自己拥抱着说话。

苏汝成心中突然一热。他看了杜玉章一眼,见他满脸苦恼,不知道在想什么。

“咳,那个……”

“啊?”

“阿齐勒,我真的很担心你。”

杜玉章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一下子涌入许多画面。他想起来,过去三年里,这个人从原本萍水相逢的一位过客,成为占据他生活重要部分的至交好友。苏汝成对他的照顾、帮助,乃至平日相处间,一起为大燕与西蛮边境和平与贸易忙忙碌碌的事情,都被想了起来。

杜玉章心中突然一暖。他冲苏汝成一笑,

“谢谢你,让你担心了。”

苏汝成的反应大得吓了杜玉章一跳。他突然屏住呼吸,怔愣地盯着杜玉章的脸,那张带着草原男儿特征的脸上渐渐浮起些红。

“阿齐勒,你……我……”

苏汝成喉结上下滚动着,手臂上不自觉地加了力气。杜玉章被他紧紧箍在怀中,动弹不得。两人胸膛贴着,杜玉章似乎能听到对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阿齐勒……我可不可以……今天……”

低语带着灼热的温度,吐在杜玉章脸颊下。杜玉章有些怔愣,茫然抬头看了苏汝成一眼。苏汝成似乎很紧张,又似乎带了些期待——却在这时,不远处一阵马嘶传来。

苏汝成突然抬头,向四周一望。这里本来就是西蛮人的宿营地,周围许多人在喂马、练习摔跤,忙忙碌碌的。见他抬头,一群西蛮人伸着脖子往他们二人方向望,就像一群傻鹌鹑。结果与他目光一对,又全都齐齐低下头去,假装忙着手里的活。

“……”

苏汝成长眉扬起。

他当然知道,在西蛮民俗里这不算失礼——若是他当真亲了下去,四周估计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而且欢呼声越大,才越说明杜玉章受他们拥戴。那些起哄与欢呼,里面都是西蛮人朴实的祝福。

但是杜玉章并不是西蛮人啊。在众人面前这样亲昵,他会不会觉得窘迫?

苏汝成咳了一声,又有点脸红。从前,想拥抱杜玉章一下都不可得。他根本不知道杜玉章能够接受到什么程度……保险起见,别再让他为难了。

毕竟,他才从险境里脱身呢。若是自己不能好好护着他,又指望谁来照顾好他?

“阿齐勒,我们走。”

“走……去哪里?”

“去湖边。”

苏汝成一语说罢,直接拉上杜玉章就要上马。

杜玉章下意识想要摇头。因为肉身与魂魄总觉得像隔着一层,他现在的反应也有些慢。但再慢,也后知后觉地察觉苏汝成态度不对了。

可听了“湖边”二字,他却下意识点了点头。

似乎在那里,他留下什么东西。是他现在想不起来,却务必珍重的东西。

苏汝成见他没有拒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眼睛弯弯,向杜玉章笑得炽烈又羞赧。

“阿齐勒,上马!”

一边将杜玉章拉上来,在自己身前坐定。他一扬鞭子抽在骏马臀上,如流星般嗖地奔腾而去。

身后的营地里,似乎响起一片笑声与欢呼声。但很快被二人甩在身后,听不到了。

……

图勒与驻守寒潭的大燕士兵口角的时候,有几名驻军怕冲突扩大,去平谷关报信去了。

可他们前脚才汇报了情况,后脚就又见到几名同袍——是来报知上峰,那些西蛮人见到一个莫名出现的白衣公子,直接撤离了。莫说是冲突,双方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过。

“哎呀,你们要是早来一步就好了!现在这样,显得我们没事找事一样!”

先来的士兵十分懊恼,满以为会被呵斥一顿,然后灰溜溜回去。

他们却没想到,徐浩然不但没有呵斥他们,反而将他们叫到了将军府内堂——据说,那里只有最高阶的将领们才能去议事的。他们哪有资格踏入?都是受宠若惊。

更没想到,接见他们的不是徐浩然,是两名文官。那两人坐在上首,座位紧挨着。徐将军只在侧座作陪。

看徐将军的态度,那两个人好像官职比徐将军还大?

兵士们更紧张了。

他们偷偷看着穿白衣那个——那位长了张少年脸,清秀又温和,实在好看。他们都忍不住偷看了好几眼。直到另一位官员不悦地咳嗽几声,他们才回过神来。

“韩渊,难受么?”

白皎然偏过头,有些忧虑,

“为何一定要亲自过来?你还发着高烧……”

“寒潭出事,我怎么能不来。涉及到那两位,如何谨慎都不为错。”

韩渊憔悴得厉害。他向白皎然微微点头,指尖点在他手背上敲了敲。

“你问吧,我听着。”

“你们说,寒洞附近出现了一个白衣公子。那些西蛮人见了他,就停手不再挑衅,而是带着他走了?”

“禀告大人,正是如此。”

“那一片被我们的人围着,按理说不该有人能闯进去。这样莫名出现的一个白衣公子……”

白皎然有些不明所以。可一边的韩渊眼睛眯了起来,神态莫名复杂。他突然开口,

“那些人有没有说什么?比如称呼那个白衣公子……”

“有的,有的!”

韩渊这样一提,那几个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那个白衣公子好像就是他们挑衅的缘由,吵吵嚷嚷就是要来找他!我听到西蛮人叫他什么……杜先生的……”

啪地一声,韩渊手中茶杯重重撂在桌上。

白皎然回头看他。见他神色不变,下颚线条却绷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徐浩然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可看两位监国大人的脸色,就知道自己不该再多加停留——那两个这几日总是单独在一处,也不知是在商量什么大事。他早就习惯了。

等徐浩然连同士兵们一起消失在门口。韩渊低声道,

“皎然,你悄悄带人去寒潭里看看。看看杜玉章的尸身还在不在。”

白皎然注意到,说到“杜玉章”三个字时,韩渊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明明之前收敛二人尸身时,韩渊倒好像比自己更加难过的。为什么突然……

白皎然突然脊背一凉。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你是说,杜大人他……他……”

——毕竟三年前,亲手操持了那一场假死金蝉脱壳的人是韩渊而不是他白皎然。所以今日听到士兵们带来的消息,他就没有韩渊那样敏锐。就算同样听到了“杜先生”三个字,他也下意识地不会往杜玉章身上联想。

可此刻被韩渊点破,他却觉得心惊肉跳。

“你是说,那名白衣公子就是杜大人?”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事情太过凑巧。三年前是我替他做了一场假死案,用假死的药酒替换了鸩酒。听说那一次陛下本来打算殉情而去,喝了杯璧中剩下的一点药酒,这才阴差阳错识破了计谋。这一次,却不知是不是杜玉章自己做了个局,想要再次假死逃走?”

“杜大人不该是这样的人,他一向光明磊落……他就算要走,为何不能与陛下分说清楚?”

白皎然依旧不愿相信,

“若当真如此,那陛下……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韩渊抿住嘴唇,神色愈加难看。片刻,他嘲弄般笑了笑。

“是啊。所以事到如今,我真不知该希望那个人就是他,他确实没有死……还是该期待那人不是他,他没有做出这种事了。”

第5章 -43

苏汝成快马加鞭,一路往草原深处而去。远远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湖泊,他勒住马缰绳。

“跑了这么久,阿齐勒,我们歇一歇。也让马喝点水。”

他信步由缰,将马儿牵引到水边。杜玉章出神地向湖岸望过去——这里有一块石头,正好足够一人在上面站立。下方草丛高高,似乎藏着两个人也没什么问题。

……就算那两人是交叠着躲在里面,也不会被发觉的。

这念头突然冲进了杜玉章的脑海。他心中一悸,脱口而出,

“这里,我是来过的。”

“你来过?不可能。”

苏汝成偏头想了想,却是断然否认。

“这里很偏僻,距离大道远,距离我们西蛮的草场也远。我以前没带你来过这里。如果没有意外,就算是赶路经过这里,也没什么机会。今天是因为我们着急找你,将宿营地扎到了平谷关外,不然根本不会经过的。”

“是吗?”

杜玉章知道他说的没错。苏汝成脑子里有一张整个西蛮的地图,旁人看起来一般无二的草场,他却总能精确地分辨出是什么方位,哪个地方。他说没来过,就一定没来过。

但他凝视那一块石头,却平静不下来。就好像他曾经和谁人一起在这里跌落湖中,就在他窒息前一刻,那人却揽过他的腰肢,给他渡来一**命的空气……

“逸之!”

一声呼唤在杜玉章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就在他耳边。杜玉章身子一颤,后背浮起一层冷汗。

“阿齐勒?”

苏汝成也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

“宁公子……”杜玉章喃喃一句,突然回头抓住苏汝成胳膊,“苏少主,宁公子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会知道!若是我知道,我早就宰了他了!”

提到这个人,苏汝成就一百个不痛快。尤其是杜玉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令他心头疼起一丝酸意,

“阿齐勒,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你看你在山谷遇险,却是自己孤零零被绑到了寒潭附近,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若是他真心待你,别说就这么将你丢下……就算是危难之际,他也该跟你同生共死才对!这样一个人,你还惦记他干嘛?我猜一定是看情势不妙,就自己逃生去了!却让你自生自灭……哎呀,不提他!这么一说,我更生气了!也亏得我的阿齐勒自有苍天庇佑,没有出事。”

苏汝成说到这里,见杜玉章还有些恍惚似的。他轻叹口气,揉了揉杜玉章的头顶。

“既然现在与我在一处,你就不要想旁人。不然,我会很难过的。”

“……”

“走,我们回湖边去。在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苏汝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凑近些,轻声道,

“阿齐勒,我有话,一直想对你说。”

杜玉章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苏汝成按住了他的肩膀。苏汝成的眼神闪闪烁烁,亮着希望的光。

“苏少主,这不对……”

“没什么不对。你是大燕人,我是西蛮人,是吗?可你在我西蛮住了这么久,我西蛮人难道是怪物猛兽?阿齐勒,难道你心里一直将我当成外族,也像其他大燕人一样觉得西蛮人都是蛮子,根本不曾信任亲近我?”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我知道你没有。阿齐勒,你从前总是那样拒我于千里之外,连一次都不肯给我机会,叫我将话说出口。今**不能再这样。我们……”

苏汝成抿了抿唇,像是已经忍不住要将心事全都说出来。可他还是忍耐住了,微微一笑,

“我们走吧。”

很快,二人到了湖边那小院落外。苏汝成下了马,将马匹拴在外面歪着脖子的果树外。

距离杜玉章离开这里已经有十来天。时令过了,那些红果子无人采摘,大多自行掉落地上。但也有个别果子经过风霜还挂在树梢。此刻,它们红得更艳,汁水也更足。

“来,阿齐勒。”

苏汝成挑了个最大最红的,递到杜玉章手中。

——“说起来,这草原上没什么别的好东西,这种红果倒是别有风味。等我回去了大燕,也叫人移栽些到院子里。玉章要是想吃,随时都能来吃。”

又是那嘶哑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杜玉章愣在原地,手中红果子跌落在了地上。

那果子本就熟透了,已经不堪磕碰。才沾到地面,就碎裂成了几瓣,汁水淌了一地,散发出阵阵果香。

“哎呀,可惜了!我挑了最大的给你。”

苏汝成很惋惜地叹口气,回过身又钻进果树丛中。等他又捧了几个红果子回来,院子里已经找不到杜玉章的身影了。

“阿齐勒?”

苏汝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进了房间。才进门,就看到杜玉章站在床边,怔愣着看向那床铺。

他松了口气。

可随即,这口才松的气,又提了上来。

今天的杜玉章,哪里都很不对劲。方才没有被杜玉章推开的那一点欣喜早就不知道消散到何处了。苏汝成此刻,心中渐渐升起疑惑。他上前一步,却又站住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的果子里挑了一个,然后从背后偷偷抱住杜玉章,将头搁在那人肩膀上。

“阿齐勒,你怎么也不等等我?我又去摘了几个果子,虽然没有刚才那个好,但也都不错的。来,这个给你……”

苏汝成突然停住了。

有什么带着体温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了他手背上。

“阿齐勒?!你怎么了?”

苏汝成心中大惊,一把将杜玉章拽过来,仔细端详他的脸。只见他眼角通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脸。

他哭得无声无息,却显得那么难过。

“对不起,苏少主……我想起来了。宁公子他……他……”

“我说了,不要想他了!那样一个贪生怕死,弃你于不顾的人,你干什么为他伤神?”

“不是,他没有……他……他是……”

才想起的画面在杜玉章脑海中回荡。那一夜他在噩梦中哭泣着醒来,背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人小心翼翼向他道歉……两人在湖边落水,那人奋不顾身来救他……还有那人背后深深的箭伤,在草原上一路扶持着最后到达这小屋……

记忆凌乱而模糊,却冲击着杜玉章的心。想起越多,他却越心慌,似乎总有更重要的事情依旧埋在记忆最深处,藏着深深的渊薮中。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李广宁……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为什么只有自己在那个寒冷的寒潭边孤独醒来……他呢?

“对不起,苏少主,我还有事情要做……我,我要走了……”

慌乱地推开苏汝成,杜玉章抽身就走。却不想,他手腕被人用力扣住,几乎被拽了个踉跄。

“你要去哪?”

“放开我。苏少主,有人在等我,我要回平谷关去……”

“你要‘回’平谷关?”苏汝成却好像被这个字烫了一下,语气里都带着疼,“为什么?可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这里才是你的家啊!平谷关你才去了几次?”

“……”

“你要去找谁?宁公子?——还是李广宁?”

杜玉章的身子一僵。

苏汝成手臂绷紧,紧紧抓着他的手腕。眼前的杜玉章明明离他很近,却又好像离他很远。除了掌心里这一点温度,好像二人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所以任凭杜玉章怎样挣拧手腕,苏汝成都不肯放开。

“果然是他?李广宁?”

认识了苏汝成那么多年,他总是朝气又爽朗。杜玉章第一次听到他这样伤心的语气。

“最初见你们才认识不久,就那么亲昵。我心里就……尤其是这次山谷居然爆发大战,连一向龟缩不出的木朗都倾巢出动!是啊,除了大燕的皇帝,谁还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搅出这么大事情来!那时候我隐隐约约有些猜想,可你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我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我想你没有当即告辞,甚至还愿与我回到西蛮,回到这里……可为什么现在要走?”

“……”

“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却又要亲手夺走它?”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苏汝成一把将杜玉章拽回,压在墙上。杜玉章一惊,可苏汝成并没有强迫他——他用力地,狠狠地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脖颈上。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支离破碎。

“为什么……究竟我哪里不如他?他是大燕的皇帝,我是西蛮的少主!我西蛮确实不如大燕富庶,可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啊……我的族人都会对你很好的,若你不喜欢逐水草而居,我就为你打下一片疆土,在上面兴修都城,为你建一座宫殿……阿齐勒,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究竟是哪里比不上他?你说啊……你说了我就会改……只要你喜欢我,你留下来!行不行?”

“……”

“阿齐勒,你现在与我在一起不是吗?就算真的是大燕皇帝……那他当初那样对不起你,还差点害了你性命!可我不会……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以后也更加不会……你看看我,阿齐勒,你看看我……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过我……”

说到最后,苏汝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慢了下来。终于,他住了口。

苏汝成抬起头。

他看到杜玉章垂着眼皮,眼泪一直不停地淌。泪水打湿了那人的脸。

苏汝成嘴唇颤动着,就那样看着杜玉章。他的眼前也有些模糊了。

——他与杜玉章认识了这么多年。杜玉章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一次。他总是微笑着,带着亲切,却永远有那么一段距离。就连悲欢喜乐,也不会在他面前太过表露。

他从没想过,杜玉章与他距离最近的一次,依然是因为李广宁的出现。就连这唯一的哭泣,眼泪也不是为了他而流。

——这张叫他心动不已的脸。这个叫他牵肠挂肚的人。终究,不属于他。

——从不曾属于他。也永不会属于他。

长久的沉默。苏汝成噙着泪水,却微微笑了。

“别哭了。”

“……”

“再哭下去,眼睛就肿了。你到了平谷关,还怎么见人?”

“……”

“我送你去吧。”

“不,苏少主……”杜玉章摇着头,咬得嘴唇带血,“我对不起你,这都是我的错。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去就……”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叫你自己上路?”苏汝成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草原夜晚有野兽的。你自己走,我怎么能放心?”

——何况,若被你找到了那个人。恐怕此生,我们再不可能如此亲近。就算还能再见面,你也不会再坐在我的马背上,在我怀中,与我同行哪怕再短的路程了吧。

第5章 -44

苏汝成马背上载着杜玉章,一路快马扬鞭,很快到了平谷关下。经过几日休整,此刻这关卡已经不再关闭,来往行人都能自由通过。但城门上守卫士兵数目比一以往多了好几倍。见到苏汝成这西蛮面孔,好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看到守城士兵们警惕的样子,杜玉章知道,此次叛军作乱的风波远未能平歇。

“苏少主,您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杜玉章轻声道,

“近日既然平谷关外不太平,你作为西蛮的首领人物,也还是要避嫌的。若被大燕误会,影响边贸和谈大局,那就不好了。”

虽然白皎然这个坚定的和谈派在主持大局,但毕竟风波未过,正是敏感的时候。杜玉章也是浸润官场多年的人物,自然明白瓜田李下的道理。

他不想凭空为苏汝成招什么麻烦。他想,这几年他给这个人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可听了这话,苏汝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下了马。

“你是怕大燕皇帝看到你我共乘一骑么?”

他仰起头问,

“那你坐在马上,我替你牵马行不行?”

“那怎么行!”

杜玉章急急阻止,

“你可是西蛮的少主啊!这里人来人往,说不定就有西蛮同胞经过。他们心中你尊贵无比,怎么能做这种杂务?”

“阿齐勒,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么?”

苏汝成一声轻笑,

“你想说我身为西蛮少主,却不该自甘为马童仆役,替你牵马?可整个西蛮,谁不知他们的少主,只对一名大燕来客情有独钟?谁不知道,若是能讨那人欢心,别说牵马……更卑贱的活计,他也一样肯做!”

“……”

“所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杜玉章垂下眼帘,两手不自觉地绞紧了马鬃。他心中难过极了,几乎要再次垂泪。可苏汝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好了,别这样一副神情。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若你对我还有些心疼,日后却不要真的与我疏远……就算疏远,好歹见面还是相识,能说说话,能像朋友般相处,我也就知足了。行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似乎想要握住杜玉章的手。可手的主人犹豫一下,只在杜玉章手背上拍了拍——就连宽慰,也带了点拘谨。像是怕过分的亲密,会逾越了朋友的界限,叫杜玉章为难。

这份体贴心思,反而叫杜玉章心中更加酸涩。

他此生并没有对不起谁,却独独辜负了身边这个一直保护他的男人。明明并非本意,却一步步到了今日,伤人到如此地步,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而且,我也想亲自牵马给他看。毕竟我也不是个无名小卒……他日后做事,也该掂量掂量。”

苏汝成再次开口。这次是他惯常语气,意气风发又傲然自若。

“……他?”

“大燕皇帝。”

苏汝成冷哼一声。

“我一百个看不上他,可偏偏你喜欢他。这我无能为力,但他却不是什么良配!从前对你……也不过是看你无依无靠,欺辱你无人撑腰!今日,我却要叫他知道,你此刻再不是孤苦无依,任凭他捏圆掐扁——若他再敢对你不好,我西蛮数万精兵,第一个就不答应!”

“……”

杜玉章回头,怔愣地看着苏汝成。他心中酸涩又有些暖意,一时百味陈杂。苏汝成也正抬起头看他。

“怎么?阿齐勒怎么这样看我?莫非是改了主意,不想找大燕皇帝,想跟我回草原去了?那我自然从善如流——今晚就让他们准备喜帐,晚间我们就入洞房,如何?”

“苏少主!”

杜玉章脸上涨红,忍不住瞪他一眼。苏汝成哈哈大笑,依稀还是那个爽朗的草原儿郎。

被他这样一闹,方才的低沉气氛顿时消散许多。二人也到了平谷关那显眼的将军府外。

“白皎然应该就住在这里。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若是你平安无事,就找个人给我报信。”

“好。”

杜玉章下了马,向他拱手告别。苏汝成点点头,唇角勾着,向杜玉章眨了眨眼。那潇洒神态,叫人想起当年大燕京城里初遇的时候。

杜玉章又觉得眼睛一酸,忙转头走了。走了没几步,却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阿齐勒!”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看,苏汝成依旧抱着胳膊,一动没动。见他回头,苏汝成笑着对他说,

“没事做,就叫你一声试试。看你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苏少主说哪里话!你这个朋友,我这辈子都认的!”

“那就好!说话算话!”

杜玉章又挥挥手,这次真的走了。

苏汝成依旧勾着唇角。只是那笑意从眼睛里褪去,就再也爬不上去。

他紧紧攥着的掌心张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碧玉环。

方才本来打算将这东西还给杜玉章……可终究,还是舍不得。

一枚玉环。若并非寄托着伊人的爱恋,却不知是该留不该留?就如同那一声“朋友”,明明相思成疾,却不得不笑着接受,仿佛刀刃酿成苦酒,不知该如何入喉。

“……这东西,平白留着伤心。不如砸了算了。”

盯着那玉环,苏汝成自言自语。可他的手却扬不出去,只能呆呆盯着玉佩望。片刻,他长叹一口气,还是将那枚玉佩揣回怀中,郑重收好了。

……

杜玉章敲开了将军府的前门。很快,管家出来了。

“什么人?啊,您是……”

那管家只看了他一眼,立刻敞开大门。他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您是杜先生?请随我来。”

杜玉章一愣。他细细看向那管家,却没有半点见过的印象。想必,这是有人嘱咐过了,若是有如自己一般相貌的人来访,连通报都不必,直接请进府中。

这是将军府。可杜玉章连这里的将军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而白皎然恐怕料不到自己会突然来找他……所以那个能够在将军府说一不二的人,会是谁?

——是他心里想到的那个人吗?

杜玉章心念一动,浅浅笑意不觉浮现在脸上。那神情柔和,如春风骀荡。他本就是绝色,此刻露出这样神情,叫管家在一边看了都脸上一红,赶紧低下了头。

两人转过前院,往一旁的偏庭而去。

杜玉章心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宁公子就是李广宁。之后的事情,他全记不清楚了,可他此刻想起来,心中却满是柔情。

太奇怪了……之前对李广宁,他虽然不能忘情,却怨得更深。整整三年分离,他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想到噩梦般的场景,叫他心力耗尽,憔悴不堪。但此刻再想起他来,倒好像那些恩怨都消散空中,只剩下浅淡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却是渴盼与思念。

——我和陛下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会是什么……却叫我们之间那样深的隔阂疏离,都消弭无踪?”

杜玉章想不起来。但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一定是极好极好的事情。

——若是我当真想不起来,就只能叫陛下亲口说给我听了。他会生气……或者埋怨我吗?”

杜玉章突然有点担心。可他却又觉得,现在的李广宁,耐心一定好得多了。无论自己问了什么蠢问题,他都不会轻易与自己动气。

没什么依据。可他就是知道。

这时候,管家已经将他带到了偏庭门前。望着那扇门,杜玉章的心越跳越快。就连手心里都潮湿起来。杜玉章摸摸脸,感觉有点热。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他知道,此刻的他,脸上一定带着些潮红。

他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他的眼睛睁大了。欣喜笑容冻在了脸上,淡淡的潮红也褪去了。

眼前,是一座高高的灵堂。雪白的麻布缠绕梁柱,从大梁上泼洒而下。粗大的白烛顶端,是幽幽跳动的火光。

——这是什么……这是谁的灵堂?陛下在哪里?陛下……陛下为什么要让他来这么一个地方?

杜玉章心中惶急,他踩在满地纸钱元宝之上,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接着又一步。他一脚绊在门梁上,向后仰了过去。

却被一个人扶住了肩膀。

“杜先生,小心。”

那声音他很熟悉,将他从鬼蜮带回人间。杜玉章一身冷汗,喃喃道,

“韩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杜玉章回过头,看到了韩渊的脸。那张脸憔悴,透着青白,眉宇间带着恹恹的冷淡。

杜玉章很熟悉韩渊的这个神情。当初,他在朝堂上做一名奸臣头子时,与他那些朋党一起攻击自己时,脸上就是这样一副神情……好像对什么东西十分厌恶,却无可奈何,不得不与之周旋。

但当他对着自己发言时,反而带着些笑意,眼睛也明亮许多。

后来,他们阴差阳错成了朋友。杜玉章才知道,自己从前会错了意。那些疏离与不耐,其实是对那些朋党的。韩渊心里,反而对自己这个宿敌高看了一眼。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就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杜玉章继续追问。但韩渊扶稳了他,就松了手。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更没有多看一眼。

韩渊背着手,走进灵堂,在满地纸钱中间站定,仰头看向本该供奉着灵位的地方。

一切都是空白的。挽联、灵位、花圈……一切该有祭奠字样的地方都是一片空白,让人根本不知这灵堂为何而设,又是为谁而设。韩渊就那样仰着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才回过头,凉凉扫了杜玉章一眼。

“杜先生。”

“韩大人!你还未回答我的话,到底……”

韩渊却直接打断了他。

“杜先生,我问你,方才送你来的,可是西蛮的少主苏汝成?”

杜玉章一愣。韩渊又不是不认识苏汝成。既然看到了,自然能够认出;可既然认出了,又为何多此一问?

猜不透韩渊用意,杜玉章迟疑回答,

“是他没错。”

韩渊得了答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一声低笑。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杜先生,看来你是决定留在西蛮了?”

“什么意思?”

“不然,为何你要与西蛮少主在一起?”

“我这三年来,一直在西蛮栖身,韩大人不是不知道……”

“既然一直在西蛮栖身,又为何不永远呆下去?杜先生,你为何要再次回到陛下身边?”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是陛下找到了我……”

“原来如此。是陛下找到了你。”

韩渊突然抿了唇,目光一下子从杜玉章脸上挪开,又投到本该摆放着棺木灵位的那空白处去了。

“所以陛下有今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他是自作自受,倒怨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