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绝食

【他师兄说爱。】

“王爷请回吧,”焚香抚琴的青年改头换面,往日在南风馆的轻薄装束不见,月兰色长襟垂落在地,长靴摆在一侧,主人赤足踩在羊绒毯,劲瘦有力的腰肢下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他的心无旁骛全给了七弦琴,却还是挪出一会儿功夫说:“不劳大人纡尊降贵守着奴才。”

手指随意在弦上一划,圆润的音色如暖泉倾泻而出,楚愿麻木着心对长生帝君放狠话:“奴才就是王爷养的一只猫儿,猫儿饿了自然会吃,王爷大可不必这般费周折。”

他自从和师兄好好在一起,两人再没夹枪带棒的互相嘲讽,再要他这样对他师兄说话,他心里真像有只坏脾气的猫儿在刺挠他,可真要命,他不得不说!

前日沐辰托王爷府的下人传信邀若玉出来小聚,长生帝君当然不乐意,听了便很不客气命令道:“不准你去。”

楚愿早就习惯他师兄独占的霸道性子,从前师兄便能直言“看不得旁人亲近他”,吃几岁小孩的醋,还为了他故意私罚太子,动辄给凑得稍微离他近半点的人上眼刀、甩脸色。

可若玉毕竟没有从前与师兄的任何过往,也不是师兄带大的,不能容忍他师兄过分极端的性子,只觉得自己出行被限制,心道王爷果然将他当宠儿养,入了王府受到的好再叫他受宠若惊也悉数不作数了,气得也十分耿直——

若玉直接绝食了。

成天被关在王府,哪儿都不能去,即便再锦衣玉食也是憋屈,硬反抗没用,若玉聪慧,选择了无往而不利的一项,绝食。

确实是楚愿觉得自己要处于他这个境地,真能干出来的事。

毕竟王爷,也就是长生帝君、他师兄的软肋还真就他一条,若玉算是握对要害,也赌对了。

整整两天,若玉油盐不进。

楚愿都能感受到自己腹中的酸辛滚辣无声搅动,弄得他从最初闻见油水就想流哈喇子,到现在恨不得世上能用进灶台的玩意儿统统都死了烧了,那味儿现在一闻见他就要吐,特别是荤菜。

他自己这样难受,长生帝君比他还难受,守在他旁边寸步不离,隔一会儿就给他张罗换菜,在膳房和暖房中盘旋。还得哄他,问他想吃什么,他一概不理会。

长生帝君昨夜甚至掐他下颌,强迫喂他吃点东西,他摸着自己下颌红红的一道掐痕,神情冷漠地将口中的食物吐出去,咽下食道的就扣着嗓子呕掉,总之油盐不进,誓死与王爷对抗到底,身子也确实愈发弱不禁风,嘴唇发紫,楚愿有时以为自己马上要厥过去,长睡不复醒了。

效果显著,长生帝君也被他折腾得没好到哪儿去,原本规整洁白的衣角上沾染了灶台上的木炭渣滓,乌漆乌漆,彻夜未合眼的眼猩红充血。

昨夜楚愿饿晕在贵妃榻上,醒来长生帝君坐在榻沿,修长的双手捧着装水的瓷碗,应当是夜里偷偷喂水给他喝,再看了他一夜。

若玉二脸不理他,下床洗漱去了。

哪怕王爷在他睡着的时候整夜不睡,只为了在他睡着、不抗拒自己的时候,喂水给他喝。

大抵是察觉到他对有味道的吃食格外抗拒,帝君给他熬了白粥,他捏着瓷碗底,手腕上的青筋突起,握剑能握得纹丝不动的手竟然在轻微的颤动,他抿唇,侧开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脸轻吐出一口气,哑了的嗓子让他冷调的声音染上了粗粝:“好……我不拦你,你去。”

楚愿抬头,仍旧是没有好脸色,俊脸板着,眼底的冷意依旧,丝毫不为面前这人偶发的脆弱动摇。

他手平放在琴弦上,用了些力,尖锐的弦勒着后天娇惯的肌肤,实在是火辣辣的疼。

他在等。

等着王爷破口大骂,或者是对他进行任何言语攻击,然后他会反唇相讥,无非就是这样,大不了去死,无非就是死了,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从前捡了一条贱命能多活几年已经足够,他受够了这样的日子,这王爷也无非图谋他的美色,最卑贱的,最容易被掠夺的东西。他拿煤炭在脸上烧出一道,这个人就不会再这样围着自己团团转,事实如此,非要他摆在明面上吗?

若玉本身的想法太强烈,楚愿被两面夹击,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

他也想过他师兄到底喜欢他什么,沈斐之对他是一见钟情,这一见钟情肯定掺杂了无极长生的诸多情愫,可是长生帝君又喜欢无极什么?几千万年的长情陪伴么?

楚愿顿了顿,难以去想如若他长了一副丑皮囊,他和他师兄是否还会在九重天日久生情,他还从未花费全副心神思索情事,进了五毒幻境这也是头一遭,可是若玉想的……也许确实对。

“既然王爷准许了就请回吧。”楚愿被感染得也有点火了,咬字很硬,心里也烦,“奴才自会与友人同吃。”

他说完这番话就要起身走人,王爷不出意外紧攥他的手肘没让他走,静静地说了一句:“吃完粥再走,你身子骨不好,不能再拖着了。”

担心?

楚愿保持缄默和攥着他一只手的帝君对视,再挪到帝君手上拿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他突然觉得碍眼,这是给他的?

是,他是无极,这是给无极的,也是给他的,他不会有异议。

倘若换一个人在这具躯体里,用着和他别无二致的脸呢?

他怎么没想过,他师兄只是喜欢这张脸呢?

楚愿冷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打翻了那碗白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困在这具身体里快要神经错乱了,左右是没什么让他快意的事,单打翻一碗粥他还为他师兄心梗了一下,更叫他烦闷透顶。

使了九分的力气去掐长生帝君攥着他的手腕,楚愿发泄般地刺他:“你别假好心,就图一张脸,装什么正人君子?”

楚愿掐得越来越用力,他师兄盯着自己不出声也不解释,双眸清凌凌瞧着他,眼眶蓄了红,沉沉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楚愿胸口满腔的委屈,确实想哭了,止不住后悔跟沈斐之来什么五毒山,又恨自己矫情,一没人哄他惯着他成天围着他楚愿一个人转,他就忍不下去了,不沉稳了不大方了不运筹帷幄了,看来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楚愿面无表情地把酸软的软绵绵的泪意一点点憋回去,松掉掐人家的手,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

“王爷放手,我吃就是了,何必闹得不快呢?”楚愿讥讽地垂眸笑了笑,这是绝食这么多天他第一个笑,“不就是为了我一张脸,至于吗?”

还没等他心神沉寂,一阵天旋地转,他竟被帝君按在怀里坐到了榻上。

帝君分开他的双腿,叫楚愿面对着坐在他腿上,手放在他头上慢条斯理地摸,随后收紧手臂,不知所措似地牢牢抱紧他,“我没有…我不为你的脸。”

楚愿埋在他怀里,闻着他师兄那种熟悉的冷香,还没制止自己,冰凉又滚烫的泪水就流了下来,他平白觉得在这里受了委屈,好想跟师兄告帝君的状,可是又觉得滑稽,他的笑声就这么从哭腔挤出来,比哭还难听:“哈——那你为了什么?”

将他抱在怀里的人没用半点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哭腔,慌忙捧住他的脸,清冷自持和方才沉沉的目光都化为掩饰的云烟,这尊贵的王爷见他哭了比他还难过,凑上来温柔地吻掉他的泪珠,哑声哄他别哭,自己也无法地留了泪,还是求他别哭。

“我不为了你的脸,没有这张脸我还是心悦你,你别哭了。”

“我毁了它,王爷就不这么说了。”

“你毁了我也心悦你,我也爱你,我还是守着你,不让别人近你分毫,你是我的人,我一个人的。”帝君反复吻着他的泪痕,却没碰若玉的唇,若玉还没过心里那道坎,还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被当个男宠来看,“你要真恨自己的脸,想把它毁了,我也把脸毁了,陪你一起疼。”

楚愿抽噎止住了,才发觉自己情绪完全被若玉带着不能自已,被哄了还是觉得空虚,还想再被亲亲,他当然知道他师兄不是为了他的脸,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不爱我的脸?”楚愿沙沙地说,腹诽身为若玉的自己还能说出这种酸话,知道自己生的好看,当然不会不被喜欢,只是想得到肯定,想被疼爱,想听旁人说句真心实意的喜欢。

若玉缺爱,太缺了。

……他也想听,楚愿心里笑了,他也缺爱,往常师兄每日都那样疼他,甫一入了这幻境,动辄就要拒绝他师兄的示好,他都快缺爱了。

“爱。”帝君叹了口气,拥着他说:“爱得心都疼了……”

“还是要爱。”

楚愿听得愣了神,恍了眼,好像回到在皇宫荒唐的日子,他搂着沈斐之的腰,埋在人的怀里,问他师兄爱不爱他。

他师兄说爱。

情事后的楚愿心绪脆弱,执著地问:以后再问还是一样吗?

他师兄比他还执拗,抱着他的力气简直要把自己揉碎了掺在他骨里,一遍遍告诉他,不管多久以后都是一样的回答。

于是楚愿放心了多久以后这四个字,但他没想到在多久以后的以前,以前的以前,他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师兄给他的,从没有第二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