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劫后余生
【笑?要他如何笑得出来。】
藕节削成段,抽藕枝为骨,抹了淤塘泥活化成人的手,这样抚琴时指节才可能弯成惊人漂亮非人的弧度,沐辰的手美,却畸形。
琴弹多了都这样。
沐辰手畸形与否说到底与楚愿没干系,但这人总爱以兄长自居,瞅准时机往楚愿身边那张九弦琴前一坐,素净的脸待客时笑多了笑够了,私底下很少笑语迎人,只偶尔在楚愿与他视线相接之时才会在嘴角边浅浅勾上一笔上弦月。
今儿也是这样,流觞曲水边架一张琴,原来是午间几位公子哥闻了南风馆若玉的响亮名声,上门来指名道姓要他在膳桌边上弹琴。大抵公子哥家不缺几两银子,龟公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卖弄风情,端着,但也要笑,最好将狐狸精的风骚学个几成。
楚愿盯着龟公看了半晌,龟公被他看泄气了,正要骂他随便,沐辰迎上来,笑着说他可以陪同自己一同侍奉几位公子哥,起码他会笑,也笑得甜。
龟公无可无不可从鼻腔哼出声,哎唷一声,道:“你倒是疼他呀。”
说着,龟公似笑非笑看沐辰几眼,沐辰赔笑,偷摸塞了自己的私房钱给龟公,话题这才作罢。
现下楚愿沐辰合奏,沐辰间或抬头,隔着白纱笑盈盈对几位公子哥抛媚眼,嘴上轻声说:“若玉,听说有位京城来的王爷要被贬到咱们这个穷乡僻壤。”
楚愿闻言,指尖一停,琴声间的共鸣便出现了细小的缺口,他很想状似随意问沐辰一句王爷的名讳,又心道王爷尊贵,沐辰又怎能得知,况且无极本身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只好作罢。
“传言说,王爷是断袖,且是个琴痴,若你我有幸,这兴许是个机会。”沐辰弯眼卖笑,唇角却没有笑的意思,他无比认真对楚愿说:“早前你我说好往后有机会便一同考取功名,若玉可还记得?”
沐辰很少自称哥哥或兄长,因着若玉听见他这么喊,其实是不大乐意的,沐辰只当他抵触旁人的亲近,楚愿却知道无论是无极还是他,兄长和师兄这般称呼,即便失忆也不会乐意旁人摘了去。
楚愿应声,平着调子回他:“记得。”
“那你得多笑笑,王爷…应当也会喜欢多笑的。”沐辰略微转头,忖度了这么个保守的措词,希望沉稳却少有笑意的若玉学聪明,好夺得王爷欢心。
楚愿扯扯嘴角,胸口不住发闷,手上还只能尽力跟上沐辰的拍子,不能停下,叫那些个公子哥失了颜面。
他像困于笼中的雀儿,拴在同样位置的琴弦,成日待在南风馆里,弹千篇一律的烂俗曲子,再怎么想他师兄也跑不掉。
笑?要他如何笑得出来-
楚愿有认真想过,王爷是师兄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想师兄是一回事,可见了师兄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发生的事情荒唐至极,可在师兄的五毒幻境中,这事的确发生了,而且是长生忤逆天道后发生的,闭着眼睛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猜到天道在报复他们这对怨侣。
想不想,王爷还是来了。
龟公吩咐他换了一身白衫,不是薄纱,还给他挽起的发上插了一根暖玉钗,叫他随意发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王爷喜欢不喜欢都没事儿。
龟公含蓄地说:“不必过多准备。”
楚愿笑了笑,知道自己是南风馆的摇钱树,龟公这是舍不得他走,他想,不管他准不准备结局都不会改变,于是抱着琴进了雅室。
果然,王爷是帝君所化,正襟坐在檀木雅座上,白衣袂规整,那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眸静静看向他,境中周身的血红色的雾宛如魔气缠绕,梦魇似的散不掉。
王爷眼底青黑,恍若许久没睡过好觉。
是了,自己尚且如此,师兄定没睡过好觉。
楚愿沉默在交架上放了古琴,手指放在古琴上,没给自己平复心绪的时间,弓起指节奏了水乐。失眠损害肾脏,水乐能凭羽音入肾,以乐姑且疗伤。
一曲罢了,雅座上的贵人吐出深呼吸,放轻了声音说:“无极,你记得我么?”
楚愿抬头,他师兄沉沉看向他,话语能掩盖住颤抖,可眼睛呢?眼睛骗不了人,太过激动的人连瞳孔都要颤,太想哭的人眼睛不落泪,瞳孔却会哭。
楚愿咬了咬舌尖,想说你是王爷何必那么小心翼翼?又想说我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抬头却是满脸的惊讶,说出来的话自己听了都失语:“王爷,我们这儿不曾有名唤无极的清倌,您寻错人了。”
天道对长生可真够狠啊,楚愿看帝君像死了一样坐在原地,肩膀抖了两下,弯唇呵出两道白气,周身血色雾气再度乌了几分,脸色也发黑,他苍凉地笑了几声,压下情绪说:“本王要将你带回府中,你可愿意?”
楚愿愣怔,紧接着低头道:“愿意。”
王爷终于弯唇,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
可也不是每个询问都会得到愿意这个回答。
那日身为若玉的楚愿被王爷赎回去,王爷不仅立马告知他自己的名讳,李长生,还待他极好,好到若玉坐立难安,他下意识亲近这个长身玉立的王爷,可心底仍旧将王爷当做嫖客,他害怕嫖客。
楚愿遵从本来的记忆,替友人沐辰求情,求锦衣玉食的王爷大发慈悲,也救救自己在南风馆中的友人,还说了很多沐辰的好话。
长生帝君八风不动,站在轿子前云淡风轻地听他讲完这一席话,问他还冷吗?
二人从南风馆出来,帝君把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自己穿的是单衣。
他却急忙顾着友人,也不管王爷冷不冷,说出的话无异于点了把火递给长生,让人拿去自焚。这还不够,楚愿咬着唇,见王爷不回答,接着问:“王爷可曾听见我方才的话?”
火上浇油。
长生帝君哑着嗓子说:“好,本王救他,你先随我回去。”
说完,长生便要牵他的手,楚愿心里再愿意,手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后缩,身子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脊背不由自主地发寒。
他拒绝长生的示好。
长生在风雪中伫立,站如松柏直,乍一看却好像在寒意里飘摇,他的唇终于失去血色,通天的本领也护不住被面前人拒绝而带来的刺骨寒意。
“你不愿意吗?”楚愿裹在近乎滚烫的狐裘中,面对面望着貌似要结成冰的长生,只觉得寒冷在烫伤他。
楚愿哈出一口寒气,强笑着说:“奴才一条贱命,能随王爷回府,给王爷弹曲儿解乏已经是人生幸事,怎么能让王爷脏污了手,还要碰我呢?”
“……我不在乎,我只问你愿不愿意。”长生像是冻死在寒风中了,声音是干瘪的,冻成冰的。
“奴才不敢。”楚愿想脱掉身上这件裘衣,他还想偏开头,不去看他师兄脸上死气沉沉的表情,可他偏偏没办法动,就这么直直站着,不卑不亢地和王爷对视,好似不想输给权贵。
谁赢了?楚愿一口气不上不下,他们两个明明都输得好彻底。
“你愿不愿意?”长生和沈斐之果然是一个人,得不到楚愿的回答就要接着问,性子倔得一样,冷脸的表情一样,唇角扬起的弧度也一样……可是长生笑不出来,他自己却在笑。
“我不愿意。”楚愿撑着气,硬着声线回他,“这样王爷还要带我回去吗?”
长生伸出的手无力垂落下来,他让出上轿的木阶,看着洁白雪地上车轱辘出神,楚愿与他擦肩而过上了车舆,也在雪地留下几道印记。
车轱辘驶向前路,前路是否颠簸,它也不清楚。长生曾经掌管三界大多数人的生死,一向对前路认得比旁人清楚,可如今他也看不清楚了。
他抬起头,瞧见心上人因为自己没触碰他而对自己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感恩戴德甚至是有些许讨好的笑。
长生看不清楚了。
他以前以为自己没有心,遇见无极后发现自己有,于是整颗心都捧出去送给无极。现如今,尽管他知道天道做了手脚,无极不记得他了,他们才刚遇见,理应保持距离。
可他的心还是被无极不小心松手,砸碎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无极去捡那颗破碎的心,否则会扎到无极的手。
记不起来就是记不起来,他不想强迫无极,让无极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