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清幽坊
【若玉,你不是要同我一起考取功名吗?】
帝君宠人和他师兄一个路子出来的,方才一通掏心窝子的哄,把楚愿闹得稳住心神后,帝君便把本来进贡给王爷的虎裘披在他身上,将他从琴阁抱到暖房里。
地炕烧得火旺旺,他师兄又勒令他捧个掐丝暖炉,裘衣外朝他身上再团了一条锦被,这才放心下去给他再弄些吃食来。
楚愿半羞赧着不再说话服软了——刚刚说了那么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酸苦劲儿的话,这时候再说几句话便会显得他有意媚人,他不乐意。无极本身果真也是闭上嘴巴,由着他师兄照料他。
若是由着他师兄宠,这个宠法实在不符常理,楚愿趁着他师兄替他再盛粥的空当,眼珠提溜转儿,四处瞧瞧,一瞧就发现他师兄真是不怕被皇帝杀头。
一个王爷给自己养着的清倌住的寝宫,竟然住的是皇后才配得上的椒房,那花轿和泥散发的微香的角料味儿,楚愿可是熟稔得紧,他娘亲想当初便是荣宠六宫,高居皇后的席位也是唯一一个有椒房之宠的主子,越这么想他就越冷汗直出。
虽说他也知晓,他师兄并非有意以此暗表他的谋逆之意,仅仅因为这椒房于他的身子骨有益,冬日能够保温,不叫楚愿有半点寒着身子的嫌疑。
楚愿倒希望王爷是存了心谋逆才做的小动作,而不是为了他,这太叫人心酸。
可这心酸又该从何说起?
他一个被爱的人,怎么能替爱他的人说一句心酸?
楚愿愈发希望能够早些走出这五毒幻境,就是早半刻都好,过去太折煞人的筋骨,他愈发觉得自己受不住,受不住这实实在在的一千万年-
用过膳后,楚愿再度被他师兄抱去自己的寝宫拾掇了一番,将他打理得一尘不染后,帝君在他的鬓角上吻了又吻,罢了,轻声道:“我差人送你,你早些回来。”
帝君执起楚愿的手,不待他说话,笃定他会说好,又好似怕听到他其他的回答似的,紧接着补上了句:“等你回来。”
王爷晌午后还有要事在身,容不得再这般胡闹。况且两人闹到现在,王爷自个儿还没有进食。楚愿百感交集,垂眸看帝君仔仔细细地替他拢了后腰翘起的一小撮衣角,最终还是没有僭越,也未曾作答,由侍从引着出了王爷府。
他怀里的四角方布还藏着给沐辰的吃食,虽说王爷应了先前他搭救友人的请求,但却未将沐辰接进王爷府,而是随意安置在一个贫苦人家家中,要沐辰自己尽快找到出处。
不知道沐辰过得如何,楚愿包了几个他认为管饱的馒头,不顾王爷府下人鄙夷的视线,上了府上的车辇。
脱离了王爷府的视线,车夫狠厉地抽动手中的马鞭,马儿一抽一跑,他也一抽一个碎嘴,骂骂咧咧地说着地方方言。车舆驶向的却并不是楚愿想象中的穷苦之地,取而代之的是雕金画银的清幽坊,是他们这地儿最为富裕的一位商贾的地盘。
“都飞上枝头当凤凰咯。”车夫吁马,不知所云地仰头高吟,他语调高昂粗犷,学的是黄梅戏老生的腔调。这乍一听是在唱戏,可他这戏中有戏,是在骂谁,车上唯二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颠簸的行路叫楚愿胃中少得可怜的流食也翻滚不停,他蹙着眉头,抱着怀里的四角方布,下了车舆,还没站稳,马车就长啸而去。
同坊间总管搭了关系,那总管方一瞅楚愿,楚愿便上了道,掏出师兄给他系的腰带里裹着的几两碎银。
总管上下打量他的穿着两眼,笑着拱手谢他:“管够管够,您破费了,我们坊主再忙也给您请到嘞。”
许是楚愿出门不愿王爷给他打扮过于阔绰,怕伤及友人的心,所以楚愿今日穿得很素净,单一件丝锦料子做的乳白色的长衣,外面添了件蜜合色的袄子,这还是与帝君拉扯半天才夺下的衣裳,帝君当时薄唇微抿,不情不愿地给了他,还说委屈他了。
就这楚愿还嫌自己穿得俗气,大抵是因为无极当真将沐辰真心实意当做知音,怕沐辰过得不好,伤了他的心。
楚愿愣怔,明白总管的意思是觉得他身家就那么些,再掏也掏不出来了,嫌他穷酸。
他噤声,也不再与总管攀谈,安然自若地在清幽坊侧门处伫立,等人。
不出一会儿,一个浑身金光洋溢的主儿一溜烟地跑来了,正是楚愿等的人。
楚愿还没定睛看个仔细,沐辰便呼洒着热气儿,用了大气力锢紧了楚愿的腰。
搂也便搂了,沐辰手上不知戴了什么铁做的玩意儿,硌得楚愿腰疼,低低痛呼一声,沐辰才如梦初醒,猛地退开一步,惭愧道:“若玉,我太激动了,手上的东西忘摘下了,我该打。”
楚愿长眉拢起,见沐辰一改以往清淡素雅的扮相,浑身都是金碧物什,方才硌着他的便是沐辰纤细手腕上的金腕环,在清淡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沐辰脸上则抹着一层浓厚的脂粉,涂抹了沐辰在南风馆都不愿擦的厚口脂,他应当真是匆匆前来,脂粉融了些许,鬓角黏着湿漉漉的发,散发出胭脂的浓味。
“不碍事的。”楚愿缓慢地眨眼,压下心底的惊讶,若不知他径直朝自己而来,楚愿定是认都不敢认的。
沐辰明显呼出一口气,眼神略微躲闪了下,捱下心底的难堪,他的友人立马恢复了令人如沐春风的晏晏貌,在总管灼灼的目光,沐辰本想捉住楚愿的手,最终自嘲一笑,淡声道:“若玉,随我入内细聊。”
楚愿意识到现下沐辰已不再如往日那般自称为兄长,不知心中该作何想法,他嗯了一声,跟着沐辰向清幽坊内行去。
这商贾的清幽坊名不副实,楚愿随走随看,倒觉得这儿可以改名为金子坊,连立在土中的青木也不能幸免,用的是金子雕的,也勿怪总管瞧他不上。
楚愿小声叹气,觉得自己带的馒头估计最后还是进自己肚子里比较好。
待入了沐辰的寝宫,楚愿被沐辰安置在座上,看沐辰左右打点安排坊中的膳房再安排些吃食,楚愿没好意思出言打断,只得硬着头皮对着满桌的燕窝鲍鱼,按捺住想吐在人家房里的欲望。
“我去换身衣裳,若玉,你先吃着。”五指金戒扣在沐辰修长指节间,沐辰一手轻轻搭在膳桌上,对他笑。
那笑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凄惨,楚愿颔首,“你且去吧。”
等沐辰归来,楚愿瞧他几眼,发现他换回了还在南风馆时的扮相,脸上的胭脂粉也洗去了,变回了彼时清秀的青年。
他坐到楚愿对面,看了眼未动筷的饭食,沐辰满脸落寞,也不说话。
楚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你……”
沐辰唰地抬头,视线紧锁他,颤着嘴唇道:“我在他这儿,他待我蛮好,若玉,你不是要同我一起考取功名吗?”他语速很快,仿佛断头台前乞求怜悯的罪犯,“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好吗?”
他说着说着,打了个哆嗦,楚愿愈发觉得不对劲,也不顾着得不得罪人了:“你委身于他了?”
沐辰白了脸,微微抻直了脖颈,楚愿眼尖,一眼瞅见了他后肩绵延到脖颈尾部的红色伤疤,他含糊着没回答,反倒反问起来:“你呢,你有吗?”
“没有。”楚愿面色变得凝重,而沐辰听了,连声说了好几回“好”,清秀的脸上绽开的笑总算逼真起来,他笑得很美,但不在楚愿的考虑范围内。
“他果真待你好?”楚愿抬眼瞧他,俊脸上写满了无奈,“你要说是,我便不再问了。”
楚愿希望友人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不希望沐辰平白无故死在这金子坊里,他无法预知后面发生什么,但是他此刻真的担心沐辰是否过得真像他想展现出来的那样,过得那么好。
沐辰笑了下,不答,只说:“你关心我,我便好过了。”眉眼流转,这人很快揭过了话题,“若玉,县试你准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