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顾仇觉得这场闲谈挺修罗场的, 尤其是从翟佑臣抛出那如平地惊雷的三个字起,他和习忧之间的氛围就变得越发微妙了。

就像暗流涌动的湖面忽然荡起了一阵浪。

好在这浪没接着荡。

翟佑臣有意地拿捏住了氛围。他大约是想看点儿好戏,但又不想这好戏发展得太快, 缺了韵味, 所以没一会儿就把话题岔开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刚才那阵浪带起了层层涟漪, 整个后半程, 顾仇都有点不在状态。

翟佑臣说的“深情啊”三个字, 就像阅读理解题中题干告知你的中心思想, 引诱你去找对应的原文。

所以顾仇几乎是有点不受控地,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一帧帧、一幕幕。

从刚才在灰姑娘主题区和习忧对上视线起, 习忧看自己的眼神, 堵在自己面前嗓音沉哑地叫出的那声“顾仇”,还有稍显刻意的那一句“心外”, 以及……

习忧在和翟佑臣说话时, 偶尔落过来的目光。

顾仇有些不敢想, 这些是否能对得上那个“仨字中心思想”。

他怕自己真这么想了,显得自作多情。

又怕自己不这么想, 无意间轻贱了一颗沉甸甸的心。

其实整个过程时间并不长,没过多久, 习忧的同伴打来电话, 说急诊那边人手不够,紧急召他回去。

习忧接完电话就起了身。

翟佑臣提出要开车送他们,习忧刚出声准备拒绝, 顾仇说要蹭个车回去, 也起了身。

习忧看了他一眼, 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等把人送到了医院, 车子往郊外的顾宅开。

顾仇坐在车上复盘, 他原本不打算和翟佑臣说太多,但对于自己今晚的表现他有种身为局中人的不好判定,于是问了翟佑臣一嘴:“你觉得我今晚正常么?”

他这话问得就很不正常。

翟佑臣其实听懂了,但有意地回了他一个字:“嗯?”

顾仇知道翟佑臣这种情场老手对于他问的什么,心里门儿清,倒也没上火,只是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今晚有没有失态的地方。”

翟佑臣这回没装了:“哦,有。”

“……”

顾仇以为自己虽然心里挺波涛汹涌的,外在表现应该还算淡定,他问翟佑臣,主要还是想从旁求个佐证。

结果他妈的,还真有?

他睨看着翟佑臣:“比如?”

翟佑臣看着前方在开车,感受到侧边森然的注视,挑着眉说:“比如,”他故意顿了下,勾唇笑,“你刚才跟猴一样蹿上我的副驾驶的时候。”

“……”

顾仇回忆了下。

刚才他们从嘉年华出来,到了停车场。习忧拉开了车后座的门,没着急进去。

像在等人先进。

桑照一是个直男,二是个粗神经的,不觉得坐个后座,习忧还会等自己先进。所以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桑照还催促了一下。

即便如此,习忧还是没进,也没让桑照进。

他似乎在等着那个更落后一步的人。

结果……

就见那个落后一步的人一走到车边,看都没往车后门的方向看一眼,拉开副驾驶的门,就钻进去了。

顾仇记得,自己坐下后没过片刻,听到翟佑臣轻笑了一声,接着便听见身后车门被“砰”的一下合上了。

他当时确实有点逃避,也有几分莫名的心虚。

眼下被翟佑臣这么一说,还很糗。

翟佑臣手指在方向盘上点着,突然打断了顾仇的思绪:“仇儿。”他喊。

顾仇瞥他一眼。

翟佑臣说:“方便哥问几句么?”

“不方便你就不问了么?”

“还是你懂我。”

“……”

翟佑臣问:“你和你这位白月……”

话没说完,感受到来自顾仇的死亡凝视,他只好换了个词,“前男友分手,是因为当年那件事么?”

过去这么多年,当年睁眼闭眼怎么也过不去的事情,如今好像也没那么介怀和挥之不去了。

只是偶尔想起那副场景,依然觉得恶心。

很多事都是在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后,再回头看时,才会觉得不过尔尔。

可对于当时的顾仇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

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憎恶那一场抢救,憎恶那复苏的心跳声。

因为那颗不健康的心脏,他本身已不够完整。而赵柏志那场病态的侵犯,让自己在残缺之上,又添丑陋。

所以他先是画地成牢,自成困兽;后又毫无意见地接受了顾雅芸的安排,做了逃兵。

即便那个人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每天都说着想念。

他还是不敢见那个人。

他怕那个人发现自己不过如此。

如此脆弱,如此端不起也放不下。

他还怕,在习忧清亮的眼睛里,看见被溅了一身浊泥的自己。

换作以前,翟佑臣这个问题,于顾仇而已,如一片不能被人触碰的逆鳞。

现在时过境迁,人也不再深受其困,这个问题落到顾仇耳朵里,自然也就不那么惊涛拍岸了。

他挺平静地“嗯”了声。

翟佑臣又问:“你提的?”

也不等顾仇说话,翟佑臣自己接上了:“肯定是你把人给甩了,不然隔了这么多年旧情人见面,人那么坦然淡定,就你心虚得像只猴。”

“……”

“还瞪我呢。”

“你要不是在开车,我还能蹬你。”

翟佑臣摇了下头,啧道:“我挺纳闷儿。”

顾仇冷飕飕地睨着他。

翟佑臣说:“人那样的,找什么男朋友女朋友没有,偏惦记上你这臭脾气的了。”

顾仇说:“前面是事故多发路段,你要给这路段添一笔故事么?”

翟佑臣笑:“行,哥不说了。”

顾仇的目光如剑锋入鞘般收了回去。

不消一会儿,翟佑臣又道:“仇儿,哥再八卦最后一句。”

顾仇如剑般凌厉的目光又射了过来。

翟佑臣偏头看了他一眼:“哥问你,想和好么?”

“……”

顾仇被问得愣了一下,片刻后,他说:“我们六年多没见,才刚碰上,你不觉得问这个太早了么?”

“不早。”

“?”

“他想和好。”

“……”

顾仇瞥一眼翟佑臣:“你练读心术了?”

翟佑臣说:“如果他没这个意思,你们今天就算是恰好碰见了,也可以互相视而不见,不是么?”

顾仇无可反驳。

“现在却恰恰相反,你们之间,想视而不见的人貌似是你。”

“……”

没听到顾仇应话,翟佑臣又说:“哥今天其实不是第一次看见他。”

顾仇眸光抬了下。

“前几天在顾氏,我看到他了。”

顾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等着翟佑臣的下文。

“他为什么出现在那,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翟佑臣挑了下眉梢,“值得好奇一下。”

“……”

*

另一头,习忧和桑照回到医院后,桑照直奔急诊,习忧则回了宿舍。

他打开电脑,准备搞会儿SCI。

好一阵过去,一点进展也没有。

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脑海中全是今晚重逢的那个人的身影。

最终,他被这纷乱的思绪打败,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

外头初雪还在下,又因为雪太薄,枝上地上瓦上,都不曾积出厚雪堆。

可习忧想,这片片薄雪,依然是个好兆头。

他拿出手机,给李培拨了个电话。

没过一会儿,电话那端的人炸出了一连串的“卧槽”。

李培好一阵终于消化完这个消息,问习忧:“你怎么知道的?”

习忧说:“碰上了。”

李培又是一声“卧槽”。

惊叹完这逆天的缘分,他回过神来,问:“所以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顾仇回来了?我看没这么简单吧。”

顾仇走后,李培确实成了最了解习忧的人之一。

他知道,光是要告知顾仇回国了这一信息,不至于让习医生浪费其宝贵的时间特意打个电话过来,微信上发条消息就够了。

除非,习忧还有别的事。

李培猜得一点儿没错,习忧这个电话就是打来派活儿的。

只听他毫不委婉地下达任务:“你抽空攒个局。”

李培心说果然,“嗐”了一声:“合着你打这通电话就是来召唤工具人的。”

习忧说:“你最合适。”

李培想了想,行吧。

谁让他人送外号“社交牛逼李”呢,谁让他还是个有自己场子的酒吧老板呢?

李培说:“工具人就工具人吧。”

说完他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顾仇现在的联系方式,于是说:“让我攒局,顾仇新号你总得给我。”

习忧默然片刻:“没有。”

“……”

李培醉了:“你他妈重了个假逢?”

醉归醉,李培很快反应过来,习忧这性格,来闷骚的可以,打直球不可能。

久别重逢第一面就拿到对方号码这种事,能发生在习忧身上才有鬼。

这么一想,李培又淡然了。

“行。都交给我。”他成竹在胸地说,“习老板只管静候佳音。”

过去顾仇有意切断与这边的一切联系,李培尊重他的选择,所以从不打搅。

但人与人之间的牵连,从来都是错综庞杂的,要想割裂得彻底并不容易。但凡李培真的想联系上人,法子千千万。

现在顾仇回国了,过去的旧事可以不提,但旧友早晚要重聚。

自然已无所谓打扰不打扰。

挂断和习忧的电话时,李培心下已确定了最便捷的求问路径。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仇庆平的手机号,直接拨了过去,开口就是一声充满感情的:“仇叔啊……”

仇庆平本就是个耳根子极软的长辈,再碰上一张太能叭叭的嘴,李培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目的。

于是,几分钟后,顾家别墅的地下停车场里。

顾仇刚下车,手里的手机就振了起来。

他垂眸扫了眼屏幕,看见来电人是李培时,明显愣了下。

顾仇默了一瞬后接起,听筒里传来久违的一声:“九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早上洗完澡,一个喷嚏直接造就了我接下来几天的半身不遂。

周四强撑着上了一天班,周五早上去医院检查拍ct,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最少卧床一周。

某个身残志坚的社畜又在工位上待了一天,直到今天才算是老老实实卧了一天床,现在好点了,至少能站起来了。

这章三分之二都是躺着用手机码的,手已经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