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其实习忧是在刚才听研究员朋友讲话的间隙里, 听见门外有人说着话走过。

在交错的脚步声和未间歇的话语声中,他隐约听到了“顾仇”两个字,有些模糊, 并不真切。

习忧不确定是顾仇在场, 有人喊了这个名字, 还是只是经过的人恰恰提起了顾仇。

不过不论是什么, 都足够让他不平静了。

如果是前者, 他看看人;倘若是后者, 他问问事。

只是,习忧一出研发中心, 视线从那群人的背影上扫过时, 前者的可能性就已经被毙掉了。

习忧快步走上前:“不好意思。”

那行人两女一男,手里或拿着文件, 或拿着会议本, 看着像是工作间隙里恰好遇见, 于是并行间便随口聊了几句闲话。

习忧话音刚落,其中的俩女生一抬眼, 眼睛就亮了,问他有什么事。

习忧直截了当地问:“你们刚是提到了‘顾仇’?”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除了李培和高中同学以外的人口中听到顾仇这个名字了, 一来没必要和后来结识的旁人提起, 那些人不知道,自然也不会谈及。二来……

二来其他会提起顾仇的,比如这栋大楼里爱聊八卦的那些员工。在顾仇刚出国的那一年, 倒是时不时会把这个名字挂在嘴上, 然而随着时间久了, 那人的消息匿了, 这里工作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了, 这栋楼里,就鲜少冒出带有他名字的话题了。

也不怪习忧只是听了个模糊的人语,反应就那么大。

顾仇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就像巴甫洛夫的铃。一经入耳,条件反射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本能。

不过习忧问完,俩女生露出疑惑神情,面面相觑,似乎在问对方:我们刚说过吗?

和他们同行的一个男生一脸无语地提醒:“你们刚聊翟总,提到了顾少。”

“啊,对。”其中一女生反应过来。

另一女生也想起来了,和习忧解释说:“其实我们在聊翟总呢。听说翟总在国外的时候是顾仇少爷的学长。我们就,就提了一嘴。”

习忧其实对这个翟总是谁并没有兴趣,但听他们说到这个翟总和顾仇的关系后,便多问了一句:“翟总是?”

“翟总你也不知道啊?”其中一女生兴奋地介绍道,“顾董花大价钱从海外挖回来的ceo,上周刚上任。长得又帅又年轻,人特有意思,可亲切了。”

旁边的男生翻了个大白眼:“你可别犯花痴了,人翟总昨天刚拒绝了个销售部的妹子,理由贼直接,说不喜欢小姑娘。”

“要你管!我还不能欣赏美了!”女生反驳。

另一个女生文静一些,面带赧意地看着习忧:“能问下你是哪个部门的么,我看你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了。”

那个男生倒是清楚,抢先一步跟她俩说:“这位是习医生,不是咱们公司的,算是医械研发和外贸的半个编外人员吧。”

说完他也不知道这个定义准不准,还偏头朝习忧确定道:“这么说没错吧?”

习忧没应这句话,他似乎刚从某种沉吟中抽离,抬眸便问:“你们知道顾仇有没有回国么?”

“你问顾少吗?”那个文静点的女生说,“不知道欸,应该没有吧,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另一个活泼点的女生突然回问道:“习医生,你和我们顾少什么关系啊,刚一来就问他。”

习忧眸光动了下,微微一顿后才答了两个字,“同学”。

不等对方再问什么,习忧点头和他们说了句“谢谢”后,便绕过他们离开了。

后面仨人停在原地互相觎着对方,短暂茫然间,那个倏然而至又蓦然离开的人已经走远了。

习忧没回研发中心那边,他给那位研究员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先走了,然后在下一个转弯处,就遇到了刚才那仨人提到的翟总。

倒用不着习忧刻意去认,他还没经过那位翟总身边,就听到几个路过的人已经“翟总好”“翟总下午好”“翟总您来了”……如此轮番地将那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翟总问候了一遍。

想不认识都难。

换做平时,习忧并不会将这种职场话语听进耳朵里。大概是因为被刚科普的“这位翟总是顾仇的学长”“这位翟总不喜欢小姑娘”两点信息影响了,习忧下意识抬眸看了过去。

结果,对方恰好抬眼,目光对上了。

这位翟总或许真如刚才那俩女生所说,挺亲切的,短短对视间,居然朝习忧笑了一下。

习忧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与对方错身走过。

习忧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那位翟总突然转了下身,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问旁边人:“刚才那位是谁?”

翟佑臣这个问题问得挺漫不经心的。

方才他一路走过来,听了一路的问候,冷不丁出现一个不吭声的,恰好被他抬眼看见,又在看见之后激响了自己的颜控雷达。

最关键的是,他无端地感受到了这位年轻人看向自己时,那释放出来的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敌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总之,这些加在一起,令他微微挑了下眉。

与翟佑臣同行的人是他的助理,这次跟着他一起空降的顾氏。他不认识,助理自然也没多大的可能会认识。

翟佑臣没得到有价值的答案,助理便追问了句:“需要我去查一下么?”

翟佑臣笑着拍了下助理的脑袋:“查来干吗?强抢良家妇男么?”

“……”

助理心说,刚路过那位我也看见了,比您都高,面色清冷料峭,看着可一点儿都不“妇”。

*

过了几天,翟佑臣被顾雅芸邀请去顾宅吃饭。

见着顾仇,他忍不住过去逗弄人:“仇儿,好久不见,喊声哥来听。”

彼此顾仇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随手抓了个抱枕就朝他丢过去:“好久不见你妈!”

翟佑臣接住抱枕,说:“这话没毛病,你可不是好久没见我妈么。”

顾仇懒得理他。

翟佑臣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你一副总,还没走马上任呢,怎么比我一正的还忙?”

顾仇一句话给他噎回去:“那自然是要比起你这种被雇的打工人上心一点。”

“……”

翟佑臣倒也不生气,笑着伸手过去,拨了下顾仇脑袋上顽固翘着的一撮毛,说:“回来这么多天了,出去玩儿没有?”

顾仇躲了他一下,斜眼瞥过去:“你礼貌么?”

翟佑臣啧了声,叫苦:“我就碰下头发。你别这么不可爱,从没见你交个男朋友,节倒是守得挺烈。”

他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给哪个白月光守的。”

顾仇踹了他一脚。

翟佑臣从沙发上滑下去半截。

“这么凶神恶煞的弟弟,我可不喜欢。”

“那你还上赶着过来吃饭。”

“顾董体恤下属,下属不领情显得多不懂事。”

顾仇直接喊了一嗓子“妈”,扬声道:“能不能把这烦人的玩意儿现在给开了?”

顾雅芸去年从一线半隐,除了有必要的工作会出现在顾氏外,大部分时候都在美国陪儿子。

人不在一线,不需要事事亲临的时候,锋利的棱角会被静好的生活削得平润一些。

顾雅芸这会儿正和家里的厨师一起在厨房备菜,闻言回道:“开可以,翟总的位置你顶上。”

“……”

翟佑臣看着顾仇想言未言的模样,忍不住笑:“顾氏ceo的位置到你这儿怎么还成烫手山芋了?”

顾仇作为顾雅芸的独生子,顾氏唯一的继承人,又拿了MIT的MBA学位,顾雅芸真要把他往ceo这个位置上放,其实也无可厚非。

但顾仇这几年除了完成学业外,就是养身体,没真正接触过职场。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一来非常看重实干履历,二来知晓顾仇的病情,就算顾雅芸力排众议让顾仇坐上ceo这个位置,顾仇免不了要和他们斗法。

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这么累。

所以当顾仇主动提出要回顾氏的时候,顾雅芸根本没给他ceo这个位置的选项。

顾仇自然能猜到原因,不过他对此没什么意见,无可无不可地接受了顾雅芸的安排。

至于顾雅芸刚才回的那句让他顶上的话,他们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句玩笑。

翟佑臣说他把这个位置当成是烫手山芋,某个层面来说,确实如此。

换做以前,顾仇可能真的会争上一争,和老狐狸斗法不斗法什么的,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怵人的事儿。

大概是顾雅芸从一线退下来后,不像从前那么锐利,人变得柔和了,以致于顾仇常常会觉得,自己就该过这种恬淡平静的生活。

既然一定要回顾氏,不如谋个“闲职”。

所以当翟佑臣问完后,顾仇挺实在地接了一句:“我一病号,还想活得久点。”意思是,那些董事的气,你去受;那些日理万机的活儿,你去干。

顾仇说完,翟佑臣将他手中的文件一抽:“你也知道自己是一病号,嘴上说着想落个清闲,也没见你歇会儿。”

顾仇简直无语:“我这么说,你还真敢接。我现在身体特棒。”

说着要去抢文件,翟佑臣把文件扬手扔到另一边的沙发上,身体一挪,挡了顾仇过去捞文件的路线:“跟哥说说,你到底在躲什么?”

“?”

“顾董说你回来半个月,没出过一次门。”翟佑臣眯了下眼,“我合计祖国的春风,比美帝的吹起来可和煦多了。”

“你瞎么?”顾仇扫了眼窗外,外头的冷风吹得正猛。

翟佑臣还是笑:“过几天万圣,有个场子挺好玩儿,跟哥一起?”

*

冷风连着猛刮了几天,把北都的气温刮得直逼零下。

万圣前夕,初雪就这样飘了下来。

习忧今天白班,下班前他看了眼窗外,室外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行人踩过的地方尽是泥泞的雪水。

他想着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干脆就不回学校了,在医院宿舍凑合一晚,还可以赶赶自己的SCI。

刚出科室,就被来逮人的那位同门师兄抓了个正着。

这位主攻神经外科的同门师兄叫桑照,最近轮岗轮到急诊,每天忙得跟狗一样。这会儿倒是少见的神情愉悦,就是跑了一路有点喘。

他拽住习忧的白大褂袖子,问:“你今晚休息是吧?”

习忧“嗯”了声,以为自己接下来就要收到一个习以为常的代班请求了,结果桑照从拽他袖子变成了捞他胳膊:“我也是!走,回宿舍换衣服,今儿咱去个热闹地儿过万圣。”

“……”

习忧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向来不爱凑热闹,喜欢安静独处,周围人也都知道。

而桑照一看就做好了被拒绝的预案,习忧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已经抢先一步卖上了惨。

“哎呀我的习博士、习大医生,我们一天天都忙成啥样了还不够爱岗敬业吗?好不容易今天咱俩休息时间凑上了,出去放松放松吧。哥再不来点娱乐活动消遣下,就要累死在白衣天使的岗位上了。”

“……”

习忧想起桑照刚去急诊一周就给累出高烧的事,拒绝的话挂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出口。

两人一起回了学校,洗完澡习忧换了衣服出来时,桑照端着下巴不太满意地说:“帅是帅,但这也太正常了。我们一会儿去的那个地儿,你太正常了反而会显得不正常。来点儿花样吧我的忧,别浪费自己这张脸。”

见习忧没有任何要行动的意思,桑照暂停了自己抹粉底的动作,走到柜子前,把自己平时备在学校的一件白大褂拿了出来,然后真心实意地建议:“要不你扮个鬼医的形象吧,我一会儿给你画个眼影,抹个黑唇,你把这白大褂套上。”

习忧能接受这个建议才有鬼。

他穿好大衣,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围巾,留下一句“楼下等你”就先撤为敬了。

桑照在后边吊着嗓子喊:“我跟你说,绝对帅!钓妹子铁定一钓一个准儿!”

*

后来都快进去嘉年华的场地了,桑照还在一旁叽叽咕咕地叨叨他:“忧啊,你这人也太无趣了。”

他摸着自己身上的魔法袍,对自个儿今天的哈利波特装扮特别满意,可一边自我满意,还不忘继续嘀咕习忧:“你说你是不是单身有瘾?平时你拒绝学院、医院的那些女生也就算了,我当你不喜欢找同行的,今天这多好的机会啊,什么样的女生都有,来了你就试试接触一些呗。你倒好,一来就闷得这么一如既往。”

习忧并不烦这些叨叨,因为实在是听得太多了,要烦他也烦不过来。

大部分时候,他听归听,也会给点反应,至于结果么……

该怎样怎样。

所以最后,通常是叨叨的人自己先烦了。

桑照就是如此,在习忧回了他一句“我觉得SCI更有趣”后,他彻底放弃游说这位闷葫芦师弟了。

入场后,他给习忧留下句“你自便”,就融入人群赶着社交去了。

场地很大,除了有处大的舞池,现场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隔断,每个隔断间都是不同主题的装饰。

大部分人集中在舞池那边,各个主题间也都有人,尤其是热门的主题区,更是人头攒动,配上来往人群不同的装扮,目之所及皆是五光十色。

习忧原本是打算找个冷门的、清静些的主题区待着,往里走了一段,似乎是无意识地,他停在了一处主题区前。

这片区域人很多,尤其是女孩子。

她们穿着花样不一的服装,打扮成喜爱的角色的样子,经过时,或者走进时,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张贴在隔断墙上的那张巨幅的灰姑娘的画报。

习忧也一样,抬头看着。

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

想起有一年三中开学,他因为喊了一个男生“灰姑娘”,然后跟人打了一架。

想起有人跟他比赛写卷子比输了,然后一天三遍的“我是灰姑娘”,断断续续说够了七天。

还想起那年那人的生日,他送出去一个投影灯,那灯一打开投照在地,莹白光线凝成一个抱着蛋糕的简笔灰姑娘。

……

眼前画报上这个戴着金色发冠、穿着湖蓝色蓬蓬裙、脚踩水晶高跟鞋的灰姑娘明明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一点儿都不像,但“灰姑娘”这三个字,就在此刻,就在这一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杀疯了。

他忽然紧抿了下唇,齿尖在唇上狠狠碾了下,像是想要借此压下去某种痛楚。

但是并没有用。

他决定离开这片区域,刚想转身,身后有人疾跑而过,撞得他往前倾了下。

这一倾,就和挤满了人的公交突然猛地刹停一般,人惯性地朝着一个方向倒。

于是,他撞了前面人,前面人又撞上了更前面的人,更前面的人又撞上了再前面的人……

一句接一句的抱歉,就这样从习忧这里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传到了最前面。

习忧都准备要走了,但因为拥挤的人潮,缓上了那么一步。

就在这缓步的须臾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脸。

顾仇原本站在极为靠近那张画报的地方,正仰头看着。

他是被撞过去的最后一人,所以皱眉不耐地回了下头。

这一回头,就再没挪开过视线。

两人隔着一片并不长的人海相望。

习忧的目光片刻不眨地钉在顾仇身上。

他穿着女装,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修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