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孟和

明彰死后,孟和不再做散医了,而是在来来往往的客道上搭了一个小饭馆,接待四方来客。

这里来的人多又杂,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得到。

他听到了贺雁来是如何帮助兰罗王稳固基业,又是如何温和待他如待自己的亲弟弟。越听他的眉眼越冷淡,越听他越想提刀杀了那个伪君子。

明彰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他?

那股怨气积存在他的心口,凝成一团浓浓的黑雾,吞噬了他的心智。

而这一天,孟和遇到了一个血迹未干的男人。

那男人一看便知是杀过人的,身上有着浓到散不开的杀气。他一个眼眸扫过来的时候,饶是见多识广的孟和,也有些心底发麻。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突然问。

孟和眼睫颤了颤,轻声开口,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两个字:“熠彰。”

熠彰,忆彰。

阿尔萨兰点了点头,嘴里倒腾几下,又问:“我看你是个识趣的,有胆识,怎么就愿意屈才在这小小一家饭馆中埋没?”

男人锐利的眼神鹰隼一般,直直地望着他:“可愿来助我,成就一番大业!”

孟和想了想,答应了。

他自然看到了男人握在剑柄上的手。

只要孟和拒绝,那柄剑下一刻就会抹了他的脖子。

他化名熠彰,潜入了阿尔萨兰的参谋团。他三四年来殚精竭虑,苦练医术,终于得到了机会,从千里身边的大祭师下手,一步一步接近了兰罗的权利中心。

“而现在,贺雁来,我问你,明彰留下来的信就藏在我怀里,你敢打开看吗?”熠彰,或者说孟和狠毒地盯着贺雁来的眼睛,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贺雁来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惊涛骇浪,还不忘揉了揉怀中千里的耳朵。

而孟和轻蔑地看着他,不管他的反应,直接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了那封泛黄的信件。

他死死盯住贺雁来的表情,不愿放过他片刻的崩溃,又质问了一遍:“你敢吗?”

贺雁来不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内心的犹豫。

孟和说中了。

他不敢。

明彰死前,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封绝笔的呢?当时的他,对自己到底是爱还是恨的呢?

他贺雁来没有选择,远赴兰罗,纵使可以有千万个理由解释他的身不由己,但他就是做了,就是踏上了兰罗的土地。

明彰会觉得自己背叛了他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贺雁来的心便不住痉挛。

他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孟和逼迫性的眼神,默了一默,将千里暂时交给子牧看着,自己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封信。

贺雁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结果自然要由他自己来承担。就算明彰在信中痛骂他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贺雁来也认了。

直到拾起那封信,贺雁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他反反复复用眼神眷恋这封绝笔,手指轻抚泛黄的纸张,像是在感受明彰四年前留在上面的温度。

孟和嗤道:“现在你假惺惺的,在装给谁看?”

贺雁来没有回答,只是屏住呼吸,仔细拆开了那封信件。

入目,是明彰遒劲有力的字体。

秋野:

展信安。

常忆年少,你携我入宫共与皇子共读,夫子曾问我们,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四皇子说,这天下是仁帝的天下。太子说,这天下的大熙百姓的天下。你没有回答,却在之后私下里与我说:天下就是天下人的天下。

老爷和大少爷死后,你便做了将军,可是你似乎更不开心了。你常与我说,若能做到天下共主,不分你我,人人做自己的主子,不必再与敌国百姓兵戈相见,那会是怎样的江山图景。我笑你小孩子想法,若是没了皇帝,没了国别,你我效忠的又是什么呢?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你是对的了。

在我闯入兰罗军营,亲手砍下兰罗王的首级时,我觉得你是对的了。

为什么要有毫无理由的战争,为什么朝廷能视万物为刍狗,为什么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却只能换来那些所谓贵族的脑满肠肥?

秋野,我懂你懂得太晚了。你该有多么煎熬呢?当自身渴望天下无战事的夙愿,和你自幼接受的忠君重担相撞时,你该是多么痛苦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身处兰罗了吧。

仁帝不仁,枉为人君。你背叛自身信念也要为了他巩固大熙烂到骨子里的社稷,可他却在天下人面前,将你的一片丹心踩在脚下,明彰为你不平。

秋野,秋野,我时日无多,不能再伴君侧。望照顾明煦,扶持明尘,以结我父挂念。

秋野,秋野,苍天已死,为何不跳出牢笼,成就你自己的天地?

秋野,秋野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贺雁来终是无从得知,明彰最后那两声秋野,是想说什么。

也许当年明彰坐在烛灯下,沉思着凝望面前的信纸,又抬眸望见孟和安详的容颜时,也弄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了吧。

可事与愿违,孟和也永远不知道,明彰临别时的那一吻,到底是出于补偿,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情愫。

他孤独地活在人世间,一意孤行地以为是贺雁来逼死了明彰,幻想明彰是不是对自己多少也有些依恋的。他痛苦又寂寥地活着,杀了贺雁来,送他去地底与明彰作伴成了支撑他度过漫漫长夜的信仰。为此他不惜杀死曾经温润善良的孟和,变成了孤僻冷漠的熠彰。

孟母蕴藏在“孟和”中关于永恒的美好愿景,也终究化为了水中月、镜中花。

“请你不要后悔认识我。”

这背后的千言万语,孟和反复咀嚼了半生。

一滴泪珠滴落在信纸上,泅开了“秋野”二字。

贺雁来如梦初醒,忙抬起头,不让泪水继续坠在纸上。

他双目含泪,又像在笑,又像是在哭,悲悲喜喜的,望着天牢内灰暗潮湿的房顶,缓缓合上眼睛。

孟和与他自己都以为,明彰会怨恨他,可是明彰没有。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即使在临终之时,心中想的还是贺雁来受到的委屈。

他担风袖月,落拓不羁,本自空而来,又自空而去,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己心。

这样洒脱的少年,叫贺雁来如何释怀?

贺雁来又想到了那个梦境。明彰扭回头,笑着对他说:“回去吧。”

回去吧。

去成就你自己的天地。

贺雁来的泪水像是一个信号,让千里瞬间从头晕目眩的铮鸣中解脱出来。

他呆呆地抬眸,望着无声落泪的贺雁来,眼神有些恍惚。

千里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贺雁来。

即使是在面对明尘与托娅的尸体时,贺雁来都是一个人悄悄地落泪。

可是他好像顾不上维持体面,捧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任凭泪水一滴一滴顺着面庞滑落下来。

孟和痴痴地凝望着贺雁来手中的信,似乎在透过这张纸回忆当年那个少年瘦削的指尖。他呵呵笑道:“贺雁来,原来你也会愧疚啊。明彰凝结着血泪的一字一句,你看了羞不羞愧?”

贺雁来仰天长笑一声,悲喜交加。他低下头,直视着孟和的眼睛,轻声说:“孟和,我们都把明彰看小了。”

说完,他便将信交到了孟和的手中。

孟和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却又无比细心地将那信摊平,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越看,他的表情越诡异。

他以为明彰是因为贺雁来另择良缘而愤恼,可明彰心中记挂的却是皇帝的不公和受难的天下。

他希望贺雁来能去重新缔造一个河清海晏的天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孟和喃喃道,反复把信看了又看,最终崩溃吼道,“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可能不怨你?他怎么可能还心疼你明彰,明彰”孟和嚎啕大哭,像个孩童一般跪趴在地上,紧紧将那封信贴近自己的胸口,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质问那年少而亡的心上人。

他哭得那般悲彻,即使千里心中怨极了他,却也不忍在这个时候打断他的嚎啕。

如果不是怨恨贺雁来,那么孟和这几年忍辱负重、毫无尊严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和不住地亲吻那张信纸,他哭得太过极致,到最后眼泪都已经流干了,掺杂着血泪,从眼角冒了出来。

子牧见状不对,大叫一声:“不好!”

而孟和在连血泪也流尽了之后,睁着模糊的双眼,呆呆地望向远方。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赶紧从地上坐起来,整理了两下头发,又正了正衣襟,想把自己打扮得干净一些。然后,孟和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就像明彰第一次见到他时笑得那般柔软。

只是孟和已经太久没有这般笑过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他就在周身祥和的氛围中,握着那张信纸,缓缓合上了眼眸。

多兰十分警惕,抽出佩剑防身,然后才打开门试探他的鼻息。

“他死了。”多兰轻声道。

贺雁来感到一阵眩晕。

他下意识地望向子牧身边的千里

可千里却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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