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爱情的苦

秦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克制住没追出去的,他只记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花,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迷茫魔幻。

等到他想起来易水还是个腿脚不方便的病人追过去时,只看到了车从他面前启动开走,易连山坐在车里对他微笑点头,缓缓上升的车窗里是易水冷冰冰的侧脸,从秦川面前划过,然后消失。

秦川指甲掐进掌心里,想抬脚回去,脚下却重如千斤,心脏不规则跳动,揪着疼,连带着肺腑一起纠结在一起,他缓缓捂住胸口,眉心紧紧皱起来,张开嘴大口大口艰难呼吸。

“啊……”

他痛苦呻吟,站立不住跪在地上,一下子慌了神。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了……

“呃——”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通红的眼睛里啪嗒啪嗒落到地上,无法呼吸的人几乎要死过去似的疼痛。

“这位!你没事吧?!”

大脑和身体好像分离开,各自不受控地运作着,秦川能听到有人在叫他,但完全无法回应。

“喂!120吗?我这儿有个不知道怎么了的病人,他看起来不太好,对!这里是云溪……”

他话还没说完手忽然被人抓住,吓了一跳。

“我……没事。”秦川扶着他,颤颤巍巍站起来,“不用了,谢谢你……”

“您真没事?”打电话的人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两眼。

秦川没再回他,转身离开,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

“诶!”后面人下意识伸手,眼看着他晃晃悠悠走进电梯,对手机那边说:“不好意思,他好像……呃,没事了……”

看起来可不像啊……

天一点点暗下来,屋里一片漆黑,连壁灯都灭着。

李想进门看了一圈,皱着眉小心叫道:“秦先生,你在吗?”

没人应答。

他只好一间间屋子找过去,无论哪里都没有亮光,空无一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想的心也逐渐提起来。

今天一直联系不到秦川,这两天就要出国的行程还要再核对清楚,他突然消失实在反常,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李想这才找到家里来。

李想站在客厅想了半天,他能去哪里,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哪里都没心情去。

虽然秦川从来不说,但离他最近的李想知道,这段没有易水的日子里秦川很想他,就连工作时偶尔也会看向从前易水短暂待过的那个角落放空数秒。

这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如果他发现了,或者李想提醒了,他一定会反思自己,再强迫自己高注意力集中,不能再分出多余的部分在别的事情上。

所以李想装作不知道,就当自己没发现,给老板一点可以思念可以活生生的时间。

秦川可能会带领全新的团队去纽约的事在十方里也多少有点风声了,秦川没提起,李想也没问过,但李想知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秦川一定会去,他会去给公司和自己创造更大的价值。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向前,从不止步。

所以看到秦川发呆的时候,即使克制八卦老板如李想都忍不住一再思考一件事:秦先生和易水,他们两个……就真的完了吧?

这实在可惜,李想忍不住想。

从前李想并不会对老板的私人生活过多评价干涉,但人是会变的。

因为李想见过了鲜活的秦川,所以想要秦川能获得跟工作不一样的幸福,而这个幸福显然就是易水。

未来不可预见,但起码眼前是叫人能判断出来的。

李想知道,秦川爱上了一个人,也绝不会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能轻松抽离。

秦川没喜欢过一个人,他不会知道,当人和人之间产生了足够亲密的感情,将其视作爱时,“分开”两个字就是一把利刃,把两个人黏着在一起的皮肤切割下来,鲜血淋漓地疼,而在未来的每一天,这片难以愈合的伤口都会用疼痛来提醒他,不要轻视爱情。

李想掏出手机深而重地叹气,拨出了秦川的电话。

铃声一下子隐约从屋子里响起,李想愣了一下,循着声音朝阳台走去。

他慢慢打开门,铃声清晰起来,手机就在地上,闪着光响着。

“……秦先生?”李想打开灯,瞬间梗住。

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眶不受控制地酸了。

他不能再上前一步,甚至退了半步,颤抖着声音:“秦先生……”

后面那句“你还好吗”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李想有眼睛,他看的见。

从来如天之骄子俯视他人的秦川像跌落地狱的罪人,他蜷缩着身子贴在阳台角落,颓然垂着头,即使有人进来了也没任何动静。

李想都不敢再看他。

从他跟在秦川身边至今四年,他和秦川在十方共同成长,他们两个分明差不多大,但秦川教给他的却比李想从前学过的一切加起来还有益,他拿秦川当老板当老师,也当自己的朋友。

他一直知道秦川是个多么好的人,只是在私人感情上,有不正常的宣泄口。

李想自己有不幸的家庭,明白生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里会让人天然带有怪癖,这是成长环境里无法改变的悲哀。

把一个婴孩放进狼窝里他就会成为一个狼人,给一棵本是白色的花种浇灌红色水它也会长出红色的花。和植物一样,人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壤里,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带上土壤里的毒。

四年来秦川从没回过一次定义里真正被称为“家”的地方,没去看望过一次他的父母,在李想记忆里,秦川提起自己的父母家庭,只有那一次。

也已经实在久远,那一次应酬时,席间客户提起自己有个和秦川差不多的女儿,言语间都是说女儿懒惰反倒夸赞秦川年少有为,旁人却听得出来他话里话外对女儿的宠爱关怀。

那天秦川有些醉了,不想立即坐在车里从一个建筑去到另一个建筑,于是被李想扶着,坐在酒店外面的喷泉旁吹风。

“秦先生,你哪里不舒服吗?”李想弯腰看他。

秦川搓了搓脸,发了很久的呆,久到李想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突然说:“李想,父母爱子女是什么样的?”

李想愣住,不知道老板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随即想到刚才客户的话,想了想说:“大概就像王总一样吧?虽然在外人面前提起像在抱怨,但如果不喜欢不惦记,不会在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提起女儿吧?”

“是吗?”秦川点点头,有点茫然的样子:“原来他不是真的在嫌孩子不争气啊?”

李想还没说话,秦川又问:“你爸妈也一样吗?”

这个问题让李想也沉默,他尴尬笑了一声:“对不起秦先生,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父母爱子女是不是都这样。”

秦川没吱声,李想舔舔嘴唇,幽幽坐在他身边,低声说:“我爸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已经记不太清他的样子,我妈在我十几岁时才改嫁,继父是个滥赌鬼,对我不太好,不过我长大了,也不用靠他养活,我自己打工攒钱又申请了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

“……抱歉。”秦川好像有点清醒了,他把手放在李想膝盖上,“不该跟你聊起这些。”

“没关系,这也不算什么,你别放心上。”李想笑了笑,“我有个小妹,是我妈和继父生的,所以你刚才的问题我想了想是照着她说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脖子:“我和妹妹年龄差实在太大,与其说把她当妹妹,不如说是当女儿养,我上学时候偶尔跟室友聊起来,也会用抱怨的口吻说妹妹总是喜欢惹我生气,但我心里是喜欢的,想要大家知道我有个可爱漂亮的小妹。我妈这个人,没文化没脾气,一辈子逆来顺受,但知道疼我疼小妹,可惜命不好,又嫁了个烂人。”

“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很幸运,也很幸福。”秦川拍拍他。

李想笑:“所以我还要努力攒些钱,以后想办法把妹妹接出来,再让她漂漂亮亮长大。”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李想打断他:“我不会客气的。”

两个人对视会心一笑,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

“秦先生,你是有什么心事吗?”这是李想第一次真正触碰秦川的私人领域。

秦川却坦白点头:“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秦川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李想,我已经有三年没回过家了。”

李想知道他平时几乎不会提起家事,但没想到时间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你刚才说,父母之爱子女,大概就像王总一样,看似抱怨地提起,实则是在炫耀喜欢。”秦川点点头,“可我从来没体会过,我父母是实实在在地抱怨,是确确实实地嫌弃——只要我没达到他们想要的出色。”

“父母爱这个词对我来说……”秦川停了停,垂头笑了一声,“实在太难理解了,我没被人爱过,所以不太明白。”

李想从秦川的笑里听出苦涩,一下子明白了他的黯淡是为了什么,他在羡慕,也在委屈,借着酒意,把不会宣泄的感情暴露在了他的秘书面前。

除了他的秘书,好像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更显得凄凉。

李想不知道说什么,却在那一天更深刻明白秦川并不是个只会动脑子的机器人,他渴望有人爱他,也希望能爱。

“秦先生,会有人爱你的。”他只能这么说,期望这单薄的安慰能帮到秦川。

在说出口的那天他却并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实现。

“李想。”

秦川颓然的声音一下子把李想拉回现实,李想忙上前两步,单膝跪在秦川身边应了一声:“是我秦先生。”

“李想。”秦川叫他,声音沙哑。

他抬头,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憔悴得吓人。

李想心惊,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我把他丢了。”秦川没头没脑地说。

李想愣住。

“他不会再爱我了。”

李想知道了他在说什么,在说谁,喉咙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安慰的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想……”

秦川的泪还是蓄满了,从眼眶里倾泻出来。

“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越堆越多的眼泪从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落,像透过眼睛钻进了肺里,把呼吸道都堵住了。他用力捶着胸口,想要帮助自己喘上气来。

“我难受。”秦川看着李想,急促呼吸着像在求救,“怎么会这么难受的?”

李想再也绷不住了,轻轻把秦川抱住,拍拍他的背,眼泪也跟着秦川一起流下来。

他总算明白了,爱情不论时间长短,你在爱上的那一刻就是爱上了,不会因为时间尚短就能瞬间抽离。

抛弃爱情的苦,只要一瞬间就能填满心脏。

这种苦涩可怕,通过心脏跳动泵换血液,如毒液蔓延作用在血管里,流遍全身每一个角落。

李想抱住还在捶着胸口想要呼吸的秦川,与他共情。

他哽咽着:“秦先生……”

“会有人的……”

李想知道,就像他遇到了易水,会有人爱他,但在那之前,秦川自己得学会爱人。

就像现在。

他得先体会到抛弃爱情的苦,才能知道怎么爱人。

哪怕这样的离开有他认定的正当理由,可他无视了对方的痛,就要感同身受这样的疼。

毕竟爱情,从来不是独角戏。

秦先生,从前我不确定,但我现在知道,且无比肯定。

会有人来爱你。

他会的。

易家的故事① 易水&纪明蓝

纪明蓝除了有他人羡慕不来的天资,还拥有自由的灵魂。

她做母亲是个意外,那时候正是她最为光明的年岁,却在失意时和易连山意外有了一个宝宝。

和自由灵魂相契合的,她还有一颗无比柔软的心脏。

她从没认为这个孩子的到来会摧毁她的演奏事业,又或者说她从没把演奏当做一份事业。

就像人生来会喝水会呼吸,她弹起古典吉他的时候,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那些音符长在她心里,那些尼龙弦和她的手指链接在一起,挥落下去就是一支叫人心醉的曲子。

每个人都认定她会有极高成就,会站在金色大厅演奏属于她的流芳百年的名曲。

但纪明蓝并不在乎。

她一边弹琴,一边看着肚子慢慢长大,她带着肚子里的宝宝一起坐在了练习厅里,低头跟宝宝说话。

“妈妈要弹琴了,你不要害怕。”

那真是一个乖巧的宝宝,纪明蓝叫他小乖,每天弹完琴后纪明蓝都把琴贴在肚子上,悄悄问他:“小乖喜欢妈妈的琴是不是?”

纪明蓝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怀孕都像她一样轻松,但想想应该是不可能的,撇开精神压力不谈,一个母亲孕育生命的过程光是生理上承受的痛苦都是不可估量的,所以纪明蓝把她的轻松归咎为她的宝宝和她一样喜欢古典吉他,喜欢音乐。

她很高兴。

她想,等到宝宝来了,就可以和她一起弹琴,最好是个小姑娘,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礼裙并排坐在演奏厅里,叫大家一起听听纪明蓝和她女儿重奏的美妙。

等到孩子出生,是个皱皱巴巴猴子似的儿子,纪明蓝皱着鼻子和他大眼瞪小眼,盯了好一会儿后被他丑笑了。

纪明蓝很快又接受了小姑娘变成小小子的事实,轻轻碰他还不能伸直的手指头,高兴和她的小乖说道:“乖乖的手指头每一根都漂亮,弹琴一定很棒。”

那时候易连山从病房外走来,正听见这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给了他们的孩子一个新名字。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他知道他儿子的母亲有多柔软,即使他继承了来自他母亲的弱,也要做不被他人击败的水。

什么小乖,都过分可笑了。

纪明蓝很爱她的小乖,但她实在不懂得如何做一个母亲。

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她得到的都是为纪明蓝响起来的掌声,所以一个自由的灵魂,选择了继续做自己,在不必做纪明蓝的间隙,再去做一个母亲。

她的做法实在算不上错,一个妈妈本身就该先成为自己,再成为他人,即使是“母亲”这个身份也一样。

可一个孩子的成长实在也需要一个更为平常的环境里,比如不被多加照顾,也不必背负期待。

但两者都被易水承受了,所以纪明蓝抽空才能展示的一丁点儿爱对易水来说实在太少太少了。

小时候易水就在家附近上学,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上下学,这很正常,离家近的孩子大都如此。

直到有一天,在放学之前就下起了暴雨,夹着冰雹,隔着玻璃都能听到声音。

易水却隐隐期待着,期待着妈妈来接他回家。

这样糟糕的天气,一个小朋友怎么能自己回家呢?

他等啊等,等到身边的同学一个一个都被接走了,只剩下了他自己。

老师过来问他:“易水,你还有其他的电话可以告诉我吗?”

易水摇摇头。

“没关系,老师再去打打看,不要担心,如果没人接你老师送你回家。”

易水看着老师跑去屋里打电话的背影,看着不规则大小的冰雹从天上掉下来摔到地上,有的碎了,有的躺在雨里等待融化。

“诶!诶!易水!”

后面是老师的叫声,但易水装作没听到,拽紧书包的袋子使劲往前跑。

那天的冰雹和雨都砸在易水身上,疼得他想哭,怎么冰雹砸人这么疼啊?我都不知道原来这么疼啊,疼得人想哭。

想着想着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句:怎么妈妈还不来接我啊?

他拼命跑,这么大的雨,妈妈一定来接我的路上了,我跑着跑着就能看见她了。

一直跑到家门口的时候还在气喘吁吁地想:妈妈肯定带着伞要出门了,只是没来得及。

但他摁响门铃后妈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湿淋淋的他吓得捂住嘴,把他一把拽进屋里。

“乖宝宝,怎么了呀?怎么淋湿了呀?心疼死妈妈了。”

纪明蓝抱住他,毫不在意易水身上的水把自己也打湿了,带他进浴室洗澡接了老师的电话。

“好的老师,不好意思,我在琴房没带手机的,那里隔音层比较厚,是的是的,小水回家了,你不要担心,谢谢您。”

挂断电话之后纪明蓝帮易水搓头发上的泡沫,搓着搓着就哭了,把小小的易水贴在身上心疼难过:“小乖,对不起,妈妈忘记了。”

易水点点头,帮她擦掉眼泪,紧紧抱住了妈妈。

他知道,下一次妈妈还会忘记。

纪明蓝很爱她的小乖,但比起孩子,她选择了优先爱自己,这没什么错,但显然对孩子不公平。

如果她没预料到有了小孩就必须分一些精力给这个生命,就该选择结束他的生命——在他还不算是个生命的时候。

而他的父亲易连山在易水的人生中更是奇怪的存在。

他并不严格,也从不打骂易水,看起来永远是笑眯眯的,对他说话时会摸摸他的头,但他在这个家里的时间太短了,他实在忙碌,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出差到其他城市其他国家,易水只能对妈妈抱有期待,甚至不敢去想爸爸会来接他。

易连山只会偶尔在家看见纪明蓝教易水弹琴时微微眯起眼睛,被易水瞥见,拨在琴弦上的手指错位,跳出了不该存在的杂音。

易水不知道易连山在想什么,但他直觉爸爸并不喜欢他弹琴,可他又觉得不可能的。

爸爸是那么喜欢妈妈,纪明蓝每场演出他都会想办法出席,在她结束演奏时上台献上一捧花,并亲吻她的脸颊。连媒体都知道,纪明蓝嫁入豪门并非为钱,易连山英俊绅士,且毫不掩饰对纪明蓝的爱。

从迎娶纪明蓝的那天开始,易连山的生意风生水起,股票水涨船高,连带着他的一切,都走向了更进一步的高峰。

他们的第一次争吵在易水十三岁生日那天,在过去的十三年里,易水从没听过他们吵架,纪明蓝不是会和人吵架的性格,易连山对她也处处礼让,更何况,在易水的整个小学阶段,易连山都很少在家,他实在太忙了,就不碰面的夫妻哪还有吵架的时间。

又或者说,那也不算是吵架,毕竟没人吵架是克制着连声音都没拔高的。

纪明蓝像往常一样,吃完饭把餐巾放下笑眯眯摸摸易水的头,轻描淡写提出她的想法。

“小水像我一样喜欢古典吉他,我们送他去我的母校读高中,我的启蒙恩师高教授退下来之后就在那里做音乐公益教学,我问过他,他很欢迎小水过去。”

气氛陡然僵住,分明没人说话,但埋头吃饭的易水就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看看爸爸,他依旧带着淡淡笑意,但易水知道,他不高兴了。

可纪明蓝不知道。

“小水大概像我,是没什么音乐天赋的,当做消遣爱好还算不错,再怎么学也是比不上你的。”易连山笑道。

“怎么会?小水聪明又肯吃苦,就算悟性差一点也好过很多小孩了。”纪明蓝有点不高兴,“你怎么能这样武断说孩子没天赋?”

“你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我这样的音乐笨蛋把你的好基因都糟蹋了。”易连山微笑,“你不高兴我们就下次再谈,总之小水还小,就先上普通高中,等他自己长大了喜欢什么倒也不一定,你说是不是?”

纪明蓝很别扭,想反驳两句什么,但因为易连山的语气实在温和,听起来也并没反对,所以纪明蓝微微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微微挺直身子嗔怪道:“你怎么是音乐笨蛋了?在追我的时候,对索尔、弗朗西斯科不都如数家珍?你是音乐笨蛋我们哪来的共同语言?”

易连山笑而不语,看起来像是想起了甜蜜往事,不想再争辩了。

“小乖,你怎么想的?”纪明蓝扭头温声问易水。

易水垂着头吃菜,看了一眼微笑的爸爸,他知道,妈妈不会因为他不想弹琴发火,但爸爸会因为他想弹琴生气。

“我还没想好。”他这样说。

纪明蓝有点惊讶,但因为易水这么说了,所以她考虑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听爸爸的,你先上普通高中,等你想好了,咱们再转学,好吗?”

“嗯。”易水点头。

其实他无所谓学什么,他对琴的喜欢,有一大半基于想要得到妈妈的关注。

当他成功弹下一首完整的曲子,妈妈脸上像发光一样看着他,为他鼓掌,夸他是最棒的小孩。

易水为这样的光着迷,他渴望妈妈的目光。

弹琴很苦,最开始手指很疼,认谱很难,轮指令一个孩子崩溃,但易水都咬牙坚持下来了,他知道,妈妈喜欢。

只有在弹琴的时候,他和妈妈才完完整整在一个世界里。

大概就像他还在纪明蓝肚子里时一样。

他,妈妈,还有琴,只有这三个条件组合起来,才能得到最纯粹真诚的爱。

可易水知道,易连山说得没错,他没有弹琴的天赋,仅有的那一点比别人强的技术,来自于他的老师母亲是顶尖的古典吉他演奏家。

他想要得到和琴一样的关注,只能和吉他待在一起,妈妈很爱他,但易水想要妈妈更爱他。

想要没有古典吉他的世界里,妈妈也一样爱他。

这太奢侈了,易水知道那不可能。

易家的故事② 易连山&纪明蓝

易连山根本不在乎易水学什么,唯独去学古典吉他,是易连山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的事。

他在一个刻板而庞大的家族里长大,知道一个人要想出头有多难,要被打压有多简单。

要用假意去换真情,要用虚伪去换真心。

在十方董事长孙延昌的妻子易连云和整个易家闹翻天的时候,只有易连山坚持要家里人偶尔联系关心她,对这个很有本事的堂姐,虚与委蛇。

易连山自认走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无比艰辛,得到的一切都带着数不清的人心算计,唯独对他的妻子,肮脏中起码能捡出一小片干净的心。

他对她的追求带着市侩功利的算计,用她的名声效应争取到了更大份额的家产,拿到了更为顺利的合作。

但易连山在她身上也用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真心——用来爱她。

易水学什么也好,玩世不恭也好,去学什么哲学、绘画甚至摄影,什么都行,这些东西都无法对易水的人生造成影响,只要他按部就班读完书,拿到这个社会所会关注的学历,剩下的易连山自有安排。

但若允许易水沿着学古典吉他的路走下去,易连山知道,他会和纪明蓝有无法调和的分歧,最终的结果是叫人头疼的,是要付出易连山不愿意付出的代价的。

易水拥有一个过分优秀的母亲,就算他能得到来自母亲百分之九十的天赋,也无法超越她,最高的成就也不过就是成为她,被人赞一声纪明蓝的儿子也算不错。更何况,他远没有到这种程度。

没有超越纪明蓝的天赋,无论易水怎么努力,纪明蓝的光环都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无论什么人都可以说一句:子不肖母,纪明蓝的天分断在了易水身上。

易连山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最便捷有效的方案就是把这样的可能扼杀在最初发展的阶段。

纪明蓝很失望,但她不说。

可她心思单纯,即使什么话都不说,可会露在脸上。

她是如此渴望她的儿子能站在她身边,像曾经幻想的那样,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在聚光灯下张开五指,在六根尼龙弦上弹出叫人惊艳心动的声音。

但易水没对古典吉他表现出令纪明蓝不顾一切培养他的兴趣,即使失望,可纪明蓝想叫她的孩子快乐长大。

她还以为,她的小乖是快乐长大的。

易连山知道,但他理所当然装作不清楚。

易水沿着一个并不令人满意的路线长大,易连山只能勉强挤出一些微笑给他的儿子,期待未来他还能修正这棵长歪的小树苗。

只要他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试图走上一条注定不会成功的路。

易连山和纪明蓝的第二次争吵在纪明蓝三十八岁生日前夕。

“我说过,我不需要任何商业包装。”纪明蓝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但拧起的眉心还是显露出了她的不愉快,“连山,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应该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把古典吉他和钱划上等号,那太叫人伤心了。”

易连山不知道该为妻子的天真露出一个怎样的笑容,这个世界上的艺术家都是用钱堆砌起来的,如果她想要仅凭天分走在琴弦上,那只有在她死后一百年才有可能成为别人口中顶尖的大师。

纪明蓝长得漂亮,不是靠外物装点的美,或许是吉他带给她的,浑然天成的自信优雅,下巴总是微微抬起,连脖颈都维持着像天鹅一样的姿态。

这样的美人和乐器天赋混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加一大于二的绝佳营销条件。

易连山有自信把年纪恰当的纪明蓝推向世界顶端,一位美丽优雅来自东方的天才女吉他大师。

“……我本不想提起。”纪明蓝微微皱眉时就叫人不由看向她的眉心,瞬间就叫人和她共情,“当年如果我愿意拿钞票做裙摆,就不会和你有一个孩子……”

“哗啦——”一声碎裂,伴随着在地上滚落的声音,纪明蓝吓得往后躲了一下,瞪着两只漂亮的眼睛茫然,几乎要冒出眼泪。

易连山拽着领带往下松,虚空抓了两下没克制住的手,把地上碎成几截的碗捡起来。

“先生!哎哟,我来捡。”有人闻声过来,吓了一跳。

易连山头也没回:“下去。”

来人梗住,又急匆匆退下去。

纪明蓝颤抖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丈夫,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明蓝,对不起。”易连山深深呼出一口气,舔舔嘴唇,两只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还是轻轻落在纪明蓝双肩上,他再次道歉:“对不起。”

纪明蓝摇着头要拿下他的手,声音都在颤抖:“你要做什么?你想要对我施暴吗?”

“怎么可能?”易连山拽住她的手,低声愧疚道:“我只是想到你没能在我身边的样子,生我自己的气而已。”

纪明蓝含泪看易连山的眼睛,想要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这一辈子也只有你一个女人,我只爱你,也只会爱你。我知道,我根本配不上你,你和我在一起从来都是委屈了你。”易连山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低沉沙哑,很痛苦。

“可是明蓝,连我们的儿子都已经十五岁了,你还是没忘了他。”易连山垂下头,像是要哭了,“你还在提起他……”

“不是的……”纪明蓝一下子有点慌。

她歪着头想去看看易连山的脸,想帮他擦掉眼角的泪,被易连山一把抱紧。

“我不提这件事了。”易连山吻她的耳朵,轻声说:“我只是以为你会喜欢,你这样的能力不该只在国内演奏,是我自以为是认为国内没有古典吉他再进一步的土壤。对不起,我本想把这个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是我想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纪明蓝鼻子一酸,胳膊还是收紧了,贴在易连山肩膀上摇头:“是我对不起,连山,是我不该提起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有多爱我,小水是我们最好的孩子,你知道我的,我如果还惦记着别人怎么会和你在一起,你别伤心,好吗?”

易连山和纪明蓝贴在一起,目光落在碎落一地的瓷片上,面色平静。

十六年前,在易连山和纪明蓝在一起之前,她曾有个男友。

为纪明蓝写出成名作的作曲家程风,易连山第一次见他就知道,这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对手。

易连山做足了功课去接近纪明蓝,专门请了老师学习关于古典吉他的一切,拿出所有预算赞助了有纪明蓝在的每一场演出,并当做观众在她结束演奏时送上一支黄玫瑰。

频繁到连纪明蓝这样的人都记住了他。

“很少有人喜欢送黄玫瑰。”纪明蓝笑道,“还这样小气。”

易连山微笑:“红色庸俗,白色冷清,黄玫瑰温婉优雅,明亮动人,送明蓝小姐正好,这才配得上您的演奏。”

这话把纪明蓝逗笑了,她还没来得及笑他说话酸里酸气的,程风来了。

“明蓝,我来迟了。”

程风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寒暄,面色不善看向女友对面充满了书卷气的英俊男人。

那是程风和易连山第一次正式碰面,程风不认识他,但本能有了危机感,让他对易连山没法儿友善。

纪明蓝轻轻瞪他一眼:“你又来迟了,没有一次能听到我弹琴,过分。”

“没办法,你知道我刚跟了个团,在写歌。”程风捏住她的手哄道,“我的缪斯实在太忙,不然光是坐在家里陪我,我就可以写出一万支曲子了,细究起来还要怪你。”

纪明蓝嗔道:“油嘴滑舌。”

易连山微微笑了下:“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谢谢你。”纪明蓝说完又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还不知道贵姓?”

“只是明蓝小姐万千听众的某一位。”易连山点头致意,“那么,告辞了。”

程风盯着他的背影眉心皱成一团:“他是谁?”

纪明蓝笑了一声:“没听他说吗?只是我的听众,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倒是个蛮有意思的人。”

听纪明蓝这样说,程风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看这男的居心叵测,对你不怀好意,你离他远点。”

这下换纪明蓝不高兴了,她松开揽住程风的手轻轻瞪他:“你太过分了,我十场演出你错过九场半,碰到我的听众还乱编排人家,他对我不怀好意会连叫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你也太小心眼了。”

那是程风和纪明蓝第一次为了易连山有了分歧,有了第一次,很快就会有第二次。

纪明蓝牢牢记住了这位“某先生”,依旧每一场都收到某先生的一支黄玫瑰,在收工后就会和她闲聊等人来接她。

在聊天时纪明蓝才惊觉,这位听众先生对古典吉他是真的热爱,这叫本就感性的纪明蓝无比感动,为找到了真正的知音而高兴。

“某一位先生,你送的黄玫瑰已经快要凑够整整五十支了,这太吓人了,你怎么会每个城市都来的?”纪明蓝略有些苦恼,“如果是专门为听我演奏还请不要再这样浪费,真正好的曲子,隔着屏幕也是一样的。”

易连山笑着递上第四十九支玫瑰:“知音难求,坐在剧院里听明蓝小姐演奏让我连灵魂都被乐声洗涤,刚才那支Scarborough Fair改编得实在美妙,说出来有些难堪,但我险些落泪。”

纪明蓝感动道:“没想到你也喜欢这支曲子,不瞒你说,这是我和男朋友在西班牙初相识时共同改编,这支曲子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真正对古典吉他有了不可放弃执念的火种。”

“期待下一次,还能听到明蓝小姐真正付诸情感的Scarborough Fair,我想那不会太久。”易连山意有所指地笑。

但纪明蓝并不会透过表象去揣测人心,她只开心于在与程风争吵中起码还有音乐这块圣洁之地,使她得以平静。

与此同时伴随着的是程风的失意,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工作处处不顺利,发出去的作品十之八九都会被打回,让他经济状况愈发难看。

当两个在一起的人,一个春风得意,一个流年不利,有分歧有争吵甚至冷战,都是不可避免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程风难以维系像往常一样的宽裕生活后,两个人之间很快出现了更深的裂痕。

纪明蓝并不在意吃面包还是吃馒头,她心思单纯,甚至在这个社会里显得蠢,但一个有才华且美丽的蠢蛋,是不会叫人讨厌的,反而会在不经意间刺痛别人的心。

“最近不顺利的话你先别急嘛,我可以帮你,再说了,房子是我们两个一起住的,房租我也可以给嘛。”纪明蓝真心说道。

她的真心刺痛了程风那没什么用的自尊心。

在人处处吃瘪的时候,一根被人当作诱饵抛过来的橄榄枝有多大可能会被拒绝,答案是几乎为零。

一家投资公司找到程风,愿意花大价钱买下他所有推销不出去的作品,并承诺为他推广,唯一的条件是纪明蓝也要打包销售给他们,以后纪明蓝的演出由他们策划包装,未来纪明蓝会被打造成一个像偶像一样的古典乐器演奏家。

程风怎么会不知道纪明蓝最讨厌这些,在她心里,古典吉他圣洁无比,她甚至愿意一生做它的信徒。

但程风被眼前的数字和未来可能带来的收益冲昏了头脑,有些人,自尊心很多余,理智又实在太少。

不出意外的,纪明蓝和程风彻底决裂。

“你想要把我作为一个商品摆在货架上去换取你的面包?”纪明蓝不可置信地摇头。

程风拉住她的胳膊急道:“你听我说,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可我根本不需要。”

“那是因为你一直都被养在水晶罐子里!”

在程风的手被甩开时他总算爆发了,他红着眼睛大喊:“你是古典吉他的公主,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少女,不过三年时间你的名字在古典音乐世界里已经闪闪发光,你从没为生计发愁,也不会去想你现在吃喝不愁优渥满足的生活是钞票换来的,你只会抱着吉他躲进你的乌托邦,有想过别人为此付出了什么吗?!”

纪明蓝如遭雷击,她后退了几步,不敢相信这是她的灵魂伴侣说出来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成名曲是他写出来的。

她手都在抖,去翻自己的琴箱,紧紧抱在怀里眼里含着大颗的泪。

“可‘公主’的手有多厚的一层茧,你知道的。”

纪明蓝不会吵架,就像她只会弹琴一样,她也只会背起琴箱离开这里。

程风要用他自我要求的标准去绑架纪明蓝,住不符合他经济条件的房子,去高档餐厅吃昂贵晚餐,他不想叫人觉得纪明蓝和他在一起是吃苦。

可纪明蓝从没要求。

她只是个美丽的蠢蛋,看不懂别人的心思,对物质没有概念,更何况,她有钱,不需要别人养活,但程风有过分多余的自尊心,和实在少得可怜的智慧。

和程风分手之后,纪明蓝也没等来某一位先生的第五十支黄玫瑰。

纪明蓝不知道怎么了,她没有朋友,某先生勉强算是她人生中第一位,不能说是朋友,但起码能说说话。

她很想找人聊聊天,想问问她要不要再体谅一下程风,但无人可问。

她忍不住在观众席里寻找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微笑听她演奏的男人,在演奏结束时忍不住站在原地等一支玫瑰,但他没来。

在一个夜晚,她踟躇在酒吧门前,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还是心一横走了进去。

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即使历史上不乏酗酒的音乐大师,但纪明蓝从不想去冒险,让酒精控制神经线后再挥舞到琴弦上,纪明蓝害怕琴弦会生气。

可她的苦闷实在无法宣泄,好像连弹琴时都会分心,她只能选择了这个最次的办法,去尝试大家说的,借酒消愁,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小心翼翼坐在吧台,随便点了杯酒,喝下去才发觉是如此难喝,却又没办法失礼地吐出来,只好咽了下去。

一口之后反倒更顺畅了,她皱着眉喝酒,很快有人来搭讪。

纪明蓝吓了一跳,抓起旁边的包慌张要走,却有个人挡在了她身前。

“你好,这位是我女朋友,请问你有事找她?”

不速之客悻悻离去。

纪明蓝惊愕抬头:“某……先生。”

易连山笑:“你好呀明蓝小姐,刚才是情急之下胡说的,还请你别介意。”

纪明蓝酒量极差,此刻微醺,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她很想哭。

“好巧啊。”她只能说。

“不算巧。”易连山笑了一声,“事实上我最近出差比较忙,刚刚才回国,我紧赶慢赶想去你的演出,但还是已经结束了,真是可惜。”

“我看程先生没接你回家,有些担心,就远远跟着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没想到你会进酒吧,我实在放不下心,这样唐突,还请明蓝小姐原谅。”

纪明蓝怎么会怪罪一个这样的男人,他没有一处出格做错,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她只能真心说:“谢谢你。”

第五十支玫瑰还是来了。

他大步走上台,作为赞助商易连山先生,站在了纪明蓝面前。

“明蓝小姐,我是易连山,还请多多指教。”

易连山把黄玫瑰放进纪明蓝手里,略显抱歉:“对不起用这样庸俗的方式来见你,但我想,在五十支玫瑰的时间里,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明蓝小姐,你不必回应,但请允许我继续听你弹琴,可以吗?”

他语气卑微,好像用尽了力气在克制自己的悲伤,那话听起来像是祈求。

二十二岁的纪明蓝心动了。

为一个真正懂她的人,为一个真正作为听众爱上她和她的琴的人。

“第五十一支玫瑰,今晚我就能收到吗?”纪明蓝问。

她看到易连山眼里透出光芒,倾泻出的爱意将她淹没。

“当然。”

没人能躲过这样专为你编织的网,里面干干净净全是欣赏和爱意,肮脏黑暗都裹在了背面,她看不见。

更何况,猎人的猎物只是一个美丽的笨蛋。

她与她之间①冯越&纪明蓝

在纪明蓝三十八岁那年,和易连山的分歧一起来的,是她的病理报告。

她病了,从外表看不出来,可她已经病得很重。

她的病让易连山彻底放弃了关于将她商业化的念头,也让易水更进一步走向了古典吉他。

反倒是纪明蓝这个病人看起来更若无其事。

“生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病了,听医生的话,总会过去的。”纪明蓝对两个人笑笑,“只要还能抱起吉他,就不算什么大事嘛。”

很快她连吉他都抱不起来了,悄悄去剧院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时,第一次感受到灭顶的痛苦。

那时候她已经拥有了人生中最好且唯一的朋友,一个叫冯越的小姑娘。

对纪明蓝来说,冯越确实是个小姑娘,她们差了整整十岁,却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们第一次遇见是在纪明蓝怀孕中期,圆润起来的肚子放吉他都要格外调整姿势。

冯越那时候不过十三岁,跟着她的父亲来听一场演奏。

她迅速被吸引,从纪明蓝身上看到了无数道温暖的光,将她包围,像是看见了自己去世的母亲。

第二次见她已经是十年后,冯越拿到演出票时本想拒绝,但看到了上面的名字,纪明蓝。

冯越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想起了那个美好温暖的夜晚,那位美丽的姐姐一袭红裙坐在中央轮指拨动琴弦,演奏了那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分明是凄迷悲伤的曲子,却叫她察觉到了温柔。

十年间,冯越偶尔也会因为这件事关注到古典吉他的世界,看到一些古典音乐的板块介绍这位叫做纪明蓝的女士,连带着她那位极爱她的丈夫也会出现在新闻里。

时隔十年,冯越再坐在大厅里看见纪明蓝时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时光好像格外偏爱纪明蓝,给了她更为醇熟的技术和几乎没有变化的脸。

看着她平和宁静醉心于演奏的样子,冯越几乎瞬间判断出来,她一定过得很幸福,不为任何烦恼忧心,活得像个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的天使。

像十一年前的易连山一样的,冯越毫不掩饰对纪明蓝地欣赏,追着她的脚步,坐在了每一个她挥动手指的演奏厅里。

在一次演奏结束后,纪明蓝帮来要签名的观众写上了祝福,对他笑着点点头,眼神又捕捉到了那个小姑娘。

她每次都来,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听完鼓掌就走,从不多停留。

“你好,请等一等。”纪明蓝旋上笔的盖子叫住她。

冯越意识到她在叫自己的时候侧头愣住,试探问道:“您在叫我?”

“我常常看到你,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吗?”纪明蓝笑得两眼弯弯,“你时间好像很充裕,是教授布置的课题吗?”

冯越跟着一起笑了,她摇头:“不,只是单纯……来欣赏。”

“你喜欢古典吉他?”纪明蓝有些惊讶,两只眼睛更亮晶晶的,“已经很少见像你这么年轻的观众啦。”

冯越点点头,却并没有回答。

她对古典吉他没什么兴趣,她来欣赏的是演奏吉他的人。

“我看你很亲切,想起了我先生。”纪明蓝抿嘴笑,“我们刚认识时他和你一样,每场都会出现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第一排的位置,“而且每场都来,就像你现在一样,不过他通常还会带一支花。”

“那他一定很爱您。”冯越微笑,“所以他多久才得到了您的芳心?”

纪明蓝张开一只手掌:“整整五十次。”

那还真是个挺吓人的数字。

看来他下了苦功夫。

冯越对他们的爱情史并不感兴趣:“那么打扰了,我们下次再见,祝您一切顺利。”

“下次再来跟工作人员提我的名字吧,我帮你留位子。”纪明蓝着急从一旁拿了一张演奏会的宣传册,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会告诉他们,你拿来就好。”

她对冯越眨了眨眼:“我免费请你听~”

冯越一下子有些紧张,攥住册子的手捏紧,慌张“嗯”了一声,逃走了。

下一次,她并没带着那本册子,照旧花钱走进了剧院,不过这次她记得带了一支海棠花。

纪明蓝看见就笑了:“怎么会有这么甜的小姑娘?下次不要再花钱了,光是看见你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第一次有人用“甜”这个字眼来形容冯越,冯越不太适应,但又有点害羞,因为是从纪明蓝嘴里说出来的,好像就是真的。

“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来回赠你的海棠花好不好?你喜欢吃什么?喜不喜欢吃甜点?”

“你不晓得,我有个儿子,他像他爸爸,一丁点甜的也不爱吃,我在怀孕的时候可喜欢吃甜的了,还以为会是个甜掉牙的小姑娘。”

“什么?你也喜欢吃甜的呀?那太好啦!以后我可有个伴儿了。”

冯越不喜欢甜的,但下意识点了头。

“甜甜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冯越更不喜欢有人说一堆提炼不出重点的废话,但喜欢听纪明蓝说话,就算再听她说一百句,还是喜欢。

“冯越。”

“是心悦的悦吗?连名字都甜滋滋的。”

是不能输给任何人,超越的越。

但冯越没说,在纪明蓝问出来的那一刻,她也想回答是。

是,心悦的悦。

她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事实上只是纪明蓝在说,冯越在听,因为纪明蓝没有朋友,她几乎两点一线生活在家里和剧院里,只有追在她身后的人,才能完全接近她。

她实在单纯,只需要别人稍微用点心,她就能感受到爱意,所以对冯越善意地接近给予了最高限度的宽容。

冯越不必她分出额外的精力,纪明蓝只要做自己冯越就喜欢,所以纪明蓝只有跟冯越在一起的时候,才最轻松自在。

冯越喜欢纪明蓝坐在椅子上抱起吉他,喜欢看纪明蓝自信坚定地轮动手指……喜欢纪明蓝。

冯越一向像根带刺的藤蔓,有旁人所无法比拟的坚韧锋利。

纪明蓝像生长在她身旁的海棠,伸展着温柔宽厚的花叶,包裹住了她带着尖刺的心。冯越舍不得伤害她,只好弯折自己的刺,把钝面贴在她身上,汲取温暖。

她们本就不是生存在同一个世界的两种植物,但冯越愿意为了接近她,从湿冷的崖边短暂离开站在阳光下。

纪明蓝彻底改变了她,冯越学着怎么用笑容去瓦解防备,用温和去打碎寒冰。

冯越知道,她彻底爱上了纪明蓝,纪明蓝成为了她精神世界里的全部。

见到易水是在她们认识一年后,才十二岁的易水课外时间被纪明蓝带来剧院。

冯越第一眼看见易水就想:太像了,这个孩子和他妈妈长得,实在太像了。

她预计会对这个孩子无法释放善意的念头瞬间被打消,对着这样一个和纪明蓝一样漂亮的孩子,冯越爱屋及乌,把易水当做自己的小孩一样喜欢。

更何况,那本身就是个极叫人喜欢的孩子。

纪明蓝招呼道:“小水,叫姐姐。”

冯越打断她,看着易水温和的笑:“你好小水,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冯越小姨。”

易水看看妈妈又看看她,乖巧问好:“小姨。”

“你才多大?”纪明蓝咯咯笑,“不过也是哦,你叫我姐姐,再叫小乖喊你姐姐,确实不太妥当。”

冯越也随着她笑:“我总不能叫你阿姨。”

两个人开了几句玩笑,冯越坚持要比自己小十二岁的易水叫小姨,含混两句,把这话题揭过,不想再纠结在为什么不想他喊姐姐这个问题上。

易水就在纪明蓝身边,整整看了冯越四年,对这个分明没有血缘关系,却一直像妈妈一样的小姨也有看不懂的时候。

她看着纪明蓝的眼神充满了不止欣赏的渴望,她自己察觉不到,但易水都想,小姨看向妈妈的眼神,像要把她烧起来了。

一直到纪明蓝得病后的某一天,在病房外面,易水抱着给纪明蓝带的汤罐听里面压抑的哭声。

“纪明蓝,你好狠的心。”

是冯越在哭。

易水贴在墙边不敢再走一步,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是,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你叫我别再陪着你,别再对你好,可我做不到。”

“如果我可以……”

“如果我可以的话……”

她重复说了两遍,还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如果爱意能克制,喜欢能收回,她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在纪明蓝身边,做了五年影子。

纪明蓝忍不住抱住她,哭得泪流满面:“小越,对不起,求你别哭。”

整整五年来,纪明蓝对冯越说了无数对他人说不出口的话,把冯越当成最忠诚的树洞把所有令人烦恼的事无巨细讲给她听。

但冯越一次也没把痛苦悲伤的情绪带给她,更没有哭过一次。

她总是那么坚韧,纪明蓝依偎在她身上能汲取到安全的力量。

那是她的丈夫无法给她的,真正安心所在。

易连山对她很好,但纪明蓝总有种奇怪的念头,像是易连山在她面前表演一个令人满意的丈夫。

可纪明蓝又直觉这很荒唐,没人能装一辈子,如果他是演的,也演了十几年,这怎么可能?

但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在发生,比如纪明蓝也从没想过冯越竟然喜欢她。

在那一天,冯越喝得醉醺醺的,还是赶上了来看她演出,工作人员认得她是纪明蓝的朋友,即使醉了还是叫她进去等。

那天下起了小雨,纪明蓝揽住走得东倒西歪的女人,小声抱怨道:“哎呀,甜甜小姑娘,要不是我搬琴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哪里抱得动你的?”

甜甜小姑娘是纪明蓝给她的昵称,总在无奈的时候喊出来。

“我叫司机来帮你开回去。”纪明蓝叹气,“我答应小乖今晚听他回课的,不能送你了,抱歉抱歉。”

她把人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躲雨,顺便想叫司机过来。

“明蓝……”

纪明蓝轻轻瞪她一眼:“小坏蛋怎么这么大胆,姐姐也不叫了?”

“明蓝……”冯越回身,趴在纪明蓝腿上,紧紧揽住她的腰,磨蹭着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哎哟,都说啦,要叫明蓝姐姐……”

把纪明蓝赶下车的是一个吻,那也并不算是一个吻,只是有一点点冰凉触感,和着浓重的酒气,带着来自女人香气的柔软的嘴唇,落在了纪明蓝的嘴角上。

她像受了惊的兔子握紧双拳怔住,很快弹射起来,不顾雨下得大了起来跑到车外,连门都忘了关。

冯越撑在车后座上,看着雨帘里逃跑的纪明蓝,想到她做了什么,大脑也一片空白,三分醉意成了十分恐惧。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纪明蓝水淋淋消失在雨里。

“冯越小姐?夫人叫我过来送您回家。”

她总是这么善良,就算受到了如此恶心的惊吓,依旧记得,要送始作俑者回家。

哪怕她有半分坏也好,冯越也能试着走开。

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她与她之间②冯越&纪明蓝

纪明蓝四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和她共用一个身体一个灵魂的琴从手里摔落,她颤抖着手,想要把琴捡起来,却连弯腰这个动作都格外艰难。

恐惧像溪水漫过田野,不消片刻,就湿润了整片土地。

她甚至刻意想笑一声,但她笑不出来了。

来救了她的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她和冯越,已经有一年没见了。

听说,冯越出国打理生意了,她很忙,再没空来看纪明蓝的演出。

纪明蓝很高兴甜甜小姑娘不知道她病起来虚弱到连琴都拿不起来了。

但她也在无数个脆弱时候想起冯越,她是如此渴望有个能听她说说心里话的人,但冯越不在,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对冯越不公平,纪明蓝清楚。

她给不了冯越想要的,就不能利用她的喜欢。

纪明蓝想要冯越好好活她自己的,不要再成为纪明蓝的附属品。

但人是有卑劣面的,在拥有过冯越之后,纪明蓝有点接受不来没有冯越的世界。

当她还能拨动琴弦的时候,她只有琴。

当她连琴弦都拨不动时,就无比孤独。

再见冯越是在这样的境地里,纪明蓝的眼眶湿润,委屈铺天盖地,想要抓住冯越的手,又慌张缩回。

她不该招惹一个喜欢自己的小女孩。

即使那时候冯越已经要三十岁了,纪明蓝还是认定,她是一个小姑娘。

在得知冯越心意之后,纪明蓝假装不知道,她想要一切还像从前一样,但冯越清楚,回不去的,纪明蓝看着她的眼神里都带着悲悯。

对,是悲悯,她甚至没厌恶,而是可怜她。

这样的眼神比起厌恶,更深深刺痛了冯越的心。

她知道,纪明蓝装不下去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果然,就在几天之后,纪明蓝带她去吃蛋糕,把一小碟子甜点推过去,小心翼翼说:“小越,你最喜欢吃的。”

冯越盯着那碟甜腻腻的奶油看了很久,开口说道:“我不喜欢。”

“呃……什么?”纪明蓝错愕看她。

冯越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不是笑着,而是冷冷看着她,说:“我从来都不喜欢吃甜的,你的甜甜小姑娘都是假的,纪明蓝,我喜欢你,才在你面前什么都好,你了解我吗?真正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有走进属于我的世界看看我在做什么吗?”

纪明蓝的笑收起来,两道漂亮的柳眉紧紧皱起来,看向冯越的眼神愈发难过。

“纪明蓝,别再这样看我了,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冯越几乎要说不下去,“哪怕你讨厌我也好,恶心我更好,别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小越。”纪明蓝抱住她的手,哽咽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样辛苦,可你从来都没说过,我不知道……对不起……”

纪明蓝永远这样,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你难过就说出来,不高兴就说出来,对她有什么期待有什么要求都说出来。

她唯独没想过,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活在玻璃窗里展示她自己。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唯一的朋友,都不会说。

她以为这个世界美好,以为宾主相宜,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能获得幸福。

但唯有纪明蓝,才是这个众人皆苦的世界里的异类。

“可无论你喜不喜欢吃甜的,都是我的甜甜小姑娘啊。”纪明蓝泪光闪烁,“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讨厌你。”

纪明蓝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个推己及人的美丽笨蛋,冯越没有理由把自己的伪装迁怒于她。

从那一刻起,冯越知道,她必须要离开纪明蓝了,这是个有家庭有孩子的女人,即使冯越从没想过要得到她,但冯越明白,她总会有无法克制的那天,做下无法原谅的事。

没有纪明蓝的人生无趣,冯越总在望着高楼间偶尔划过一只鸟时想到她,纪明蓝像是一阵风,冯越就是那只鸟,总要跟在风的身边才能展开翅膀飞。

可那阵风只是经过了她的世界,从来不属于她。

知道纪明蓝生病的事竟然是通过一则新闻报道,冯越失了魂一样从国外飞回来,看见琴从她手里脱落,再忍不住在纪明蓝的病房里失声痛哭。

她太恨了,恨纪明蓝不说,恨自己不坚定。

她怪罪纪明蓝,怪她心狠,怪她不爱冯越。

但冯越和纪明蓝都知道,这些恨和怪,都是假的。

多少年来的时光,冯越都只用来爱她了。

哪还有地方放一丁点儿的恨。

易水对她的称呼从“小姨”换成了“冯姐”,冯越看着这个冷酷倔强的男孩子,明白他知道了什么,但并不与他争辩解释,只是微笑着点头,默许了这样的称呼。

都无所谓了,纪明蓝病了,剩下的……都无所谓了。

纪明蓝病重到无法再撑下去坐在剧院里完成一场演奏,古典吉他界陨落了一颗明亮的星,整个行业内都为此悲伤感慨,叹纪明蓝带给国内古典吉他的希望,后继无人。

十八岁的易水找到冯越,向她提了一个请求,想要她能帮助自己,继续进修古典吉他。

冯越很吃惊,但也已明白,因为易连山不会同意所以易水找到了她。本不该答应的,可冯越看着易水,还是决定要帮他,在去看望纪明蓝时,在昏睡的她耳边讲了这件事。

“你有个很好的儿子,可以放心了,他很爱你。”

这场还没开始的计划停在纪明蓝病情恶化的那天,纪明蓝握着易水的手,眼角的泪一颗颗滚落,打湿了她已经再和美丽动人沾不上边的病容。

“小乖,妈妈欠了小姨太多,别再让她陷进我们这池泥水里了。”

纪明蓝知道冯越会为了易水倾尽所有,因为那是她的孩子。

但纪明蓝想放过冯越,想要冯越别再活在纪明蓝的侧影里,那么在她死后,对冯越的亏欠就能停在那一刻了。

“要把她当做妈妈,但不要向她索取。”

纪明蓝终究还是顾此失彼的,她做不到面面俱到,无法真心关爱到每一个人,在对冯越愧疚时就把一切都弥补在她身上,但没意识到她的儿子又何尝不是她弥补给别人的另一个受害者。

但易水并不计较,他沉浸在可能会失去母亲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易连山再也没露出过一个笑容,即使就在身边也是持续在接打电话,内容都是还要去哪里才能有医好他妻子的可能。

偶尔在病房里碰上冯越也是阴沉沉的眼神,并不与她交流,也不与她争执,只是假作不认得她,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纪明蓝这一生像是真正的主角,少年成名,热爱与事业挂钩,兴趣与天赋共鸣,丈夫宠爱,儿子乖巧,直到生命的后半程还拥有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好友。

要失去生命,她实在算不上遗憾。

她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恐惧,但比起死亡,她恐惧的只是再也无法抱起吉他,又或者不是恐惧,是悲伤,吉他是她生命的三分之二,余下的三分之一勉强分给了她生命中最要紧的这三个人,每个人得到的,也不过一个角落。

但在某天被冯越推出去晒太阳时,纪明蓝听见陪伴了她三十几年的声音,她不得不掀起疲惫的眼皮,看医院树下团团围着一些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家属,透过缝隙,纪明蓝看见了其中的演奏者。

那是她的儿子,她的小乖。

冯越推她过去,绕过人群,让她清清楚楚看她的儿子,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抱着她抱了一生的琴,拨弄琴弦,流转出了宛转悠扬的调子。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女孩问好

她曾经是我的真爱】

纪明蓝被眼泪淹没,被她教给易水的这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曲子,带回了二十四年前,看见了在西班牙遇到的那位在弹琴的老先生,和他身边赤脚跳舞歌唱的流浪小女孩。

在嫁给易连山后的十八年里,易连山总是阻止她再弹起这支曲子。

纪明蓝知道他在误会什么,他以为有关这支曲子的回忆是纪明蓝和程风的,但纪明蓝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才是有力的。

她没办法把灵魂掏出来展示给易连山看,那是十六岁的纪明蓝第一次看到了古典吉他的魅力,超脱了日复一日练习的枯燥和烦恼,从老先生和小姑娘身上,窥探到了古典吉他的灵魂,和纪明蓝的灵魂碰撞在一起,摩擦出了对古典吉他真正无法割舍的火花,在纪明蓝心里燎原。

她无法告诉丈夫,但教给了她的孩子,告诉他,这支曲子对她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直到此刻,纪明蓝看着自己所在的医院里,病人们围在一起,听她的小乖弹着在她听来过分青涩也不专业的这支对她而言最要紧的曲子。

纪明蓝在这一瞬间释怀了,她明白,生命终会流逝,只有音乐会永恒,这已经足够了。

不要奢求成为永恒的演奏者,把她的一切和过去就留在这里。

她的小乖会带着那把不属于任何人的琴,寻找下一个音乐的信徒。

而她作为生的另一面永存。

易家的故事③易家父子&纪明蓝

纪明蓝还是走了,在她四十一岁生日之前。

她已经预感到自己不太好的那几天,心里也足够坦然。

易连山的脸一天难看过一天,但他甚至很少来医院看纪明蓝。

在他晚上悄悄打开病房门的时候,叫走了在外休息照顾纪明蓝的护工,想像往常一样坐在昏睡着的纪明蓝身边守着直至天亮,纪明蓝说话了。

“连山。”她虚弱叫道。

易连山的后背僵住,倾斜着身子过了很久才说:“你还没睡?”

“白天护士帮我打了止疼针,睡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纪明蓝想笑一下,但脸又太僵了,难以笑出来。

易连山打开不刺眼的小灯,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小心翼翼把纪明蓝抱起来,在她背后垫上软枕:“这样还舒服吗?”

纪明蓝点头:“舒服的。”

其实她无论怎么待着,都已经不会再舒服了。

易连山凑近她,拨开她额头的碎发,吻在她的额头上,牵住她扎满了管子的手。

纪明蓝哪里都瘦,只有手掌,一向是带着肉的,珠圆玉润的两只手,握上去很特别,手背柔软,手心都是磨出来的茧子。

但现在,她的手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干瘪细弱,失去了光泽 。

两个人就此沉默下来,直到纪明蓝又睁开眼,看到易连山之后还是努力对他笑一下。

“老公,你最近没来看我。”纪明蓝说,“所以我在等你。”

纪明蓝缩短了她想要表达的话,她从护工那里听说了易连山总是夜里来病房,一坐到天亮,在纪明蓝醒来之前,就又会离开。

她不知道易连山为什么不愿意见她,心里伤心起来,就强撑着,无论如何也想问问他。

易连山不知道说什么,一向能言善辩的嘴,能骗鬼神的嘴,对着他病弱的妻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害怕看见纪明蓝,害怕看见她的眼睛,只要看着躺在病床上插满了管子的纪明蓝,易连山就想要抱她起来,走到窗前,和她一起跳下去。

但他又是如此想她,想到没办法专心工作,想到签错了字,说错了话……只好夜里来,看她睡着,就还算平静。

“我这一阵子总是做梦。”

易连山又亲吻她的脸颊,问她:“做了什么梦?”

“梦到了五十支黄玫瑰。”纪明蓝勉强笑道,“很奇怪,还梦到了你和我坐在一起弹琴。”

“傻子,我哪里会弹琴?”易连山轻声说。

“所以我一下子知道那是梦。”纪明蓝说。

两个人再次沉默,易连山想哄她睡觉,别再费神了。

纪明蓝摇头,缓了一口气又说:“连山,我想我快要离开你们了。”

“别说傻话。”易连山面带微笑,看起来无比真心,“我找了更好的医院,过两天办好手续咱们就走。”

“连山。”纪明蓝没顺着他的话题走,她低声叫他。

易连山去摸她的额头,爱怜应她:“怎么了?”

纪明蓝说:“十八年了。”

易连山点头:“是十八年了,我们结婚都已经这么久了,今年的结婚纪念日要办得盛大,包下一整个剧院庆祝怎么样?”

“十八年了,你再也没送过我黄玫瑰,家里的CD你从没空听,生意越做越好之后我的演出你也总是很忙再没空来了。”纪明蓝一口气说了很多。

易连山的手僵在纪明蓝额边,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解释:“咱们有了儿子,我总要更努力点赚钱养家,是我疏忽了,你从来没提起过。”

纪明蓝笑了笑:“因为我也疏忽了,从没想过。”

“对不起,蓝蓝,是我的错。你听医生的话早点好起来,我买下一个庄园的黄玫瑰给你,好吗?”易连山温声哄道。

纪明蓝缓缓摇头:“不用了,你的五十支玫瑰,填满了我一辈子,我很知足,不要更多。”

易连山垂下眼睛,手克制不住地抖。

“人在死之前是不是很怪,从前没想过的事都会想一想,从没觉得奇怪的事都会发现很奇怪。”纪明蓝轻轻叹一口气,不舒服地皱眉,“你不喜欢小乖学琴,也不喜欢我只弹琴,可是好奇怪啊,你分明……是娶了在剧院弹琴的我。”

“我很难受。”她想摸摸易连山的手,忍不住撇嘴,眼眶一酸就掉了眼泪。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呢?”

“你的五十支黄玫瑰,是不是,只是为了骗我……呃……”

易连山惊恐站起来,摁响了急救铃。

他被医生护士挤到一旁,各种仪器的声音和医生大声施令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口大钟把易连山罩在了里面,耳鸣眼花,世界嗡嗡作响,只有五十支玫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几乎刺瞎了他的双眼。

在纪明蓝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选择不再执着她的丈夫爱不爱她了,只是死死拽住了她儿子的手,拼尽了力气告诉他。

“小乖,要好好长大。”

不喜欢弹琴就不要弹琴,喜欢弹琴就别克制,不要隐忍卑微地活着,要做自由快活的鸟儿。

这些也都不打紧,妈妈最想说的还是只剩下了这一句。

我来人世间一遭实在算得上被眷顾之人,关于我的一切都无比美好,阳光热烈,琴声悦耳。

尤其我的宝宝,乖巧聪慧。

在妈妈肚子里就又乖又甜,是我最喜欢的小乖宝,是无人能比的我的小乖。

只有一点遗憾,是没能再更多点爱你。

妈妈很抱歉,可再重新活一次,妈妈还是没有把握只爱你。

毕竟古典吉他,可是妈妈在遇见你之前就有且唯一的热爱呀。

等你遇到了你的古典吉他,无论如何也想拥有的时候,就会明白,爱不是全部,但能超越一切。

会荡平山海,向你奔来。

在那之前,我的小乖,要好好长大。

妈妈爱你。

用了我能给你的全部,爱你。

古典吉他的星星,彻底陨落了。

纪明蓝的去世是国内试图掀起一个古典吉他新世代的逝去。

冯越没去参加纪明蓝的葬礼,她带着纪明蓝还给她的一枝海棠远走他乡,在飞机启程的时候,透过浮云,看见一袭红裙的人坐在云端弹奏了那支华丽悲伤的曲子,失声痛哭。

纪明蓝,你用死亡来要我一笔勾销。

你要我没有纪明蓝的余生又怎么带着你的甜甜小姑娘活下去?

易连山用了数天的时间带着铁锹在纪明蓝墓地四周种满了黄玫瑰的种苗,他把泥在身上蹭干净,颤抖着把手贴在她的墓碑上,看着上面笑靥如花的纪明蓝,把脸贴在上面,只有坚硬的冰冷,一如易连山从前的心。

怎么会从来没有爱你?

五十支玫瑰里,怎么会没有一支真心?

【红色庸俗,白色冷清,黄玫瑰温婉优雅,明亮动人,送明蓝小姐正好……】

【明蓝小姐,我是易连山,还请多多指教。】

明蓝小姐,我是个俗人,从没想过会爱上一个拥有高尚灵魂的你,倘若你允许我唐突近前一步,我将用我余生全部的真心去爱你。

明蓝,我太脏了,干干净净的心只有那寒酸的一角,全都用来爱你了。

只是那点爱原来少得可怜,连你都没感受到。

你离我而去,连带我那点寒酸的真心,也和你一起埋进了坟墓里。

可我从来,都在爱你。

易水和易连山的相处彻底降至冰点,易连山日夜不归,易水颓废难以承受失去母亲的痛。

他抱住琴箱,却不敢再打开。

直到某一天易连山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易水发号施令。

他要易水站起来,要易水认清现实放弃走向古典吉他,要易水没了妈妈之后一切都听他安排,他说要给易水最完美的未来。

易水握成拳头的手都在颤抖,他咬牙把眼泪忍回去,不想在父亲面前掉下一颗眼泪。

他想一走了之,又看见深夜站在琴房里一动不动的父亲。

易水知道,不是只有他在想念。

纪明蓝的离开不是一个人的离开,是连带着别人的魂一起,把这些人的生活搅得昏天黑地。

易水蓄起长发,为了挑衅他的父亲,他逃课,学了吸烟,喝酒,竖着满身的刺在他面前无声抗议。

易连山像在看一个笑话,只是冷笑。

这更刺痛了易水的心。

他开始彻底跟易连山对着干,他不喜欢的,全都要做,他喜欢的,全都不听。

但易连山知道怎么对付他,易水每试图逃跑,家里就会响起纪明蓝CD的乐曲。

易水窝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想念他的妈妈。

即使再悲伤难过,易水都绝不会去关掉那盘CD的播放键。在想念她的时候,易水才能看见她。

当有一天,易水决定离家出走,易连山并不找他,照旧往他卡里打钱,只要看见里面的余额在减少,易连山就不会担心他消失。

不过一周时间,易水自己回了家。

他打开父母卧室的门,看看易连山有没有睡觉,在看到他孤独背影躺在床上时,易水的心又一次次软成稀泥。

他没办法长时间不跟易连山联系,甚至打电话给易连山他不接,易水的心就会立刻提起来,所有不安的念头都涌上来,让他大脑充血,心慌气短。

他害怕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他的爸爸。

即使他爸爸看起来那么冷漠,可易水知道他也曾爱护自己,只是因为妈妈离开,才更冷漠。

妈妈那么爱他,要抛弃他,妈妈得多么伤心。

易水带着要帮妈妈照顾好易连山的心,不敢离开太久,也不敢跑得太远,易连山像在他身上捆了根绳子,不用拽,他自己就会回来。

直到,易连山要他彻底把弹琴的事忘了,要把纪明蓝的琴彻底封藏起来,说看他这幅废物样子不如折断他的右手。

易水不可置信看着他,紧紧抱住妈妈的琴,把它藏到了身后,像保护妈妈一样,把它保护起来。

易水又逃走了,在纪明蓝去世三年之后,易水终于还是逃离了这个家。

这次他没带身份证,掰断了银行卡,孤身一人,带着妈妈的琴,奔向了从没去过的京南。

关于易水①

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并没有过流浪经验,即使他在逃离出来之前深信自己什么都可以,但生活逐步教给他,没有钱还可以想办法,没有身份的人步履维艰。

他靠着为数不多的现金撑了不过两个月就撑不下去了,找到的工作没有任何保障,租到的房子阴暗潮湿,因为他没有身份证明,无论做什么都难上加难。

如果他愿意打开琴箱弹奏吉他,或许更好一点,但他不愿意。

吃过苦的易水很快明白,靠他自己的力量,再坚持不了多久,就又会向易连山妥协投降,只要想到这个结局,易水就忍不住痛骂自己。

他开始后悔,应该把钱取出来再扔掉银行卡的,他又不是什么清高的神仙,但热血冲到脑瓜顶上的青年人在当下是不会考虑后果的,后悔也已经太晚了。

好在除了古典吉他,其他乐器他也会一些,就串游着在各个需要弹唱的酒吧里缩在角落弹琴伴奏,挣点饿不死自己的钱,对这个世界竖起来的尖刺再也无法收回。

在某天深夜,他看着手机里妈妈的照片,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无比思念她,只是今天不太一样。

在妈妈离开的这些年里,易水习惯了在外面像个浑身刺的混蛋,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才会成为思念妈妈的小乖。

他摁下了妈妈的电话,使劲睁着眼害怕眼泪落下来,越不敢越要想念妈妈,要提醒自己妈妈的存在,不能忘了她。

可已经很久没拨通过的电话竟然被接听了。

易水手一下子收紧,眼泪从眼角惊落。

“小水?你在哪里?”

是冯越。

易水不知道冯越用了什么办法,让纪明蓝的号码拿到了自己手里,但在那一瞬间迅速挂断了电话,捏紧手机,不知道该是什么念头。

应该愤怒的,生气怎么会有人霸占了妈妈的号码,但易水又没办法生气,因为那是冯越。

这让易水知道,不是只有他自己在日夜思念,除了易家父子,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忘了纪明蓝。

冯越会找来是意料之内的事,易水平静接受了,并拒绝了和她离开这里的要求。

两个倔强的人推拒不下,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的约定方案。

易水必须接受冯越的提议,去一个能保证他人身安全的地方工作,可以不接电话,但决不能断了和她的联系。

与此同时,冯越也决不干涉易水的生活,只要确认他是安全的,冯越会保持距离。

易水带着过分抵触的心,认识了姚池,并在他打来电话说工作有着落的时候深深皱起了眉。

冯越说:“我知道你妈妈会怎么告诉你不要打扰我,但小水,我想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妈妈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她冷静告诉易水:“我和你的妈妈清白纯粹,是我喜欢她,但她从没出格一步,你不必对我怀有敌意。”

她直言坦白:“你是她的孩子,对我而言,就像我的孩子。她对我心怀愧疚,但要你远离我不是弥补伤害的办法,如果你想替你妈妈赎罪,就请你别推开我。”

还有一句话冯越永远不会告诉易水,那对易水来说也并不是必须要知道的事。

她看着易水的脸在心里说道:只有看见你,我才能清晰感受到纪明蓝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不是我的梦。

易水纠结难堪,想到他曾答应纪明蓝不要向冯越索取,但还是违背了和妈妈的约定一次。

来到秦川身边对易水来说是个不怎么美好的意外。

他一丁点儿也不想对他们保有善意,易水不是个好孩子,也不想做一个招人喜欢的好人,他对每个人都展露笑容,呲着牙和所有人进行看似愉悦的社交,但并不袒露哪怕一点点的真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一样虚伪做作,一样伪善精明,一样令人讨厌。

就连想法都一样。

易水对秦川的厌烦是可以预见的,初识的秦川和令他难以逃离的噩梦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易水一边讨厌,一边待在他身边,发现了秦川和易连山截然不同的好。

如果……如果秦川能一直待在我身边,似乎也不错。

有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让易水惊慌失措,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随着被失去理智的欲望裹挟,易水做下了无法挽回的事。

他不该碰秦川。

一切都变了。

连夜逃跑是易水的应激反应,他一向只想的出这一个办法,不知道还能怎么若无其事面对秦川。

易水不知道。

重新找了一个管吃管住的酒吧工作,易水以极低的工资为条件,作为一个没有身份的人留在了这里,除了弹奏之外还帮忙收拾卫生,有人看他长得好反复前来搭讪,又被他冷脸劝退。

也有就吃冷脸这套的,把他叫过来在他半围在腰上的围裙兜里塞上钞票,招呼他过来一起喝酒。

易水该生气的,该毫不客气挥舞拳头的,但那时候的易水生不起来气,他只是垂眼看着兜里的钱,慢条斯理把它们展平,放回客人桌上,客客气气转身离开。

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和这个世界作对。

晚上他不得不蜷缩起来,睡在阁楼里,并不为这样简陋可怜的居住环境难受,这里有个三角形的玻璃窗,易水侧着身子蜷在这里就能看见外面的光。

只是孤独侵袭,从楼下传来喧闹的声音无法参与进其中,肆意快乐的热闹人群不知道,在他们头顶上有个无论什么声音都叫不醒的寂寞灵魂。

他把琴箱摆在身边,像是妈妈陪着他,在身边轻声哄唱:“小乖,小乖,我亲爱的宝贝,快快睡吧,妈妈守护你。”

他在昏暗的环境里缩在角落弹琴,手落在电子琴上就会想起最开始的时候,秦川坐在那架华丽的钢琴前用生涩的手法弹奏了一曲并不算好的曲子。

简直糟蹋了那架昂贵的三角琴。

但在那个时候易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把这样的剪影放在心里,甚至在与秦川无关的当下,还能想起他。

易水愤怒地把手砸在键盘上,台上传来异响,吓了人一跳。

主管看了他两眼,又看看最近因为这个小帅哥格外好的生意,悄悄瞪了瞪眼,还是算了。

一天晚上,易水替了今天的吉他手,适应了下民谣吉他的弦,还没开始弹,抬头就看见有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女人被一群人围着,看起来像是在吵架。

“靠!老娘的裙子都被你们扯烂了!”

易水放下吉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从人群中扯出来掩在身后。

“你们干什么?”他冷冷问道。

旁边的人一脸疑惑看他,摊手互相看了看,没人认识这个冷脸帅哥。

“你谁呀?”

金雯静被人护在身后,从酒醉的大脑里刨出这个小帅哥的影子。

“唔唔,小川家的帅弟弟~”

易水不耐烦偏头看她一眼,她整个人趴在易水背上,看得出来喝得实在不少。

“还不赶紧走,等我缓一缓,你们,全都别想好好……呕……”

见是认识的,和金雯静作伴来玩的人很快散开,酒局也就此散了。

易水回身抱住她,尽量离她身体远点,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

他心情复杂,一方面想到自己对秦川做了什么事,一方面想到这是秦川的女朋友,自己对她抱有特别的愧疚。

她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坏了,易水脱掉自己的外套绑在她身上,在第五次询问金雯静家在哪里她答非所问的时候开始冒火。

直到金雯静开始对他上下其手,不想联系秦川的倔强总算被压制过去了,易水终于怒气冲冲打给了秦川。

后来易水也偶尔想起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谢谢金雯静,更不知道如果没有她,自己还会不会在某一天,主动联系秦川——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或许他们两个的故事会更快停在那里,从此成为两条交叉线,只是短暂汇聚过,又很快分开。

易水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彻底爱上了秦川,完完全全的,想要把自己交付给他,又想完完整整拥有他。

他想,他找到了他的归宿。

妈妈说的,属于他的古典吉他,或许就是秦川。

只是秦川从不说爱,易水不想就此伤心,更何况,他习惯了。

这个世界上与他有关的人,都不轻易说爱他。

易水习惯了。

该习惯的呀……可怎么会在抱住秦川的每个夜里睁开眼睛,看着秦川熟睡的侧脸不安。

他不曾说出口的不安,终于在易连山拨来电话的那天,烽火连天,炸碎了每一片易水。

“小水,最近过得好吗?”

“我就在京南,这么久了还没玩够?是不是得和爸爸回家了?”

易水脑袋和身体里都烧起一簇火,烧得他两眼发红。

这是人生第一次,他这么想逃离,比起任何时候,都更加想要彻底逃离。

他有了秦川,不能失去秦川。

如果……秦川知道易水的爸爸找到了京南,他会做什么?

易水慌了,他的不安察觉到他对可能失去秦川的恐惧,在选择爱他还是离开他这两件事里,易水没有任何底气相信秦川会不顾一切爱他。

他跑进车里,慌里慌张联系秦川,越联系不到越紧张,脚下的油门不受控地踩下去,脑子里全是数不清的害怕。

他得想办法,带秦川逃离这里。

疼是第二瞬间的事,在两车相撞的时候易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原来以为会在死前想起谁的事并不存在。

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易水感觉自己肋骨大概是断了,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身体了。

他闭上眼睛,再朦朦胧胧听见谁在叫他的名字时尝试着睁开眼睛。

秦川……

你来得太迟了,我生气了。

但不怕,你来了就好,我很快就会原谅你。

剧痛在脑子能思考的一瞬间袭来,易水“啊”“啊”叫出声,又很快疼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川,秦川呢?

我太疼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冰激凌。

我很好哄的,只要一个秦川买的草莓味的冰激凌。

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被护士小姐摁在脸上的氧气罩挡着,易水试图睁大一点眼睛,想要看看秦川的脸。

“易水弟弟,你放心!秦川很快就来!”

秦川没来啊。

那不是秦川。

医生到底怎么才能救救我啊,怎么会这么疼,从里到外,哪里都碎掉了。

我是不是死了?

妈妈……

救救我吧妈妈……

关于易水②

睁开眼后的常态是疼痛,易水总是疼得无法忍受,在换来止疼泵加大剂量的时候才得以平静。

等到没那么疼了,他开始想念秦川。

刚醒来看见易连山后易水已经明白,他和秦川不可能会在一个城市了,易连山的存在就是铁证,他不会容许另一个男人站在他儿子的床边。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在易水消失半年后,重新建立对易水的掌控管理。

易水尝试了从床上滚落下去,但他做不到,也尝试了在有些力气之后拒绝吃药,但还有肌肉注射和静脉注射可以解决,甚至在能自主下床后尝试离开病房,被门外的保镖客气劝回。

不愧是他的爸爸,是易水熟悉的做派,他不想要你逃跑的时候,所有的路都会封死,就连高在十八层的病房窗户,也要防止他有要跳下去的念头进行加固。

实在是叫人不得不屈服。

那一天,易水认清现实,极听话乖乖吃饭,喝药,自己把手伸出去被护士抽出几管血,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看固定着无法动弹的腿。

第二天早上易连山果然就来了。

“看来你想好了可以平静和我沟通了,我的儿子。”

易水叫他:“爸爸。”

“如果你一直这么听话,爸爸会更疼爱你的。”易连山坐在他床边叹道,“瞧瞧你这张脸,瘦得不像样子了。”

“我想见秦川。”易水直接说。

“小水,被没见过的事物吸引是人和动物的本能,你在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新奇的有趣事,会为此停留,并舍不得,这很正常,爸爸可以理解。”易连山并不生气,循循说道:“但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能分析利弊,在受到伤害之前就得先回避。你可以想念他,但他终究只是你经历过的一段过去,不值得你为此付出更多。”

“那是你主观臆断的我。”易水看着他,“可你不是我。”

易连山笑了笑:“当然,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这证明你拥有独立的思想,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某一个观点就此随波逐流,这是一个很普通但又极难拥有的优点,这是件好事。”

他话锋一转:“但你能和爸爸说说看,你和秦川之间,有些什么吗?”

易水愣了一下,微微皱眉,不知道这个问题应作何回答。

“没关系,这个问题有些过于抽象了,我们换个说法。”易连山看见了他的迟疑,微笑道:“你想见见秦川,然后呢?想做什么?用你们认识不过半年的时间决定厮守一生?还是说,你因为被迫和他分离,产生了一些我硬要将你们拆散的抵触情绪,单纯想要和我作对?”

易水抿紧薄唇,看着易连山的眼神开始晃动。

他怎么会试图去和他的爸爸进行文字游戏,从口头上赢过易连山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易水自认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能找到他语言漏洞的敏锐。

但易连山的这些问题在易水脑子里来回晃动,试图从某条神经线里找到答案,用来回答易连山和易水自己。

可易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既不是想要和秦川厮守余生,也不是想要和易连山作对。

易水只是,想见他。

这些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才好,根本没办法把它说出来给人听,易水不能把心掏出来让易连山自己去看。

易水折腾这些并不为了得到什么,他就是,就单纯只是……想要见他。

他太想秦川了,从睁开眼睛到现在,一次也没看到秦川。

易水甚至开始期待做梦,期望能在梦里看见他,但梦不由他操控,甚至连梦都在和他作对,这么久了,他一次也没梦到秦川。

他没有了手机,就算有,甚至里面没有一张秦川的照片。

易水忽然想到,他和秦川,连一张合照都没有过。

“好吧,儿子,如果这个你也回答不了,那么爸爸想再换个问题问问你,我实在有些好奇。”

易连山的笑意温和,带着稳操胜券的平静。

“秦川很爱你吗?我是说,像你喜欢他一样,你想要为他逃离我的身边,那么他也一定这样爱你吧?你知道的,爸爸在很多地方古板严肃不讲人情,但对于爱情,有常人意想不到的宽容,可不是什么会歧视爱情的老古董。”

易水想说“当然”,他收紧手掌,维持着面部冷静,尽量克制着他的不安,把眼神从易连山眼睛上垂落到了自己腿上。

他说不出来。

即使是当做一个谎言,他也做不到斩钉截铁回复易连山的问题。

易水的腿开始疼,连带着胳膊,身上,断了的肋骨,撞破了的头,每一个地方都在疼。

他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身体里火辣辣地疼,让人怀疑医生是不是把刀子丢在了他的胸腔里,心脏跳动、肺部呼吸,每一次身体的运作都带着这把锋利的刀子胡乱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划开一条口子,就汩汩冒出血珠,使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不见血地疼。

易连山撕扯开了易水的防护罩,当他毫不留情把易水的外壳扯开,里面久不见阳光的不安尖叫着四处逃窜,把正中心蜷缩起来的易水暴露在外,只需要一阵风就能杀死他。

“我们实在太久不见了,我很想你,也很担心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讲讲你都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易连山并不“乘胜追击”,他没尝试再加一把柴彻底击溃易水。

有那么一种人,在你彻底摧毁他的信念时,他反倒会在极度痛苦中生出更坚韧的心,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再次尝试。

很不幸的,他的儿子恰好是这样的人。

对于这样的孩子,抛给他问题,让他自我怀疑才是最恰当的解决方案。

他的儿子难以掌控,是个极度不照常理出牌的孩子,这样的热血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有叫人惊讶的韧性和不肯低头认输的果决。

对于易连山来说,也非常棘手。

但唯一庆幸的是,秦川他已见过。一个足够优秀但人生阅历实在扁平的年轻人,易连山太熟悉了,他非常清楚像秦川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会做出,自以为是,自认为对的决定。

这个决定的结果不论,但前提只有一个:离开易水。

“你安心养病,你太久没回来,妈妈一定想你了。”

易连山站起来,温柔拍了拍易水的脸:“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她。”

他带上病房的门,透过玻璃看到易水发呆的脸,垂眼微笑,转身离开了这里。

要分开两个不对等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易连山并非第一次做,所以格外顺手。

在二十三年前,纪明蓝身边那个叫做……什么来着?

不要紧了,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

易连山从没把他当做对手,一个不够格的人,名字是不该在脑子里占有一席之地的。

不过动动手指头,他就会自己退出这段不属于他的爱情。

至于易水,哈,那根本不算是爱情,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家家酒,游戏时间结束的时候,他就该回家,吃父亲为他准备的晚餐,并心存感恩。

他有多舍不得结束,会为此食不下咽,痛苦不堪,都不在易连山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些东西都不值钱,为此费神划不来的。

所以在看着儿子从秦川楼上拄着拐杖咬牙忍泪跑过来时,易连山脸上带上了不出所料的笑,欢迎他的儿子回家,从此认清现实,回到他的王国。

这是易水预想过的一个结局,所以本不该哭的。

但眼泪偶尔会在你无论如何也想忍住的时候反而掉得更厉害,甚至淹没了整张脸。

拄着拐杖上楼之前,易水和易连山并排坐在车里,向他的父亲确认。

“只要他说叫我留下……”

易连山笑:“你就可以留下。”

他的笃定让易水心颤,他下车,走上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家还是这个家,甚至和他第一次走进来时都没有任何差别。

秦川是这样的,他活得一丝不苟,在除工作之外的部分,都难以付诸精力去管理。

整洁的房子是被雇佣的人在打扫,可有可无的爱情是易水在支撑。

易水哪里都没去,只去了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去的那个衣帽间。

电镀门还是一如既往光滑明亮,是被管理这项工作的人精心擦拭过的干净,上面连一个指纹都不会有,是平常生活不会有人选择的材质,因为秦川不生活,所以不在意。

易水进去打开灯,随着大大小小的灯缓缓亮起,整间屋子都清晰了。

第一次进这里时,易水对他的嘲笑犹在眼前,黑灰色系占据了整间屋子,除了专门挂着衬衫的那一面,甚至连白色都极少。

袖扣,领带,丝巾,领结……没有一个易水看得上眼的。

全都枯燥无趣,没有任何观赏性。

那时他想,若把自己的衣柜搬来,那些吊儿郎当的外套,配饰,破了洞的裤子、衬衫,把这间屋子侵袭,甚至选出几件给秦川穿上,他会不会晕过去。

这个想法逗笑了易水,并深觉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事实证明,秦川的接受能力并没那么差。

在不久后的今天,这个衣帽间里,已经分出了整整一半的位置,放着和秦川截然不同风格的衣服饰品。

在黑压压的西装外套和经典色羊绒大衣旁边,挤着颜色明亮长短不一的保暖外套,在整整齐齐熨烫平整挂好的西裤旁,吊着从膝盖到小腿都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在整齐摆放着领带领结手帕丝巾的领带柜里,塞满了半柜子各式各样的鸭舌帽渔夫帽毛线帽。

无论谁走进来都会沉默的,这些不合时宜的“时尚单品”,像是侵入这个世界的异类,把整间屋子搞得不伦不类。

打开存放袖扣的展示柜,手指头从第一排划到最后一排,易水的嘴角终于还是勾起了一个过分苦涩的笑。

袖扣啊……

一副从没戴过的袖扣,他究竟是怎样过分天真才会以为换一副他就会喜欢的。

那颗丢掉的袖扣,至今没找回来,从那一天起他就该有所预感了。

秦川根本不在意他,连带着不在意他的一切。

和易水的游戏由他主导着,说开始就开始了,说结束就会结束……

易水再也没去其他地方,这间偌大的平层房子里,并没有属于易水的一席之地,他已可以想见,在秦川的卧室里,连他一根头发丝也不会留下,因为在秦川醒来的每一天都有人精心打理着他的房子,让它恢复如初,每一天都是如此。

易水来会弄乱秦川的人生,易水走不过是家政第二天打扫后就会消失的存在。

他一瘸一拐着走到了门边,贴在门缝里,想等一等秦川。

即使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见到秦川的那一刻,易水从没想过会是这么的开心。

他太想他了,想得发疯,想得要死。

在和秦川接吻的那一刻,易水想,我可以留下来了。

他是爱我的。

这样可笑的念头结束在了秦川的沉默里。

易水察觉到了,他知道了。

是,他没他们这些聪明人智慧,没他们敏锐,比他们少了一百八十一个心眼。

但易水不傻,且有自己的倔强决绝。

秦川不必解释,易水明白。

他不想再追着秦川跑了,毕竟他的腿断了,还用来朝着没有尽头的背影奔跑实在太残忍了。

“最可笑的是,我连说分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秦川,这就是我先爱上要付出的代价。”

“这是你要的成熟,我送给你,你千万别回头。”

秦川,所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哪怕只是一丁点爱也可以撑着我走很久,我以为我拥有过你,但现在又不确定了。

你去成为更好的你吧,那是你的未来,里面不会再有我了。

八年确实太长了,光是你站在原地我已追不上你,更何况你背过身去,只给我看着你的背影。

夜里,易家的琴房彻夜放着纪明蓝的CD,只有月光透进来的时候能扫到缩在角落里还裹着绷带的男孩子。

他无声痛哭,和着悠扬婉转的古典乐曲。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was once a true love of mine.]

【你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住在那里的一个人问候,

他曾是我的挚爱。】

秦川,你终究不想听我讲一讲关于我的故事,但没关系了,以后我不会再把自己讲给任何人听了。

你把我们分为你我,给这个故事划上了句号。

妈妈,原来他不是我的古典吉他。

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