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前世番外(三)
傅家最近不太平。
先是那个连姓都没有改回来的二少爷骤然离世,再是傅建庭心脏病突发,最后又是傅家长子和那个当年被抱错的假少爷不知怎么纠缠在了一起。
这些事单拎出来一件都是不小的打击,更何况在短时间内堆积在了一起。
因此虽然没人问过,但大家对于傅建庭心脏病突发的原因都有些几分心照不宣之意。
因为这件丑事,傅建庭许久没有出过门。
他出生时傅家的规模已经不小,又是父母唯一的儿子,从小在千宠万爱中长大,后来更是一生顺遂,没有经历过一点波折。
唯一的那点不顺大概就是刚出生时晏秋和傅霜迟被抱错。
傅建庭向来面子比天大,因此得知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从小站得太高,从来都是在别人的仰视中长大,没有人能看他的笑话。
但后来还是没有拗过老爷子。
那个孩子回来的那天,傅沉泽带着全家人迎接他。
傅建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晏秋时的样子。
少年高高瘦瘦瘦,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神色怯弱而紧张,一看便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长得白净漂亮,倒不至于太领不出去。
虽然并不算太满意,但在看到晏秋的那一刻,傅建庭的心中还是本能性地涌现出了一丝浅淡的爱意。
他原本是想走过去接过晏秋手中的行李的,然而还没等他抬步,一旁的傅霜迟却闹起了脾气。
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但感情还在,因此傅建庭下意识改变了路线,对着傅霜迟追了出去。
原本准备好的家宴直到最后也没有好好吃完,只剩下了一盘盘残羹冷炙。
似乎从一开始就为今后的一切埋下了伏笔。
晏秋直到死也没有融进过这个家,傅建庭也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后悔吗?
这是傅建庭在医院醒来时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他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后来自己有了孩子,对他们同样要求严格。
傅沉泽作为长子和公司未来的继承人自不必说,傅霜迟哪怕从小娇惯,也从没有对他的学业放松过。
两个儿子同样的优秀,这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
因此他很难接受自己会有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亲生儿子。
傅建庭懒得去调查为什么?
他不是没有见过差劲的人,他周围多的是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因此他也太清楚学业虽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全部,但至少代表了他一部分的能力。
而这明显是晏秋所不具备的东西。
任何父母都会偏爱更优秀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傅建庭曾这样为自己开脱。
因此他更喜欢傅沉泽和傅霜迟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他对晏秋终究是有愧疚的。
在看到少年怯生生喊他父亲的时候,在看到晏秋在公司熬夜加班只为完成自己布置的工作的时候,在他送给自己他亲手刻的木雕的时候。
傅建庭看着晏秋交上来的文件,有时也会想,这个孩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劲。
说不定以前只是条件不好,若是出生时没有被抱错,或许如今也和沉泽一样优秀。
但也只是或许。
虽然他在晏秋送他木雕时斥责了他一番,但其实他很喜欢那个木雕。
小小年纪能雕刻出这样的东西确实也算有些天赋。
只是木雕……这东西说到底也只是一块木头,和晏秋一样有些上不得台面,透着几分穷酸气。
他不是没有看到晏秋眼中的失落,只是他是父亲,话已出口,再难低头。
“你怎么就会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为什么不和你大哥学学?做一些正事?”
傅建庭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他的话。
其实……
他也没做错什么。
他只是想送给自己一份礼物而已-
傅建庭是老毛病,没在医院住几天就回了家。
傅沉泽回来过好几次,然而傅建庭让人关紧了大门,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他曾经固执地按孩子的优秀程度分配喜爱,按学历划分他们的人品和能力。
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当初的自己是多么轻率离谱。
得到他爱最多的两个孩子这样背叛了他,让他颜面扫地。
得到他爱最少的那个孩子早已魂归故里。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报应,不然怎么临老了却突然一败涂地?
陆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日都呆在晏秋住过的那个房间里。
傅建庭辞退了很多佣人,只留下了老管家和几个心腹,很长一段时间都闭门不出。
傅沉泽有时回来给他送资料和文件,然而傅建庭连门都不肯打开,只是让他放到门口,然后派人去取。
但这样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终究还是要出门到公司去。
出门那天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西装,希望能看起来精神一些,然而当他站到镜子前时,却发现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却比以前老了许多。
鬓角处生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几许,傅建庭抬手摸了摸,却怎么也抚不平。
他从来独来独往惯了,那一瞬间却很想找人说说话。
家里如今只剩下了陆软,他找了很久才在晏秋曾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她。
晏秋当初大概是恨极了他们,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属于他的东西。
连睡过的床单被罩都被换走,只留下了光秃秃的床面。
陆软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前,正呆呆地望着窗外。
“你在看什么?”傅建庭在她旁边坐下,迟疑地开口问道。
傅建庭的声音惊醒了陆软,她这才回过神来。
手指虚虚地搭在腿上,闻言拽紧了身上的裙摆。
“你还记不记得小秋离家出走回来后总喜欢坐在这儿向外看。”
傅建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苍凉地摇了摇头,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踏足这个房间。
陆软没有看他,似乎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说道:“那会儿我不明白他在看什么?现在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心如死灰后,人就只能靠一点回忆过活。”
“你这是怎么了?”傅建庭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心口一窒。
然后就见陆软转过身来。
这些日子虽然处在同一个空间,但两人也没怎么见过面,因此傅建庭这才发现,陆软似乎老了许多。
她冲着傅建庭苍凉地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今天的一切似乎都是报应。”
傅建庭下意识想要反驳她,然而张了想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只能这般无力地辩驳。
“不是吗?”陆软指了指空荡荡的别墅,“如果我们是一对合格的父母,怎么会落得如今的地步?”
傅建庭彻底沉默了下去。
“你昏迷的时候霜迟来医院找过我。”陆软突然说道。
“他是来道歉的吗?”
陆软听到这儿凄然地笑了一下,“不是,你看,原来我们都不了解他。”
“他是来告诉我,我们这些年都瞎了眼,认错了他。”
“其实也是。”陆软苦涩道,“明明小秋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为什么都这么执着于他,明明小秋才是最应该弥补的人,我们却把什么都弥补给了他,可是哪怕这样,他却说他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和这个家没有任何联系,说断也就断了,所以他得早日为自己筹谋计划。”
“他的计划是什么?”傅建庭问道。
只是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了什么,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捂着胸口猛地咳嗽了起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沉泽。”
陆软点了点头。
傅建庭只觉得怒从心头起,猛地站起身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柜子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畜牲!”傅沉泽怒骂道,“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如此算计?!”
陆软见状连忙走过来替他顺了顺气,刚一开口眼眶就红了,“其实走到这一步……也不是那么意外,只是我们以前仿佛瞎了一般,从未对他产生过怀疑。”
“你是说?”
陆软似乎不愿再回想,只是叹道:“你如果跳出来,再回想回想以前的那些事呢?”
傅建庭沉默了下来。
他和陆软一起望向窗外,过往的一幕幕重新在眼前浮现出来。
生日宴上和晏秋的争执,恶作剧一般的消失,晏秋的右手以及后来雪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去把沉泽叫回来。”傅沉泽沉默许久,这才落败一般吐出这句话,然后捂着胸口努力站稳身体-
这还是那天之后傅建庭第一次愿意见他,因此傅沉泽来得很快。
看到沙发上短短几天面容便苍老了一截的父母,傅沉泽心中也是一阵酸涩。
“爸,妈。”傅沉泽在他们面前站定,各叫了他们一声,然后缓缓跪下。
陆软见状下意识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一旁的傅建庭按下。
傅建庭冷色道:“让他跪着。”
说完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问道:“这么长时间你想清楚了吗?”
傅沉泽自然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
他不可能放手,因此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傅建庭见状就知道他依旧在执迷不悟,于是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恨铁不成钢道:“我看你真是没救了。”
“对不起。”这是傅沉泽现在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沉泽。”陆软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手指轻颤着抚上他的脸颊,“你醒醒吧,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他不过是想要扒着你继续留在这个家。”
“他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人。”傅沉泽看向她。
“他不是了,他早就不是了。”陆软一字一顿地说道。
“妈。”傅沉泽知道他们还在生气,于是连忙说道,“不是他的错,是我先开口的。”
“不止是这一件事。”陆软无奈地说道,“我们都认错他了。”
傅沉泽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傅建庭直接打断了他,“沉泽,和他断了,我和你妈妈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沉泽望着他们,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话。
傅建庭见状,只觉得怒火攻心,“不孝子,不孝子!”
陆软怕他再犯病,赶忙起身去扶着他。
然而傅建庭却推开了陆软,努力站直身体,指着傅沉泽说道:“和他断了,否则你就给我滚出公司,从此以后,你和傅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爸!”傅沉泽猛地抬起头来。
然而傅建庭主意已定,只是面容冷肃地望着他。
陆软听到这儿,也急了,走过来对他说道:“沉泽,听话,难道你真的要为了他连这个家都不要了吗?”
傅沉泽跪在地上,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抓住地上柔软的地毯,挺拔的身体轻轻晃了晃,似乎正在进行着什么艰难的抉择。
许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手指撑着身体,重重磕了下去。
三次之后,他并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额头抵着地毯,满是抱歉地对着他们说了一句,“对不起,爸,妈。”
“沉泽!”一旁的陆软尖声叫了起来,随即反应过来一般,抬手捂住嘴巴,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
“好,好样的!”傅建庭怒极反笑,指着他道:“滚,你给我滚出去!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和我傅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傅沉泽停了许久才从地上站起身来,他的眼眶也已经泛了红,却还是固执地说道:“明天我会去递辞呈。”
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
“沉泽。”陆软下意识去追他,“你醒醒吧!那个孩子早已不是我们从小护到大的那个孩子了!晏秋,晏秋才是你亲弟弟啊,晏秋的右手是他开车撞坏的,他还逼死了晏秋,你知道吗?”
陆软跟在他身后痛心疾首地说道,然而傅沉泽越走越快,始终没有回头。
眼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即将走出别墅的大门,陆软再也忍不住,对着他哭喊道:“傅沉泽,晏秋才是你亲弟弟,和害死他的凶手在一起,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
傅沉泽听到这儿脚步终于慢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便重新抬步走了出去。
“沉泽!”陆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在门口消失,只觉得心口犹如针扎。
她知道,这个家终究是要散了-
傅沉泽走出傅家,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过身来望着面前已经带了年岁的别墅。
他和傅霜迟从小在这里长大,这个别墅承载了太多他们的回忆。
因此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其实决定向父母公开的那一刻他已经在心底拟出了各种各样的结果。
唯一没有想过父母真的会不要他了。
但事到如今,确实也没有什么两全之策。
他不可能放开傅霜迟,因为他也只有自己了。
他知道晏秋的事或多或少和傅霜迟有些关系,也知道他们对不起晏秋。
但这份罪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母亲的提醒,怎么会不愧疚呢?
尤其是雪场那件事。
他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回头想要回去救他时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
晏秋就躺在大门口的不远处,望着他的眼神满是死寂。
明明自己答应过他的。
然而看着面前火海,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冲进去。
明明是晏秋先叫住他的。
清瘦的少年仰头看向他,冲他伸出手来,眼中满是希冀地叫着他,“大哥。”
但他终究还是越过了晏秋,选择了傅霜迟。
他没有担起那声大哥。
在黎家的救援人员冲进火场时傅沉泽在心底发了无数的誓,求他别死。
上天好像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愿,少年真的活了下来。
明明发过誓,如果这次他能化险为夷,从今以后会拼了命好好对他。
可他又食言了。
他以为这一生漫长总有机会补偿,但后来才意识到每个人的时间根本不一样。
晏秋走得如此决绝,他永远也没机会补偿了。
就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拔不下来的刺。
他以为这些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消弭,然而并没有,时间越久,刺扎得越深,哪怕硬生生拔下,也会有一个洞永远留在那里。
这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痕迹。
或许如今的一切也算是他的报应,傅沉泽想着,慢慢向回走去。
父母再也不会原谅他了,公司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但好在,他还有傅霜迟。
只要傅霜迟在,他大概还会有很好的一生。
只是终其一生,他都逃不出那场深陷火海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