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世番外(二)
【今晚老地方见。】
秦暮刚一下飞机就收到了发小发来的消息。
他本来打算倒完时差再聚,因此回国的事儿还没有跟他说,他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秦暮发消息问道。
发小的消息立刻发了回来。
【回来?你去哪儿了?】
【公司有点事儿,出国了几天,所以不是给我接风洗尘吗?】
【不是,我就说你最近这么消停。】
【那是为了什么?】
【庆祝,霜迟组的局。】
【庆祝?】
【是啊,普天同庆,那个叫晏什么秋的死了。】
【大快人心。】-
秦暮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还是刚来到傅家时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的笑容很浅,看向镜头的眼神有些躲闪,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温暖。
和后来的灰败落魄完全不同,那时的晏秋身上还没有被绝望所溢满。
不知怎么,秦暮看着晏秋的照片,竟有几分怀念。
怀念什么呢?
怀念那个会在意自己手臂上一道不起眼的伤口的人?
怀念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神色,问自己是不是不开心的少年?
还是怀念会花心思在他生日时亲手为他做生日蛋糕的笨蛋?
有什么可怀念的?这不正如他们所愿。
那个少年捧出一颗真心,提线木偶一般被他们耍弄于股掌之间。
他不仅捏碎了那颗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心,甚至还剪断了他们之间的线。
晏秋从里到外被毁了个彻底,那么大一个人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盒小小的骨灰,从此长埋地底。
他应该开心。
可是无论秦暮怎么努力,也挤不出一丝笑意。
为什么会笑不出来?
明明不是如了愿,那个乡巴佬再也威胁不了霜迟的位置。
傅家也终于除去了一块心病。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可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有风吹过,两旁的树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不知是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的缘故,秦暮突然有些累,他把手中的行李箱推到一旁,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了下去。
晏秋的墓碑前不知被谁放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明明不是这个季节的花束,出现在这里却并不显得突兀。
白色的花瓣包裹着浅黄色的花芯,在风中簌簌地轻颤,像极了那个活得卑微谨慎的少年。
秦暮抬手摘下一枝,举到晏秋照片的旁边。
少年温润的笑意迎着浅白色的花束,像是这冬日里最好的一副春景。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秦暮开口问道。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一座座荒芜的坟墓,寂寞开遍满山。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着他,那个人真的再也不会出现。
所以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大概是因为他从没有想过晏秋真得会死。
他一直觉得晏秋像那十万大山中最不起眼的一根竹子。
看起来清清瘦瘦,细不堪折,其实最为坚韧,只要身旁有一捧土,那么无论周围是怎样的环境都能破土而出。
脊梁虽窄,却有傲骨。
因此哪怕曾经对自己动过心,但得知秦暮的真情不过是戏弄,立刻便能抽身而出。
绝不卑微乞怜。
他活得那样痛苦而又坚韧,明明很多次秦暮都以为他该倒下,可是都没有,再重的伤他也能一点点站起,再痛也只是拍拍膝上的土。
所以他这么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他这样的人应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就像草,那么弱小,却一生再生,年复一年。
所以怎么会死?
“胃癌?”秦暮对着照片上的人问道,“怎么会得这种病?傅家是不给你吃饭吗?”
“他们不给你吃,你不会自己吃吗?”
秦暮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在展馆见到他时的样子。
晏秋原本就不算丰腴的脸颊继续向下微微凹陷,身上的衣服宽大得像雨衣,仿佛能将他整个人遮蔽进去。
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
只是晏秋对他就像一只紧闭的蚌,将一切都牢牢地藏着守着。
他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毕竟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是相看两厌。
但其实如果把时间再往回拨一点,他们之间也不是这样的。
哪怕一开始就带着假意。
但是假装的时间久了,有时连他也会分不清其中到底有没有过那么几分真心。
但无论如何,他从来没想过晏秋死。
一开始只是为了帮霜迟出气,后来觉得这人看起来土里土气,却还蛮有意思,再后来他的计划和心思被晏秋毫不留情地戳破,便只剩下了不服。
所以后来的他近乎偏执地想要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
一个土包子而已。
如晏秋所说,不过是一场游戏。
所以他才会和傅霜迟联手,使出那么幼稚的把戏。
晏秋跪在那条肮脏腐臭,飘满秽物的河边找那条吊坠时,秦暮其实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晏秋弯下去的脊背在夜色中弓成一条线,跪在地满是淤泥的河边,细白的手指剥开丛生的杂草,只为了寻找那个不值钱的吊坠。
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一种把他拉回来的冲动。
自己怎么会同意这种幼稚的把戏。
真是无聊至极。
有一瞬间他也想冲过去告诉他,那个吊坠就在树上,找到之后找个地方躲两天,别回去。
但后来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自己。
回去也好,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他总该看清一些。
果不其然,傅家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的,这么拙劣的把戏,他们却深信不疑。
秦暮以为这次晏秋总该死心,然后离开这里。
可他没想到晏秋却依旧对于亲情存着期冀。
得知晏秋差点死在那场大火时秦暮正在开会。
手机里是发小发来的消息。
【大事!你猜怎么着?昨天黎家名下的那家雪场着火,那小子差点就死在火里,可惜,怎么没烧死他!】
秦暮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突然站起身来,大步向外走去。
一颗心突然从胸腔跳起,又重重地坠了下去。
他不明白那一刻的失重意味着什么。
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电话拨了出去。
面前的透明的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表情,神色冷凝,语气中却依旧是惯常的笑意。
“你刚才说他差点死在雪场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傅家租的别墅着火了,他差点死在里面。”
秦暮没能见到受伤后的晏秋,谁都见不着他。
毕竟那是黎家的地界。
因此秦暮只能一天次地去往傅家,希望能探出一点消息。
然而傅家的人却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似乎晏秋是死是活都与他们没有关系。
傅霜迟眼含笑意地打趣着他,“你怎么突然对我二哥这么上心?”
秦暮看着一旁看报喝茶的傅建庭和傅沉泽,看着慢条斯理吃着白燕燕盏的陆软,以及面热心冷的傅霜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堵住了一般。
他第一次觉得晏秋似乎有些可怜。
“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傅霜迟继续问道。
“没有!”秦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然回道。
“我只是……”
后面的话秦暮没有说完。
他只是突然觉得晏秋就这么离开也挺好,是不是反而会更开心一点?
后来晏秋如他所愿真的离开,然而傅家不知是不是因为良心不安,又突然假模假式地找起他来。
秦暮想起那天在傅家看见的画面,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帮他,希望他能跑远一点。
他这样想,也这样照做,明里暗里帮着晏秋阻拦了一点。
但能做的终究有限。
知道晏秋被带回来时秦暮想去看看他,但终究还是没有去。
他突然有些害怕面对晏秋此时的样子。
毕竟他也曾是推动这一切的一份子。
后来在秦暮终于下定决心去看看他时,却听说他突然用刻刀伤了傅霜迟。
很奇怪,秦暮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担心傅霜迟的伤,而是想傅霜迟到底做了什么才把他逼到如此境地?
但无论傅霜迟做了什么,秦暮都知道他肯定没办法再继续在傅家待下去。
不过也好,傅家那样的地方和当初那条脏污的河水又有何异?
他应该庆祝,晏秋终于可以逃离。
这个圈子都是人精,因此晏秋的展览根本没几个人去。
秦暮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晏秋被对着他站在展品前,背影孤单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霜迟一直都是傅家的命根子,你觉得发生了这种事,你还在傅家待得下去吗?”
“所以呢?”
“我可以收留你。”
“然后呢?”
“然后?”
他没想到晏秋会这样揣测他的来意。
虽然他说得也没错,原本确实只是一场游戏。
但后来他不知从何时起,他无比希望这不是一场游戏。
他以为他将晏秋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到了最后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究竟是谁呢?
“秦暮,是不是只有以死谢罪你才满意?”晏秋问他。
秦暮摇了摇头,他想说不是,然而晏秋根本没等他回答。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放心,你会如愿的时候。”
“你什么意思?”
晏秋这句话一出口,秦暮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祥之意。
然而还没等他问清楚,晏秋已经越过他离开了。
秦暮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他,然而却只碰到了一片衣摆。
没关系。
秦暮看着晏秋渐行渐远的背影。
来日方长,总有解除误会的时候。
可是他从没想到,这世上确实来日方长,但有些人却没有来日。
有一天,他竟会再也见不到晏秋。
心底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钻心的痛意,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一瞬间扎了进去,痛得他坐都坐不稳,不得不俯下身去,修长的手指按着冰冷的墓碑,指甲几乎要陷进冰冷的大理石面里。
不知为何,秦暮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晏秋被联合起来捉弄,丢了大丑,一个人默默提前离开。
秦暮找了很久才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找到他。
少年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低垂着头,纤瘦的后背微微弯着,哪怕周围没有人,却依旧绷紧。
细瘦得手指紧紧握着什么,似乎是一个吊坠,但距离太远,秦暮没有看清。
“你还好吗?”秦暮说着走上前去,因为他的背影看起来太像是在哭,因此秦暮还抽出了胸前手巾袋里的手帕想要递给他。
少年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明明只是一句话而已,却还是让少年漆黑的眸子在一瞬间活泛起来,像是恒古的长夜里突然滑过一颗长长的流星。
那是他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