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跟王波涛两个你顶一胳膊我踹一脚,拉拉扯扯进了校门。
上课的时候,陈卓的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的有点儿坐不住,也不是疼,就是感觉怪怪的不太舒服。听老太太在上面讲一会儿课,脑子里又乱七八糟的想点别的,然后回神,又打起精神努力地去专心听讲。
没空调好热啊……果然还是家里好。
念头一冒出来又暗暗自唾,在心里更正一下:果然还是隔壁家里好。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去。陈卓和刘清水都没骑车来,王波涛说我也没骑车,刘清水说那怎么走啊,这个点儿打车都打不到。
王波涛想了想:我有两个办法。
另两人都看着他。
王波涛郑重说:第一,走路;第二,跑步。
刘清水扑上去就下脚踹,嘴里叫陈卓:上!往死里揍!今儿揍不死丫的我就跟他姓!
陈卓蹲旁边看戏,用一根手指头勾着背包带子在那儿晃啊晃的。黄昏的太阳光橙红橙红地落在身上,有点热,又不太热。黏乎乎的小风吹着,很舒服。
最后是王波涛家的司机开车过来接。陈卓在巷子口下了车,却没进去,又折回到路边的公交车站台上。
公交车缓缓开过来,停下了。门开了。又关上。然后又缓缓开走了。
陈卓捏着那枚准备搭车用的硬币,轻轻抛到半空再一把接住,攥在手心里,从站台上穿过马路跑到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
接通之后,却又突然忘了要说什么。那边显然正忙,只匆匆喂了一声说哪位,说话!
语气有不耐,陈卓瞬间就紧张起来,张了张嘴居然没能出声。也不是紧张,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捏着电话听筒在那儿微微的有点发怔。
过了几秒,他听见程峰的声音在一片喧闹嘈杂中开口叫他名字:……阿卓?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瞬间溃堤。莫名的委屈难受还有心思被看穿的那种狼狈和仓惶统统涌了上来。没理由,也收不住。
半天没听他出声,那边程峰也像是有点躁了:在哪儿?怎么了?说话。
努力压了乱糟糟的情绪,陈卓抱着听筒闷闷说没有啊刚下课,还在外面呢还没走到……就是,就是那个面包,太难吃了……
越说越小声最后闭了嘴。
计价器发出余额不足的嘟嘟声,陈卓赶紧翻遍裤兜又摸了枚硬币塞进去。电话那边仍嘈杂,听见程峰开口说:晚上不吃面包了,吃饭,好不好?
声不大,低低的有纵容味道。
陈卓直觉想笑,又觉得有点窘,含糊应了一声立马啪的挂断了电话,忽然觉得有点迫不及待像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想看到他。
背包往肩上一摔,转身飞快的跑到路边去搭车。
站牌离车行还有一段距离。
下了车,陈卓先跑到路边的小商店去买了瓶冰镇可乐,边走边喝。
有车子在身后嘀嘀的按喇叭。
陈卓往旁边让了让,脚下没停也没回头,直到那车子从他旁边慢慢开过又按了两声喇叭。陈卓侧头瞧了一眼,最大众的黑色普通款,仍一眼认出是程峰的车。
嘴里的可乐呛了一半。
陈卓几乎是有点手忙脚乱的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嘴,再抹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瓶子。等看到车窗滑下,里头探出来的是车行一师傅的脑袋,大嗓门招呼他:阿卓!嘿我就看着像是你小子,是不是去店里啊?来来上来我载你。
被呛到的嗓子眼仍辣辣的,碳酸饮料的小气泡冲得眼泪都差点出来。陈卓缓过气,扯出个笑容说好啊,谢谢四哥。
抓着背包钻进车里。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音乐熟悉的米妮,还有熟悉的烟……唔,烟味好像不一样,闻着有点儿呛人。
陈卓很自然地摁下车窗玻璃,转过头,将胳膊搁在窗边上吹风。
那师傅一边开车,叼着烟瞅他一眼然后笑着说:怕烟哪?那你怎么跟峰哥混的啊,峰哥可是嚼着烟当饭的!估计那肺里啊都能开烟厂了……
说者无心。陈卓居然听得有点愣神,还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开到了车行门口停下。那师傅还没下车,已经吆喝着说那谁谁,还有那个谁,过来过来腾下车子把东西给拿进去。
立马跑过来两三个人。
然后陈卓拎着背包下车的时候,就觉着好像有点儿众目睽睽的感觉。那边还有人打趣说小四儿你TMD难怪装个油装半天也没见着回来,X日的,搞了半天是拐去接阿卓去了啊……
那师傅笑得咧嘴:狗屁!老子还会相好去了呢这叫缘分,懂不?
陈卓拿眼四处扫一圈,想看程峰到底在哪里。听着有人叫:小四儿!过来!峰哥叫你!
那人嘴里应着,颠颠的跑过去把车钥匙递给程峰。程峰伸手接了钥匙,从起落架底下猫腰钻出来说:你来。
那人怔:我?
程峰点头,把手上拎的斜口钳子递给他,乌漆抹黑的白线手套也唰唰两下摘了,也扔给他,然后说这车子明天交单,什么时候搞完了什么时候收工,辛苦你了,啊。
转身走的时候还顺手招了招旁边那几个帮手的,说刚弄回来的那几个罐子,赶紧的去给腾出来啊,别都跟这儿杵着了!……
那师傅一手拎钳子一手拎手套,孤零零站那儿瞅着那辆被拆得面目全非的车子愣神。
陈卓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因为程峰已经径直朝他走过来。
天还没黑,车行门口已是灯火通明,有试好的车子从他站的那斜坡上慢慢往后倒,边上有人哇啦哇啦的指手划脚:慢点儿慢点儿,往左!…左啊!哎你他妈的小学没毕业是吧哪边是左啊?!倒倒倒,再倒!……
车轮子从脚边擦过去,陈卓迅速的往后退了两步,再退一步,直到背抵在了身后墙上。
看着程峰从那车头前面绕过来,仍是那身眼熟到烂的背心加工作服裤子,跟往常一样的脏兮兮皱巴巴。
眼睛始终看他这边。
陈卓手指头攥着背包带子稍微捏了一下又松开,手心里居然冒汗。也有点儿直愣的瞧着程峰走到他面前跟他隔了很近的距离,能闻到满身又呛人又……好闻的机油味,和烟味。
边上风炮机轰轰的响,不断的有人跑来跑去忙碌纷乱。陈卓就这么拎着背包靠在墙上抬头看他,灯光明亮,有种又乖又无辜的味道。
程峰没说话,喉头微微滚了滚,夹了烟的手指垂在身侧没动。
有渴望,想伸手抱他。想亲他。
程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再抬眼看着他笑了笑说:……手很脏。
把攥在手里的车钥匙递给陈卓,让他先去车上等他。陈卓看他转身往后走,知道他去洗手,于是不声不响的也跟在他后头。
后面清静很多,也没什么人,除了墙边上蹲着两人在那儿腾油罐子搞得?当响。
程峰俯身在水龙头底下快速地洗手,水冲得哗哗的。
陈卓转过身,几乎是挨着靠在他旁边看他洗,屁股半坐在水槽边边上然后两手撑着,一腿还悬在那儿微微的晃啊晃。程峰抬头看了他一下,陈卓立刻转开视线去看别处,眼珠子左顾右盼的到处飘,就是没再看程峰。
耳根上迅速的泛了点红。
程峰垂眼,拿手接了两把水浇在脸上用力的搓搓,水渍淋漓顺着下巴颏一滴滴的往下掉。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隔太近,脸几乎是擦着陈卓的耳根蹭过去的。
水珠子沁凉。
被他湿淋淋的手指蓦然捏住下巴时陈卓直觉往后一让,又瞬间迷惑,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凑上去让他含住自己嘴唇,跟他唇舌激烈纠缠然后再迅速的悄然退出。
短暂而又彻底的深吻。
嘴唇仍贴在他唇上偶尔蹭一蹭,呼吸濡烫。重重地无声的喘着气。
程峰的身体挡去了大半视线,仍能瞧见不远处那两人还在叮叮??的磕油罐子,偶尔说笑,没回头也没注意这边。
直到坐进车里,陈卓的脸上包括脖子上都还是红的。穿了T恤,所以看不到身上是不是也已经窘到泛红了。头始终垂得低低的,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玩手上的可乐瓶子。
程峰坐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抽掉他手里那个捏得扁扁的瓶子扔到窗外,然后开口叫他:阿卓?
低哑的有点沙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听来有温柔蛊惑味道。
陈卓仍埋头不动,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等察觉到程峰的手伸了过来,还没挨到他身子,陈卓已经一下子蹦起来红着脸可怜兮兮地望他:我、我那里还疼呢……还有啊,我、我不在车上做……
昨晚被程峰弄得心有余悸。也不是说不舒服,后来,后来是挺舒服的可也累得要死,今儿要是再来那么一下或者两下或者……
打个寒战,陈卓心想那我还活不活了啊。
那边程峰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探身过去将他摁在座位上,三两下替他绑好安全带,绑得紧紧的。然后说:好,那回家做。
陈卓被绑在座椅上呆呆看他,几乎是有点惊恐的张了张嘴:……回家做?!
程峰目视前方发动车子:嗯,回家做。……你想吃什么?
陈卓以为会有不同。
但事实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一切都跟以前差不多。
程峰依旧每天去车行早出晚归的,自己依旧每天下了课就跑去车行找他,比以前更勤。店里的小学徒也习惯了中午叫外卖的时候会多叫他一份,档次也不用太高,比老板那份高出一点点就行了。
车行里吃饭没固定的地儿,陈卓倒挺适应的,随便往哪辆车子的车前盖上一坐就能扒饭扒得不亦乐乎。悬着腿,边吃边看程峰他们忙活。
程峰经常是吃到一半就有事被叫走了。
有时陈卓会忍不住抱着碗晃过去,偶尔等旁边没人了见程峰抽空瞥他一眼,陈卓嘴里还在一动一动嚼着饭,手上已经很自觉的舀一勺子递过去喂他嘴边。
等有人过来了,陈卓又迅速埋着头老老实实吃饭。
烈日炎炎的中午,后面车库里总是最清凉。
刘清水打电话来叫他出去玩,直接打到程峰的手机上。手机在陈卓兜里。
陈卓兴致不太高:去哪儿玩啊?外面这么热都能烤乳猪了……
刘清水想了想:西滩。
陈卓说你又不游泳,去那干什么?喂野鸭子啊?
刘清水忽然就火了:我去把MM行不行?!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啊!不去算了我再找人!
这调调一听就不对劲,而且,太TM熟悉了。陈卓估摸着这小子八成又是哪条船踩翻了失恋了,心情不好正赶着发泄呢于是赶紧安抚:去去去,那你打个车过来捎我吧,我在车行……
刘清水截口打断:出来,快点儿!
陈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身跑到车行门口,瞧见那辆白色宝马正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
回头又跑进去找程峰,想跟他说一声。程峰正跟马翼还有个客户在那商量事儿,陈卓悄悄的蹭到他旁边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程峰眼睛仍看马翼他们,听他们说话,手上不动声色的攥住了。
陈卓顿时有点窘。瞟一眼旁人反应,见没人注意才低头一点点扳开他的手,再把自个儿的手指头一点点抽出来,手机留给他。
然后凑到他耳朵旁边小声说了句"我去西滩玩啊",飞快的溜了。
钻进车里,陈卓拿手背使劲儿抹两把脖子后头的汗,伸手把风向调到自己这边让冷气对着吹,然后想起什么又立刻说哎我没带泳裤,绕一下吧我回去拿。
刘清水没吱声,只抬头瞥了一眼车窗外面,能瞧见马路对面车行门口的防水布顶棚被太阳光晒得晃眼。
手指捏在车钥匙上攥了一会儿才点火发动。车子缓缓滑过地上树影斑驳。
傍晚的太阳落在身上仍有灼热感觉,江滩边不少的遮阳伞还没收,人群三三两两的散落聚集,打赤膊抱泳圈的,江面上水色斑斓,没什么劲道的浪头一阵阵涌过来冲刷着光裸的脚丫子。
刘清水仍架着麦色的太阳镜,衬衣领子敞着,同样麦色的锁骨清晰凸现,原先戴在手指上的银质尾戒做成的挂坠悬在皮绳上晃晃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