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朕予将军心所向 2 因果

京城夜间极冷,刘治早早便窝在榻上盘腿捧着一卷游记细细研读,读至兴起,更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如清风入林,响在耳畔舒服得很。

李自与亲手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奶酪进来,轻轻放在榻上矮桌,轻声道:“王爷,可吃些,暖暖身子。”

刘治翻了一页书卷,似全浸了那书卷中,瞧不见周围人事一般。

李自与也不催促,只待那羊奶酪温度到了入口时才缓声道:“方才来了消息,圣上驳了荣昌公大人递上去的让小郑将军归京的折子。”

刘治低低嗯了一声,合上游记随手搁在一旁,端起羊奶酪一口一口的舀进嘴里,醇香的奶味儿在喉舌间缠绵,既甜且暖,刘治吃的认真,像个品食美味的老餮。

吃完了,李自与连忙端过清水伺候着刘治漱口。

“这可是父皇拿回兵权最好的机会,”刘治吃饱喝足,低垂着眼半靠在榻上,声音慵懒:“他不会轻易允准,且看看太子这边动静,咱们再做打算。”

李自与应诺。

要想让戍守北境之将归京自是不难,尤其伯克公只此一嫡子,为国戍边五载有余,如今伯克公年事已高,唤子回京侍奉并无不可,于情理亦合。

可偏偏,那骠骑将军手中有兵,三十万将士,只听他一人号令,如今一景,竟隐隐与当年梅大将军相似。

景文帝收不回郑中谨手中兵权,便绝不会允他归京,若要归京,便要削其手中兵权。

端看郑伯克如何选了。

北境,白城驻地,夜。

骠骑将军营帐,郑中谨对烛火详阅父亲所来密信,信上所言,庸亲王归京,与太子分庭抗礼,圣上年事已高,恐京城变,若得机会,速归。

郑中谨读完,将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眼见它顷刻为飞灰,思绪却逐渐飘远。

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人被贬离京之时,春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极易沾湿衣摆,他午后乘坐马车前来荣昌公府门前,要见自己。

命人关了门,不见,他却不走,便是有下人为他举着伞,那衣摆和鞋袜也湿了大半。

便是被贬,但仍旧是个王爷,将其拦在门外,终究不妥。

郑中谨终是见了他,两人隔着长长的台阶,刘治站在台阶下的雨里,桃花眼里清清淡淡的,不悲不喜,郑中谨站在门口廊下,遥遥望着他,亦如古井无波。

刘治问他:“中谨得了兵权,心中可欢喜。”

郑中谨答他:“兵权乃圣上所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庸王殿下慎言。”

刘治闻言淡笑:“中谨,你可知,得了这几十万大军的兵权,荣昌府便不能是纯臣。”

郑中谨目光逐渐冷凝,他抬脚,缓缓走下台阶,走入了刘治的伞下。

刘治接过李自与手中的伞柄,李自与识趣的退后数十步,直至听不见二人的声音。

“梅大将军贪图享乐,纵情声色,将几十万大军当成私兵,羌人犯我北境,他却拒不出兵,竟让圣上用和亲,以换北境太平,他难道不该交出兵权?”郑中谨冷漠开口。

刘治抬眼望他,想说,是该交出兵权,却不该落得满门抄斩,可瞧见对面人眼中的冷漠,刘治心中轻叹,桃花眼里丝丝情愫似有若无:“中谨说该,便是该。”

郑中谨闻言,心口却有几分怒意:“庸王殿下,这里不是敬思阁,亦不是庸王殿下的端淄宫,臣也不再是殿下的伴读,还请殿下莫要说这些轻浮随便之语。”

“中谨啊中谨,”刘治一边轻笑一边摇头:“你还是这般严肃刻板,事事认真较真,做伴读时是,入朝为官了亦是,却偏偏总以为本王在逗弄与你。”

“你便仔细想想,你十二岁入宫为本王伴读,替本王挨了父皇一顿打之后本王说过什么,”刘治收了笑,眉毛轻佻,雨水湿了他脸侧发丝,微风又过,竟有几分魅气:“本王说,往后,中谨想要什么,本王,便会给中谨什么,中谨,你可解其意么?”

郑中谨看刘治,只觉得他又开始疯疯癫癫的,如他的母妃梅若兰一般。

郑中谨不言语,刘治便也不再追问:“本王便走了,这一别也不知何时归京,何时再见,本王知中谨日后必会前去北境与羌人战,本王那时必不能相送,便在这里祝中谨有朝一日能够大胜羌人,还我大启北境安。”

刘治话音落,便持伞倒退着走了几步,李自与瞧见了,连忙上前来接过刘治手中的伞,走到车旁,李自与伺候刘治上车,刘治掀开湿透了的下摆,单脚踩在小凳上,忽地想起了什么,侧头冲郑中谨眨眨眼,扬声道:“倒忘了一件要事,中谨,那新科探花本王不喜欢,从前在敬思阁他作太子的伴读时便不喜欢,本王此去,中谨可万万莫要与他走的太近哦,否则,本王要生气的。”

说完,人已经坐在车上,放下了车帘。

回忆中断,郑中谨回到桌旁,大马金刀坐下,提起笔,却不知该如何回信。

自他请命前来北境已五载有余,与羌人战大大小小百余场,胜负对半,羌人虽无强国之实力,却有骁勇之骑兵,大启虽地大物博,但步兵更胜骑兵,北境多草原,骑兵有用于步兵,郑中谨与羌人周旋,只能保北境安宁,却不能将之诛灭,于心,他并不想就此归京。

可刘治那个恣意妄为的疯子回来了,他若回京,京城早晚是要大乱,他十年前说的话无错,荣昌公的嫡子得了兵权,郑家便不可为纯臣,哪怕郑家要这兵权是为守护大启江山,守护他刘家基业。

但帝王终是对郑家猜忌,亦如十年前对梅家那般,而太子必然要拉拢父亲,父亲也在帝王一而再再而三的猜忌怀疑之下,与太子关系亲密了起来。

况且,太子刘业,早已不安于太子之位。

父,亲启。

今,北境安,或可以三分之一兵权,换圣上允准。

儿子,中谨敬上。

密信到了不久,郑伯克便于朝堂之上当中提出此言,景文帝却老神在在,搪塞敷衍了过去,仍旧不允。

刘治眯了眯眼睛,看来,自己这个父皇是想要全部的兵权。

也不怕惹怒太子和郑伯克。

真是老了,老了,就糊涂了。

下了朝,刘治遥遥唤了声太子,刘业回头,笑眯眯的望着刘治。

“四弟唤本宫何事?”刘业站在原地,轻笑。

刘治不在意他那矜贵、傲气模样,缓步走上前去,正经行了个礼,语气温和:“弟弟自归京以来未曾到东宫看望太子哥哥,实在不妥,想着近日天寒,府中正好有几几坛好酒,便想邀太子殿下喝喝酒。”

“哈哈哈,好事,好事,”刘业不知刘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却丝毫不惧,朗声应了:“叫人把酒送到东宫来,咱们兄弟两个今儿好好喝个痛快。”

刘治从不爱与刘业一块儿喝酒,莫说喝酒,便是与他一起在一个桌上吃饭也是不爽快,酒他让人送来了,却未喝一口,倒是站在厅里,连狐裘也不褪,懒懒开口:“哎,弟弟忽然想起来府中有事,便不与太子哥哥一块儿喝了,还请太子哥哥见谅,见谅。”

刘业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他早已熟悉自己这个弟弟一出一出的疯劲儿,道:“那便罢了,不过庸亲王想和本宫说什么,不妨说了便是。”

“哦,哥哥真是聪明,”刘治呵呵一乐,桃花眼眯起来,甚是好看:“那弟弟便说了就是。”刘治顿了顿,道:“父皇想要全部的兵权方可换中谨归京,弟弟觉得不妥,弟弟以为,打蛇打七寸,正巧前不久弟弟在长安街上闲逛,看见户部侍郎独子当街纵马行凶,背了人命,后来又听闻户部侍郎包庇爱子,花钱迫人顶罪之事,”刘治说着摇摇头:“也不知这事要怎么办才好,朝廷命官居然置律法于不顾,弟弟觉得,这事儿太子哥哥得管管。”

刘业听完,一双眼亮了起来,此事刘业手下之人未曾打探得到,想来已被户部侍郎抹去了其中证据,但刘治能知道得如此详细,今日说了,便是给了刘业一份大礼,刘业当下便有算计,但却神色不变,笑着对刘治说:“你回京,不会是为了帮本宫查这些事儿的,对吗,庸亲王。”

这后面三个字刘业说得十分清楚,生怕刘治听不懂似的。

刘治低头浅笑,面上有几分无奈:“太子哥哥,你怎么跟父皇一样呢,有什么事都要遮遮掩掩,拐几个弯的说,若不是有七窍玲珑心的,还真是听不懂你们说的话呢。”

“四弟,十年前,本宫联合大臣上奏,至父皇处死你母妃臻妃娘娘,满门抄斩梅氏一族,你当真不恨?”

刘治笑了,仿若听见什么有趣之事:“缘何要恨?佛偈曰,因果,十年前的事,便是梅家的因果,况,太子哥哥,对那个位置我不感兴趣,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刘治说完,转身大步离了东宫,刘业在桌后望着他翩然离去之背影,沉思。

因果。

如今对因果二字感受最甚的恐怕是在那个位置上彻夜难眠的景文帝了吧。

悔?景文帝自是悔的,悔恨十年前为了扳倒庸王母家,放权给太子太过,如今放回去的东西难以收回,那帝王,也终究失了当初的辉煌。

刘治不用动手,他只需在适时推波助澜,便够了。

正文 朕予将军心所向 3 污浊

叁 污浊

户部侍郎纵子行凶,花钱买命,户部尚书包庇属下,不过三日,认罪书就被刑部呈至御前,太子私下示意党羽施压,要求圣上秉公查办,撤了户部侍郎,并治户部尚书治下不严之罪。

景文帝在朝堂上面黑如炭,然他不可当场发作,如今北乡赈灾一事甫定,太子党系官员得了此差,那拨款之要员须得是景文帝的人,如今户部侍郎被革,户部尚书吃瓜落,户部元气大伤,景文帝一时之间便不能再找合适的人替上去,百官之中,太子党摆明了用‘大启律法之庄重不可犯’逼迫自己下旨严惩户部。

朝廷六部中,户部、礼部在景文帝手中握着,太子插不上手,今天这一出,景文帝如何看不出端倪?这是太子见自己不允郑中谨回京,要来拆自己根基了!

景文帝眸光幽深,望着殿中跪下的三分之一大臣,心中连连冷笑,好个太子。

“老四以为,朕该如何处置户部侍郎王奇?”景文帝忽地看向站在百官之前的庸亲王刘治。

刘治上前一步:“儿臣以为,大启律法庄重不可犯,王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确该革职查办,流放远地。”

景文帝眸光一暗。

“但户部尚书杜大人实在冤屈,重罚便免了,不如罚俸三月,小惩大诫。”刘治慢悠悠开口:“如今北乡赈灾在即,朝廷用人之际,要紧之事还是新户部侍郎人选。”

“儿臣,”太子转身,对景文帝恭敬行礼:“附议。”

景文帝帝冕之下眉头未有一刻放松,他不动声色叹了一口气,疲声应了。

太子虽低头垂眸,可那双眼睛却悄悄的望着景文帝握着龙椅扶手上浮现的青筋,他心中安定了不少,背在身后的手朝着郑伯克的方向比了个动作。

郑伯克再次请凑,郑中谨回京一事。

皇帝准了郑中谨用三分兵权换回京尽孝,太子也放弃插手户部侍郎一职。

朝堂之后,父子间复又恢复微妙平衡。

刘治坐在回府的马车之上,闭眼假寐,只觉得今日实在是累。

东宫。

郑伯克向刘业致谢,刘业笑着摆手:“伯克公谢错人了,该谢的,是庸亲王才是,那王奇的把柄,是他送给本宫的。”

郑伯克脸色一僵:“他为何如此?臣与庸亲王,该算仇人才是。”

刘业摇摇头,低头缓缓喝了一口热茶:“谁知道呢,本宫这个弟弟,从来叫人猜不透。”说着放下茶杯:“不过,也无妨,小郑将军不日便可回京,本宫觉得,普天之下,只有伯克公你这个嫡子能猜到几分庸亲王。”

郑伯克闻言,眼中满是愁绪。

圣旨到北境白城驻地的第二天,郑中谨便率大军回朝。郑中谨启程没多久,一封从京城礼部尚书家中发出的信就被刘治截了去。

李自与捧着信送到刘治面前,刘治垂眼瞧了一眼信封上中正的字体,不屑的嗤笑一声:“多少年了,赵姬行还没个长进,字写得如他人一般,没意思的紧。”

李自与不敢轻易答,绕到刘治身侧,为他添香研磨。

刘治随手拆开读了起来,越读,他脸色越难看,待最后一行字看完,刘治冷哼一声,提笔在信纸背面书:通篇废话,纸上谈兵,焉知国事大,君者臣者一行一言皆须慎,赵姬行此子,侃侃而无实,为民之语,不过虚妄,中谨即为君子,当与此子泾渭分明,不至被其污浊所染。

字迹潦草潇洒,与信中中正小楷截然不同,势头极足,压得中正小楷黯然失色,刘治不等墨迹干,起身拿起备在一旁的热帕子擦手:“装回去,派人快马加鞭给中谨送去。”

李自与应诺。

信由信使快马加鞭送至郑中谨处,行军休憩途中,郑中谨将之取出,翻开看,便见封口蜡拆开过,他沉着脸将信纸取出,还未去瞧那信中所说为何,先被背面几句潦草之书气的不行。

好个刘治,一字一句写人污浊,殊不知他私拆旁人信件,又如何不是污浊之人?!

那信是十年前的新科探花郎,而今翰林院编撰赵姬行所写,信中并无其他,不过与郑中谨研讨些为民之好政,就这,也叫刘治看不上。

说来,刘治看不上的岂是赵姬行所言之政,原赵姬行为太子伴读之时,他就处处为难赵姬行,偏偏赵姬行文采斐然,胸中尽数是为国忧为民忧,郑中谨家风严谨,也亦胸怀天下,与赵姬行常常秉烛夜谈,二人惺惺相惜,自叹对方大才。刘治从小就是个恣意的疯子,他看重郑中谨,朝中几乎人尽皆知,郑中谨与赵姬行交好,刘治不舍惩治郑中谨,拿捏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之子确实太容易不过,便是刘治被贬至梁城十年,也能让新科探花在翰林院当个小小的史书编撰十年。

刘治越是如此,郑中谨对他越是厌恶。

读完书信,郑中谨并未回信,而是叫来信使,嘱咐他亲自去礼部尚书府邸寻翰林院编撰赵姬行给自己带一句话,然对刘治,郑中谨亲自写信相回,语气冷漠疏离。

庸亲王敬启:庸亲王殿下抬举,下官不可当君子,恐辱之,本自与姬行一身污浊,何惧染之?

收到回信之喜悦在拆开刹那间化为乌有,刘治恨不得将之烧了,想了想,终究仔细叠好,放入信封,存入书房那一个古朴盒子中。

李自与轻叹,道:“王爷,可是将军又说什么惹得你不高兴了?”

刘治合上盒子,玉白的手指轻轻在其边缘摩挲,声音极轻,仿若未语:“罢了,他本是这般性子,本王知晓,”刘治摇摇头,将心中烦闷尽数甩去,眼中蓦然出现几丝笑意:“顶好的脑瓜,却总是不爱多想,直来直去的,有时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到不知是不是和伯克公相像,还是和他那个暴脾气的娘像。”

“想来是和荣昌公夫人相像吧,”李自与也笑了起来:“奴才记得许多年前,荣昌公夫人来宫里与臻妃娘娘相见时,隔得老远便听见了荣昌公夫人骂人的声音,虽有些粗鄙,却中气十足,分外解气。”

刘治似也记起了些许往事,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再有半月中谨便要回京了,十年不见,不知他现在是何模样。”

郑中谨率兵入城那日,太子与郑伯克二人在城门口等候,太子既来,景文帝便不会出现,刘治却没去,他只是在城门口的酒楼二楼包了个雅间,要了坛上好的女儿红,一边啄饮,一边从城门望向城外。

午时过后,风尘仆仆的大军入城。

那黑袍年轻将军身后是高高扬起的红色大启军旗,猎猎随风响动,步兵骑兵步伐一致,落地如击鼓,声声震人心。

好个大启威严!好个大启风采!

百姓骚动,扬声喊:骠骑将军回城了!骠骑将军回城了!

黑色盔甲,黑色骏马,那人披风猎猎,自雪中踏马而来,仿若撕开了这满天冰寒,浑身如黑色烈焰裹挟一般,远远瞧见,便叫人失了天地,眼中只能看他一人,心中只能想他一人。

郑中谨走近了,单脚一蹬,翻身下马,冲着前头等候的太子与郑伯克单膝跪地:“太子殿下,父亲大人,北境驻守将领郑中谨,回来了。”

“好好好,”郑伯克五年未见儿子,激动不已,连忙上前扶住儿子手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业点头,眼中满是欣慰:“骠骑将军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那坐在酒楼上头的人将街上之景尽数收入眼中,许是酒喝了多些,许是开着的窗透了风多些,他眼角微红,桃花眼流转间,似有水汽氤氲。

“瘦了。”李自与听见自家王爷轻轻喃语:“却也壮了。”

刘治忽然回头,冲着李自与招手,李自与从善如流,走到自家主子身旁,同他一起朝窗外望去。

“不知他现在可还能接的住本王。”

“大约是接得住的,”李自与温和的笑笑,与自家王爷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小郑将军打小体格就好,以前十多岁时便接得住从树上掉下来的王爷,现下在军中历练五年,与人高马大的羌人战百余回,旁的奴才不知,估摸着这把子力气是有的。”

这番话逗笑了刘治,他哈哈笑了两声,点头附议:“说得也是,论起身强体壮,中谨在我们这一辈中,从未输过,便是以前外公家的梅郡表哥也不是他的对手……”说起梅郡,刘治的眸色黯了几分,待他将心中愁绪放下,那街上却只剩下陆陆续续进城的士兵,要看的人已走远,刘治关上了窗,坐回桌旁。

“罢了,总有机会试试的,”刘治喝完最后一杯酒:“回吧。”

郑中谨回京第三日,景文帝宫中设宴,为其接风洗尘,文武百官,皆到之。

酒过三巡,景文帝不胜酒力,回宫歇息,郑中谨不喜与朝中官员再多接触,借口离了宴席,才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他太熟悉。

刘治黑发玉冠,月白色广袖长袍,单手覆在腰腹,单身背在身后,额头光洁饱满,一双桃花眼流转,高贵而艳丽。

一见叫人惊艳。

大抵是酒喝多了,郑中谨竟看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因为此文三次上榜都未达到一万字的榜单要求,所以以后在首页榜单上你们瞧不见此文了,所以还望大家多支持,其实也怪我,榜单一周要求写一万字,我明明记得我写了一万字的呀,结果今天编辑告诉我说才九千多字,我这波操作哭笑不得哈哈,我再次被自己蠢哭了,这个故事完结之后这篇会写最后一个故事,现代《小骗子》,写完我就准备完结你是人间这部,然后更完吐泡泡的小金鱼之后就更新《人间制度管理协会》,是的,我要开始填坑了,啊,感觉好忙好忙啊~如果喜欢欢迎打赏推荐收藏~谢谢大家~

正文 朕予将军心所向 4 所求

“中谨,”刘治开口,寒冬雾气在他嘴边萦绕,清冽的声音入耳,让郑中谨猛然回神。

“下官,见过庸亲王。”郑中谨拱手行礼,低头垂眸,用以掩饰心脏忽然漏跳的节拍。

刘治似未察觉,玉手轻抚他手臂,阻了这一礼:“天下人皆可向我行礼,唯你不用,”说罢,转身朝着前方抬脚:“陪我走走罢。”

十年不见,便是在归途中被此人一封信气的仰倒,此刻却也不忍拂了他的意,跟在他身后半步之距。

早间下过雪,宫中假山花草上难免一层薄雪覆其上,而今冬寒,梅花香正开,可那君子花多数栽在后宫,与这相距远,轻易不得见,现下能见的,不过是那廊下接连摆放的盆中花枝。

业已枯了大半,不见先前颜色。

“宫中年年景致都如此,”刘治走了几步,面上露出几分无趣来:“初见时只觉得繁华,再多见几次,便也只剩繁华。”

郑中谨沉默片刻,答曰:“未必不好。”

“中谨当真如此认为?”刘治回头看他,目光尽是郑中谨看不懂的情意。

郑中谨走上前,躲避其灼灼视线:“皇宫华,天下安,边境定,举国太平,未曾不好。”

刘治笑了,看着郑中谨笔挺的身姿,那一身将军朝服在他身上甚是合身,他未见他少年兵士的英姿,尔今,少年兵士成了青年将军,同他张口闭口,皆是国事,刘治心中失望,却仍淡笑问他:“中谨,你想要什么?”

郑中谨回头,反问他:“下官倒想问问庸亲王,回京,你想要的是什么?当真是那个位置?”

刘治知他会问这个问题,他似笑非笑,似答非答:“于中谨而言,我要不要那个位置,有何困囿?”

“大启与羌人战已近十年,下官驻守白城,已五载有余,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今看北境稍安,却也不过暴雨之前,黑云愈压境,不止何时起,若此时,朝中党阀之争,若一着不慎,强敌伺之,恐于社稷忧,下官,无治世之才,只求国泰民安,边境太平,犯我大启者,必诛之。”

青年将军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那漆黑的眼珠子坚定傲然,那周身淬过血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觑,刘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高兴,胸口开阔了几分,桃花眼轻佻,再问:“那中谨以为,太子可为大业?”

“天家事,下官不敢妄语。”郑中谨虽说着惶恐之语,却无惶恐之色:“若无党阀之争,朝廷或可和顺交替,下官只想尽臣子之职。”

“中谨,你想要什么?”

郑中谨不懂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缘由为何,思索片刻,才道:“下官所求,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啊……”刘治喟叹一声:“中谨所求,甚大。”

郑中谨闻言眉心皱,道:“身为帝王家,中谨所求,难道不是亲王殿下所求?”

刘治弯腰,从高台盆中摘下枯枝一节,伸手递到郑中谨面前,示意他伸手来接。郑中谨不解其意,却见自己不解,他便势要一直举着,寒风里冷,瞧见他白皙的手指似被冻得发红了,郑中谨伸手接了。

“寒冬不见梅,或许是你我无缘,聊以枯枝赠之,方才中谨所问,我便答你,”刘治难得在郑中谨面前正色起来:“十二岁识你,治知你大才,但心不够狠,做事又太过规矩,治知中谨心中有天下,但治心中,只你。”

郑中谨听完,扔了手中枯枝,脸色愤然:“庸亲王殿下,还请慎言,你方才所言,恐辱殿下皇家尊贵,说与下官听,也辱了下官清正官身。”

“知你要怒,”刘治脸色如常,不去瞧被他扔在地上碎成两半之枯枝:“不过无妨,中谨既归,便去做.爱做之事,此事,你若不喜,治绝不再提,”说罢,刘治转身,走了两步,忽而转身,遥遥望他:“中谨所求,治定然许你,但有一言,乃治最不愿,若中谨懂治,便记得,赵姬行与本王,所求相同,只他善舞长袖,秘而不言,忍而不语,所言所行,皆不是大丈夫所为,”说起赵姬行,刘治藏不住眼中厌恶,以本王称:“若有一日,中谨偏他而非本王,本王就当从未与你相识。”

此番言语在郑中谨看来,句句威胁,庸亲王当真以为世人皆向他这般龌龊?

终是郑中谨听不下去,先他一步离开,那千层底的官靴踩在地上枯枝上头,噶擦一声,便碎了。

擦肩而过,刘治却没看他,倒是盯着那地上残败之物,苦笑。

李自与寻到了主子时,他已在此站了不知多久,连忙帮他披上厚实的雪白大氅,心疼唤道:“殿下,咱回吧,天要黑了。”

刘治望着后宫的方向,轻言语:“从前母妃说我同她一般痴,我不信,现在想想,却也是这般。”

“殿下是臻妃娘娘亲生的,同娘娘像又有何错?”

“可怜我们母子眼睛都瞎了,看中的人都是个狠心不识相的,”刘治自嘲:“偏偏瞧见前头已是深渊,却半点收不回步子。”

“殿下……”李自与想宽慰主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太监,实在不懂这世间情爱,亦不明主子心中苦闷。

“刘业同刘堰一样,心狠手辣,目光短浅,中谨在他们手下,早晚吃亏,他心中有大才,有天下,却也有所缺,本王既许了他,便定会做到,”刘治眸光渐暗,里头似有几分狠厉:“人人都以为本王是回来逐那个位置,如此,便就逐与他们看看。”

天启二十四年春,北乡赈灾贪墨一案震惊朝野,赈灾钦差大臣王尚渠王大人乃侯府嫡子,正三品太常寺卿,过了明路的太子党,王尚渠领旨前去北乡赈灾,带了户部所拨白银一千万两,于春末赈灾归京,却在归京不久,北乡难民南下,将京城繁华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京城副都统严起带兵巡逻,得遇难民,心中愤懑,为王尚渠贪污一事十分不耻,连夜起了折子送到了御前。

刘堰阅之,大怒,当夜,雷厉风行,着右都御史严查此事,半月之后,以太常寺卿为首的北乡贪墨官员大大小小数十人皆下了大狱,其中半数乃太子党羽,这一仗,刘业伤了元气,朝中大臣损了不少,那些不占位之臣越发敬小慎微,不敢与太子多走动。

而不管太子与皇帝斗得如何凶,刘治总是八风不动,朝中风云诡谲,他却好似不在意一般,回京近半年,不是赏花便是听曲儿,将一应前来拜访大臣拒之门外,端作得亲王模样。

若说有个例外,便是对骠骑将军郑中谨罢,刘治常常去帖至荣昌公府,相邀郑中谨来王府一聚,不过十次被拒八.九次,刘治也不生气,仍旧得了空便去帖。

北乡贪墨一案尘埃落定,荣昌公府书房内却气氛凝重。

“太子殿下不是那般不知分寸之人,为何千万两白银只剩下一百万两?王尚渠不是个不知轻重之人,便是有贪墨,也不该数额如此巨大,”郑伯克面色冷凝:“此事恐怕有蹊跷。”

“便是有,如今说什么也晚了,先前我在北境不知京中情形,现在看来,圣上疑心竟如此之重?这样子,倒像是有意整治太子殿下,”郑中谨思考片刻:“或是太子殿下太过着急,惹怒了圣上?”

郑伯克无奈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确实急了,尤其是庸亲王被诏回京,太子殿下担心,圣上此举,别有用心。而且王尚渠一案,谁也不清楚其中有没有庸亲王从中搅和,毕竟此人,实在叫人看不透,且不管庸亲王,现如今圣上对郑家已然全是猜忌,接下来的日子,咱们须得小心谨慎才好。”

郑伯克一言,父子二人陷入沉默,良久,郑中谨忽地笑道:“父亲放心,圣上疑心郑家,不过是疑心我手中之兵权,只要兵权还在我手上,不与太子殿下有瓜葛,郑家便能平安。”

郑伯克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

“儿子知道父亲的意思,可儿子看来,这天下只要姓刘,谁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什么关系?”

“可郑家与他……有满门抄斩之大仇,就算当初那折子是受人授意,可那人乃九五之尊,天下皆错,他也不可能有错,中谨,你可明白,”郑伯克眼神中俱是疲惫:“若郑家下了太子殿下的船,只有两条路,一是作替死鬼,一是被人过河拆桥,断不是好退路。”

“儿子……”郑中谨静默片刻,才道:“信他。”

然而这句信他不曾到了刘治耳畔,一月后,庸亲王御前下跪,手捧卷宗,凄厉开口:“梅大将军一家谋反一案系人栽赃,谋反之事子虚乌有,儿臣乃梅大将军外孙,恳求父皇为梅家,平反。”

一言既出,满朝皆惊。

谁都知道,十年前参梅大将军一家谋反的折子,是荣昌公郑伯克递上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结局可能有点点出乎意料的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