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正文 安全距离 1
我和他的相识很普通。
我们是同班同学,初中到高中,一所省重点,那时我学习还可以,所以初中考上了,高中也勉强考上了。但他不太一样,他是省里富豪的儿子,他爸爸给学校捐了楼,就是最高最好的那一栋,所以他一来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有钱长得帅还高。真正的高富帅。
初中的时候我们还不是同一班,他在C班,我在A班,我成绩很好——在我乡里的时候,虽然我考进了省重点的A班,但我是个吊车尾,和他一样,只不过他是C班的吊车尾,我要是去他们班,能拿第一的。
我们要求必须住校,所以我总是能在楼道里遇到他,我们在同一层楼,但他应该没注意过我,我是个透明人,一般没有几个人会注意到我,我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去和人交朋友,我是从贫困的县城考进来的,来读书之后才发现,同学们说的话题我插不进去,也不太能理解,我曾经听到过他们说我是乡巴佬,很土,很丑,Low。
本来我就很自卑,难以适应环境,每天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让人不喜欢,可是我还是被他们不喜欢了,他们说这个话的时候,带着嘲讽的笑容,说起来的时候毫无负罪感,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差一样,稀松平常,可他们不知道,每次我听到这个话,觉得天空的颜色又黑了几分。
我也曾经有不输给别人的好胜心,在刚刚踏入这个学校的时候,当我发现别的同学和我不太一样时——虽然我们都穿着同样的校服,但我们看起来还是不一样。他们自信而昂扬,他们走路带风,挺直腰背,他们脚上的鞋子动辄几千,他们说的娱乐八卦我不知道。我也想在他们面前用我自己擅长的东西挺直我的腰背,我擅长的是学习,我很努力,但我仍然听不懂英语老师的课,解不了数学的方程式……哪怕在学习上,我也比不过他们。
我曾想过退学,因为我太孤独了,我一个人在学校,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没有人愿意去了解我,我想回家了,虽然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但是邻居的大叔,隔壁的婶婶他们会来和我说话,会偶尔夸奖我,说我很厉害学习很棒,这让我有点窃喜,有点自信。
我一个人孤独的过了初一,又孤独的过了初二,初三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大了,可以退学,可以不要在这群和我格格不入的同学们中间煎熬,可以去打工,乡里的人说打工可以挣钱,也可以认识很多很好的人,我很向往。我也可以和为我出资上学的政府说,他们要省一大笔钱了,说实话,被资助的感觉并不好,好像我在欠着别人什么。
我鼓足了勇气去找老师,然后在寝室楼下我遇到了他。
那天他喝了好多酒,我还没靠近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他靠坐在花坛旁边,像是醉的起不来,却冲着我的方向招手。
我对周围环境很敏感,他冲我招第一下,我就看见了,我也想上去帮他,但是我也害怕,所以我假装没看见准备走过去,结果他又冲我招了一下、两下、三下……后来还喊了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醉意和一些不耐烦,我被吓到了,站在原地。
“那谁……215寝室的……”他喝醉了酒说话有些断断续续,但我一下就听到了我的寝室号,我非常的惊讶,我惊讶他居然能记住我住哪个寝室。于是我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小心而谨慎地看着他。
“我喝多了……”他说:“看什么都……都迷糊,你送我回下寝室……”他理所当然的说完,一伸手,把胳膊用力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心脏砰砰砰的跳了起来,看他踉跄着要站起来,但晃来晃去,站不稳,我连忙伸手扶住他:“你……你小心。”
“啊?”他睁着眼睛,茫然的盯着我:“你说话了?你说什么?”
我憋了憋,没有再说:“我送你回去。”说完,我就扶着他进寝室,路过宿管阿姨的门口时,她闻见了熏人的酒味,眉头皱着从里面冲出来就要开口骂我,我害怕的不行,想张口解释,但腿在发抖……我觉得我犯了打错,虽然喝酒的不是我,但作为一个一无所有胆小怕事的乡村孩子,遇到这些事会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
我的脑海里百转千回思考着接下来会发生的极其糟糕的事,可脚已经动不了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傻了。
偏偏他挂在我身上,一个比我高比我壮的大个子,醉醺醺的,站又站不稳。
“哪个班的?敢喝酒进寝室……C班的?”宿管阿姨走出来,仔细看了一眼:“杜琛?”
“阿姨好!”他嘻嘻哈哈的冲宿管阿姨打招呼,一张口,酒气熏天。
宿管阿姨认识他,他在学校里很出名,没人能管的住他,可他不是个刺头,他既阳光又开朗,帅气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能让人沉溺其中。
“怎么又喝酒了,”见到是他,宿管阿姨语气温和了下来:“快回去吧,别在外面吹风了,”说着冲着我说:“快把你同学送回寝室。”
我讷讷的点头,扶着这个醉鬼上了二楼,他住我斜对面,220。
我的学校都是四人寝,我扶着他艰难地上了二楼,好不容易走到了220门口,却发现门被锁上了,敲了门,里面没有人。
“锁了,你有钥匙吗?”我的声音不大,还有一些喘着粗气,杜琛很重,要不是我经常干活,要把他弄上来也挺难的。
杜琛第一遍没有听到,懒洋洋的靠在我身上打哈欠。
“门锁了。”我又说。
“嗯?锁了?”杜琛抬了抬好看的眉毛:“锁了开呀,开……”说完他还伸出手去拍门,他是真的醉了,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就一直拍,他闹出来的动静很大,我怕他吵到别的同学,我怕别的同学听到声音出来,我害怕跟别的同学解释,我更害怕别的同学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
在我那样的年纪,在我那样的心境里,让我没有办法承受。
我着急忙慌的拦住他,拖着他朝着我的寝室走。
我后来想,如果当初我把他扔在了楼道里,如果当初我没有拖着他进了我的寝室,如果当初我没有管他,如果当初他朝我招手我当没有看见,是不是以后我和他就再没有交集,是不是我接下来的人生会不一样?
但是大家都明白,没有如果,但我仍旧会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和他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
我是王进,想和大家说一个我的故事。
正文 安全距离 2
最近我发现我的记忆不太好了,许多年轻时候的事情都无法完整的回忆起来,仿佛那些青春的岁月都与我无关,我能记住的是只是那些无关痛痒,我记不得杜琛在我床上酒醒之后的模样,却记得那天的阳光那么灿烂,是我这一生,截至到现在感受过最温暖的阳光。
那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同寝室的回家未归,杜琛在我的床上大喇喇的躺着,他睡得很沉,我蹲坐在地上,为难而又无措的看着他,我没有照顾醉鬼的经验,可也害怕他不脱鞋睡着难受,我小心的脱下他昂贵的球鞋,认真的将他摆在床边,我想用我的毛巾帮他擦脸,却又害怕他醒来之后嫌弃,只能用纸巾润湿缓慢而轻柔的为他擦拭脸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伺候他,也许是因为和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单独相处的虚荣心,也许是因为他那张英俊的脸蛋儿,也许就是因为我想讨好他罢了我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了,好吧,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总之,我们就这么开始有了交集。
后来,他在我床上醒来,揉着宿醉发疼的太阳穴,皱着眉毛看着在桌上趴了一晚上的我,语气不太好,话说的却让人暖心:“昨天麻烦你了,你在桌上趴了一晚?不难受?”
我难受,但我没有说,我摇摇头。
他说,改天请我吃饭。
我没当真,我也不敢当真。
他和我告别之后就自己回去了,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们之间就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只是偶尔在楼梯间的相遇眼神交汇时他向我点个头,他很忙,老师很喜欢他,同学很喜欢他,他有很多社交,但他在其中游刃有余,随时随地都是乐呵呵的模样。我觉得他大概是忘记了说过要请我吃饭这件事,我不敢问,却又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期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份莫名其妙的期待,让我继续呆在我讨厌的这个学校里。
他没有失约,中考后的某一天,他敲响了我寝室的门,彼时我正在收拾回家的东西。
九年义务教育结束,我想我该离开学校了——那时我松了口气。
“晚上一起去吃饭,”他理所当然的开口:“吃完咱们一块儿去唱歌。”
我愣住了,手里还拿着行李袋子。
“发什么呆?就市中心我常去的那家酒店,知道路吗?”他瞥见我手里的袋子,随口问了一嘴:“你收拾东西干嘛?不等成绩出来?”
省重点中学的学生初中升高中的几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这所学校的孩子不会轻易转学,所以中考完后寝室不关闭,让我们在寝室里等成绩出来,顺便就把高中的班分了。
我没有解释,我猜杜琛不想听,就算听了,也不会理解,可我也不想拒绝他,他的邀请像是王子给灰姑娘的午夜聚会邀请,王子让灰姑娘进入了上流社会,而杜琛的邀请让我有机会去见识到我期待的正常的‘社交’。
是的,杜琛给了我一份邀请函。
我接过它,跨进了他的世界。
我曾经以为,那也是我的世界。
我跟着杜琛进入了那家豪华的酒楼。那是我以前连路过都不太敢抬头看的地方,那天晚上,我走了进去,来到了里面高档的包房,窘迫而紧张的坐在角落。
我低着头,不敢看身旁的同学。
我也害怕同学耻笑和嘲讽的目光。
我打着退堂鼓。
但他将我拉起来,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大方的朝着大家介绍。
“王进,我朋友,这次饭局的主角,要不是他,你们都没这顿饭吃。”
他笑得眉眼弯弯,拍拍我的肩膀,眼中没有一丝嘲讽,笑得暖暖的。
我也跟着不自觉的笑。
我不记得那一顿豪华的饭菜到底有多好吃,不记得同学敬过来的酒是什么味道,但我记得我醉了。
我醉了,因为一个少年爽朗大方的笑。
我回了寝室,将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一件拿出来。然后回了老家,去政府申请高中助学补助。
学校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我坐在颠簸的大客车上想。
是啊,我的高中并不无趣,它甚至精彩至极,精彩的像是一部黑白电影。
咚咚咚。
我听见门被人敲响,我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有人。
是杜琛。
他穿着黑色的手工西装,外面穿着一件简洁的呢大衣,额头有些薄汗,往后梳的头发落了几缕在额角,鼻头微微发红,嘴唇微张,缓缓的喘着粗气,他很帅气,和少年时候相比,多了成熟的魅力,我看见他手中拿着的向日葵花束,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仿佛被我的动作刺伤,眼神流露出忧伤。
“我听说你要搬走,”他急切的开口,想抬脚靠近我,却又默默的收回了脚:“我”他将花束举在身前,向我的方向递了递:“可以收下么”他的话音刚落,花束上最大的那朵向日葵便掉在了地上,杜琛拿着花的手顿在半空,他愣了愣,有些难过的开口:“我跑得太急,对不起我我再去给你买一束”
我静静的看着他,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等他说完。
他转身想走,那样子像是要再去买一束花,可想起来什么,又回头,小心翼翼的问我:“你你能等我回来么?”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我心里这么想着,可除了这个想法,内心再也没有其他波动。
“不用了,”我开口阻止他:“杜先生,不必再买了。”
“小进”
“我叫王进。”我说:“杜先生,我们应该保持安全距离,对我们都好。”
“我知道,”他说,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来:“你看,我有和你保持安全的距离,我没有靠近你不是么,我只是我只是想送你一束花。”
我摇摇头:“对不起,我不喜欢向日葵。”
我关上门:“杜先生,再见。”
门缓缓关上,我看见他眼里难掩的哀伤,我看见他弯下、身,极慢的捡起地上的向日葵。
我想起了向日葵的花语:勇敢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和沉默的爱。
一如那些年我如飞蛾扑火的精神。
谁也没告诉我,飞蛾飞进了火里,是会死的。
正文 安全距离 3
我顺利进入了高中,同一所学校,但我不再是A班的学生了,是的,这所学校里的学生都太优秀了,哪怕我再努力,似乎也赶不 上,不过我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而感到沮丧,因为后来的日子我逐渐和杜琛熟悉起来——现在想想,是我单方面的以为我与他熟悉起来罢。
他不出所料的进了C班,我们同一个年级,教室挨得不远,我经常能在楼道里看见他和朋友追逐打闹的身影,可惜的是我们换了寝室,他住在了我的楼下,我们没有那么多相遇的机会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毕竟他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他的朋友,毕竟他不曾用嘲讽鄙视的目光看过我。
年少的我觉得,朋友的含义,不外如是。
可是他好像很忙,他有那么多朋友,他每天从走廊里和他的朋友打闹着走过,他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没了学习的心思,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杜琛的身上,但我又不敢真的走上前去和他说话,去问他,当初饭桌上说的话算不算数,我们真的是朋友吗?不管我想了多少遍,我都不敢真的去付诸行动,那时候的我,还很懦弱,胆怯,我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个偷窥者,关注着杜琛的一言一行。
或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一天,我们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在跑步的时候,我脚崴了。
崴脚这种事在我的人生中只发生过那么一次,可就是那么一次,让我们的距离,逐渐缩小。
送我去医务室的是他——因为当时他离我不远,也因为周围的同学或有意或无意的忽视了我受伤这件事。
在接下来的高中生涯中,我那么庆幸我的同学们的忽视。
“人缘这么差,”杜琛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扶起来,打趣的笑:“没人扶你?”
“嗯,”我低着头,不敢看他,轻声的应着。
这样的回答可能让杜琛有些意外,他还想说什么,但见他过来扶着我,刚才忽视我的同学们陆续走过来询问我怎么样了,杜琛没了询问的机会,他摆摆手,拒绝那些马后炮的同学,领着我朝医务室走去。
我并不想去医务室,可我想跟他待的时间再长些。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杜琛不说话,而我不知道说什么。
杜琛的力气很大,他稳稳的扶着我,我的胳膊碰到他的小臂,我能感受到他小臂上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我垂眸就能看见他迈开步子时透过宽松校服露出来的结实漂亮的大腿肌肉轮廓。
他真的是一个很爱运动的人,我思绪跑偏,脑海里浮现了许多杜琛运动时的样子。
我没有发现我脸上的表情有多花痴,但他发现了:“想什么呢?笑成这样?崴个脚这么开心?”
“啊?”我呐呐的抬头,没反应过来,嘴里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想你”
后面有过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被杜琛的大笑淹没了:“哈哈哈,没发现王进你挺会撩啊,怎么地,送你去趟医务室你还要以身相许不成?”
“以以身相许?”
“不愿意啊?”他忽然弯下腰凑近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目光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好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语无论去的说:“不不是愿意愿意”
他捏了捏我的脖子,有些暧昧的开口:“可要记住你说的话哟,小进进。”
轰!
我的脑海里炸开了一朵一朵的烟花。
现在回头去想,我真是蠢,把别人随口一提的一句话记在心里那么久,并且为之付诸了那么多行动——也不知道懦弱又胆小的我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我去门口关灯的时候侧耳听了听,没有听到门口有声音,看来那个要送我向日葵的人已经走了,我关了灯,转身回了卧室。他的离去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个人的一切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毕竟我现在只有一条腿勉强可以行走,如果再失去一条,假肢怕是也救不了我——我不惧怕死亡,只是死掉很无趣,活着也是,但与我而言两种无趣的区别在于,活着可能偶尔还会思考一下无趣这件事本身,这算不算一点小乐子,我一直都没想通。
我不知道的是,我以为没有响动就等于已经离开的那个人,只是安静的坐在了我的门口,他坐了多久,没人知道。
正文 安全距离 4
和杜琛的相遇是我没想到的事,那年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偏偏要错误的有过一段交集。在我勉强找找到一点生活的意义的时候再遇,令我烦躁——他突兀的表现也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嘘寒问暖,小心翼翼,满怀希冀的送上向日葵,看起来像是个跌跌撞撞追求爱情的可怜男人。
我坐在狭小房屋的床上,脱掉了宽松的裤子,然后卸下我的右腿。它是假肢,我戴上它也没有多少年,毕竟前几年我还负担不起,只能靠拐杖生活,但久坐的生活也会期待行走,所以我前几年的时候才花钱弄了一副,我特地定制了一个贵的,这个世界属于我的东西太少了,但至少我还能拥有一条腿——重新点亮行走的权利。
至于这条腿为什么没了
那是发生在杜琛对我说完以后要以身相许之后的故事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那样的感受,会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的脸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次闪现,胸口都像是被人放在温热的水中浸泡,温暖而舒适,那被他碰过的脖子仿佛也带了温度。
我和杜琛的交往多了起来,这让我开心得睡不着觉,他在走廊透气的时候我的视线也跟随着他移动,然后他会回头冲我招招手,我会难掩高兴从教室里快步到他的身边仰头看他。
但我依然找不到什么话题和他说,可我又那么想和他说话,我想,也许我需要去了解一下他们口中的趣事——偶像、八卦、球鞋、运动和玩具。所以每次杜琛和他那帮兄弟聊天我都听得很认真,差点拿个笔记本在一旁记录,我希望有一天我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能聊到一起,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我无趣了。
“嗨?”杜琛拍了拍我的脑袋,问我:“听得这么入迷,你也喜欢初中部拿个校花?”
我连忙摇头,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他见我反应那么大,笑了:“怎么吓成这样,嫌弃人家?”
他的这话一出,他周围的兄弟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生怕这话传出去被人看笑话——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初中部的校花?
“我怎么敢”我小声的反驳:“我我她很好看,我高攀不上。”
“你这个跟班还算有自知之明,”我听见他的朋友说:“知道自己什么鸟样,哈哈哈。”
我的头更低了,我知道他们说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嘴下留情了,当年的我,是一个自卑到尘埃里的懦弱男生。
“怎么就高攀不上了,”杜琛挑挑眉,捏着我的下巴用力把我的怜抬起来,端详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好像说的有点道理,你怎么除了皮肤好点之外没什么闪光点啊,你这长相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配个漂亮的你也看不住,不过,”他说着猛然将我揽住往怀里拉,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冲着周围的人郑重说道:“我家王进长得再怎么普通你们也不能说他,听到没,这人以后我罩了。”
不知道度琛有没有听见,我的心跳得好快,扑通扑通的,像是要从心口蹦出来了一样。
我成了杜琛的跟班,名副其实,心甘情愿。
他逃课我逃课,他去喝酒我跟着一起去,他打游戏我就在旁边看电视剧,他吃饭我就给他打饭,他衣服脏了我主动给他洗,只要他想找我,一回头,我随时都在。但我仍然进不去杜琛的朋友圈,他也从不将我介绍给他那些朋友,我像一个真正的跟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看着他们喝酒作乐,而我,就只关注杜琛的状态,他喝醉了送他回寝室,他打游戏累了帮他去买饭,他不想上课了就给他记笔记。
我并不会觉得这些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他让我为他做这些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我满足了。
转折是在高二下学期发生的,高二下学期的一个秋天,我还记得那天刚入秋,才下过雨,路上湿漉漉的,我去找了杜琛,他不在寝室,他的室友说他有点事出去了,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又下雨了,我怕他没有带伞被淋湿了,所以拿了雨伞在回寝室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
那天我只穿了一件长袖,天要黑了,风刮过带着下雨的湿冷,我举着伞站在原地搓手,却不愿回去。
我等了半个多小时,隔得老远我就看见对面走过来的杜琛,我还来不及兴奋的朝他挥挥手,就看见他和一个高挑的女孩子走在一起,他们走着走着忽然拐到了一旁的小树林了,我没有犹豫,跟了进去。
我看见他亲吻了那个女孩。
我握着雨伞的手在颤抖,嘴唇死死的抿着,生平第一次觉得愤怒。我想冲过去拉开他们,我想质问杜琛为什么要吻她,我难过得眼泪都要留下来——哪怕只是个少年的我也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毕竟在救济中长大的人哪有哭的资格?眼泪没有办法解决问题,我是很可怜,但我不需要怜悯,这是我接受资助时心里给自己的安慰。可是在那一分钟,我好想哭。但我克制住了,我发现,我不正常。
我在嫉妒,嫉妒一个女生。
我为什么要嫉妒一个女生?
我慌乱的跑开了,不小心把伞丢在了地上。
那个晚上我逃寝了,我冲到了外面,漫无目的的走着。
雨越下越大,我只好找个地方躲雨,我抬头一看,没想到走进了杜琛常去的网咖。我摸了摸兜里,有几百块,那是杜琛给我的,他让我去给他充饭卡,我还没来及。
我第一次单独开了一个包厢,开了一个电脑。
第二天亮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是个同性恋啊。
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杜琛。
我并未因为喜欢男人这件事感到害怕和恐惧,相反,我兴奋极了,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人,是杜琛啊。
我觉得我真是幸运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