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妾心 24

自登基以来从未缺席朝政的楚雄傑,在处死丽嫔之后,接连七日不上朝,每日都在长宁轩待着。

有看不过去的大臣劝谏,言辞犀利刻薄,直指魏卓玉乃不祥之人,他生子当日暴雪起,接连半月,尔后齐国遭百年不遇雪灾,如此不祥之人,死了都该挫骨扬灰才是,怎么能让人活着?楚雄傑听闻之后,当日便召集大臣上朝,就在众大臣以为皇帝听进去了,正高兴时,楚雄傑便当着百官的面将劝谏的人拉到殿外砍了头。

经此一事,再无劝谏的大臣,倒是被关在偏殿的小晴子知道之后贴着窗框望着主殿的方向冷笑,面容丑陋可怖似恶鬼:“真有意思,如今事后深情给谁看?”

小晴子声音很大,他就是要说给楚雄傑听,如今长宁轩不过几个洒扫的宫人,清冷空旷,小晴子的说话声楚雄傑是听得到的,他缓缓走了出来,命人打开了偏殿。

小晴子退后几步,定定的看着楚雄傑进来,他目光中恨意难掩:“皇上也关了我大半个月了,怎么,何时处刑?”

楚雄傑望着小晴子这个傲气决绝的模样,忽然勾了勾唇,可他眼中却并无笑意,他开口,语气中满是怀念:“你的性子和卓玉像了三分。”

小晴子沉默不语。

“火是他点的,为了逃离皇宫。”楚雄傑用陈述的语气描述,仿佛那天他在长宁轩一般:“炭盆和蜡烛他吩咐你拿过来的,卓玉将孩子火化,将骨灰带在身边。”

“他刚生产完,身体虚弱,过度悲痛,离开时身上的伤口崩裂开来,恐怕在雪地上留下了斑驳的血迹。”

“那天是暴雪开始的第一日,天寒地冻,他身子虚弱”

“你闭嘴!”小晴子听不下去了,楚雄傑每一句话都好像将他带回了那冰冷绝望的一夜,小晴子喘着粗气恨不得冲上去将眼前还能平静将这一切说出来的罪魁祸首狠狠揍一顿:“楚雄傑,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大逆不道!

外面听着的胡保心惊胆战,但想着楚雄傑吩咐的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只能在外面继续站着,而接着,他便听到了楚雄傑哀痛的声音。

“若我能没有心,那便好了。”

“我让人寻遍了京城冻死的尸身,找不到一具属于他;我查遍了回魏国的岗哨,没有人见过他我连他是生是死都没办法确认,他说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他要何时来找我报仇?”

“我恨不得他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要杀要剐,任他便是。”

明明可以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孩子流掉,可看到他怀孕时那高兴的样子,便不舍得了,想着他高兴,便让他怀吧,楚雄傑就是想让他的笑脸多留几个月,等几个月之后,再出什么意外将孩子弄没了便是,这个孩子流着魏国的血脉,注定了不能出生,可他那么宝贝肚子,那么期待孩子,楚雄傑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手,直到张太医说,卓玉秘药喝多了,便是能怀到生产,产下的必定是个死胎,楚雄傑便准了。

他的孕期,楚雄傑从不将手放在他的肚子上,不是不期待,是不敢。

他生产那日不顾大雪非要离宫,亦是不敢,不敢听见他生产的痛呼,不敢听见他失子的哀鸣,更不敢去面对他。

楚雄傑以为,魏卓玉不过是一个宠儿罢了,他从不去想自己这颗心是什么时候放在了他身上的。

从不想不愿踏足后宫的自己为什么专宠他一人,从不想为何自己的孩子不会出现在别得嫔妃肚子中。

他以为自己恣意潇洒,若他想要,天下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现在才明白,他能留下什么,他甚至留不住魏卓玉回眸一笑。

一年后,邬郡小国单方撕毁与齐约定,发兵出齐,齐皇楚雄傑抱病守在宫中,派朝中大将军应战。但齐国连连雪灾,国力衰退,只能将齐军击退,却不能再像当初一般将邬郡小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只能依附齐国,如此焦灼数年,齐国和邬郡国力不复当年,尤其是几年前实力处在三国之首的齐国,接连遭受雪灾和战争,实力下滑之快。而和魏国的五年之约——如今的齐国自然没了当年的底气和实力。况且,魏国突然在一年前统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不知名的皇子得了王珂瑜王大元帅的支持,魏国大皇子二皇子被王珂瑜降服收押宗人府,魏国从战乱之中走出来,那不知名的皇子低调登基,称烨帝,登记后以雷霆之势肃清朝廷,并且趁着其他两国打仗的时候大力发展,短短几年功夫,天下格局再次变动。

魏国,帝王书房。

烨帝低头在桌上缓缓写着什么,王珂瑜慢慢走了进来:“皇上,一切顺利。”

烨帝不语,待将最后一笔写完,欣赏片刻,放下笔才慢慢开口:“他们俩相斗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齐这么没用,一场雪灾而已,竟然被邬郡牵制成这个模样,正好,”烨帝抬头:“趁他病,要他命,接下来,该我们上场了。”

正文 妾心 25

烨帝登基并没有多久,但手段狠厉干脆,朝廷中人人都很惧他怕他,尽管这些大臣中有不少人知他真实的身份,虽然如今这个皇帝面貌与当年相去甚远,但也不至于全然让人看不出来——他们那个眉间有道可怖刀疤的皇帝,是当年那个自愿给齐国皇帝当妾的亚子皇子魏卓玉。

但那又如何?如今的魏卓玉,武有将才王珂瑜,且王珂瑜对他忠心耿耿,若没有王珂瑜相助,怎么能在短短半年不到将谋逆的大皇子二皇子击溃;于文,谁能想到魏卓玉竟然会有纵横治世之才。

如此,魏国大臣心中不免腹诽,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亚子比男人还厉害了?

且不管朝臣怎么想,烨帝所做的事他们无不惊叹,一,肃清都城内齐、邬郡在都城的奸细;二,设计挑唆邬郡攻打齐,消耗齐国以赢得时间恢复魏国国力;三,知人善用,能者居之。这些说起来简单,但件件要落实都不容易,可到了烨帝手里,迎刃而解。

莫说别人,王珂瑜也同样好奇。

日晴,御花园棋台。

卓玉王珂瑜对立而坐,卓玉手持黑子,王珂瑜手持白子,两人凝神对弈。

许久,棋落,王珂瑜输了,他笑着把指间的棋子扔到盒子里:“从前没输过,现在没赢过,圣上棋艺进步神速,臣自愧不如。”

卓玉慢悠悠的将棋子收回棋盒中,神色淡然:“元帅以为朕为何会进步?”

王珂瑜想了想,没说话,只是帮着卓玉一起收棋,两人静默收棋,待合上盖子,王珂瑜抬头,目光落在卓玉鬓间白发上,他眼前这人,一点当初意气风发的影子也没有了,自当初酒楼一番话之后,这人有多少夜不寐,又有多少饭不及时吃,旁人只道烨帝冷酷,手段狠厉,也许只有自己能窥见他冷酷之后的伤痛。

齐国的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元帅何故这么看朕?”

“只是觉得惊叹罢了,臣与圣上自幼相识,却没想到圣上有这般治世之才,臣本以为臣已经算是个离经叛道的亚子,到底还是圣上更胜一筹。”

卓玉听了,目光在王珂瑜额间嫣红的朱砂痣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从前,爹爹和父亲盼朕找个普通贵族嫁了,平淡一生,三哥盼朕欢喜过一生……可朕不但辜负了他们,还一意孤行,朕害得爹爹暴尸荒野,父皇含恨而去,三哥含冤屈死,如今,朕不能再负你了。”

“圣上,那些事不能全怪在你头上,你又怎么能料到后来……”王珂瑜不愿见他将所有罪责揽在身上,想劝,却被卓玉摆摆手打断。

“朕明白,元帅,你不必劝朕,”卓玉起身,望向湖中假山:“朕早就想明白了,如今,朕已经没有糊涂的资本了。”

“不管怎么说,圣上还是要保重身体,”王珂瑜望着卓玉黄袍下单薄的身体,这些年与常与卓玉议事,王珂瑜才发现卓玉走路有这些跛,他一直不解,直到有一日偶然间见到他裤子凹陷下去,才发现他的大腿上像是被人割下了一块一般,难怪走路微跛,可谁会伤了卓玉,王珂瑜曾开口问,得到的是卓玉淡淡一答:齐国百年不遇的雪灾,饿死冻死无数,要想回魏,总归是要费些功夫的。

此中深意,王珂瑜不敢深想。

后来更是听太医说卓玉身子底子损耗过多,需得多加注意,否则有碍寿命,想到这里,王珂瑜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且不说现在魏国离不开你,大皇子昌乐尚小,也是需要你这个皇叔好好教导他,陪着他长大才是。”

王珂瑜提到昌乐,卓玉平淡冷漠眼中荡起了几分笑意:“元帅放心便是,朕会好好教导乐儿。”

魏昌乐就是卓玉三哥留下的唯一的血脉,卓玉不会有后宫,亦不会再有孩子,昌乐是他三哥的孩子,便和他的孩子一般,他登基后就将他养在身边亲自教导。

在这冰冷的人世间,这个孩子是卓玉最后剩下的温情。

天色已晚,王珂瑜告辞离开,卓玉便朝着昌乐的寝殿走去,他要去陪昌乐用晚膳,只要不是要紧的事,卓玉都会去陪昌乐用晚膳。

他还没走到,远远的就瞧见门槛后面有一个梳着半发髻粉雕玉琢的小童翘首以盼,仿佛在等什么人,那小童见到迎面走来的卓玉,小短腿跨过高高的门槛,兴冲冲的朝他冲过来,惊得他身后的太监弯腰小跑护着过来,生怕他摔了。

卓玉勾了勾唇角,快走几步上前将小童抱起来,亲了一口放在怀里,语气怜爱:“乐儿做什么跑这么急,当心摔了。”

昌乐摇摇头,笑眯眯的说:“才不会,我长大了,走路稳当得很,已经不摔跤了,再说,乐儿想皇叔了,想早点见到皇叔。”

听着软糯的童声说着思念,卓玉心软的一塌糊涂,抱着他稳稳的走在路上:“皇叔也想乐儿。”

餐桌上摆放的都是适合孩子的吃食,卓玉和昌乐吃饭从不遵从那些繁琐的规矩,他像昌乐真正的爹爹一般帮他夹菜,帮他剃骨,有时昌乐耍赖皮和撒娇时,卓玉还会亲自端起碗来喂他吃饭,眼神温柔宠溺,而很多时候,卓玉总是会望着吃饭吃的认真的昌乐出神,目光哀伤。

孩子小的时候不懂,但昌乐渐渐长大,已经六七岁的他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懂得太多,况他还是生在帝王家,卓玉是最疼爱自己的人昌乐自然知道,可昌乐恍惚也能感受到他的皇叔不快乐,有时,还充满着悲痛和难过。

“皇叔,皇叔,你怎么了?”

“嗯?”卓玉低头,为昌乐夹了一块无刺的鱼肉:“朕没什么,乐儿乖乖吃饭。”

昌乐放下筷子,担忧的望着卓玉:“皇叔,你为什么要难过?皇叔总是用难过哀伤的眼神看我,是乐儿什么没有做好吗?皇叔跟乐儿说,乐儿一定会改的,只要皇叔高兴一点,乐儿什么都愿意做。”

昌乐说这些话时,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卓玉很感动,他深处大手包住昌乐的小手:“乐儿已经做得很好了,乐儿每天都听太傅的话读书写字,每天认真练武练骑射,老师都跟朕夸奖你呢,乐儿是很乖的孩子,皇叔知道,”卓玉亲亲他:“皇叔难过不是因为乐儿不好,就是因为乐儿太好了。”

“为什么我太好了皇叔要难过?”昌乐听不懂。

“因为以前因为皇叔的疏忽,弄丢了一个跟乐儿一样听话乖巧的孩子。”

“他是皇叔的孩子吗?”

“嗯。”

“那就是乐儿弟弟?”

“是,他比你小一岁半。”

“他为什么被弄丢了呀?可不可以找回来了呀?太傅老师说皇叔是很厉害的皇上,可以把弟弟找回来,乐儿不会欺负弟弟,乐儿带弟弟长大。”

卓玉眼眶发红:“他被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哪怕是皇上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那他会不会害怕?”

“我不知道……”

“那弟弟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卓玉伸手握紧胸口处的瓶子,心脏抽痛,那孩子来不及有名字,他甚至来不及活着来到这个世界。

齐,皇宫。

长宁轩被重新翻修,但翻修并未将之扩建,而且将火灾后草草搭建的房屋拆除,然后重新修葺,而这一次修葺,将里面所有一切都还原回了火灾之前。

无论是院中的秋千还是屋内一盆花的摆放位置,都和当年长宁轩主人还在时一模一样。

只是当初住的是魏卓玉,如今住的是楚雄傑罢了。

长宁轩的首领太监仍旧是小晴子,在张太医药膏的作用下,小晴子脸上的烧伤疤痕现在只在脸颊留下些许疤痕,看起来不那么瘆人了。

正文 妾心 26

就在齐和邬郡相互制衡之时,魏发兵齐,魏国兵马大元帅王珂瑜亲自领兵,三月间,连破齐国两座城池,齐国四面楚歌,偏偏此时齐国国主楚雄傑像个昏君一般,不理朝政,成日成日待在后宫之中。

若他是流连后宫的佳丽也就罢了,可如今齐皇宫中哪有什么佳丽,都叫楚雄傑打发了,他流连的,不过是后宫中一座再无主人的宫殿罢了。

楚雄傑如此作为,没几个人能看懂,更有甚者,私底下悄悄说他是被死去的魏卓玉勾了魂,才会扔下朝政,不管边境,得了空就在长宁轩发呆。

或许只有小晴子懂了,可他懂了,才觉得造化弄人。若楚雄傑早些认清自己的心意,他们又何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长宁轩。

小晴子端来饭食,如平常一般摆放完毕,这才到院中秋千处请楚雄傑用膳,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晴子便成了楚雄傑的贴身太监。

楚雄傑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秋千上,轻轻嗯一声,没有要移步的意思,小晴子等了一会,道:“皇上,一会饭菜该凉了。”

楚雄傑仍然没有要动的意思。

小晴子心叹一口气,再次开口:“皇上,方才大将军发来战报,魏国已经打下了凉城,皇上再不上朝商议应对之策,恐怕不出半年,齐国不保,丞相无奈,才请奴才前来劝劝皇上,还望皇上以大局为重。”

楚雄傑垂眸,这些年他也变了不少,不知何时起,身上少了许多肃杀之气,多了几分颓败之感:“魏崇明皇生四个儿子,三皇子冤死,大皇子二皇子战败而亡,你说如今的烨帝是什么人?”

小晴子一愣,不明白楚雄傑为何突然与他讨论起朝政之事来:“奴才不知。”

“当年魏国皇子谋反,随后大乱,有我的手笔,但王珂瑜认死理,只认魏家清正的子孙,突然冒出来个烨帝,你说,让我怎么想。”

小晴子对魏国了解不深,脸上仍旧一片迷茫。

“在魏国都城的探子九成被拔除,探不到多余的消息,”楚雄傑抬眼,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只知烨帝回都城的时间,是卓玉消失之后。”

“皇上是说……”小晴子猛然抬头:“烨……烨帝是主子?”还来不来高兴,小晴子忽然想到若主子真的是烨帝,那……那岂不是齐国最大的敌手?

“主子要灭了齐国?主子要……”小晴子喃喃开口:“主子要杀了皇上……”

楚雄傑上前两步,走到秋千之后,伸手推了推它,看它慢悠悠的荡了起来:“不管怎么,他总是还好好活着。”

在齐国第三座城池苍城险些保不住之时,楚雄傑忽然出现在了齐军中。

他一身黑色戎装,长刀在侧,眉目霸道锋利,亲自上阵,带着齐国打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大胜仗。

面对魏国溃败的将士,楚雄傑斜拎往下滴血的长刀,目光冷冽,发布着号令:“全部缉拿。”

那一仗,魏军一万多将士被俘,楚雄傑骑在马上,对着城池外同样在马上的王珂瑜开口,一字一句:“我要见烨帝,十日之限,若他不来,你们这一万人的尸体便会与这苍城的城墙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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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傑说完那话便鸣金收兵,押着这一万多俘虏进城,随后关紧城门,挂上了免战牌,王珂瑜眯了眯眼睛,带着所剩无几的士兵掉头回去。

这一仗输得太惨,王珂瑜脸上无光,他想集结大军再战,但对手是楚雄傑,王珂瑜并没有十足的信心打赢。

一万多将士的性命悬挂在王珂瑜肩头,但他仍在犹豫要不要将楚雄傑非要见卓玉这件事写在战报上,他犹豫了一天,在帅帐篷中想了又想,桌上的战报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王珂瑜拿不准楚雄傑,此人狡猾狠厉,深不可测,他虽不知卓玉在齐的那几年发生了什么,可卓玉现在这个样子,就真的和楚雄傑无关?

王珂瑜忽然捏碎了手中狼毫,双手抱头,心中愤恨,他怎么就这么没有出息,打不过楚雄傑,护不住卓玉,当年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若当年他军事上能压过楚雄傑,魏国也不至于被楚雄傑如此侮辱,就好像今年他能对付楚雄傑的话,也不用让卓玉过来。

他只要在都城朝堂上,等着自己大胜归来的消息就够了。

忽然,帐帘被掀动的声音,王珂瑜本就心情不好,听到这声音愈发烦躁:“不是说了不许打扰,把本帅的命令当耳旁风?!滚出去!”

脚步声顿了顿,过了一会又重新响了起来,王珂瑜抬起头,正准备骂人,待看到眼前之人是谁之后,眼中震惊难掩饰。

“元帅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卓玉慢悠悠的走到王珂瑜面前,笑呵呵的开口。

他的唇摆出笑的模样,可眼中却全无一点笑意,王珂瑜瞥了一眼卓玉上扬的嘴角,心中轻叹一口气,从相遇之后,卓玉便是如此,看不出他的情绪,也不爱笑,便是这般看起来笑的样子,眼里也是这样淡淡的,印象中,他只有和昌乐在一起时才有些人该有的起伏。

“皇上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告知臣,万一路上……可如何是好?”王珂瑜预备从座位上站起来,卓玉摆摆手,让他坐着不动,自己则从旁边随便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王珂瑜对面,卓玉目光在桌上乱七八糟的字迹,断掉的狼毫上面扫了一圈,心中了然:“楚雄傑要见朕?”

王珂瑜见瞒不过他,沉声应了:“嗯,臣不是他的对手,大败于苍城,还被他抓了一万士兵去,他以士兵的性命要挟,说完见皇上,十日之限。”

“方才来的路上已经听你的副将说了,”卓玉淡淡道:“只剩下九天了,元帅的战报还未发出,定是赶不上楚雄傑定的这个十天的期限了,元帅是准备舍弃你那一万多将士了?”

王珂瑜沉默片刻:“楚雄傑阴险狡诈,就算皇上来见他,他又怎么会信守诺言放人?只可惜我现在手头人少,不能杀进苍城去拿下他的狗头……是臣没用,让皇上受委屈了。”

“这算什么委屈,元帅不必自责,”卓玉慢悠悠开口:“你以为楚雄傑为何会定十日之限?十日,从都城快马赶过来少说也要二十多天,更何况是来回。”

王珂瑜一拍脑袋,是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犹豫片刻:“臣还以为楚雄傑说那话不过是为了侮辱魏国,给十天时间,也是为了折磨我军将士,使我军心溃散,人他早晚都会杀。”

“你说的到也不错,”卓玉眼中闪过寒光:“楚雄傑确实心狠手辣。”

“不过朕确实也想见见他,”卓玉道:“否则他的探子不会知道朕不出十日就会到苍城。”

“难怪楚雄傑定个十天?”王珂瑜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忽然急了:“皇上!你怎么能泄露自己的行踪!”

当初能让人拔除齐国奸细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自己的行踪被人洞悉了?

“元帅这么着急做什么,”卓玉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朕这不是好好的?”

王珂瑜还想说什么,就见卓玉的眼神一变,他慢慢站起身:“珂瑜哥哥,我已不是当年鸟笼里的金丝雀,你不该小瞧我,”卓玉将手掌伸到王珂瑜面前:“虎符给我。”

五日后,魏国大营已经悄悄集结了十万大军,除了卓玉先前调度过来的,剩下的都是邬郡人,王珂瑜站在教场看到这么多他国士兵,目露不解:“皇上,邬郡为何这么帮咱们,又是去挑起战争,又是借兵,他们当年依附齐国时也不曾这般效力。”

“自然,”卓玉幽幽的开口:“因为朕承诺于邬郡王,天下一统之后,封他为平王,权利仅在朕一人之下。”

“这和与他平分天下何异?”王珂瑜不赞同:“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打下魏国,就这个话,邬郡王也信?”

“他为什么不信,”卓玉无所谓的开口:“朕可是当着邬郡王的面立下的誓言,若朕毁约,便死后被一把火烧了了事,不入皇陵,不受供奉。”

王珂瑜听完瞪大了眼睛,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神情严肃:“还请皇上收回誓言,死生大事!皇上万金之躯,这种誓发不得。”

卓玉看都不看他一眼,背着手淡然开口:“有什么发不得的?你以为天下好得?楚雄傑好对付?不过是诓邬郡王的。”

王珂瑜还想再劝,话到了嘴边却开不了口,也是不知从何时起,他也看不透面前这人了。

“吩咐下去,”卓玉沉声道:“明日,破苍城。”

苍城。

楚雄傑收到了来自探子的密报,烨帝已到魏营,但到底哪日到的,探查不到,且烨帝警惕,无法探查其长相。与此同时,第二封密报紧跟着到来,楚雄傑屏退旁人,自己拆开来看完,原想将之烧掉,已经将它举在蜡烛之上,却因一瞬间的念头停了下来。

密报上说,烨帝中年之姿,瘦弱干瘪,眉目灰败,毫无神采,不似齐皇所述眉目如画,明眸皓齿。

楚雄傑承认,看到这份密报的一瞬间,他心中的失望如洪水过境,将这些年苦心维护的一丝希望冲刷得一干二净。

中年人,卓玉怎么会是中年人,他还比自己小啊;眉目灰败,卓玉怎么会眉目灰败,他的笑,是这时间最美好的,望一眼便刻在了心上。

楚雄傑凝神片刻,将密报放回了信封。

若烨帝不是卓玉,那他还要去哪里找他?天下之大,还要去哪里找他?若魏国都没有他的影子,魏国还留着做什么?

若烨帝是呢?若他是,那这份密报,还有这个天下,就当成自己送他的礼了。

无论如何,总要见到了,自己的心是死去还是活过来才有定论。

不过再等几日。

楚雄傑没有等得太久,魏军破城之时他身上铠甲未退,似乎早就料到。

他带着军队开门应战,面对魏军突然冒出来的十多万大军脸上没有任何惊疑害怕之色,他列于阵前,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王大元帅,”楚雄傑冲着敌军阵前的王珂瑜喊道:“烨帝可在。”

王珂瑜深深看了他一眼,煽动缰绳,马儿朝侧边挪了几步,露出了他身后骑在一匹健硕黑马上,穿着一身棕色盔甲的烨帝。

楚雄傑望着那人,久久不动。

正文 妾心 28

密报中言,烨帝中年之姿,瘦弱干瘪,眉目灰败,毫无神采。

看到那句话,楚雄桀便基本断定他不是卓玉,他的卓玉,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现在,两人之间几百米的距离,楚雄桀看清楚了对面的人,若不是在心中勾勒过千百遍他的面容,楚雄桀也不敢认。难怪写密报的人认不出来。

未再见之时,楚雄桀还抱有一丝希望,他想,他极力挽回,或许,他们之间还有一丝可能。

再见,楚雄桀才明白,他到底给予了他什么样的伤害,就像他眉间剐掉的朱砂痣一样再无修补的可能。

原来他眉间有艳红朱砂痣的时候,是上天给的恩赐。

扑哧,长刀落在沙地的声音,楚雄桀松开手,丢掉长刀,卸下头盔,驾着马儿一步一步朝着卓玉的方向走去。

卓玉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的看着他,不说话。

王珂瑜却担心楚雄桀耍什么花样,在楚雄桀靠近时策马走到卓玉身前,警惕的望着他,同时示意身后的大军注意。

楚雄桀不得不停在王珂瑜面前,他目光绕过王珂瑜,落在卓玉身上,风吹起楚雄桀的长发,他开口:“我愿降。”

王珂瑜愣了,先是不可置信,随后狐疑的打量着楚雄桀。

“你以为朕会信?”

卓玉冰冷的目光让楚雄桀心脏抽疼,楚雄桀从怀里掏出一封密报,递到王珂瑜面前,眼神却死死的锁住卓玉,不错过他脸上一丝变化:“这是我的诚意。”

王珂瑜接过,打开快速游览一遍,脸色凝重起来,将它递给卓玉。

卓玉低头看完,漠然的将之撕碎:“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一份密报而已,邬郡小国,实力微弱,世人皆知他们是墙头草,你以为一份他和你之间互通的密报就能代表什么?当朕猜不到?楚雄桀,你以为你面前的是谁?还是当初被你耍得团团转的魏卓玉吗?”

楚雄桀心如刀绞,他想开口辩驳,却发现辩无可辩。

“王珂瑜,”卓玉冷漠的声音传来:“杀了他。”

卓玉的话音刚落,王珂瑜便提起长枪快速刺向楚雄桀。楚雄桀只身一人骑马过来,头盔长刀全部被他自己卸掉,正是方便下手的时候,只是刚才卓玉没有下令,他也按兵不动,殊不知,他等这个机会已经许久了。

楚雄桀飞快抬起手掌去拦王珂瑜的长枪,但肉身难以抵抗住王珂瑜的长枪,长枪穿过楚雄桀的手掌,刺到了楚雄桀胸口,但他身穿厚实的铠甲,穿过手掌的枪尖只穿破了他的盔甲,并未伤到他的皮肉。

楚雄桀冷冷的看了一眼王珂瑜,用另一只手握住枪柄,往后一推,力道之大,让长枪从自己手掌中拔出,还给了王珂瑜不少冲击,他的人险些被推下马。

楚雄桀退后几步,垂下的手掌滴滴答答的往下流血,片刻功夫,沙地上便晕染出一块血红色。

他的卓玉,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楚雄桀幽深的目光落卓玉脸上,他还是刚才那副样子,没有表情,没有喜怒。

“卓玉,”楚雄桀缓缓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你我之间,家仇国恨。”卓玉眼中终于有了情绪,里面充满了冰冷的恨意:“朕无时无刻不想将你挫骨扬灰。”

“家仇国恨家仇国恨”楚雄桀喃喃自语,那样子,哪里还有当初纵横沙场、指点江山的霸气国主的模样:“我方才说了,我愿降。”

“朕也说过,不信。”卓玉冷眼看他:“朕想要的,朕会亲自去取。”

“我信你,”楚雄桀轻笑,他宠溺的望着卓玉,就像从前在齐国皇宫中那般:“可我不舍得,”说罢他回头,大声命令:“齐国士兵,放下兵器,全部投降,违令者,杀。”

“你要天下,我便给你,也决不会给你一个鲜血淋漓残破不堪的天下,齐国不会对魏国动一兵一刃,”楚雄桀转身看他,目光深情而温柔:“齐国玉玺就在我的房间里,你可以让人去取,那一万俘虏在营帐中,不缺吃喝,你可以派人去把他们放了,这里所有的士兵都不会动。”

卓玉猜不透楚雄桀的所作所为,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战而降,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你?不怕齐国百姓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

“怕?”楚雄桀仰头哈哈大笑几声:“我楚雄桀这辈子活的就是自己,管他大业也好,苍生也好,与我何干?只是我现在才知,有的事错了就是错了,若我不是齐国皇帝,你不是魏国皇子,我们是不是走不到这一步?”楚雄桀收敛了笑容,他嘴唇有些苍白,满目凄凉哀伤:“有的人,是拿天下也换不来的。”

卓玉静静的和他对视,他方才眼中的恨意不见,此时的他就像刚出现在楚雄桀面前一样平静。

“你说对了,有的人,是拿天下也换不来的,楚雄桀,你不配。”

有的人,不过几载,少年白发,眼中无光。

有的人,孱弱可怜,不曾睁眼看过世界。

有些人,从来没有要过这天下。

正文 妾心 29(完结章)

齐国投降于魏国,天下哗然,这个消息传出来,谁都以为这是齐国的计谋,直到楚雄桀真的向魏上交了兵权和财权,天下人才知道齐国当真投降了,魏国没有费多少精力就让齐皇楚雄桀率兵投降。

莫说天下人不解,便是连王珂瑜也满腹疑惑,自楚雄桀亲口说出投降之后便当真回去准备了,而王珂瑜却不相信,警惕的提防着他,直到现在他们魏国的士兵已经占据了齐国王都和王庭,楚雄桀及其家眷被自己关押在皇宫偏殿,王珂瑜这才有了实感,但随之而来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他本想开口询问卓玉,可卓玉一到了齐国皇宫便不知所踪,王珂瑜只能作罢,继续安排接下来的事,没有卓玉的命令,他只是将楚雄桀等人关押起来,这才发现楚雄桀一族人丁稀少,没有兄弟姐妹,后宫妻妾也无几人,有个母亲,也就是齐国太后,却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卓玉回了长宁轩,他才踏入长宁轩的台阶,便瞧见了门口一直等着他的小晴子。

再见故人,小晴子早已双眼通红,遥遥的冲着卓玉跪了下来,声音哽咽:“主子。”

卓玉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主仆二人相见,小晴子瞧见卓玉如今中年瘦弱的模样,心疼得不行,拉住卓玉的袖子,泣不成声。他还记得主子刚入宫时的模样,与现在,判若两人,这几年,他的主子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好的人磨成了这个样子,所幸的是,人还在。

“莫哭了,”卓玉淡淡的安慰与他:“进屋里说。”

小晴子点头,领着卓玉进屋,走进去卓玉便发现,长宁轩和大火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当初那场大火是不存在的一般。小晴子看出主子的疑惑,开口解释:“这些都是皇上”说着觉得不妥,齐国投降之事小晴子已经听说了,也知道了如今他们齐国的皇帝楚雄桀被抓了,便改口道:“楚雄桀吩咐匠人修的,所有布置也都是他让人布置的,奴才也没想到,楚雄桀竟然会记得长宁轩的一草一木都是如何摆放的,其实楚雄桀”小晴子顿了顿,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当初咱们设计离开之后,楚雄桀便发疯似的寻找主子的下落,可是遍寻不到那年齐国雪灾,朝政繁忙,楚雄桀却放下堆积如山的奏折,日日在长宁轩里待着主子或许楚雄桀对你不是没有情。”

卓玉静静的听完小晴子的话,他坐在那里,慢慢的喝了一口小晴子倒给他的茶水,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你的意思是,楚雄桀对朕情根深种?”

小晴子张张嘴,想说话,想起往日种种,又闭上了嘴。

那天卓玉在长宁轩坐了许久,夜间掌灯之时,王珂瑜来报,说楚雄桀想见他。卓玉允了,让王珂瑜去把楚雄桀带来,尔后卓玉吩咐王珂瑜守在外面,屋内只留他们二人。

他们见面了,在长宁轩。

楚雄桀见到卓玉,脸上神色有掩饰不住的喜悦。而卓玉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悲不喜。

“你站的这个位置,”卓玉目光冷冷的望着楚雄桀:“就是我亲手烧掉我孩子的位置。”

楚雄桀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尽,他想往后走,却觉得自己仿佛被卓玉冰冷的目光定在原地。

卓玉指着自己眉间狰狞的伤痕:“额间的朱砂,是我亲自用刀剐下来的。”

卓玉掀开自己长袍,手覆在自己的大腿上,那里凹陷了一大块:“雪灾之年出逃,为了活命,我从自己身上剜肉吃。”

卓玉放下长袍,张开手臂:“我刚生产出逃,身体损耗至极,眼看着活不长了。”

“可我经历的这些的痛都比不上你予我万分之一。”

“我的父皇、爹爹、三哥的死,后面都有你的推波助澜。”

“楚雄桀,你以为你拱手将齐国送给我,我便会念及你的好?”

“我不会杀你,但我们,也不用再见了。”

楚雄桀站在卓玉对面,如坠冰窟。

一年后,魏打下邬郡,将其更为筠州,齐国更为齐郡,一统天下。

齐皇楚雄桀自愿投降,其一族不处死,只将楚氏一族迁出齐郡,到了魏国一座小城长漠,封楚雄桀为宁王,并下了一道圣旨,令宁王及其家人终身不能出长漠半步,否则杀无赦。这道圣旨,无异于将楚雄桀软禁在一座小城之中,但楚雄桀并未不满。

楚雄傑在长漠一呆便是五年,五年中,他安分守己,不踏出长漠一步,不培植势力,不问及任何与朝政有关之事,便是与长漠知府也只是初来长漠时见过一回。

他无所求,只是常望着都城的方向发呆,他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这般,才能让心中牵挂之人少辛苦些。

楚雄傑没有自己的势力,也没有探子,他不知宫里那人是否吃的好睡得好,是否劳累,是否忧愁……是否有一瞬间会想到自己……

有一日,他从城里走过,忽然胸口一窒,他抬头,瞧见知府门口挂起来的白色灯笼。

他听见周围来来往往走过的百姓,嘴里小声的说着。

“国丧啊……”

他连忙转身,忽然,知府从府衙中走出来,身穿白色,满目悲切:“烨帝驾崩……”

楚雄傑定定站在人群中,喉头发甜,再反应过来,满脸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