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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6
“是不是因为那个姓苏的?!”
“这与苏先生没有关系。”
“……与他没有关系?那你来告诉我,与谁有关系!”
“和谁都没有关系!宁公子,是我自己——我觉得不适合与你再这么不清不楚地僵持下去,受着你的照顾!”
“那是我心甘情愿!”
“可我却不能心安理得啊!”
“为什么?你对我不能心安理得,可你不是心安理得地受了那个姓苏的三年的照顾吗?你不是吃他的,住他的,依赖他整整三年?为什么我不行——杜玉章,你敢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行吗?”
李广宁两手紧紧抓住杜玉章的肩膀,他呼吸急促,大声质问着,
“说啊……为什么?”
“你和他不一样!”
李广宁的下颚线条顿时绷紧了。他一字一顿,
“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
杜玉章咬紧嘴唇,偏过头去。可李广宁一下子钳住他的下巴,硬逼着他回过头来!
“是因为我只是个陌生人……就算与你同生共死过,也依旧是个陌生人!是因为他曾经帮你逃离……那个人身边……所以你连自己的身子,都愿意奉送给他?他对你有恩,所以他说一句话,你就赶紧躲开我——哪怕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如果我好好对你,你就给我机会!你就会……”
“放开我!”
杜玉章用力推开李广宁,结果自己从树桩上跌落下去。李广宁赶紧伸手抓住他,可杜玉章却触电似的抽出了手,任凭自己摔在地上!
“玉章!”
李广宁再次伸手,被杜玉章啪地一声打落。四周再次安静了,只能听到杜玉章急促的呼吸,和李广宁喉间一声轻呵。
李广宁冷冷扫视着这个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杜玉章。
这个人跌坐在树杈和泥巴里,一只脚上只穿着布袜,袜底沾满泥泞。他垂着头,身子发着抖,却依旧倔强地侧过脸去。
——他的……玉章。
——事到如今,这还是……他的,玉章吗?
李广宁抿着唇,弯腰捡起杜玉章的短靴。他上前一步,半跪在地,单手托起杜玉章那只脚。
“你先将鞋袜穿好……”
“别碰我!”
一记用尽全力的推搡,让李广宁也跌坐在地。他再次伸出手去,依旧被狠狠搡开。几次三番,两人缠扯不清,却越揉搡越近,不知何时已经推搡成了一团。终于,李广宁情绪失控,将杜玉章狠狠按在了地上!
然后直接啃咬上去!
“唔……嗯……松开!我!”
杜玉章拼命推拒,李广宁却充耳不闻,哪怕被杜玉章用力咬破了嘴唇,他疼得“唔”了一声,却依旧发狂般地亲吻着。他双臂有力,将身下人困在名为“拥抱”的笼中,任凭那人如何挣扎,依旧无济于事。
李广宁唇上血混着唾液从两人嘴角淌下。血腥气在二人口中蔓延。可这还不够,杜玉章还在挣扎,李广宁被他激得发了凶性,用力按住他下颚,强迫他张开嘴,吻得更加深入。
被捏住下颚的瞬间,杜玉章毛骨悚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动作……这动作……这是李广宁最爱做的动作!捏住他下颚,用力侵入他的口腔,将他最后一丝空气都席卷而空!接下来就是恶狠狠的侵犯,就是无休止的凌辱,就是哭嚎惨叫都换不来一丝怜悯的刑罚!
“不要!”
杜玉章一声惨叫,
“放开我!”
推拒不开,被手臂拦在面前……杜玉章不管冲到何处,那手臂都拦在他面前!几次下来,杜玉章情绪失控,一口咬住了面前手臂!
“唔!”
“放开我!”
杜玉章剧烈喘息着。
“你放开我!”
那声音尖锐,竟带着绝望。对面人动作一滞,却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嘶哑,
“放不开的……怎么能放开你?玉章……我的玉章……”
这笑声,更叫杜玉章胸膛剧烈起伏。旧日噩梦的阴影笼罩了他,他竟好像又被锁在了那寝宫之中,对面就是李广宁步步逼近,带着残忍的酷刑玩弄,要让他生不如死!
“放开我……放开!”
杜玉章如何挣扎,宁公子都充耳不闻,只是将他按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啃吻着。终于,杜玉章缺氧的脸上现出嫣红,两手也绵软无力。他依然在推拒,可力气并不比**大上多少。
“不行……呜啊啊啊……放开……我……呜呜……”
杜玉章拼命摇头,不住抽泣着。他不知道宁公子听到他的哭泣后瞬间僵硬了,也不知道那人是何时停了动作。更不知道那人撑在他身上,露出怎样的悲哀的神情。
宁公子颤巍巍伸出手来,想要摸摸他的脸。
“玉章……”
杜玉章却在他碰触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更加绝望地蜷起了身子。
“不要……放开我……呜呜呜……”
含混不清的悲泣,混着血水的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方才被咬伤的不止是李广宁,杜玉章恐惧之下,其实也伤了自己。
“玉章,对不起……我……”
大概是因为,“陛下”从未向他吐露过歉意的缘故。这一句“对不起”,却像是将杜玉章从梦魇中拉了回来。他睁大了眼睛,无神地冲着前方。但他的哭泣终是停了下来,也不再发抖。
“宁……”
呢喃般轻声呼唤一句,却马上顿住了。杜玉章无神的双眼,缓缓地眨动着。
——宁……公子?
——哪有什么,宁公子!
那个吻……那人的习惯动作,那人亲吻时急促的呼吸,用力钳制他下巴的动作,容不得一点反抗的强势!
这就是他……夺走他身心的人,李广宁!
就算到死,他也不会错认!
杜玉章几乎想要大笑。他以为他逃走了,他以为他脱开了那个人的掌心,他以为他自由了!
哪里有过?何曾有过?那人不是在他不知不觉间,缓缓地从暗处再次探出头来,又到了他身边吗?
不是再次骗去了他的心,叫他再次喜欢上他了吗?
所谓自由……从来都只是一个幻想……只有短短的三年而已……
不,就连这三年也不是真的!这三年里,他何曾有一日真正的自由?他何曾有一日,真的忘记过在暗无天日的寝宫里,捱过的日日夜夜!
“宁公子,哈哈,宁公子!”
杜玉章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称呼,心中却寒凉透了骨。李广宁听不出他的悲喜,可只看他的神情,就觉得心里抽搐般疼痛。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可以留在苏先生身边,却推开了你——是吗,‘宁公子’?”
“……”
“你或许也察觉了,他似乎对我有些情谊,我却还在他身边呆了三年。而你只是模模糊糊有些亲近,我却说什么也不能容忍……”
“……”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杜玉章突然转过头来,无神的双眼茫茫然对着他的方向。李广宁心中一慌,
“不,我不是想逼迫你……”
“无妨。逼迫又如何?事到如今,我还怕你一声逼迫?”
杜玉章轻声笑了笑,
“我无法与你再相处下去,是因为你与我一位故人,太过相似了。我看到你,就想起了他。我想起了他,就连呼吸,都感觉到痛苦。对不起,宁公子,我的余生,已经容不下你的存在了。”
“你……”李广宁声音颤抖,“你说的那个人……是你的仇敌吗?”
杜玉章抿住嘴唇,惨淡一笑。他没有回答。
杜玉章想坐起来,可李广宁还罩在他身上。杜玉章撞到了李广宁的肩膀。
但他就好像不知道身上有个人一样。他起身的动作不曾迟滞,依然是绵软无力,可李广宁却被他轻轻一撞,就直接坐在地上。
他好像也失去了全部力量了。
杜玉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摸索着扶住一边的树干,慢慢挪动脚步,似乎想走出树林去。
“玉章。”
宁公子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杜玉章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所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杜玉章无声地笑了。他眼角通红,唇边还带着血痕。
“……不是。”
“为什么不是?叫你这样念念不忘,叫你连呼吸都不能自如,难道你不爱他吗?”
宁公子的声音却沉了几分,
“或者,你恨他?”
杜玉章沉默了片刻,轻声回答,
“不。我不恨他。”
“……”
“我也不敢爱他。”
“……不敢?”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够彻底忘掉他。”
李广宁怔愣在原地,看杜玉章摇摇晃晃向前走。方才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不断回绕,嗡嗡作响。
难道……难道……
“玉章!”
李广宁箭步向前,一把拽住杜玉章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一心想要忘记却不能忘记的人……你不恨,却不敢爱的人……你还敢说,这不是你的心上人?!”
杜玉章没有理会,还是固执地往前走。可李广宁执拗地握住他胳膊不放,就像是一个枷锁,让他无论多么努力往前,依旧只能停留在原地。
——就连这一点,也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韩白】【初遇番外】
1、
韩渊第一次见到白皎然,是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外。
那是他一生中最为狼狈的一天。
他花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置办了一桌酒宴,也不过是为了搭上一条人脉,为他参加这一年的科举行个方便。
可就算倾囊而出,也入不了人家的眼。
那个世家子听说了酒楼名字,才答应前来。可进了门,听说连个雅间都没有,他立刻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的诚意?你是在看不起人!我徐某人,从不吃这种寒酸的饭菜!告辞!”
世家子连坐都没坐一下,转身就走。此刻还未上菜,韩渊低声下气去求后厨将饭菜退回——哪怕只是那几壶醇酒也好。
可劈头盖脸的嘲弄之后,韩渊被人一把推出了酒楼。
“穷酸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这种人,也配迈进我们酒楼一步!吃不起就快滚!”
韩渊抱着自己几年来积攒的文章,站在门外。他眼底带冰,下颚绷紧,唇边一丝冷笑。
——满腹锦绣文章又如何?大燕考进士必须有宿儒引荐,才能参加!
——寒门子弟,到头来,没有一个人肯替他引荐考官,他连考场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纸卷被捏得满是褶皱,狠狠掼在地上。酒楼外宾客如云,那些人直接从他的文章上踩过,没有一个人多看这落魄书生一眼。
……除了白皎然。
2、
与韩渊相同,白皎然也打算参加今年的科举。今日这一场酒席,他同样是为了结识未来可能的同窗而来。
可韩渊不同的是,白皎然不是来请客的。
——他是被请的那一个。
3、
白皎然这个人,从小就很有名气。
身为御史大夫白知岳的小公子,白皎然五岁会写诗,六岁会作词,七岁开始写骈文,九岁书法就有小成。到了十三岁,已经有人将他与早已有白衣卿相美誉的杜玉章相提并论。
同样是少年成名,同样是惊才绝艳,同样是家世深厚,甚至同样长得很好看。
……尤其是长得好看这一条,让白皎然的名声如同燎原之火,在整个京城世家子圈子里飞速传播着。
平日里请他吃饭的人就络绎不绝,只是他不愿花费时间与这些人应酬。自然,他也有闭门谢客的资本——那些人到处钻营,无非是想找个好恩师投靠,以备科举。
但白皎然不用——因为他爹白知岳,就是科举考官中的超级大佬。从来只有旁人结交他,他断没这个必要,再去结交旁人。
4、
而韩渊这个人,从小也很有名气。只不过他的名声都只在他出身的京郊乡野传播,而且都是恶名。
韩渊说话刻薄,做人奸猾,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更过分的是,明明是寒家子弟,他爹也不过是个小官——甚至做官时候都没给家里挣下一份家业,居然天天念叨着“清廉”“爱民”——迂腐!愚蠢!
病死后妻儿没有着落,也都是自找的!
可这样傻子的儿子,却还妄想着一步登天,考上进士做大官!
【韩白】【初遇之二】
可这样傻子的儿子,却还妄想着一步登天,考上进士做大官!
真是太可笑了!谁不知道,平民人家的儿子只可能考上同进士,那些进士都是留给贵族子弟的?想要做进士,要么有个好爹,要么有个好干爹,要么你的执业恩师有个好爹或者好干爹能够给你引荐——但是能拜这种人做老师的人,自己必然有个好爹或者好干爹。
看看,死循环。
平民?别想了!不可能,认命吧!
——但是韩渊这人却很狂妄。他偏偏不认命。
只是有时候,时运比人强。若不认命,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今日,弯下腰陪着笑脸,依然得不到一点希望。
5、
酒楼外。
一阵大风刮过,那叠文章卷成一卷,被风吹滚到了白皎然脚下。
白皎然停下脚步,弯腰捡了起来。不论别人如何,他绝不会从人家的文章上踩过去。
他拿在手里,展开看了一段,先是一愣,转瞬就是满脸惊喜。
“这是你写的?”
“是又怎么样?”
白皎然一时语塞。他是白知岳的小公子,白知岳是进士主考官之一——虽然今年他自己也要参加考试,父亲避嫌没做考官。可一年一轮的职位,谁人不知?谁还敢不给他几分面子?
哪个考生见了他都是笑脸相迎,亲热非常,好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对面这人,是第一个对他冷言冷语的。
——可他的文章,写的真好。
白皎然上前一步。韩渊站在黑暗的角落中,看不太清面容。但白皎然却能看到他深邃的眉眼,和高耸的眉峰。没来由地,白皎然心中一跳,说话时气势竟弱了几分。
“你的文章写的很好。”
“我的文章当然很好。”
韩渊一声冷笑,
“可那又能如何?”
“你要不要参加科……”
科举二字还没说完,韩渊却已经动了。他从白皎然身边经过,头也未回地进了酒楼。
“那个,你……你的文章还在我这里!”
“不要了!”
韩渊声音恶狠狠,
“都送你了!要撕要烧,悉听尊便!”
白皎然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酒楼中却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白公子,您在这儿!”
“我们都等候许久了啊白公子!这等雅集,白公子您这贵客不来,还有什么趣味?”
“来来来,楼上请!咱们包了最大的一间雅间,略备水酒,只等您了!”
白皎然被裹挟其中,一一寒暄,心里却惦记着那个写出锦绣文章的高个子书生。
可是等他进了酒楼,四处张望时,却哪里都没能找到韩渊的身影。
6、
韩渊进了酒楼后,直接去了后厨。
“哟,这不是那穷酸?还敢来?想闹事不成?我们酒楼背后的老板是谁,你可知道?说出来吓死你!”
这小二一双势力眼,大声嘲弄道,
“不打听了行情,就敢来定酒菜!想退钱?不可能!”
“我不退钱。”
韩渊却是笑了笑,仿佛那些嘲弄都是清风拂面。
“可我花了钱,该拿到东西。我的饭菜呢?”
【韩白】【初遇之三】
“你的饭菜?”
那小二瞪大眼睛,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们读书人骨头都硬得很!穷酸,你的骨气呢?”
“骨气?什么东西,能吃吗?”
韩渊向小二讨好般笑了笑,
“老兄,我一个穷酸,哪来的骨气啊。看在我今日丢丑,叫老兄你这样开心的份上——等会的米饭多给盛上一碗可好?穷酸饭量大,两碗吃不饱啊。”
“哈哈哈,你这穷酸,倒识时务!行,没问题,不就是米饭?老子做主,再多给你一碗!”
韩渊陪着笑,一直笑到离开酒楼。
他的笑容消失了,神情淡漠。他拎着食盒,步行了快一个时辰,出了城,在京郊一个破败的茅屋前停下。
茅屋里还亮着油灯。韩渊驻足片刻,脸上再次浮起了笑容。
“渊儿,你回来了?”
韩渊才进屋,老眼昏花的母亲就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
“你说今日要宴请一位贵人,请他引荐业师,可曾有好消息么?”
韩渊一顿,之后就若无其事地笑道,
“自然有好消息。父亲当年清正廉洁,颇有清名——这样正直好官的子嗣,当然人人要高看一眼的!”
“那就好,那就好!”
老母亲笑得满脸褶子都像开了花,
“老爷去得早,家中更没留下什么东西。为娘只怕家穷耽误了渊儿你的前程——可朝堂中不是没有明眼人啊!当年老爷重病时,旧日同僚没有一个人肯帮忙,为娘还以为这些人都冷眼无情……可今日看来,却也不是这样!”
“父亲当初那样勤勉,都是为了百姓。现在我们落魄,怎么会无人肯伸出援手呢?”
韩渊笑着搀扶母亲坐在桌前,
“母亲,那位贵人不仅愿替儿子引荐,听说家有老母,还请店家打了食盒叫我带回来。您晚上还没有吃饭吧?”
这是问句,可韩渊早知道答案——父亲死后,母亲节衣缩食。自己不回家,她是能省一顿便是一顿,怎么肯自己先吃饭?
韩渊父亲一生清廉,名声极好,却一直没机会升迁。他自己的俸禄只够家中粗茶淡饭,突然重病后,连延请个好大夫的钱都没有。韩渊是老来得子,父亲死时,他年纪尚小。那之后,母亲靠替人浆洗衣物为生,家中一栋小房,几亩薄田,为了叫他读书,也卖得差不多了。
一顿晚饭,极为丰盛。韩渊推说自己在酒席上吃过了,几乎没有动筷子。
“母亲,明日起我去京城读书。现在交了贵客做朋友,难免要常常往来,彼此切磋学问。我不回来吃饭,也可省一分粮食。”
“你在朋友间也要彼此应酬,为娘这里还有些银钱,你请他们吃些东西……”韩母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个荷包,倒出些碎银,还有些铜板。
“少了些。好在听你的话,你结识的朋友都是些正人君子,应该不会挑剔你请客不够排场吧?”
母亲有些担忧。韩渊喉结动了动,笑了起来。
“怎么会?母亲多虑了。”
7、
第二日,天亮之前,韩渊就背着包裹离开了家。
他没有拿碎银子,只揣走了那些铜板。他知道,这恐怕是家中剩下的最后一点现钱了。
但他拿走了家里最后那几亩薄田的田契。
母亲曾说过,若是实在考不上科举,就让他回家种地糊口。所以再怎么难,母亲也没打过那些田地的主意。
可韩渊心中,从不存在这一条退路。
他此生,必须出人头地,必须富贵过人,必须权势滔天——大燕朝欠父亲的一切,他要亲手夺回来。
【韩白】初遇之四
8、
白皎然常常会接到旁人宴请的请柬,但他去的不多。他总觉得,读书人就该好好钻研学问,日后才能为国家效力。可天天拉帮结派、称兄道弟,学问不都荒废了么?
就算他老爹白知岳总骂他不知变通,他也不怎么听。
但那一日偶遇韩渊后,他一连答应了好几日的宴请。他爹很高兴,还以为他开窍了。
只有白皎然自己知道,他答应的那些人,别无例外,都是设宴在京城最大的那家酒楼里。
晚间。
白府的马车才停下,白皎然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好像在等人。
是那个书生?白皎然心中一喜,
"那个……"
可还没等他说完,一辆马车突然驶入,在书生面前停下。马车走后,留下一个趾高气昂的公子哥——这人,白皎然却是认识的。油滑猥琐,不学无术,白皎然一直不太愿意理他。
那书生一肚子锦绣文章,怎么和这个家伙混到一起去了?
白皎然一愣,想说的话就没能说出口。而书生已经殷勤地将那个公子哥请到酒楼去了。
9、
"徐公子,您看韩某的事……"
"你急什么?不过是一桌普通酒席,就想要我徐某出面替你张罗?我告诉你,这种席面……要不是看你态度不错,我根本懒得理你。没有我给你引荐,就凭你写的那种水平的文章,我老师可看不上眼!"
徐公子大口吃着山珍海味,还用筷子对韩渊指指点点。他可没有嘴上说得那样厉害——他的业师在考官里也是个跟班,根本没法与白知岳这种人物比。何况他也是走门路硬挤进老师门下,哪有能力替韩渊张罗?
——可这穷酸别看衣服不值钱,看样子家里还能挖出点家底!别的不说,就是这一桌酒席,他徐公子可不舍得自己掏腰包吃!
——再吊着他一阵,看能不能多挖点好处来……
徐公子酒足饭饱,得意地走了。原本满面堆笑的韩渊,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坐在一桌残羹冷炙前,许久无语。
方才他已经看出,这徐公子根本不可能痛快给他引荐。不论是他没这个本事,还是单纯想再索要好处……他都没能力继续了。
怎么办?
田契已经典当,付了这桌酒席,剩下的那些最多再走一人门路。如果失败,他真的是毫无退路……
“你在这里?”
门口有人清脆一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蹙眉抬头,看到一张清俊无邪的脸,两眼弯弯带着笑意。
“你想做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我们见过的。之前在这酒楼门口……”
“我记得。我问的是——你想干什么?”
语气并不客气,白皎然的喜悦也被浇灭了三分。他从怀中掏出那一叠纸卷,伸直手臂递过去。
“你的文章。”
“……”
韩渊接过来。原本被折出的印痕都被展平了,上面的沾染的污迹,也被人细细抹去。看着这纸卷,他神情微微变化,语气终究软了下来。
【韩白】初遇之五
“你拿着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我等了几日,想将你的文章还给你。我还想要,结识你这个朋友。”
“就为了这个?”
韩渊一声冷笑,
“这些东西,一文不值。我这个人,同样一文不值!”
“怎么能够这样讲?你文章锦绣无双,千金不易!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年纪却这样轻,岂不是大燕的栋梁之才——更是千金不换!”
韩渊挑起眉毛,冷冷打量着白皎然。良久,他一声冷笑。
“文章锦绣,也要看是谁写的。有时候,千金不易与一文不值,却也没什么区别。我这些,只好给人做做草纸。丢在地上,也没人肯捡的。”
“我……”
“……除了你肯捡。”
白皎然不知该怎么宽慰著书生。他倒是没想过,这书生其实不需要他宽慰。
“你……你怎么称呼?”
“韩渊。”
“在下白皎然。你想考科举么?”
“天下书生谁不想?”
“我可以将你引荐给我父亲……”
“你父亲是何人?”
“我父亲讳知岳,是御史……”
“御史大夫白知岳。睿帝十九年起,年年担任考官。今年怕是个例外,因为他幼子也要参加科举——这个幼子就是你?”
“正是在下。”
白皎然还有些奇怪,为何韩渊倒像是对他家中情况如数家珍,摸得这样清?
他却不知,不光是他白家。所有在这一场考试中能够说上话的人,韩渊早就已经谙熟于心。
一夜长谈。
白皎然是夜半时分,醉着回去的。虽然醉酒上头的感觉十分难受,可他心里还是挺高兴——韩渊果然博古通今,见识不凡。二人聊起学问,屡屡碰撞出知己火花,叫白皎然兴奋不已。不然,他怎么会喝下那么多酒?这一次,他可当真懂得了,什么叫做“酒逢知己千杯少”。
韩渊那边,也挺高兴。
他却没太在意这个三杯就倒的白皎然。他高兴的是,三言两语,他就将白府里那位老先生的喜好习惯摸了个透彻。
10、
韩渊将白皎然送了回去。之后,他坐着白府的马车,一路行往城郊。在一片还算齐整的宅子前,他下了车。
“叨扰了。”
“韩公子不客气。”
韩渊目送马车驶走,才转过身子,往那宅院边走过去。可他绕过宅子,一路走过泥泞的小路,绕过破败的宅子,最后推开了一扇半塌的山门——
他几乎身无分文,所有钱都花在打通门路之上。这破败的寺庙,就是他的容身之处。
但他不能将这底细都掀给白皎然看。
人人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就算是寒门子弟,起码要有个“寒门”傍身——耕读传家,可视为官场上的勋章。可家徒四壁,孤儿寡母,却仿佛一道伤疤,决不可示人!
他也不是没有过教训。原本那些与他谈玄论道,称兄道弟的书生,知道他家里真实情况后,不都对他敬而远之了?
那个白皎然现在是仰慕他文章做得好。可真的知道他不过是破落户出身,态度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韩白】初遇之六
——什么“酒逢知己”……不是一路人,此生也不可能真的成为什么知己。
11、
白皎然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他的头很疼,但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对韩渊说过,今日要再去找他。
还有些宿醉的白皎然就坐上马车,任凭车夫用记忆带他前往。
马车驶过了最繁华的京城中心,驶过了有些萧条的城郊村落,最终停在一片宅院前。车夫去问路,奇怪的是,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有韩渊这个人。
“姓韩的……读书人?”
白皎然一路问到最后,还是一名路过的樵夫想起了点线索。
“那边的庙里,似乎有个读书人借宿。不过那庙早就废弃了,山门都塌了半边。里面住下的那个人才来了几天,是不是姓韩我也不知道。你要不嫌麻烦,就去看看。”
白皎然当然不嫌麻烦。这么远都赶来了,不过是再奔波一会,有何麻烦?
只是废弃的破庙……却有点超出他想象了。
很快到了那座寺庙边。丛林掩映,寺庙四周斑驳,早就废弃了。看来连房梁都半塌,这样的地方能住人?
白皎然满心疑惑。但他还是跳下马车,推开山门走了进去。
他面前是一个用山石随意搭起的破灶,上面是一口铁锅。已经过了午饭时候,可那灶台上没有半点热气。
白皎然走近一看,锅子里是用叶野菜混着糙米,熬的稀粥,已经冷透凝固了。里面被整齐划成四块,其中一块似乎被吃掉了。
划粥而食……
白皎然心里揪了一下。可韩渊不是经常出入酒楼吗?两次他都是在那里遇到他的啊。而且看他身上长衫也是干净舒朗,虽然不是名贵布料,却也落落大方。他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但一旁地上的,是早就被翻得发黄的圣贤书。上面还有俊朗有力的字迹批点,正是韩渊的字。白皎然不会认错。
吱呀一声,寺庙门开。韩渊裸着上身,下身也只穿着短犊裤,提着一件长衫走了出来。他看到白皎然,先是一僵,随即神色立刻阴沉下来。
“韩兄,我……”
白皎然见他面色不善,有些忐忑地开口。可韩渊理都没理他,像是没见到一样,将洗干净的长衫小心翼翼挂在山门边。他又捧起一个小碗,调了些稀糨子,一双手运作如飞。很快,那长袍看起来就像是从店里送来的一般整恬如新。
——韩渊的长衫是自己在浆洗?白皎然更有些吃惊。他印象中所有的书生,不管家境如何,从没有亲自料理这些事的。
“韩兄。贸然登门,韩兄勿怪。我……”
韩渊将长衫挂在一边,自顾自打了一桶冷水,解开头发,一瓢冷水泼洒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擦洗了一遍,一身精干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起伏的线条。就这么露天里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水珠,他擦也不擦一下,就蹲在地上,从锅里捞了一块冷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从头到尾,韩渊也没有看白皎然一眼。而白皎然不知为何,半天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兄……我……”
白皎然看着韩渊蹲在地上,水珠顺着筋肉结实的脊背淌了下来。韩渊终于斜过脸看他一眼,眼神里带了些别样意味。
“怎么?”
“我……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韩兄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是么?”
韩渊勾唇一笑。他笑起来,下巴勾勒出好看的线条,可白皎然不知道为何,却能感觉到,韩渊心情并不好。
他的笑不像笑,眼神更带着一股审视味道。
白皎然更慌了。他拱了拱手,扭头就走。
韩渊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背后。一直到他跳上马车,马车又毫不犹豫地驶走了,韩渊才嘲弄地一笑,转回脸来。
他盯着手中冷粥,慢慢眨了眨眼。
“父亲啊……你当年教给我的东西,真的是对的吗?只要清正廉洁,旁人都会高看你一眼?只要自己学问出类拔萃,走到何处,都有一方容身处?”
一阵风吹过,将地上泛黄的圣贤书翻得哗哗作响。
韩渊的问题,却无人回答。
片刻,他又是一笑,将那粥块野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