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九重天

【发现自己无意间更像那什么了……】

话说世间有三界,分为天庭、地府、人间。

曾经有一逍遥散仙博闻广识,他吃酒时放浪形骸,蒲扇一摇,吹起了牛,他说天庭上还有一界,名为九重天,住着二位帝君。

二位帝君彼此纠缠,互相爱慕,至今未结为道侣,却比寻常道侣、夫妻恩爱痴缠千万倍。

叫他进一步讲讲,他眨眨眼,竟俏皮地说不知道了,隔桌的状元郎不愿被他抢走风头,要和他一争高下,聊文法。

聊到比兴,这散仙更是不走寻常路,将悬月比作湖泽。

状元郎觉他无甚水平,比什么不好,非把明月比作湖泽,故意问他缘由,好奚落他一番,哪知这散仙好为人师起来。

他笑吟吟地道,人间月是可散大小珠的白玉盘,地府的月似烧红的铁吴钩。

正当有人叫嚷着广寒宫是天庭的月时,逍遥散仙笑眯眯地摇摇头,抓起烧鸡,撕下一块肉丢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反正我说呢,你们也不会信,那个大玉盘子在天庭是一眼悬天湖,在天庭上方,在九重天底下。”他似笑似叹,“可惜咯,我们这种天庭的小神仙就只能悄悄仰望一下这个大玉盘子,实在不敢触怒九重天的二位帝君。”

状元郎抚掌大笑,“你莫不是要说悬月是二位帝君间的定情信物罢?”

逍遥散仙边灌黄酒,边狂拍木桌,笑道:“正是正是,小兄台聪颖过人。要不是其中一位帝君喜欢盘形的湖泽,不然今朝你我把酒言欢,对的可就是别般形色的月了。”-

湖泽边杂草丛生,岸上有一只仙气缥缈的仙鹤昂首挺立,不时乘着云雾下水捉鱼,再小心翼翼摆在一人的手边。

那人蜷缩于水泽一旁,身披素白寝衣,墨丝浸了水,纤长浓密的眼睫蹁跹,嘴边呢喃着什么,似乎睡得不很安稳。

楚愿自从推断自己千真万确身处梦境之后丝毫不乱,他盘腿席地而坐,静静思索明日上朝的诸多繁琐事务。

少倾,另有一人自远处而来,云雾消弭,露出这人清绝冶艳的面容,这人银色发丝散在耳后,肌肤赛雪,一袭云纹仙袍沿边滚了金边。他手持一柄金光闪耀的鎏金剑,剑身沾了腥血,而那血迹缓慢渗入剑身内。

楚愿托腮坐在地上,隐隐觉得这柄剑和师兄的斩星长得有几分相似,这人身姿和打扮更是神似他师兄。

要这么想,好像睡在水泽边上那人的寝衣也像是师兄的贴身衣物。

楚愿以为他不会被这人发现,毕竟他在这儿坐了半天,那仙鹤都跟睁眼瞎一样不理睬他。

这人倒不同,他突兀地转头,冷淡的金眸睨了楚愿一眼,把楚愿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是他师兄吗?

楚愿为防止自己口中的师兄二字脱口而出,他捂着嘴,呆若木鸡地看这人径直走向水泽边,将长剑喂到仙鹤喙里叼着,仙鹤身形一化,变成一枚楚愿不能更熟悉的玉佩,挂在这人腰间。

他弯下腰,将以天为盖地为庐的那人轻缓柔和地抱进怀里,轻声哄道:“无极,师兄带你回去睡。”

称为无极的人埋在他怀里,修长端正的脖颈毫无戒备地坦露在外,俨然全心全意依赖且信任他的师兄,将自己的性命也一同交了出去。

楚愿坐立难安,他发觉那个名唤无极的人和自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情难自禁的两人自他面前经过,往身后白玉砌成的殿宇里走,楚愿的位子还恰好对着人家寝宫的窗棂。

他背对着两人,秉持非礼勿视的准绳,耳朵却实诚,听见那人用和他师兄相差无二的清冷声音同另一个人说:“还冷吗?”

紧接着就是衣角窸窣的细小摩挲声,楚愿在外头面红耳赤,他不是那种听人家墙角的人,于是即刻起身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周遭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夜,东南西北难以分辨,楚愿一愣,忽地一声熟悉的身音唤他——

“小愿。”

楚愿艰难地睁开眼,发觉方才唤他的人现在正有一搭没一搭舔咬他的下唇瓣,抬眸静静看他,见他醒来,沈斐之唇角轻勾,腻歪歪唤他,“小愿。”

沈斐之那处不讲道理地顶着他,楚愿霎时红了脸,讷讷地嗯了一声,揪紧褥子的手被沈斐之反向握着,缓慢下滑。

寝衣散落于地。

沈斐之侧首咬住楚愿羞得殷红的耳垂,在楚愿敏感的耳边吐出几个滚烫的字眼:“小愿,帮帮师兄。”

楚愿咬着下唇,眼神试探地下挪,沈斐之白玉般的指节扣进他的指缝,引着他蜷起指节,触碰某处。

完事后楚愿洗净了手,被沈斐之潮红的面容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出门前沈斐之帮他细细整理他明黄色的四团龙团领袍时候嘴角就没下去过,笑容明媚荡漾。

楚愿倚在龙辇上,好不容易劝说好了想和他去上早朝的沈斐之,他叹了口气,终于知道那种奇异感觉从何而来——他现在像极了聊斋志异里专凭下三滥手段来吸食男子阳元的精怪。而沈斐之是为他破戒的斋和尚,照这么看,他这是把人家往歧途上引了。

还怪有负罪感,楚愿对靠在一边不愿离去的沈斐之展颜一笑,“师兄,晚会儿我就回来了。”

沈斐之故作冷静地颔首,攥着衣角克制自己情绪的小动作却被楚愿瞧得一清二楚。

楚愿捏了捏眉心,发现自己无意间更像那什么了……-

乾清宫殿前。

龙辇行至金水桥前,文武百官已于桥南依品级序列,御前太监深谙皇上的性子,也没按老祖宗的教诲喊“皇上驾到”,低眉顺眼地迎着青年帝王上座。

楚愿英眉剑挺,薄唇微抿,明黄色的龙袍穿得气度非凡,走向御座的步履如同他行事布局般稳妥,深红革带束出精健窄腰,白玉串珠的十二冕旒在他发冠熠熠生辉。

他端正落座,微微抬起下巴,令人参不透的墨眸望着进殿的文武百官,对朝拜的百官喊了平身。

朝臣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个个眼中饱含心痛、疼惜、愤慨、悲恸、慈爱,尤其是右相左相两个打头阵的,看他像看出门在外受委屈的乖孙,就差拿官服抹眼泪了。

楚愿:……

楚愿装睁眼瞎,意在端住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

待到百官禀奏进谏环节结束,南方水涝赈灾安排妥当,仍旧无人主动谈及封后大典一事,楚愿有意使激将法,沉声道:“既无事便可退朝。”

群臣沉寂几许,忽然之间炸开了油锅,几百号人在他跟前慷慨陈词,一人一张嘴,愣是把朝堂变成了喧闹的集市。

“董家当满门抄斩!”这是一品武将说的。

“触犯皇家威严天理难容!”这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左相说的。

“诸位不可妄下断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宅心仁厚,臣跪求陛下网开一面,放过他们!”这是行叩礼的一品文臣说的。

一旁的官员听了,扑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浑然忘我。

楚愿忍无可忍,呵斥道:“像什么样子!”

朝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打闹的朝臣均收了通天本领,耷拉着眉眼回归原位。

“董家的事,”楚愿提高了声音,俯视下面蠢蠢欲动的朝臣,“过去了就过去了,朕不追究,你们也不准再提。”

他昨儿个想了半天,在梦里也在想,想不到万全之策,干脆以不变应万变。

右相怒发冲冠,咬牙显然不满皇上的处置,右相处事偏激,恨不得活剐油烹了所有同皇上作对的人,此时向前一步,拱手便要劝谏。

楚愿先发制人,手心向下示意他不要着急上火,“朕知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朕行事不合规矩。”

右相颔首道:“正是。”

楚愿轻飘飘地道:“那把规矩改了。”

天大地大,还是皇帝最大,楚愿一句话掷地有声,这招平地惊雷还没让朝臣震悚,下一招就把本就心怀鬼胎,暗戳戳想和皇帝做亲家的大臣打了个措手不及。

“朕不日将迎娶仙门沈家的公子为后,国师大人以为如何?”楚愿转头望向丞相侧。

顾沉绪在朝堂上身穿黑白道袍,身形清癯瘦削,倒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劲儿。他此刻双目失神地望向金丹上端正的楚皇,在和楚愿对视时迅速整理好情绪,手握拂尘轻轻往前迈了一步,温声道:“仙门子弟为后,自当有凡夫俗子不能比拟的仙人风范。还能福泽百姓,惠及众生。陛下英明,臣甘拜下风。”

国师金口一开,满堂皆静。国师作为通晓阴阳之人,可谓能与鬼神交谈,旁人要再说话那可就是对鬼神无敬畏之心。

左相是个胆子肥的主,他两腿一顶,拖着臃肿的身躯对楚愿拱手,浑身的肥肉都颤颤巍巍的,“臣等并不反对陛下的婚事,可是自古以来未见男子母仪天下,陛下怎能心安理得地娶男子为妻?陛下博览群书,亦知阴阳调和方得中庸,方得天下太平安康,陛下哪能数典忘祖?依臣下之见,即便陛下打定了心意要娶沈公子为后,沈公子也该委屈委屈,做些表面功夫,扮做女娇娥,好慰藉百姓,好慰藉上苍啊!”

群臣好似被一语点醒梦中人,纷纷附和,也跟着请愿,叫楚愿定要答应叫沈公子扮做女娇娥。

楚愿左右为难,他想嘴上答应朝臣,背地里耍另一套,毕竟兵不厌诈,他总不能毫不商量就拍板子替他师兄做决定,平白委屈他师兄吧?

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又会伤老臣之心,楚愿同大多数人都是过命的交情,也不想欺瞒于他们。况且群臣于他亦师亦友,楚愿当然渴求他们的祝福。他要是不答应,恐怕难以得到群臣的祝福,即便有也只是惺惺作态,那般祝福他不想要。

“再议。”楚愿垂眸,支颐喊了退朝,群臣如潮水般退去,独剩他一人。

他决心和沈斐之商量一番,沈斐之不愿意此事就再无转圜之地,毕竟缺憾乃人生常态,如同胜败乃兵家常事,缺了些真心实意的祝福便缺了,又不是身上少块肉。

说服自己后楚愿便打算启程前往清晏房,他嘱咐了御前太监下朝后无需抬轿,这样他散着步沿途还能思索些朝政难题。

他负手停在枝叶繁茂的月桂前,月桂生性喜光,在青砖红瓦的乾清宫前斜枝横逸,一派生机。楚愿视线落在月桂突兀的筋脉上,十二冕旒垂在他光洁的额前,晨间的清光洒落在他白皙的面庞,阴影打在他分明的轮廓上,秀美便艳压过俊朗,博得头筹。

顾沉绪气息不稳地站在楚愿身后,他高声道:“陛下。”

楚愿闻声侧目,莞尔道:“沉绪,今日多亏你。”

顾沉绪近乎要流露出痴态,楚愿鲜少对他展颜,衣袖下他攥紧拳头,“陛下,勿忘了同师兄说大婚服饰一事。”

楚愿轻抚碧绿的新叶,“你别喊他师兄。”

顾沉绪一愣:“为何?”

楚愿捏着叶子,弯唇道:“因为他是我师兄。”

昨日眼见楚愿被沈公子揽入怀中,顾沉绪心如止水,顶多有些惊讶,陛下和他的师兄竟是这般亲密的关系。一柱香前楚愿在朝廷上要娶沈公子为后,他便开始挠心挠肺地不自在,失魂落魄谈不上,却也是五味杂陈。他以为今日他的难受就到此为止了,哪知道陛下单单一句话就能戳着他的脊梁骨,叫他酸,让他痛-

清晏房。

楚愿掏出系在腰封边的玉佩放在案上,确定这块温凉的玉和那夜梦中那枚如出一辙,小仙鹤踱步过来,隔着层玉探出小脑袋在他按在玉上的指腹边亲昵地蹭,全然没有仙鹤该有的高傲矜持,楚愿讶异于仙鹤对他的亲近,顺着小仙鹤的意摸了半天。

御前侍卫禀告他御膳房来人,楚愿把玉佩按在掌心下,一头雾水地宣人进殿,现在距晌午怎么说还有一朕,他也不用膳,难道御膳房也要找他麻烦么?

御膳房的厨子涕泗横流,脸上的肉疙瘩挤在一堆,跪在他跟前抹眼泪,“陛下,您要替小的做主啊!沈公子今天一脚踹开御膳房的大门,他的剑往灶台上一摆,就要小的和老二两人另寻出处,说从今往后御膳房的锅碗瓢盆都是他的。小的和老二苦苦哀求沈公子,沈公子他……他”

话没说完,厨子捂着脸嚎啕大哭,一个八尺大汉眼泪涟涟,哭声似虎啸,楚愿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还是温声问:“他怎么你了?”

厨子哇哇大哭,“他叫小的和老二以后去宫外专门给您种地,菜要比脑袋大。养鸡,鸡要肥硕如牛。养牛,牛要会说人话。沈公子说小的做到这个地步才可以回宫!陛下,求您为小的做主啊!”

沈斐之这分明是不想再叫他二人回宫,楚愿哭笑不得,挥手道:“你和老二找苏公公换个地方待。”

苏公公是御前太监,也是宫里仅有的五位太监之一,掌管不少宫里琐碎的事务。

厨子连叩三个响头,力大到额头都有磕破的嫌疑,“小的叩谢陛下救小的一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愿失笑,安抚他:“不用如此惊惶,沈公子那只是唬唬你罢了。”

厨子颤抖着身上的横肉想,沈公子明明很恐怖,陛下是鬼迷心窍了么?-

送走了御膳房的厨子,楚愿接着把折子一字不落地阅览完,将脑海中千丝万缕的思绪理好后颇觉如鱼得水,下笔成章一气呵成,解决不少麻烦事儿,在这期间他还召见工部、礼部、刑部三位尚书谈论国事,之后便再度提笔批字,勤于理政。

沈斐之则是沐浴完湿着发脚步匆匆地前往清晏房。

他花了两个时辰的功夫在御膳房做好六菜一汤外加两份糕点,把菜温在炉子后,身上油烟味过重,他就去楚愿的寝宫里打水洗了身子,不愿叫油烟近了小愿的身。

浣衣宫女三两成群从前楚愿的寝宫前路过,她们低声交谈,说皇上下早朝又往清晏房去了,路上朝她们笑,还偷偷夸楚皇俊俏迷人。

沈斐之五感敏锐,宫女的闲谈尽数收于耳底。

一股无名妒火烧的他神志不清,沈斐之掐着自己的掌心,醋得腮帮子都是酸的。

“哎、哎,我小声告诉你们,我听说——皇上要娶那个沈公子为后,就是把御膳房那两位吓得屁滚尿流的那位,听说他生的很标致,比女子还美,还会武功,嗖嗖嗖,飞檐走壁!厉害吧!据说婚期定在这个月十五,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啊!”

宫女们娇笑道:“坤宁宫终于要有主子了。”

沈斐之身上的阴沉顿时云销雨霁,嘴角都要翘到九重天去了,他走路带风,恨不得立马抱到小愿,将他的血肉和着骨头都揉进自己怀里才好。

只是他有些不懂,这些人怎么会觉得他会一个人住进坤宁宫?

自然是小愿在哪儿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