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太子
【因为沈斐之爱他。】
酥油小雨淅沥,细雨自乾清宫黄琉璃瓦流经飞檐上十个威武的垂脊兽,从仙人骑风金像淌到石地上,没入缝隙间。
鸟鸣啁啾,牡丹娇嫩,被春雨抚弄也不曾哀怨,花瓣色泽反倒像那青年帝王的唇色,染了女儿家的胭脂红。
楚愿半掩眼帘,脑后枕着沈斐之纤长的手,因着这个被压制的姿势,只好微仰着头方便沈斐之予取予求,在温热中被沈斐之品尝了每一寸。
沈斐之一手同他十指交缠,除却吻得过于缠绵悱恻弄得楚愿闹大红脸,还有不时贴在面颊轻声呢喃他名讳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也还在楚愿承受范围内。
但沈斐之吻了许久后隐隐有下移趋势便使得楚愿心神慌乱。
沈斐之最好不是有想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宫匾下正大光明演活春宫的意思,楚愿顶着被吻得缺氧后发热的脑袋,抽出一丝清明的神智伸手捂住沈斐之的唇,手心的湿濡昭示了方才两人白日荒唐的行径,楚愿还没说话,俊俏的脸就又红了一层。
他感受到另一只手上沈斐之黏黏糊糊磨蹭他指节的动作,艰难地抽出手,盖住了沈斐之痴缠的眼眸,这么一个双重遮法总算能让楚愿直视沈斐之了,楚愿轻咳一声,“我案上还有奏折要批……师兄,你不要为难我。”
青年帝王收了手,薄脸皮的他为了躲避和沈斐之的对视,决定弯腰捡拾掉落的朝冠,他还未弯腰,沈斐之便先他一步去拾朝冠,纤尘不染的白袍逶迤至地,像是清冷卓绝的神仙一朝落了凡尘,染了红尘气。
沈斐之低头用手扫掉朝冠上的灰尘,再替他整理略微凌乱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帮他重新戴好朝冠,最后屈膝在他腰间系上他两年前为了离开昆仑门而舍弃的玉佩。
这枚玉佩是沈斐之的贴身玉佩,上面刻有沈斐之的字,是楚愿十七岁那年,加冠后的沈斐之赠予他的,他当时听说这玉佩里面封印了一只小仙鹤,还会走来走去,心生赞叹便夸了一句。
沈斐之立马把玉佩解了送给他,说等他加冠后也把他的字刻在上面,一向少言的沈斐之那天格外反常,还说等他及冠他定要替他加冠。
楚愿忽然有些难过,这种难过可能来源于沈斐之方才替他戴上朝冠的动作,也可能源于现下屈膝在他面前掩饰不住落寞的沈斐之。十八岁前他好像没有认识过真正的沈斐之,但是不管是十八岁前还是十八岁后的沈斐之其实都没有变过。
沈斐之系好玉佩,楚愿以为按他强硬霸道的性子,合该对他说诸如“不准再丢”这样的话,沈斐之没有,他一向淡漠的眼红了,勾起楚愿的手,清冷的嗓音带着颤,
“伤口还疼吗?”沈斐之问他。
楚愿一时不知做何感想,很多人担心他的伤口,他总是会说无事,不必担忧,不疼。可是沈斐之问他的时候,背后陈旧的伤疤分明在隐隐作痛。
那些鞭伤早就结痂了,却依旧会让他疼痛。他日日疼,夜夜疼,郎中开的药毫无用处,他便习惯捱下,逐渐遗忘了这种惯性的疼痛,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楚愿弯唇摇摇头,春光明媚,柔和他愈发凌厉的面廓。
“早就不疼了。”他缓缓道。
他说不出疼,十八岁前的楚愿不会说疼,十八岁后的楚愿更不会。
他也未曾变过,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清晏房。
紫檀雕花双案居于正中央,案几左右陈典籍、书案,书案置笔墨纸砚,桌后摆一黄花梨宝座,青玉隔扇后简设一张小叶紫檀小塌以供歇息,再加一盏油灯,陈设古朴雅致,对于一位君王来说实在寒酸了。
楚愿不觉有何不对,往日他不曾在清晏房接待来客,与大臣议事也是在乾清宫正殿,未尝将人领来他这小书房,这一回领着沈斐之来便觉出来不对。
小书房的物件都是照着他一个人打点准备的,所以这屋里连第二张椅子都见不着。
两个大男人总不能坐在一张椅子上吧?
楚愿转头,语气不自然地对身后的沈斐之说:“走错了。”
其实没有走错,沈斐之牵着他的手,下意识就往这儿走,这会儿又闹了个笑话。
他正准备往外撤,脚步都迈开了,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原来是沈斐之揽过他的腿弯,另一手搂住他的腰身,轻轻松松将他圈在了怀里。
沈斐之平日一袭仙袍,清冷卓绝的天仙相虽说不是幻像,但楚愿知道沈斐之在昆仑门成天练剑修习,又熟习仙家法门,绝不会如外表那般清癯瘦削,但此时被打横抱起也完全出乎楚愿意料——
怎么说他征战沙场也有一年半载,身上的肌肉也不能作假,况且他身为成年男子,怎么就……被沈斐之轻易抱起来了?
而且这般姿势……分明是话本里那卿卿我我的女娇娥和她爱慕的夫君才会这般情难以自制,话本再往下可就不容他细说了,楚愿先是目瞪口呆,继而羞得失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怕从沈斐之怀里栽倒在地,只好强忍羞耻乖乖搂住沈斐之颀长秀美的脖颈,偏生沈斐之还要在这个关头刺激他,在他后背轻抚过肩胛和脊椎,脸色却积了阴沉的霾云。
“瘦了。”沈斐之眉心聚拢,本来抱着小愿叫他心生欢喜,真正能够好好摸到人时候面色便不虞了,两年前楚愿分明还没有这般削瘦,“下了山怎么还不好好吃饭。”
楚愿不敢吱声,下山前在昆仑山嘴馋,想大快朵颐,有沈斐之给他开小灶,吃得好痛快,下山后见惯了战场上鲜血淋漓的场面,倒胃口,再也不去想什么大鱼大肉了,根本吃不下,说瘦也确实是比以前瘦了不少。
沈斐之抱着他往桌后的宝座去,薄唇紧抿,心事重重四个字写在脸上,他将楚愿抱着,蹙眉接着说:“以后师兄看着你吃饭。”
楚愿心里一咯噔,果不其然听见沈斐之淡淡地添了一句话,“师兄做给你吃。”
暂且忽略御膳房唯一两个厨子是否愿意这个问题,楚愿在沈斐之怀里俯视面前仅容一人的木椅,面有难色,他还是不觉得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是件好事,
“师兄,我们换个地方吧,这书房太小了,椅子也小,实在不方便。”楚愿真诚发言。
话语刚落,楚愿就怔住了,沈斐之施施然落座,仪态端正,他把自己抱在怀里,自己坐在沈斐之怀里,上半身才到沈斐之脖颈处。
楚愿迟疑地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短了一截,还肉嘟嘟的,明显就是孩童的手,霎时羞红了脸,他张着小手,想叫沈斐之给他变回来,张嘴前一秒把嘴闭上了。
要是变回来岂不是更羞耻?楚愿绷紧嘴巴,坐在沈斐之腿上,抓了狼毫笔,心里堵着气,鼓着腮帮子憋着气性打开奏折开始批,小白团子因为受了气脸红红的,不同于长开后的俊朗,可爱澄澈得能将人的心都含化。
沈斐之半倾身子,伸出素净白皙的手握持墨锭,不疾不徐地在旁安静地研墨,磨了半晌,直把楚愿的气给消磨了干净,他批奏折渐入佳境,批到兴头上甚至嘴角上翘,早就不气了。
事实上这个小身板也不影响他批奏折,就是被别人见了印象不太好。
楚愿刚抽出中间那摞奏折中最厚的一本,小胳膊曲起来压在摊开的宣纸上,忽地一声玉石相击声,楚愿灵敏地抬起头,见顾沉绪愣怔地站在门口,拂尘掉在地上。
他耳根一红,还没说话就感受到腰间一紧,沈斐之将他往后抱,楚愿抬脸去看,只能从他的角度窥见沈斐之微紧的下颌和抿起的唇。
“这位是陛下在昆仑门的师兄……”顾沉绪如临大敌,转到沈斐之怀里缩小了一倍的楚愿的眼神化为惊恐和陌生,他艰难平复了呼吸,抹掉额角渗出的汗珠,强笑道:“这位是陛下和您的子嗣?”
顾沉绪瞥见沈斐之怀里那个小孩,心里五味杂陈,再加上沈斐之护犊的动作和意味过于强烈,确定了顾沉绪不肯定的猜测,他猜这个长得和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白团子是两个人靠昆仑秘法孕育的子嗣。
楚愿瞪大眼睛,鼻尖和面庞白中透红,整个人像一个蒸熟的小馒头,他瞪着顾沉绪,顾沉绪丝毫不觉威胁,反而顶着沈斐之冰冷彻骨的剐视,走近两人,嘴上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那个……师兄,就让看一眼小太子,”他凑近两步,完全忽略了沈斐之,视线定在楚愿的脸上,喟叹道:“太像了,这小鼻子小眼,来,叫伯父抱抱。”
楚愿一听他还对自己称伯父,更是恼羞成怒,在沈斐之里扑棱着想要下去踹顾沉绪一脚,帝王风度已然揣不住了,他在沈斐之轻声哄他声中愤怒地大喊大叫:“顾沉绪你有本事再叫一遍!”
烦死他了!这厮小时候就喜欢调戏于他!死性不改!
可惜效果并不显著,顾沉绪听着面前小孩的软音,猛地反应过来,却没被吓到,反而一乐,十分不怕死地说:“陛下好生可爱。”
话音一落,有人抬起头来,浸了冰渍的眼凌冽地刺向他,顾沉绪下意识感到危险,后退一步,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利剑自平地杀来,若是顾沉绪没有后退那一步,只怕得葬身此地!
楚愿被沈斐之按在胸膛里抚着背,平定情绪后觉得自己还是气量太小,还记挂着此事,埋在沈斐之怀里有些对自己生气,生气归生气,顾沉绪找来肯定有事,得先问清楚:“什么事?”
沈斐之瞥了连连退后的顾沉绪一眼,眼神垂下,飞到半空中的剑便悄无声息地飞出室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徒留顾沉绪在门口惊骇不定。
“董千金她呃……”顾沉绪扒着清晏房的门,随时准备逃跑,“据说是大典上趁乱和情郎跑了。”说完,顾沉绪立马撒丫子溜得找不见影子。
楚愿没觉得董姑娘逃婚如何,他要是被迫同不喜欢的男人成婚他也逃,他逃得还得比董姑娘快,他没想这个,而是思绪立马飘到该怎么解决封后大典一事上。
皇后跑了,文武百官肯定不乐意,还得有人上书央他株连人家九族以振皇威,他怎么可能干这事儿!后头肯定又有人要给他选后,师兄肯定不乐意,这事儿又怎么解决?
楚愿还没想出个结果,急得像个在热锅上打转的可怜小蚂蚁,往哪里跑都会被烫到,沈斐之就在这个关头轻轻揉了下他的发顶,在他耳边轻声哄道:“师兄帮你教训他了,小愿不要为别人生气好不好?”
楚愿的脸蹭在沈斐之衣衫边,睁着眼睛再度让红侵犯他的耳根,心中某个地方好像控住不住地坍塌下坠,小蚂蚁闭着眼睛往热锅里钻,发现锅里熬煮的是糖浆。
楚愿低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次事情好像解决不掉了-
两人在清晏房里待到日暮时分,拖到沈斐之帮楚愿揉着批奏折批到酸软的手臂,提醒楚愿该用餐了,楚愿的身子才变回原来的大小,掐了掐鼻梁命令守在清晏房外的御前侍卫传膳。
侍从布置好膳桌,低眉顺眼地在两人面前端来一菜一汤,端来时沈斐之就冷了脸,这一菜一汤极其简易,不及楚愿原先在白玉宫吃的半分。
盐水鸭,一小碟。
上汤豆芽,一小碗。
一碗白饭。
侍从每端上一道菜,沈斐之的脸就肉眼可见地阴沉一分。
沈斐之薄唇吐出几个字:“就这些?”
楚愿坐在他一旁拼命跟侍卫小高使眼色:“还有的啊,小高。”
小高是个粗性子,挠了挠头,实诚道:“陛下,御膳房只备了您的分量,还未准备宾客的,我这就……”
楚愿眼看着小高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供了个七七八八,咬着唇对山雨欲来之势的沈斐之笑笑,老实地看着沈斐之替他盛饭盛菜。
“再做些别的。”楚愿吩咐小高。
沈斐之举起瓷匙盛了饭,在自己面前吹了吹,才递到楚愿面前,楚愿无比乖顺地吃了,接下来沈斐之盛给他的全吃进肚子里,沈斐之脸上又阴转晴了。
离用寝还有些时候,楚愿安抚几位心腹和好友后决定带沈斐之逛逛御花园。
天色已晚,侍从掌灯便还是能赏会花,沈斐之心思倒不在花上,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简直将他当做花来看,楚愿随他去了,反正现在天那么黑谁也看不清楚他脸是红的,看就看呗……
还没给自己完全树立好心理防线的楚愿突然之间被沈斐之牵着手,朝侍从相反的方向去了,楚愿还没弄清楚状况,沈斐之已经将他压在白玉兰后,咬住他的唇瓣,霸道地攻略城池,又深又重的吮他的舌根,将楚愿吻得神志不清,还未好全的唇瓣又是火辣辣的疼。
侍从寻到二人时,楚愿的唇都破了层皮,要不是侍从脚步逼近,楚愿觉得嘴都不能要了。
回到寝宫,楚愿先沐浴,随意披了件寝衣,半曲着腿坐在床榻边翻看典籍,沈斐之沐浴后解了玉冠,披散着长发,清冷的脸衬着绸缎般的发,昳丽的面容被热气熏得平添三分秾艳,他拿着巾帕走到楚愿跟前,垂眸替楚愿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擦完头发要睡了,小愿。”沈斐之淡淡道。
楚愿合上书卷,深感旧日重现,以前在白玉宫被师兄管着的日子又回来了-
寝宫未点熏香,往常楚愿都差人在夜里点安神香。
今夜非同寻常。
楚愿被沈斐之搂着,腿紧紧贴在一起,被褥床榻和寝衣都染上了沈斐之独有的冷香,这一天下来精神紧绷,现下已经昏昏欲睡,疲惫不堪。
安静的寝宫落针可闻,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楚愿有心想问沈斐之这两年如何,一想到自己害他手上落疤,于心有愧,便不敢问了。
兴许他有几缕发丝落在沈斐之脸颊,沈斐之轻柔地把发丝挽回他耳后,指尖蹭了蹭楚愿的耳垂,像会读心术那般,“我出了昆仑,寻你路上被家父押回沉渊潭,费了一些时间出来,寻你又花了一些时间,如此便两年了。”
楚愿心里惭愧,却听沈斐之接着说:“小愿,你做什么都好,但是不要丢下师兄好不好?”他在楚愿唇上啄吻了下,低声问:“我们成亲好不好,小愿。”
封后一事尚且不知如何处理,又压上一桩,楚愿垂着眼想,文武百官怎会同意让男子做凤后?
“师兄强人所难。”楚愿哑然失笑,他就算能让文武百官齐声同意,让师兄满意,那他自己呢,他问自己,我愿意吗?
沈斐之沉默了一会,拍了拍楚愿的背,“小愿,师兄不为难你。”
师兄永远奔向你-
楚愿发现,他对沈斐之今日所问,答不出一个不好。
于是他说好,他知道沈斐之肯定听见了,因为沈斐之夜里是不睡的,沈斐之只为看着他而睡一些无关紧要甚至是浪费光阴的觉。
因为沈斐之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