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启(2)
耶尔努尔盛了一大盆炒面给巴尔哈,就当感谢他两口子费心巴力帮他一家收拾东西。当巴尔哈推开邻居家的木门,等待妻子走到伞下时,这雨终究慢慢变小了,几百米之外的冬窝子也关了灯。草原上黑灯瞎火的,只有月亮像一只睁圆了的玉莹莹的眼睛。
马上就到满月了,立春前的最后一个满月是诺布的生日,这孩子在月圆之夜生下来的。
巴尔哈和妻子小声说着该送诺布什么礼物呢,他好像对什么都喜欢,浑身有使用不完的充沛感情。“送他一匣子烟!”巴尔哈兴致勃勃地说,立刻被嫂嫂拍了一掌。他们走到家门,巴尔哈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这门像被用古时候冲城门的那种人抱撞木给撞过,门轴挂在墙壁两侧如同快要飘零的枯黄树叶。
他们没有拉灯用电,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刚刚嘭地一声生出来,里屋的帘子就被撩开了。诺布那个朋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嫂嫂招呼他和诺布来吃点炒面,他婉拒,说诺布生病了不太舒服,已经先去睡觉了。
“遇到狼那天淋了几个小时雨都没生病啊……”嫂嫂很担心,“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巴尔哈是个实干派,直接端起煤油灯就要往里屋去。沈炜宁挡在他前面,“叔叔,真的没事,诺布睡一觉就好了,以前也有这种事,他不会——”
巴尔哈不明白他为什么百般阻挠,那生涩僵硬的维语在他起来像是苍蝇在耳朵里乱撞,他火了,“你跟他认识多久?是你了解我侄子,还是我了解我侄子?”
“嗯……当然是您。”沈炜宁乖乖把路让开了。他还头一次被人这么训,此时也只能摸摸鼻子当什么都没发生。
光线昏暗,屋子里又没有凿窗户,巴尔哈虚着眼看了半晌,什么不对劲都没看出来。诺布安稳地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掌压在脸下,因此脸颊上的肉嘟嘟地,被挤着了,看起来捏一把的话手感会很好。他其实早过了“大人们一见着就要上来摸一把脸拍一下头问问期末考得怎么样”的年纪,模样也渐渐从面目模糊、仿佛都长成一个样的可爱小孩里抽离出来,五官逐渐变得立体又灵动,用俊美漂亮形容还差不多,怎么睡觉时的样子和平时这么割裂呢。
“叔叔,诺布真的没什么大碍。”沈炜宁走上来,借着说话的功夫,越过巴尔哈的肩膀看了看床上的人,确保被子仍然严实地把诺布下巴以下全遮住了。
巴尔哈用手背碰了碰诺布的额头,也不是很烫。但他不放心,找来温度计要给他量一下。刚掀开点被子,巴尔哈就沉默了。
沈炜宁在他身后心跳狂飙,手心都有些出汗。屋中静得出奇,嫂嫂在外面吸溜炒面,沈炜宁感觉那声音像是在发动拉绳式内燃机,她再嗦几口,这内燃机真的要爆炸了。只见巴尔哈僵硬的背脊塌下来,他极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话。蓝牙耳机里传来的翻译是:
嘶……这草原上什么时候来的蚊子嘛,这么冷还出来。
“蚊子”此时:……
他当然是把诺布穿好衣服再给塞被子里的,但是由于诺布乳头已经红肿充血了,一时半会还不能软下去,沈炜宁就只给他穿了一件很薄的里衣,以免擦刮到纤维会疼痛。要是巴尔哈开电灯的话,沈炜宁和诺布荒唐的情事绝对会无所遁形。现在巴尔哈只能看见诺布脖子上有些痕迹,他去柜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只软膏。沈炜宁立刻上前接下这项护理工作。
“可不能小看草原上的蚊子,咬一口痛死了。”巴尔哈说,“擦仔细点啊,多抹几遍,看看他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被咬。”
沈炜宁从善如流:“好主意。”
经历完这个小插曲,难得一点人声也消失了,叔叔和婶子都回屋休息,沈炜宁偶尔能听到透过薄薄一层石灰墙传来的人语。诺布眼睛睁开一条缝,沈炜宁当真在往手指上挤药膏。
“你真要给我涂吗?”
“涂点,免得身上没有药味,你叔叔说我没照顾好你。”沈炜宁刚才闻了一下,这药像是草茎被捣碎了而由此带点汁液清香的味道,还很浓郁。害怕刺激性过大,他涂在了诺布没有被吮过的皮肤上。指腹将白色软膏揉开,看它慢慢变淡至消失,然后脖子上就会有一层透明的薄膜。
“想什么呢?”诺布昏昏欲睡,沈炜宁给他擦药膏的时候,会顺便用指骨蹭着他的下巴。“再多揉揉……”
沈炜宁俯下身,说:“回去以后,给你戴个金属项圈。”
“变态。”
“只在床上戴,只给我看……试试怎么样?”沈炜宁难耐地咬了他一口,“你戴着肯定漂亮死了。”
沈炜宁被自己的想象给搞硬了,说着就覆上来,他身上总是一股热气。诺布躲不开,两人在被子里拱火,喘息声被迫压得极低,呼出的气体都被罩在棉絮里钻不出去。诺布的颈窝锁骨上很快沁了一层薄汗,亮晶晶地像煮溶煮烂了会拉丝的糖水。沈炜宁将裤链拉下来,若有似无地在诺布身上磨蹭。诺布去摸他后脑的头发,沈炜宁头发太短太粗硬,他被扎了一手还没抓住。于是他去揪沈炜宁的耳朵,压低声音说:“想死是吗……他们都在隔壁睡着。”
沈炜宁无法无天惯了,这才被一激灵刺激清醒。他艰难地吐气,半响骂了一句操。
他爬起来披上外套,打算去屋外站一会。诺布撑起上半身,在桌上胡乱摸了一会,丢给沈炜宁一个扁扁的方匣子。“里面有卷好的莫合烟。”他说。
抽烟的话能快点冷静下来,虽然比洗冷水澡危害大点,但也是条件不允许的无奈之举。沈炜宁摇了摇头,“咱俩离远点就行了。”他小声说,“一会就回来。”
差不多是刚关上门,沈炜宁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草原上太寂静,马与羊都温顺地垂着头睡觉。他掏出手机,戴上耳机,静静地看完了一段五分钟的视频。然后他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上的月亮好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饱满。
马上就到第二天了,立春前的最后一个满月。
沈炜宁闭上眼睛祈祷了一会。他没有信仰,也不知道是在向谁求保佑,心里想着,随便哪个神仙听到就行,求个精神寄托。
感觉时间相差无几了,他小心地移开挡着门的木板,轻手轻脚走进去。诺布果然没有睡,狼的听觉是顶级的敏锐,他在沈炜宁转身的时候——鞋底碾过一寸长的羊草,撞落几颗挂在叶尖的水滴——就知道他可能要回来了。
沈炜宁钻进被窝,却是让诺布坐起来,自己从后面环住他,然后披上被子,把两个人一同裹了进去。
“干什么啊?”诺布想笑。
“诺布,还记得下午见面时我和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诺布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枕在沈炜宁肩膀上,杏眼圆睁。他犹豫一会道:“你说带了礼物给我?”
“聪明。”沈炜宁一手攥紧了被子,免得冷风灌进来,一手拿着手机,解开锁就是放映视频的界面。他轻轻说:“你的礼物。”
视频像是谁拿着手机拍的,一阵不明所以的杂音过去,暗幽幽的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诺布疑惑地偏了偏头,接着镜头聚焦,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出现在视线里。
诺布几乎全身都僵硬起来。一个盘踞在舌尖上的名字蠢蠢欲动,他张了张嘴,却是眼泪先流出来。
“诺布——”女人的表情生动,特别夸张地笑着,像逗小孩一样。“诺布!是妈妈啊,还认得出妈妈吗?”
诺布飞快地擦了下眼睛,睁大眼睛要看仔细点,可是马上又蓄满泪水。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认得。”他哽咽着说,“认得阿妈。”
阿米娜自然是看不见诺布的动作,她对着镜头自说自话,手指滑过头发,说:“我剪了短头发,没有辫子了,也不再包头巾,是不是见到妈妈这样子,还不太习惯啊?”
她勾起嘴角,声音温柔起来。
“妈妈数了下手指,我和诺布很久很久都没有见面了。不知道你长高了多少?样子有没有长变啊?还是肉嘟嘟的小脸吗?
“诺布,妈妈好想你。你一直都是妈妈的乖孩子。我怀着你的时候,你就非常听话,偶尔踢一踢脚揍一揍小拳头。生你下来的过程也很顺利,不到半个小时你就来到这个世界上,你迫不及待地向来见妈妈,是吗?所以你不愿让妈妈多遭罪。
“然后我看着小诺布的牙齿一天天长出来,看着你叽里咕噜哇哇乱叫的嘴巴能慢慢喊出‘妈妈’。妈妈真的好高兴,诺布,你是妈妈的乖孩子,不管你听不听话,你都是乖孩子。”
“妈妈曾经无数次感谢安拉,感谢我有一个这样的男孩,感谢你愿意来到我的家庭,成为我的孩子……”阿米娜突然用手捂住脸,胸口起伏做着深呼吸。再抬头时她用指尖抹了下眼角,破涕为笑,“哎呀,本来说好绝对不会哭的。”
诺布喘不上气,费力地笑了下。
“你是妈妈的礼物,也是妈妈带给世界的礼物。
“你要知道,妈妈总有离开的一天,总有被大家忘记的一天。但是我不会怕,我感觉……我已经活得很精彩了。我走出了草原,看到了大海,你知道吗,就是很多邻居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也想象不到的海。
“我们不止有一种活法。而且,还有诺布会帮妈妈继续这种精彩,对吗?”
阿米娜表情柔和又包容,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视频跳回了开头,屏幕又变成黑漆漆一片。
诺布死死咬着自己的手,不敢大声哭出来。沈炜宁把他的手拿下来,绕到他身前,自己跪在床上抱住了他。
手掌忠实地感触到诺布颤抖的背脊,将这情绪一同感染至沈炜宁。这个视频他已经看过上千遍,可直到让诺布亲眼看见,他才感觉冷冰冰的存储数据脱离了代码和0与1的框架,从此才有了意义。
诺布缓了缓情绪,从极端激动,甚至肌肉都忍不住抽动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他喊了声沈炜宁的名字。沈炜宁猜到他可能会问这段视频是从哪里来的,他早已经准备好台词,可是诺布却说:“这是假的吧。”
“……”沈炜宁笑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诺布的眼睛不停流下泪水,但他的嘴角却噙着欢快的笑。“她不会直接叫我诺布,她给我取了很多小名,唯独不会叫我诺布。”
昵称这样亲密的东西,纵使沈炜宁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猜到,他也只能自认棋差一招。他翻到了外套的内衬,从夹层中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诺布。打开手机手电筒后,诺布看见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已经爬满了白色裂纹。
画面中的一排人背靠大海,脚边是装满海鱼的墨色渔网。里面唯一的女人就是阿米娜,她仍然穿着民族服饰,头发光滑油亮。可能是第一次照相,她面对镜头还有些许腼腆与不自在。
“我也只找到这一张照片。”沈炜宁缓缓说,“如果不是她穿的衣服,还有她身边站着的人,我也不敢这么赌。”
在这一年内,沈炜宁不仅周旋于家族派系斗争,还几次远赴马来西亚寻找宽帽子的踪迹。他直觉诺布不可能仅仅因为小打小闹而对这个人有如此仇恨。直到查询到他是如何发迹起家,再加上诺布曾经向他问过一句与宽帽子一起打拼的女人,沈炜宁才逐渐感到自己触及到关键了。诺布从来不愿意向他提及的往事,他能靠自己去了解,诺布不愿意点亮的房间,他能自己安装一个灯。
夫妻俩当初在那一带渔村非常有名,几年后也仍旧有人提起。阿米娜经常在聊天时说到诺布,那些连说带比划、眉飞色舞的叙述,通过好几轮转述,现在被沈炜宁听见,他也不禁想象诺布小时候是怎样惹人爱的小孩。
黑夜里冒雨去找初生的牛犊、天天在野兔洞口放花只求能交个朋友、没有零食解馋,就去凿杜鹃河的冰层,敲下小粒小粒的碎冰块嚼着吃……沈炜宁仿佛就在与阿米娜对话,仿佛就看见不满十岁的诺布在草原上肆意地抽条发芽。
他何其有幸,他能够爱上诺布。
这段视频其实是用特效做出来的,人脸素材仅仅是一张老照片,为了避免被看出端倪,沈炜宁故意压缩了画质,用手机拍摄,还加了很多杂音。不过他没有这么仔细地告诉诺布,诺布已经不需要知道这些了。他把头枕在沈炜宁肩膀上,反复拖动进度条,阿米娜的一举一动都如此真实。
沈炜宁心中压着点,某一刻,他透过灰白色墙壁向外望,好像望见了那一轮圆满的月。
第二天了。沈炜宁拍了拍诺布的背,诺布直起身看他。
他们坐拥于星空夜景之下,取暖于对方的体温。沈炜宁含着笑,“诺布,二十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