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夕影

喜欢上许赐之后,时望才知道许赐的爸爸并不姓许,许赐随妈妈姓,而爸爸姓夏,名字叫夏延。

时望曾经见过夏延几面。

靳成泽就住在许赐家在的小区,时望那时候总会三不五时地去找靳成泽玩,顺便小区里闲逛几圈,希望能撞见某一个人。

可惜高档小区里全是独立的别墅,院子又大又阔,连就站在许赐家院外都没有办法望到人影,更别说只靠那一点聊胜于无的偶遇几率。时望跑过那么多一趟,也只碰到过许赐一次。

那天刚下过雪,时望正好溜溜达达逛到小区的篮球网边,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在打球,时望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许赐。

许赐掷完一个标准流畅的三分球,轻轻落了地。后面那个看上去年纪比许赐大一些的男人走上前,丢给许赐一条白毛巾,许赐接住那条毛巾,擦了擦鬓角的汗。

篮球场边缘还积着扫出来的雪,气温很低,许赐身上只穿了一套运动服,他皮肤白,鼻尖和耳廓被风吹得通红,连握着毛巾的手指关节都是红的。

时望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在心里可劲怪那男人这么冷的天还拉许赐出来打球,万一把许赐冻感冒了怎么办。

再一看,那男人正一手抱球,一手揽着许赐,笑呵呵地跟他说话。许赐向来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时望瞪着那人搁在许赐肩膀上的手肘,一时间又嫉妒得直冒酸水。

不一会儿,两人并肩走出篮球网格 ,时望还在发着酸,冷不丁听见许赐叫了一声“爸”。

那时候时望站在一旁角落里,当场就懵了,继而开始庆幸,得亏还没有来得及在许赐爸爸跟前出言不逊,否则第一次见面,自己在未来岳父那里的印象分就要表演断崖式下跌。

其实不能怪时望没认出来,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许赐都实在不像夏延。夏延是那种剑眉星目、非常正派的英俊,说话总含着笑,看起来随性又年轻,跟许赐站在一起的时候一点也不像父子,更像兄弟。

只是不知道许赐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都说男肖母,那许赐的妈妈该有多好看。

虽然这样想着,一直到次年,时望都没有机会见一见许赐的妈妈,却在一次放学后又碰见了夏延。

那天下午,夏延罕见地来学校接许赐回家。夏延没有提前知会过许赐,许赐在校门外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讶然不比时望少。

一问才知道,原来夏延中午跟朋友约了去钓鱼,忘了围上花棚的栏杆,没想到回来一看,那一棚玫瑰遭了秧——全部被从邻居家越狱逃出来的哈士奇刨得七零八落。离许赐妈妈回家的点不剩多久,夏延赶紧来学校找许赐,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补救的办法。

父子俩交头接耳谈话的时候,时望就跟在后面推着车,支棱起耳朵一句不落地听完了。最后两人也没商量出什么对策,许赐摇了摇头,替夏延总结陈词:“你完了。”

结果第二天下午,夏延又等在了一中大门口。听那意思,是昨天许颂筎没有进花棚,给夏延匀下一天时间,他急中生智想出办法,连夜托身在云南的客户空运来几箱新鲜玫瑰。

说着,夏延打开车子的后备箱,里面摆满了鲜妍欲滴的红玫瑰。一脸得意地展示完毕,夏延说:“你妈妈去看歌剧了,我们得赶紧回去把它种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许赐已经打算上车配合夏延回家种花,突然注意到夏延身后,表情一下就变得一言难尽。

“没发生过什么?”夏延身后有人问。

一听这声音,夏延脸上的笑凝固了。

那是时望第一次见到许赐的妈妈。

许颂筎和他想象里的样子不太一样,身材娇娇小小,气质也格外柔和。听说许颂筎在乐团工作,大概因为一直被家人照顾得很好,她身上带着点没有经受过风雨磋磨的娇憨感,连生气都像是佯装的。

她瞪了夏延一眼,把许赐拉过来,说:“才不跟你回家,要种花自己种,儿子走,妈妈带你去玩。”

许赐就这样被许颂筎带走了,隔得那么远,还能听见许颂筎在给许赐介绍今天要看的歌剧。许颂筎穿着高跟鞋,没走稳的时候许赐会习惯性地抬手扶一下她,她却不在意,说话的嗓音轻快,一张美人面上有盈盈的笑意。

目送许颂筎和许赐走远,夏延盖上那满车的玫瑰花。男人摇头笑了笑,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叹口气,自言自语:“好吧,回去种花。”

夏延开着车离开,时望也骑车上了反方向的路。一边踩着自行车,时望一边回想起许赐和家人相处的场景,忍不住发笑。

原来许赐和家人相处起来是这样的。

亲眼见证许赐生活在这么和睦有趣的家庭里,他非常开心,由衷为许赐感到开心。

他以为许赐可以永远幸福,从来没有想过变故会来那么得快。

许赐家的公司陷入危机之后,时望再一次听见夏延的消息,是得知许赐的爸爸一夕之间病重。

时望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天许赐的样子。

课间的时候,许赐被叫出教室,班主任把手机递给他,时望就坐在窗户边,看见许赐举着手机,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许赐甚至忘了挂断电话,他仓促地将手机塞还给邓菁英,拔腿跑出去。

时望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夏延一直在外面周转筹钱,想尽办法填补公司因为被担保人卷钱出国而留下的资金漏洞。

夏延瞒得很好,许颂筎从来不管公司的事情,而许赐还是学生,他们都被蒙在鼓里,以为那真的只是一个要不了多久能解决的问题。

原本确实已经快要解决,只要筹够钱,把公司转手卖掉,就可以还清许家的所有债务,即使以后的生活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富足优渥,但也并非无法接受。

夏延一直在尽最大可能地保护着妻子和儿子,直到自己因为连日的奔波劳累造成突发性脑出血,被送进医院急救室。

就在夏延被抢救的第二天里,他耗费心力筹到的最后一笔钱到了账。

来得那么及时,又那么不合时宜。

***

时望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临时回了南城。

当天的高铁票和飞机票已经售罄,他只能买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站了四个半小时,天黑之前来到许赐家楼下。

许赐的房间窗户和阳台门都紧闭着,时望在楼下站了很久,夜幕降临的时候,那里也没有亮起灯。

时望在附近的冷饮店里等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等到许赐。

天气很好的下午,太阳刚落山,眼前一幢幢建筑像被涂进昏沉沉的夕色里面,而后,许赐怀里抱着什么,出现在那片夕影之下。

时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许赐抱着的是什么。

时望站在冰饮店的落地窗边,注视许赐走进小区入口。许赐身边,穿着黑色长裙的许颂筎一下没有走稳,许赐伸手轻轻扶住她。

许赐偏过头的时候,时望看清他的苍白侧脸和平静神色。

望着许赐走远的背影,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时望没有办法控制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手用力攥住。

会在雪天打球、在街头弹琴的,无拘无束的许赐。

会配合爸爸商讨对策的,被爱着的许赐。

会为小女孩吹口琴的,那么善良又温柔的许赐。

会每天往返学校和医院,不管多辛苦都不放弃的许赐。

会因为爸爸转出重症监护室,心情很好的许赐。

会生气的许赐。

会玩笑的许赐。

他喜欢的许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