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符扣

【对不起,昨天那么晚还来打扰你,希望……】

不对。

时望删去那一行字,重新打过:【实在不好意思,我昨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如果……】

还是不行,再换一种。

时望再次清空信息界面的输入框,把前面的说法结合了一下:【不好意思,昨天那么晚还来打扰你,希望你不要介意。还有谢谢你叫车送我回去,麻烦你了。】

末了,时望补充一句:【我昨晚喝得太多,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出一些让你觉得冒犯的事,先在这里道歉。】

班级聚会的第二天早晨,时望已经坐车上了回北城的高速路。时家的司机在前面开车,他就在后座举着手机打打删删,经过再三斟酌,终于敲定了措辞,把信息发送给许赐。

等了半个小时,许赐没有回。

时望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昨晚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却失眠了,回家后折腾到下半宿才睡着,这会儿上路就困得厉害。

司机从后视镜看时望,说:“小望,困就睡一会儿,时间还长。”

时望打起一点精神,还是想等许赐回消息,结果不知不觉就捏着手机睡过去,直接一觉睡到了下午快到地方。

下车的时候,时望点开手机,消息页面仍显示未回。

直到第二天,时望才收到许赐的消息。

许赐:【没有,不用。】

异常简短的四个字,时望都能想象出许赐如果说这句话,会是用怎样的平淡语气。

时望笑了出来。

他好可爱,时望忍不住想。

把手机揣回兜里,时望捧着一束百合花走进墓园。这里环境很好,空气安静,不时响起几声鸟鸣,沿路栽种着郁青苍翠的圆柏,路面被打扫得干净。

时望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黑白照片里,长发的女人相貌清雅,弯眉秀目,永远定格在最年轻的样子。

时望稍微理了一下花束里的几片花瓣,弯下腰,把花轻轻摆放在墓前。

“我来看看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打过招呼,时望蹲了下来,习惯地跟照片里的人说话。和往常一样,他先交代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状况、学习成绩,漫无边际地聊了一会儿后,时望又提到许赐。

“只回了我四个字,看来是生气了。”时望笑了笑,没什么辙。

但许赐就是许赐,生气都生得克制,只是晾他一天不说话。

“说起来我也不吃亏,毕竟占了他那么大一个便宜。”说到便宜,时望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想到两天前那个晚上。

橙黄的路灯,仓促的亲吻。

那甚至不能算亲吻,也不是时望的本意,毕竟他的胆子还没有大到那种地步。

虽然还没有到分不清三和五的地步,但时望那时候是真的喝多了。他更像是处于醉与未醉的分界点,手脚已经不大利索,一不留神就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头脑却仍旧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他想多留一会儿,想跟许赐多说几句话,所以仿佛对自己的数学成绩耿耿于怀,假装听不出来许赐在打趣他,故意把三认成五。

后来,他被许赐推上出租车后座,他闻见许赐近在咫尺的呼吸,许赐在车厢里和他对视。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受不可遏制的冲动支配,他叫住了许赐。

本来他只打算趁着醉酒的幌子碰一碰许赐,头发或者肩膀,哪里都可以,怎样都是赚到。他没有想到许赐回头的角度会那么凑巧,他收不住力,就这么意外地亲在许赐唇上。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时望正上头的酒意立马就吓醒了。

被许赐推开后,他急中生智,拿出自己十七年以来积攒的演技,装成一副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实则紧张得后背直冒汗,生怕许赐察觉。

“好在他虽然生气了,但没有跟我计较……那时我真担心他扬手就给我来上一拳。挨揍事小,我努力了一年多,终于可以离他近一点,如果……”

时望没有再说下去。

无端地,他想起一年前的许赐。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许赐弹琴。

如果走近许赐的代价,是要许赐再回不去那个时候,那他也可以不要。

“……许赐的爸爸转出了重症监护室。”时望顿了顿,低声问照片上的女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四下一片寂静,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片刻后,时望又问:“妈妈,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会觉得奇怪。”

目光落在百合花瓣晶莹的水珠上,他的神情是单纯的困惑,没有一点惮惧,更像在自言自语:“可我真的太喜欢他了,每天都比前一天多喜欢一点,好像永远到不了尽头。”

长久的沉默中,太阳渐渐高升,金色阳光泼在半边墓碑上,也将时望的发梢和侧脸融进去。时望在这里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终于站起身向墓碑的主人告别。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挥了挥手,男生的背影顺着来时的方向,慢慢消失在青柏成行的路上。

***

时望在老家待了几天,日常是打游戏和写学校留的卷子,每天数着日子等开学,迫不及待想回去。

他其实挺想给许赐发发信息的,随便找什么借口,问作业或者干脆没话找话。好几次鬼迷心窍,他差点就这么做了,最后勉强克制住自己,后果是手机草稿箱里留下不知道多少条根本发不出去的消息。

第五天的时候,同样在北城的朋友约时望去爬山。大热天去爬山,时望本来嗤对方还真干得出来,但他转念一想,又答应下来。

约好爬山的那天,时望凌晨四点多就起床,背着登山包跟人集合后,花了三个小时,赶在太阳彻底升上去之前到了山上。

“怎么样?”朋友问他,“休整会儿,我们坐缆车下去?”

远远望见上方树木掩映中的寺庙大门,时望摇头,“你先走,我还要去庙里一趟。”

“去做什么?找人?”

时望说:“求个平安符。”

朋友惊讶地一挑眉,倒觉稀奇:“早说这里挺灵的,可你以前不是不信这种么?”

时望摆摆手,“走了。”

正殿里,檀香袅袅,白雾氤氲,佛陀盘坐于莲花座上,低眉垂目,双手结印,满身慈悲色。

时望上了香,供过香火钱,然后跪在大殿中央,恭恭敬敬磕了三个没有掺半点水分的头。

方才引路的小沙弥说,佛祖一手结无畏印,庇佑众生,使人无畏无怖,另一手结与愿印,施予众生之所求,满足众生之所愿。

时望在心里默念,希望许赐的爸爸尽早恢复身体,度过难关。

希望许赐平平安安、健康快乐,永远自由,永远顺遂,不需要改变,也不会有烦恼,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得到任何想得到的东西。

希望许赐一辈子被偏爱。

起身后,时望从师父手里接过一枚小巧的平安符。

身披袈裟的僧人在时望面前微微颔首,和声念了一句佛,说:“施主一路好走。”

时望向他鞠了一躬,拎起自己的登山包,走出寺庙。

日头已经很大,坐缆车的地方还在下面,时望背着包走了一段路。这里下山的路不容易走,阶边山石峥峭,还长着许多刺树,他不消片刻就走出汗来,其间还被旁边伸出来的树枝挂了一下,差点打个趔趄。

快到地方的时候,时望摸了摸口袋,想确认那枚平安符的存在,却摸了个空。!

怎么回事?

时望心中一突,连忙返身回去找。

怎么会呢?怎么就弄丢了?到底丢在了哪里?

金灿灿的阳光直晃眼睛,时望一路低头弯腰,看完脚下看路边,嗓子被烤得快冒烟,生生急出了一头汗。

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时望在认真找东西,压根没空去接,那电话却不挂断,一声急过一声,跟催什么似的。

时望单手翻出包里的手机,没看来电名字就按了接听,俯身拨开旁边一丛草,“喂?什么事?”

山上的信号差,电话里电流声滋滋作响,时望半天才听出是靳成泽。

靳成泽说了句什么,声音时断时续,时望以为自己听错了,直起腰问:“你再说一遍?”

靳成泽复述的时候,手机信号突然就恢复正常,时望清晰地听见他说:

“——时望,许赐他爸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