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好不好

彭端没再来过学校,退学手续是他父母替他办的。这件事对学校来说是耻辱,老师提醒学生私下不准再讨论。

彭端父母来学校时,班上许多人跑去办公室附近。

他们觉得新奇,彭端本就不招人喜欢,做出离谱恶心的事情很理所当然,反而为枯燥的高中生活增添有趣,他们虽然不耻,但却想知道更多细节,连说恶心都是笑着说。

陈召南不想凑热闹,周围空出来,几个男生最先冲出去。

他没有了解太多彭端的事情,只知道他喜欢男生。陈召南第一次意识到身边有喜欢同性的人,感到不可思议。

恰恰陈召南是一个较自我的人,对他人的喜好不关心,唯一令他不舒服的是彭端可能喜欢游景,因为彭端似乎很依赖游景。

他觉得游景应该很崩溃,不知道彭端有没有骚扰过他。

想到游景可能被男生骚扰,陈召南更不可思议,觉得剩余的时间很难熬,想见到游景。

陈召南放学后立刻去找游景,正好碰上游景在班门口和简铭泽聊天。

游景见陈召南靠近,停止了对话,喊了一声:“陈召南。”

还有他人在,陈召南压下心中的困惑,问:“不去吃饭吗?”

简铭泽说:“我和游景说事呢。”

本来陈召南想问他们在说什么,但游景一幅不打算告诉他的样子,陈召南没有多费口舌。

他提议一起吃饭,简铭泽答应得很快,游景却迟疑了一下。他右手抓住栏杆,身体往陈召南这边倾斜了一些,然后问:“你要带女朋友?”

陈召南愣了愣,想起来他有女朋友,并且要去接她放学。

“不带,” 陈召南回答,“我们去食堂吃。”

食堂的人不多,陈召南抽空给女朋友发了条短信,说今天不去接她,她闹了脾气,之后一周都不接陈召南的电话。

游景堵了欺负彭端的那群人,他们和游景一个年级,喜欢欺负低年级学生,赚些生活费。游景一直瞧不起他们,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收拾这些人。

他们也不清楚哪点惹到了游景,毕竟相安无事了这么久。

为首的人起初气势汹汹,说了些极其幼稚的狠话,始终与游景保持两米的距离。游景打架不喜欢说废话,想直接冲过去,那边开口问他们哪里得罪了游景,打架也不能无缘无故,要把事情说清楚。

游景不耐烦,让他们好好想。

坏事做了太多,他们没想起来,哑了一阵,游景拳头已经飞过来了。

他们打不过游景这边,就出些阴招,游景脖子上不知被谁的烟烫了,打完才觉得脖子火烧般疼。

地上有半截烟,在地上滚了几圈,特别脏,游景用脚踩了踩,看着他们,问:“想起没有?”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是不是因为那个退学的变态?”

安静了几秒,游景抬脚踹了过去:“说谁变态,畜生不如的玩意儿。”

变态,游景被这两个词刺痛了。他来找这些人不全是为了彭端,也为了他自己的愤怒,同时也很无力,世界上太多人,不可能都用拳头把他们打服。

谣言传得挺快,学校里有人说游景和彭端有关系,游景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不会有人敢在他面前讨论。

陈召南肯定听说了,他专门和住校生一起上了晚自习,为了等游景。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在路边椅子上坐下来。

路灯把游景的样子照得很清楚,他的头发好像有层雾蒙蒙的光,相比陈召南在白天见过的游景,现在的他让人捉摸不透,可游景不该给他这样的感觉。

天刚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街对面的市场没有一个人,只有沿街摆放的自行车和泡沫纸箱。

陈召南看着悬在头上、非常高的闪烁着的广告牌,眼睛眯起来,说:“你把彭端看得很重要,为了他打架。”

游景不否认,陈召南便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至少打架这一部分是真的。

“你知道我看不惯这些行为。”

“那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说你吗?”

游景安静了一会儿,说:“无所谓,” 他看向陈召南,“你没必要为这个跟他们生气。”

他们的手都放在椅子上,贴在一起,游景的身体稍稍向后仰:“更不要起肢体冲突。我希望你能顺利毕业,考大学学音乐。”

“今天差点打起来。” 陈召南偏过头,泄气地说。

回忆了班上那些人把游景说得非常不堪,编造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陈召南愤怒得骨头都在疼。

他看到游景脖子上一个不大的红点,游景抬手挡了挡,陈召南就凑得更近,偏要看得更清楚。

“烟烫的?”

游景 “嗯” 了一声,推开陈召南的脑袋。

“谁弄的?”

树叶掉了一滴水珠下来,正好落进游景的手背上,他下意识抖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按住陈召南的手背:“刚刚才说了不要生气,陈召南。”

陈召南答应不生气,也不会因为这个打架,他知道游景能承受这些。

他只是很忧郁地摸着游景被烟烫出来的痕迹,轻轻叹气。游景差点觉得,陈召南希望被烫的是他自己。

高三上学期结束的寒假,街机厅的生哥因为涉黑进了看守所,判决一下来,肯定进监狱。

很早之前他就把街机厅卖了,钱给了他爱的香姨,现在看来他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游辉知道游景和生哥关系不错,生哥刚进去,游辉回家给了游景两个选择。

第一是等着以后像生哥一样进监狱,第二是去当兵。

他不再希望游景能改过自新好好读书,游景和读书无缘,强迫也没有用,他目前只需要游景不走歪路,能平安生活下去,至于过得好不好,都是次要的。

生哥的事情给了游景比较大的打击,他的人生轨迹正在往这条路上偏移。游景看不到未来,也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梦想。

几天后,游景也没经过太多深思熟虑,答应了游辉高三毕业就去当兵。

游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陈召南这件事,过年陈召南在江吟家待了快半个月,整个寒假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也是游景九岁起第一次没有和陈召南共同迎接新年。

陈召南回来时游景去火车站接他,陈召南提着大包小包,江吟给游景家也拿了许多特产,装了很大一个口袋。

游景在出站口等着,陈召南像返乡后回来的务工人员。

“游景!” 陈召南腾不出手拥抱游景,用肩碰了一下他,“我快要累死了。”

“我还以为一团球向我滚过来。” 游景帮陈召南分担了一点东西。

他们先打车回陈召南家放行李,之后回游景家。

菜还没有好,游景和陈召南到房间里去等。

房间很整洁,贴在墙上的海报换成了摩托的照片,还有游景出去玩时和家人拍的照片。

陈召南找了一会儿,在较隐蔽的地方发现了他和游景的合照,大概是初中的照片,他们都有些青涩,陈召南那时没有游景高。

游景的胳膊放在陈召南的肩膀,手抵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按,但陈召南还在奋力抬头,两人都在笑,没有看镜头。

记不清楚是谁抓拍的,游景很喜欢这张照片,但是把它贴在了房间不显眼的地方。

陈召南的手指抚摸过照片,说:“我没有这张照片,还挺好看的。”

“到时候再洗一张给你。”

游景不想再让陈召南仔细研究照片,旁边还有他和其他朋友的合照,不过在他看来有点欲盖弥彰。

“好啊,我要把照片贴在房间最中间。” 陈召南说。

之后他们说了些其他的事情,多数陈召南在说,游景在听。

说到陈召南和女朋友分手时,游景有了不夸张的反应,他缓了几秒,才问为什么。

“不太合适。” 陈召南给了一个简单且概括的答案,这段恋爱应该没有给陈召南太深的影响。

游景闻到了门外饭菜的香味,感觉今天的菜比较辣,他们猜测中午的菜有哪些。

意见不统一,他们起了分歧,游景心中藏着事,并没有很认真去想中午吃什么,胡乱猜了几个,陈召南要拉他去厨房证实。

“我要去当兵。” 没有征兆的,游景突然这样说。

陈召南的表情凝固了,他扭头看着游景,松开了拉着游景的那只手,有点无力地垂到身侧,晃了晃。

游景不会想到陈召南的反应很小,小得不正常。在他的想象中,陈召南可能会生气,因为他过了这么久才通知他,也不和他商量。

吃饭时陈召南走了几次神,掉了一次筷子,盛汤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洒到了桌上,泛油的热汤流到了地下。

游景去厨房拿帕子来擦,陈召南蹲着,抽了几张纸,皱巴巴地卷成一大团,漫无目的地擦地,纸太薄了,很快就被浸湿。

游景和他面对面蹲着,碰到了陈召南的手,他抬起头看了游景一眼,空气里有浓浓的萝卜味,有一点涩。

游景向陈召南解释了当兵的原因,如果不去部队,游景的许多劣性或许再也改不过来,况且游辉虽然给了游景选择,但绝对会送他去部队,不管愿不愿意。

生哥的事情陈召南知道,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只觉得太突然,突然到不好消化这个消息。

“你要在部队待多久?”

“两年吧。”

“多久走?”

“高中毕业以后,” 游景想了想,“大约九月份。”

两年不长,游景没有以后继续留在部队的想法。

陈召南却回忆了以往无数个两年的跨度,想着两年能发生什么,再往前想两年后,他略微吃惊,觉得看不到两年的尽头。

九月份游景入伍,陈召南请了一天假到火车站送他。

站前有一大堆即将入伍的新兵,都穿着同样的迷彩服,陈召南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才看到游景。

游景正在和家人说话,低着头,露出帽檐下新剃的一小截寸板,呈现淡淡的青色。游好在旁边哭,游景摸着她的头安慰她。

他穿军装显得特别挺拔,陈召南看了看周围,只有游景的衣服最合身。

陈召南穿的校服,游景很容易就发现了他,隔着几米的距离向他招手。

陈召南上前,跟游景离得很近。

“我是不是很帅?” 游景笑着问。

“也就差点赶上我。”

“是哦。”

“游景,” 陈召南抱住了游景,闻到他身上军装崭新的洗衣粉味,“我会想你,你要想我,好不好?”

游景小幅度地点头,觉得眼睛有点不被轻易察觉到的酸涩。

坐上火车时,游景还没有从分别的场景中脱离出来。

车外的树木和电线在朝后倒退,连带陈召南一起,远远地离开了游景。

火车上很吵,游景不想跟周围的新兵搭话,缩在靠窗的位置,拿出陈召南的 mp3。

耳机线被陈召南理得很好,游景随便选了一首歌,听着陈召南曾经听过的歌。

行驶的声音、喧闹声都盖不过歌声,游景紧紧拽着唯一关于陈召南的东西,认为走得再远,陈召南也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