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伤痕
回教室时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还剩几个空位。
游景从后门进来,桌上堆了许多有新鲜纸墨味的试卷,其中几张重复了,前桌把多余的试卷都传给了他。
游景把卷子叠在一起,塞进课桌,做过的试卷压在最底下。
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游景觉得手心的位置黏糊,猜想血再度渗出来,但是陈召南将伤口包裹得很厚也很丑,所以纱布依然洁白,不会有人知道纱布里的情景。
还有两分钟打铃,朋友从前排绕到后面来,悄悄提醒他班主任很生气,或许会联系他的家长。
晚自习上到一半,游景果然被傅文礼叫到办公室。
傅文礼不再是好脾气的样子,但因为震怒对游景没用,所以他的表情有些苦恼,其实游景害怕老师这样的表情,因为失望是深刻的。
游景把数学卷子摊开放在办公桌上,有笔墨的痕迹,他做了几道最简单的选择题和大题,傅文礼抬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我试过努力,但可能太晚了。”
“逃课也是努力的一部分?” 傅文礼注意到游景右手缠着的纱布,“还有打架。”
伤不是因为打架,但也是因为逃课,游景没有解释:“我只有语文和历史能看,这两科不够我考大学。”
傅文礼不说话,游景收起卷子,说:“有些人只有学习一条路,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话让傅文礼无法反驳,游景太有主见,不能尝试用普遍的方法影响他,傅文礼放弃了。
办公室剩下傅文礼一个老师,周围很安静,游景准备往外走,傅文礼叫住他。
“去校医室处理一下手,” 他说,“你自己包扎得太丑了。”
校医拆开陈召南包扎的纱布,伤口有点发炎,他重新给游景处理了一次伤口。
过程有些疼,游景忍住不发声,觉得说疼会非常丢人,校医跟他认识,责备几句,让他以后受伤要及时去医院,不要想着自己处理。
游景点点头,他没想到伤口会变严重,明明只是被碎石划伤,没想到会流这么多血,也没想到会这么疼。
游景在小区门口见到了彭端。
很少见到彭端不穿校服的样子,他总是表现得像个好学生,但游景知道他不希望这样。彭端穿着休闲的运动服,对他来说略微宽松,他站在路灯旁,看上去更加瘦小,游景经过时,差点没认出他。
他的脸色蜡黄,眼下黑眼圈很深,像几天没有睡好觉。
游景靠近他,问他怎么了,彭端咬住嘴唇,很痛苦地皱眉,游景看得心慌,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再一次问:“怎么回事?”
彭端的嗓子传来呜咽声,密密的,肩膀抖得厉害。
游景发现他运动服里的高领毛衣,即便是深秋,天气也没有冷到穿高领毛衣的程度。游景轻轻扯下彭端的衣领,上面全是青紫的掐痕。
这是彭端身上出现过的最严重的伤,他的性格比较怯懦,有人找他麻烦,只要能用钱解决,他会毫不犹豫给钱,因此身体并不会受到太大伤害。游景不赞同,但这是彭端唯一自保的方式。
游景将掐痕盖起来,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轻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头皮发麻,“谁弄的?”
彭端好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不想回答游景,只说:“我要转学了。”
没办法,彭端无论如何也不肯多说,游景让他上楼去他家,整理好心情后慢慢说。
开门竟看到陈召南也在,躺沙发上看游景家新买的电视。
他看见游景身后的彭端,表现得怪异,想说什么,但可能因为林蔓菁和游辉都在,他只是盯着彭端。
游景介绍彭端为同学,林蔓菁看彭端长得乖巧,不像游景外面不好的朋友,没有多问,于是游景顺利地带彭端进了他的房间。
进门前陈召南从沙发上起身,游景透过窄小的门缝看了他一眼,关上门,陈召南就在视线里消失了。
屋内的氛围让彭端有了安全感,他接过游景递来的热水,忍回去了眼泪,才开始说他的事情。
彭端的声音压得很小声,游景说他们家的隔音效果没有那么差,他才稍稍放开了一点声音。
“他妈妈发现我和他的事情,之后他说是我带坏了他,不断骚扰他。他父母闹到了学校去,即使学校压了下来,还是很多人都知道了,我爸妈很生气,他们都是爱面子的人。今天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彭端的语言有些混乱,没有逻辑,许多细节都省略了,只留下最让他难过心痛的事情,他脖子上、身体上被拳头器物撞击出来的伤痕,于他都不是最心惊的。
他回学校拿东西,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不再能用钱应付,他们用无端的愤怒攻击彭端,只觉得伤害一个 “异类” 会痛快。
老师冷漠,校方容忍,都成了伤害彭端的拳头。
“我那么喜欢他,像我这样的人,最希望能干干净净喜欢一个人。” 彭端哭着说,游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最近不经常在学校,不清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觉得彭端非常可怜,受的伤害只能憋在心里,唯一能说话的人只有他。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己,几乎自暴自弃,认为他和彭端一样,在感情中受伤害是当然的事情。
彭端走的时候,陈召南跟着游景一起送他下楼。
经过楼梯的拐角,游景望了一眼尾随在后的陈召南,陈召南被他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措手不及,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没理由心虚,又挺直了背。
声控灯灭了,没人出声,楼道漆黑,陈召南就这样走到了游景的身边,和他并肩下楼梯。
在小区门口,彭端避开了陈召南的眼神,同游景摆了摆手,说:“游景,谢谢你。”
“如果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彭端用力点头,想要给游景一个感谢的拥抱,他刚张开手,还没有碰到游景,陈召南就挡住了他的胳膊。
“游景不是,你不要打他的主意。” 陈召南的语气很冷硬,他挡在游景前面,把游景当成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对象。
彭端好像笑了笑,看着游景,却问陈召南:“你也讨厌同性恋吗?”
陈召南小幅度地拧起眉毛,似乎犹豫了一下,游景揣在口袋里的手指蜷起来,指甲狠狠磨着指腹,不让人发现地紧张起来。
“没有,” 陈召南说,“只是游景不是,他对你善良,不代表你有机会。”
游景松开了手指,用掉了许多力气,他的背还是僵硬的。
太没有道理了,他想,陈召南替他说话真的没有道理。
因为时间太晚,林蔓菁不让陈召南再回家,今晚住游景的房间,游景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陈召南是有预谋的,背了书包过来,开始就没打算要回家。
今晚不适合和陈召南睡在一起,游景想睡地铺,理由是他们这几年都长得太高,睡在一起很挤。
陈召南也没说可不可以,但眼神开始不悦:“你果然在生气。”
游景问:“我生什么气?”
“就是一种感觉,今天下午你都没怎么笑过。”
“因为这个你过来找我?”
陈召南圈住游景的手腕,要把他拉过来,游景一只脚跪在床上,一只脚撑地,上半身朝陈召南倾倒,他晃了晃,还是稳住了,向后仰着身体。陈召南没动,说:“不然呢?” 他抬起下巴,“否则睡不着。”
“我又不是煤气罐,哪里来的那么多气。”
陈召南弯起眼睛,很得逞地笑:“那你跟我一起睡。”
游景也不是找苍白的理由,他们两个的确长高了,躺在一张床里有点挤,还好天气凉,贴在一起不热。
陈召南发了一会儿短信,打字声让游景没办法入睡,他按住陈召南的手,抢过手机,合上扔在一边:“睡觉。”
“好啊。”
嘴上答应,陈召南没有立刻睡着,支起手肘,倚靠着枕头看游景。
房间内有月光的照明,不是完全黑暗,游景闭上眼,觉得眼眶微微发着酸,他应该困了,但大脑不肯轻易让他睡着。
他翻了个身,背过去,右手抱着左胳膊,睁开了眼睛,盯着前方衣柜庞大的轮廓。
陈召南呼吸得有点用力,他躺了下来,说:“我觉得彭端喜欢你。”
身边的床向下陷了陷,游景回答:“他不喜欢我。”
“你早就知道他喜欢男生?”
“嗯。你觉得——” 游景斟酌一番用词,说,“不舒服?”
“还好,只是不太能理解,毕竟我不是。” 陈召南的声音没有出现起伏,像一点感情都不会放在这件事上。
游景并没有感觉到太难过,陈召南的回答是他所预料的,甚至要好一些。只是心里有点麻麻的,以及非常非常快的苦涩,又马上被他压制下去了,换成不在意。
他不想再和陈召南说话,怕一开口,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情绪会冒出来,暴露无遗,过程有点艰难,但游景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他不说话,假装很困地打了一个哈欠。
幸好现在没有开灯,月光黯淡,不然他的表情一定不怎么愉悦。
“游景,我不会让他来骚扰你的。”
陈召南信誓旦旦,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