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斓点头后,许瑞溪还是来上班了,缺席十来天,再回公司,一进门,他便感觉出,公司的氛围有些微妙。从他一进大厅开始,四周就有人有意无意地看他,等他扭头去看,那些人又纷纷移开了目光。

站在电梯口等电梯,门一开,遇见两个同事,许瑞溪认出他们是之前和张宇星一起来吃过饭的几位,他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打招呼,瞥见电梯里的两个人捂着嘴轻笑了一下,看他的目光里或多或少都带了些轻视和戏谑。

这种目光许瑞溪再熟悉不过了,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收废旧塑料瓶子的时候没少见。

“不进来吗?我们赶时间。”

许瑞溪没动:“不了,我等人。”

文斓在外面接完电话,拨弄着手机大步走过来时,电梯门还没合上。他状似无意地拍了下许瑞溪的肩膀,推着他一起进了电梯里。

文斓最近接电话总是避着他,好像在谋划什么秘密项目一样,许瑞溪虽然好奇,但文斓不说的事,他是不会去问的。

有文斓在,这两个人自然是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电梯开始上行,文斓关上手机,瞥了眼旁边的许瑞溪,忽然问:“新拟定的绩效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绩效是跟年终奖挂钩的东西,关系到每个员工的切身利益,身后的两个人一听,立刻竖起了耳朵。

许瑞溪对上文斓的眼睛,才确定这话是问的他,眼里露出迷茫的神色:“我……”

“你也觉得不行?”文斓自接自话,“嗯,那我们再改改,回头你把你的意见告诉我。”

许瑞溪歪头,正要开口问,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身后的两个人朝文斓弯了下腰,灰溜溜地出去了。

等两个人慌不择路地跑了,许瑞溪这才反应过来文斓是故意的,扭头笑了一下:“你……看到他们笑我了?”

“物以类聚,差不多也能猜到了。”文斓沉声说。

“也没什么,我不生气的。”许瑞溪好笑,他发现,自从跟文斓在一起之后,他变得没有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我只是提醒一下他们你的职位,”文斓叹气,“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你一句话,就可以影响他们的年终奖。”

“我有那么厉害?”

文斓揉了把他的脸。

“唔,我以前……确实比较穷,这个社会,大多数人都看不起穷人,也正常。”许瑞溪慢慢说,“那天吃饭的时候,张宇星跟他们说了很多我以前的事,我现在在你身边待着,落差这么大,他们不喜欢我,把那些事到处乱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文斓听到他这么说,反而安下心来,单纯的人心思就是简单,也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试想,一个没钱没背景、能力也没有特别出众的毕业生,凭的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再联想到许瑞溪那张还算不错看的脸……

这世上,植物有向阳、有喜阴,动物分冷血和恒温,人也同样有别:有人乐观向上,也有人天生喜爱扎在泥潭里。明明都是在爹娘疼爱中长大的,偏偏有人喜欢把自己活成仿佛一辈子没得到过夸奖一样,不踩上别人一脚,不给自己制造一点虚假的优越感就活不下去。

许瑞溪如果再想深一点就会明白,这些人不光是因为他贫穷的过去而嘲笑他,更多的,是因为他们自己莫须有的揣测。

看着许瑞溪乐颠颠地去开自己的工作抽屉,又联想到在刚才在门口看见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这一刻,文斓忽然有些后悔。他应该早些出手阻止张宇星的,毕竟八卦这种东西,就像毒气分子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四处蔓延。他作为上位者,可以做很多决策,可以开掉很多人,但却无法堵住人的嘴。

……这样一想,公开的事情,果然还是得办得更隆重些。

中午文斓有事得出去一趟,许瑞溪和小周一起下楼吃饭,经过排队的员工窗口时,许瑞溪恍然想起,他似乎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张宇星了。

上次那件事之后,张宇星再也没有找过他,他记着文斓的话,也没有主动联系过。

餐厅里有几个黑人,正聚在一起谈事情,许瑞溪好奇,盯着看了好几眼。

“他们是过来签订单的。”小周说,“听说这次公司还要派几个人跟过去做技术指导,要好多年才能回来呢。”

“去哪里啊?”

“非洲。”

“那么远?”

“是啊,”小周点头,“不过也是个学习的机会,就是时间长了点。”

许瑞溪一贯徘徊在公司的八卦圈之外,不知道这件事在集团内部早已引起了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外派的人选定下来了。”一大早,茶水间里就有不少人在议论。

“谁啊?”

“听说是行政部的梁翻译,技术部的三个工程师,还有……”

“他?!”

人群中一阵唏嘘。

前几个人还勉强说得过去,最后这个人选,有人闹不明白了:“一个管资料的过去能干吗,整理派发厕纸吗?”

“他是不是得罪谁了?”

“谁知道啊,去了更好,反正没落到我头上就行哈哈哈……”

角落里,两个男员工面面相觑,纷纷脸色一白。

许瑞溪和小周下楼来图书馆还书,在门口听见隔壁的声音,问:“好吵啊,他们在说什么?”

“一些八卦吧,别管了。”小周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两个男员工从里面出来,碰见许瑞溪,立刻站直了,笑容夸张地打了个招呼:“许助理好!周助理好!”

许瑞溪心里“咦”了一声,等人走远了,才说:“他们怎么又对我这么客气了?”

“谁知道,现在小年轻想法多。”小周把书递给管理员。

许瑞溪一直很喜欢公司的图书馆,走时顺便借阅了几本和烹饪有关的书籍,准备下午干完活了看。

快下班时,小周可怜兮兮地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烹饪书,教做饭的。”

“帮个忙,把这个拿给文总看吧,”小周递过来一叠文件,合掌哀求道,“求你了。”

许瑞溪了然接过:“又是很难缠的批款申请吗?”

小周苦着脸点点头:“我不敢去,怕文总发脾气。”

许瑞溪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拿到隔壁去了。

十分钟后,许瑞溪带着签好的文件回来,并附带一盒蛋黄奶酥:“要吃吗?文斓给我的。”

小周目瞪口呆地看着文件上签好的字,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同样都是助理,怎么差别待遇就这么大呢。

他从盒子里拿了一只最大的蛋黄奶酥,狠狠咬了一口!

不过气愤归气愤,小周不得不承认,许瑞溪的存在对他来说,简直是神佛级别的,能拯救世界的那种。自打许瑞溪来了办公室,文斓再也没在公司抽过烟,他都快记不得上一次吸二手烟是什么时候了,更别说签字批款之类的事情,只要有许瑞溪在,文斓从来不会发脾气,方案或是合同做得再不好,最多也就是打回重做,还会和颜悦色地跟你说。

整个公司,也就是最底层的小员工们不懂事,只要是能接触到管理层的,没有哪个不知道这只神奇的吉祥物。当然,这些东西,作为当事人的许瑞溪是察觉不到的,他那根敏感雷达,貌似也只对文斓和文斓身边的人开着。

许瑞溪最近变得很能吃,一天三顿饭不够,上午和下午还要加餐。有时文姨会做些点心让他带着来上班,文斓也会不定时让餐厅送些有营养的汤粥和水果上来,总之没让他饿过。

同时,许瑞溪也发现他的肚子在短短几天之内忽然明显了很多,小孩子果然长起来非常快。周末,文斓陪他去做了一次检查,孙大夫对着结果看了许久,满意地点了次头。

“不错啦,有胎动了吗?”

“有过几次。”

“会慢慢频繁起来的,平时多注意一下,只要是有规律的动,都没有大问题,有其他异常情况,记得及时报告给我。”

“好的。”

孙大夫一推眼镜,瞥了眼两个人:“你们俩现在有性生活吗?”

许瑞溪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不等文斓说话,急忙道:“从来没有的。”

“从来没有?”医生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操着一口娃娃音说,“那你肚子里那货是怎么来的?”

文斓微微一笑,手搭上许瑞溪的肩膀,捏了捏。

孙大夫冷哼一声:“进入孕中期了,可以有少量同房,但是不可过量。”说着,抬眼朝文斓警告了一眼。

文斓点头。

许瑞溪全程涨红了脸,虽然他已经是孩子的爹,但每次听到这些,还是会感到十分害羞。毕竟那一晚他毫无记忆,文斓也一直没提过,若不是今天孙大夫提到,许瑞溪都差点忘记了,他也曾经跟文斓做过那样亲密的事情啊。

从医院出来,许瑞溪一直魂不守舍,文斓很喜欢摸他柔软的头发,笑着问:“想什么?”

许瑞溪脸红了红,故意躲开:“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