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猎物

翌日天晴。许是心里不安,沈醉很早就醒了。

燕名扬还在他身侧。一床被子里人的视线很局限,沈醉悄悄伸出手,轻轻在燕名扬鼻梁上划了一下,面色看不出情绪。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

沈醉想。

沈醉钻出被子,爬起来洗漱。窗外是一览无遗的江景,这是琦市地段最好的高档宾馆,顶层套房是常年留着的。

昨天燕名扬带沈醉进来,似乎对这里还算熟悉。沈醉没有开口问,他猜测燕名扬每次不得不来琦市时,应该都是住在这里的。

燕名扬从不回家。

“你醒了?” 燕名扬不知何时没再睡。他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窗边的沈醉,“早餐想吃什么。”

“我们出去吃吧。” 沈醉回过头,“去公墓的路上,看看有没有早点摊。”

大年三十的上午,仍有不少小商贩在做生意。沈醉挑了家看起来人多且卫生的,让燕名扬下去买两份。

这是琦市地方上的一种米线,不麻不辣,汤倒是很鲜。

沈醉坐在车上,打了个哈欠。他看见米线摊前的人很多,燕名扬正在排队。

这条路通往市郊,今日的车流量反倒比平常更大。沈醉瞥见路边有家花店。他想了想,见燕名扬那边的队还长,自己戴上口罩下了车。

燕名扬挤在叽叽喳喳的人群堆里,等了好一会儿才拎着两碗米线回来。

他先是敲了下沈醉座位旁的窗户,见没动静,才绕到另一边开门。

门一开,只见车里空荡荡。

沈醉不在。

燕名扬霎时心里一沉,见不到沈醉总是令他不安。他随手把两碗米线放进车里,给沈醉打电话。

一声声嘀连成串,燕名扬愈发焦躁。他一手扶着车门,目光神经质般四处看。

忽然,燕名扬感到左肩被人轻拍了下。

他条件反射般回过头去,发现是沈醉。

“你去哪儿了?” 燕名扬放下手机,甚至没想起按断电话,“怎么不接我电话。”

“手机静音,没听见。” 沈醉从左兜里掏出手机挂断。他右手握着一束精心扎好的白色雏菊,佯装没看见燕名扬的忐忑,“我去买了一束花,送给阿姨。”

燕名扬怔了片刻。他望着沈醉沉静坦然的面庞,心里忽然发虚自惭起来。

“你米线买好了?” 沈醉见燕名扬不说话,又道。

“嗯。” 燕名扬深吸口气,“已经放车里了。”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的眼神关切中有一丝责备,“万一”

“没事。” 沈醉抱着花坐上车,等燕名扬也上车后道,“倒是车没锁有点危险,我进花店后才想起来。”

“车不要紧。” 燕名扬递了一碗米线给沈醉。

公墓在市郊的丘陵。沈醉和燕名扬到时,门前那条马路的两侧已停满了车。

燕名扬好容易才找到个空位把车塞了进去。停稳车后,他缓缓拉起手闸,看向墓园门口时有几分犹疑。

燕名扬是畏惧的。多年以来,他始终不敢回到琦市,更不敢去给母亲扫墓。

他为此挣扎、逃避了很久。但如今,他觉得应该带沈醉去见见自己的母亲。

扬灵是个豁达大度、包容开放的人,职业特性让她始终以平等客观的态度面对各种人事物。

燕名扬主观地认为,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不会怪自己的。

“没事,” 沈醉看出了什么。他伸手覆在燕名扬手上,在燕名扬脸侧蜻蜓点水地亲了下,“我陪你进去。”

燕名扬偏过头。这一刻他对上沈醉澄澈的目光,心里是有片刻疑惑的。

沈醉怎么这么好。

我的小菟怎么这么好。

我哪里配得上呢

公墓里肃静庄重,一个个小墓葬工整地排列着。燕名扬对位置记得格外清晰,这条路他仿佛走过很多遍。

皮鞋的底落在砖质地面上会发出清脆的声音。爬上某一级台阶后,沈醉能明显听出,燕名扬的脚步声在逐渐轻下去。

直到彻底停住。

沈醉抬起头,见燕名扬站在两步以外的一座墓碑前,双手交叉垂于身前,眼睛定定地望着。

和这里的许多逝者比起来,扬灵过分年轻了。照片上的她正处在一个女性生命中盛年的开始,褪去青春岁月的无知和忙乱,逐渐沉稳淡定,眼神中有坚毅的目标,面庞是幸福的——沈醉能看出,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和生活,并正身处其中。

“妈妈,这是沈醉。” 燕名扬牵起沈醉的手,他嘴唇翕动,似有无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却无法宣之于口。

“阿姨好。” 沈醉恭敬地低了下头。这是个现在时兴的夫妻合葬墓,另半边还是空着的。

沈醉将雏菊放在墓碑侧面,这才注意到那里已经有一束鲜花了。

他手一顿,他眼睛倏地睁大了些许,片刻后才愣愣地直起身。

“这花是” 沈醉喃喃道。

“我不知道,兴许是什么熟人吧。” 燕名扬无甚波动地摇了下头,他似乎误解了沈醉的迟疑,又补充道,“总归,不是我父亲。”

沈醉却没应声,反倒敛起了眉。

面前的花不算名贵,却很新鲜。

有人来看过扬灵,或许就是今天早上。

沈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有可能是阿雪。

沈醉没说出口,心里却有些复杂。他正沉吟之际,突然听燕名扬低声道,“你把帽子口罩戴起来。”

沈醉一惊,才隐约发觉好像有视线投向自己。

今天是大年三十,是《失温》正式上映的日子。

说不准这会儿第一批的观众影评都出炉了。

“在墓园戴,不太好吧。” 沈醉说。

“祭奠为的是思念,不在于形式。” 燕名扬声音很低,眼神仍落在墓碑上,“戴起来。”

或许是人在墓园里到底心怀些敬畏,沈醉从头至尾只收获了几个闪烁的目光,并未有人上前搭讪。

“你以后出门,还是得注意些。” 上车后,燕名扬道,“就算不怕八卦,也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沈醉随意道,“我以前不红,自然就不怎么担心。”

燕名扬揉了揉沈醉的头,半晌才道,“你一定会红的。”

沈醉微抬起头,燕名扬的目光沉着笃定,他是认真的。

“嗯。” 沈醉笑了下,是极诚恳的敷衍。

“下午干点什么?” 燕名扬发动车,往城里开,“要不要去看《失温》。”

“今天人肯定多。” 沈醉不露痕迹地拒绝,“不凑这个热闹了。”

“回宾馆吧,床还挺舒服的。”

“床?” 燕名扬挑了下眉。

“嗯——” 沈醉轻哼一声,“很舒服。”

这天下午,天又阴了下来。窗帘拉起来,屋里辨不出白天黑夜。

一整个下午,沈醉和燕名扬都没有离开这张“舒服的床”。他们纠缠在一起,比从前更加激烈。

恍惚中,燕名扬觉得沈醉又在自己肩头啃了口,喉咙里还发出了小小的呜咽声。

燕名扬托起沈醉抱得更紧了,在他浅红的眼尾下反复啜吸。

“哥哥” 沈醉迷蒙中含混道。

“哥哥在这里。” 燕名扬近乎慌张地抚着沈醉的后背,“在这里。”

沈醉往燕名扬怀里缩了缩。

“小菟别怕,哥哥不会走了。” 燕名扬说

结束不知在何时。燕名扬发觉怀里的小菟终于安生了,才逐渐放松意识,也沉沉睡了过去。

沈醉清醒地听着燕名扬的呼吸和心跳,直至确定他完全睡熟。

而后,沈醉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淡定自若的眸子。

他面无表情地爬起来,踩着地毯走到行李前,轻手轻脚地摸出了那把短刀。

床上的燕名扬还在熟睡。沈醉回眸看去,或许是在想燕名扬还要在这美梦中睡多久。

沈醉握着短刀,走到床头的沙发椅上坐下,双手抱臂发起了呆。他像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一击致命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