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赵总,赵总?”孙秘书轻轻捅捅赵迪的胳膊,这是今天他在会上的第二次走神了,不像赵迪的作风。

赵迪刚进公司的时候集团的中高层干部每一个对他都是毕恭毕敬,但没一个是骨子里的尊重,毕竟他太年轻,一进来就稳坐董事会,没办法不把他当成爸爸的好儿子,也只把他当成爸爸的好儿子。开个什么会,只要赵宏民不在,大家也不够重视。赵迪不急也不恼,表面上波澜不惊,可渐渐所有人就发现赵迪不是好对付的主,比他爸爸还难缠。

表面上他对前辈都很礼貌,每次问问题的时候都先说一句:“这个我完全不懂,问得外行了您多包涵。”但是接着提的问题细到头皮发麻,一个套一个。

跟赵迪开会的都是部门负责人以上级了,有些太具体的数据问题他们真的答不上来,每到这个时候赵迪就会微笑着说:“这个问题太微观了,确实不是您这个层次掌握的,我问得太没有水平了。”看起来很真诚但谁也猜不透语气后面的真假。

赵迪还很体贴地说:“这样吧,这些具体问题是不是您的下属比较清楚?要不下次会议安排我跟具体业务人员谈谈好了。”这种提议谁敢同意?每次会议说不得拼了,每个数据都嚼透了才敢往PPT上放,生怕又被赵迪问住,尴尬不说,万一借这个由头直接越级下访就后患无穷了。

一场会下来一群中老年人都是一脑门儿汗,圆桌上坐一圈秃顶冒水的老头儿,好像一打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只有赵迪依然是礼数周全,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每次这样的会孙秘书都是冷眼旁观,看叔叔们战战兢兢。作为赵迪的大秘,他当然知道赵迪这样的表现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孙秘书芳龄30,名校毕业,加入宏达好几年了,在很多部门都轮转过,在给赵迪做秘书前是宏达的董事会办公室副主任,年龄资历都正是做秘书的好材料,被赵宏民一眼相中挑给了赵迪。

孙秘书深深懂得伺候太子爷既是机会也是挑战,宏达集团水也很深,不同的利益团体盘根交错,赵宏民当然是一呼百应,却也难说是只手遮天,不然赵迪的股份也不会是没有投票权的优先股,董事会里的老家伙们早都成了精了。他不想站错队荒废了多年的耕耘,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尽量以职业经理人的态度做好本职工作,对赵迪辛勤却不殷勤,小心谨慎,观察为主。不过很快他发现赵迪确实是个好苗子,很聪明也很勤奋,并不是那种坐吃山空的二世祖,难得还这么年轻,似乎是个靠得住的山头。

宏达的打卡上班时间是9点,这种大型民企福利也是好到恨不得赶超国企,大部分人都是坐班车按时出现,打卡后去免费食堂舒舒服服吃个早餐再回到座位,开始办公的时候都9点半了。但是赵迪几乎每天7点半就到办公室了,一边在跑步机上飞奔一边看材料。他的健身器材都是定制的,跟视线齐平的地方都有个PAD架子,方便赵迪一边健身一边办公。没有特殊情况赵迪都是工作到晚上8点以后才下班,除了应酬午餐晚餐通常都在办公室解决,每天实打实的12个小时工作时间。每次大大小小的会议材料赵迪都认真阅读,用不同颜色的笔作标志,疏漏很难逃过他的眼睛。当他到会上提问的时候,孙秘书想,可能50%的问题他已经有答案了。

现在的二代怎么得了,孙秘书感叹,比你爹好,比你有钱,比你读书多,还比你努力。

今天赵迪在会上开小差这种情况孙秘书还是头回碰到,第一次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赵迪就回神了,这次他咳了两声赵迪还是木木的,不得已孙秘书捅了捅赵迪,太子才醒过来。孙秘书有点担心,会不会是身体出了问题?赵迪的私人生活他略知一二,虽说年轻底子好也保不住纵欲过度作下病,下午还要去国贸开会,要是不行得趁早取消。但是后面赵迪都表现得很正常,孙秘书也不敢随便帮他拿主意,毕竟这个会对赵迪意义重大。

下午的会在财富中心的一家律师事务所里举行,赵迪想要收购一个业务种类齐全的民爆企业,做个平台整合宏达集团的爆破和炸药业务,对方也有心背靠宏达这棵大树好乘凉,两边一拍即合。这是赵迪回国入主宏达以后的第一个项目,他自己很用心,精心准备了可研报告,获得他爸爸的绝对支持,经过两次董事会的酝酿已经比较成熟了,今天双方约在律师事务所谈谈细节。

双方都是上市公司,会谈还是安排得比较低调的,但是赵迪算个名流吧,财经杂志上经常可以看见,一进门就被前台认出来了。律师事务所有三分之二的员工都是年轻姑娘,看见赵迪这种帅得冒泡的年轻富翁内心全都万马奔腾了。不过女律师们比较虚伪,咳,矜持,还能绷住了呆在自己办公室里平复激烈的心跳,更年轻活泼的秘书们才不管这套,撒开丫子都跟苍蝇见了屎似的恨不得粘在赵迪身上。被主任律师狠狠扫了一眼才消停点儿了,但是还是每隔五分钟就有几个不同的小姑娘进到会议室来端个茶倒个水的,眼睛全长在赵迪身上。

赵迪都习惯了,不以为意,对谁都是礼貌地一笑,说句谢谢,注意力集中在商业谈判上,双方寒暄了一下就进入正题,赵迪先开始正式介绍宏达的民爆板块情况。

赵迪准备的很充分,也很投入,对待工作他一向一丝不苟,他相信事业才是男人的根本,别的都是消遣。上午开会走神他视为奇耻大辱,居然让床上的那些屁事耽误正经工作,这种事情再也不能发生了。不论宋文逸是不是同性恋都好,自己就是买他两个月的春,而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都能操的他哭爹喊娘。

正在侃侃而谈,又有个小秘书进来送曲奇,可能太激动了开门动静儿挺大,赵迪稍微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瞥到门外的一个身影居然很熟悉。赵迪的讲话一顿,心里冒出来四个字:阴魂不散。赶紧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把宋文逸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个念头关到颅腔以外,专心!专心!

要把宏达集团的业务重新划分成包括民爆在内的五个核心领域,重新洗牌以后进行专业化条线管理是赵迪在回国前就开始研究的课题了,介绍材料都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听得对方连连点头,暗暗佩服这个年轻人确实有想法。而对方长期在地方一线,对市场的把握和一些实战经验又不是赵迪能够望其项背的,听完以后赵迪再审视自己的可研报告也觉得确实有很多可以完善的地方。

一个来回以后双方都不禁产生了英雄惜英雄的感觉,对彼此的印象都是棒棒哒。随后双方在友好的、建设性的气氛中就共同关心的重大问题坦率、深入地交换意见,达成重要共识,认为无论是在应对国际金融危机、推动全球经济早日复苏方面,还是在解决地区热点和全球性挑战、促进世界和平与繁荣等领域,双方都拥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和广阔的合作空间。发展并购交易,不仅符合两企业和两企业员工的根本利益,也有利于亚太地区乃至世界的和平、稳定与发展。会议在与会双方意犹未尽的互相舔屏中落下了胜利的帷幕。

回过头来赵迪握住主任律师的手:“吴律师,感谢您的专业帮助,一个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在您的支持下我很有信心这个项目会旗开得胜。”吴律师双手握紧赵迪上下摇晃:“哪里哪里,有幸参加赵总的大项目是弊所的荣幸,我们一定提供最专业的团队做好法律服务!”

赵迪微微一笑,才开始说想说的话:“是啊,贵所人才济济,茶点都有十个人专门服务啊。”主任律师本来就因为这个恨得牙痒,要不是开会开到一半就爬出去一手一个掐死那些小浪/蹄子了,没想到赵迪会后还吐槽,只能尴尬地赔笑:“哈哈赵总真幽默啊,今天所里招聘实习生,来面试的人有点多,前台乱了点儿,哈哈,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原来是来应聘实习生的,赵迪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律师事务所里的实习生一般都是大学即将毕业的学生,说是实习,其实就是试用期的意思,干得好了毕业以后直接留下。不过因为对象都是学生,实习期间不能签工作合同,又完全没有经验,因此实习工资很低,赵迪随口问了一句,一个月1500。

宋文逸三十多岁了,当了八年检/察官,因为自己,如今要来跟这些还没出校门的学生竞争一个月工资1500的实习岗位。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个在会议室门外等候被挑选的身影,垂着眼坐在那里,跟平时一样安静,一样……卑微。赵迪的心无法抑制地抽痛起来。

他不再绕弯子,对主任律师说:“原来如此,吴律师的事业蒸蒸日上啊。不知道这次来面试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宋文逸的?他是我一个朋友的熟人,如果同等条件的话请您看我面子优先考虑一下?”

“看我面子”这四个字经常可以听到,但从赵宏民的儿子嘴里出来分量自是不同,主任律师当然连连称好,专门拿纸笔把宋文逸这三个字记下来,免得弄错了便宜了别的孙子,这种就业形势下,律所也是能挤破头的香饽饽。

宋文逸找工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出院开始他就不停地投简历,每天晚上他哪里也不敢去在酒店等着赵迪,履行协议义务,白天就是医院和网吧两边跑,上下午各一趟去医院看看婶婶,也不敢呆太久,他没敢告诉家人自己工作已经没了,还装着要去上班的样子,其余大部分时间就是上网投简历。

可惜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八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因为学校一般成绩一般表达能力特别一般而无人问津,如今八年过去了,上述的劣势依然全部成立,唯一不同的是他老了八岁,失去了应届生的身份。虽然有了八年工作经验,但是基层检/察院这个口儿太窄了,整天跟鸡毛蒜皮的刑/事犯/罪打交道,除了公/检/法这几个衙门,没有太多用人单位需要这种经历。现在的法律产业基本都向非诉讼业务发展了,吴律师这样帮企业并购发债IPO做金融产品的才是中国法律行业的主流。而且本来脑子就慢,工作了事情又忙,宋文逸这些年一直没有通过司法考试,更不要提律师资格,简历发出去基本上和不发是一样的。

八年前是周卓神兵天降拯救了他,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宋文逸无奈之下简直病急乱投医,连星巴克都投了简历。别说,跨国机构用人眼光就是跟别家不一样,还真让他去面试。宋文逸西装革履跟乡镇企业家似的去了,面试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嘻哈风小帅哥,第一个问题:“请问您平时爱喝什么咖啡?”

“我不喝咖啡,喝了睡不着觉。”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宋文逸心急如焚,虽然35万的窟窿补过去了,但毕竟一份提供稳定收入的正经工作没有了,如果不尽快找到工作,两个月的期限到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真的着急,他不会去应聘这个律所的实习生,他还没有厚颜无耻到死乞白赖,因为人家的招聘启事上写得明明白白:仅限211大学应届毕业生。

现在真的是顾不上脸面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投了简历,并且人生第一次弄虚作假,在简历上捏造了毕业院校。他不是存心骗人,只是需要一次机会,面试的时候就红着脸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律所第一轮面试的面试官是人力资源部的,面试官听完了都要崩溃了,合着没有一条条件符合您也敢来投简历,逗我玩呢?想说他两句吧看他那个样子又实在可怜,最后抽抽嘴角说回去等通知吧,宋文逸一转身他的简历就被扔到垃圾桶里了。后来主任律师心急火燎地来找一个叫宋文逸的人的简历时,人力资源部翻了翻档案还说没有这个人啊,主任律师竖着眉毛命令,变也要给我变出来!最后全所齐动员,在保洁阿姨的鼎力支持下掘地三尺才把那张破纸儿找出来。

这背后的故事宋文逸当然不知道,从律所面试出来他整个人都像踩在云彩上,心力交瘁,面试官脸上明明白白的四个字“你有病吧”就算他再瞎也不能熟视无睹,按照没出息来排名的话自己可能可以在大北京排上前一百名吧。他不禁又想到赵迪,那个天之骄子的男孩,自己和他又何止是云泥之别,在这样巨大的现实反差下,他为心里那一点点自己也不敢面对的情愫羞愧得满脸通红。

每天都要面对赵迪使得压抑这种像杂草一样只要一点点雨露就可以疯狂生长的感情变得极其困难,但是宋文逸没有选择,一个月,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白天的打击让他变得格外脆弱,晚上他几乎不敢跟赵迪有眼神接触。而赵迪也似乎有心事,反常的安静,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化身为狼,而是从背后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赵迪的呼吸就在耳边,坚实的胸膛贴紧他的脊背,有力的心跳穿透两个人的皮肤重叠,稳定的节奏给了他奇异的安慰,在这赵迪用身体搭建的暖帐中宋文逸逐渐进入黑甜。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平稳,赵迪确认人睡了才轻轻在宋文逸后颈落下一吻,这个人一直都这么卑微但坚韧地活着吗?赵迪发现自己太不了解这个人了。

宋文逸同意被包养的时候赵迪从心里是瞧不起他的,也怀疑他之前是不是耍过手段故意钓自己上钩,毕竟包养这么一位实在太诡异了,赵迪曾经一度想过宋文逸是不是会什么蛊术的巫师。

但这一个月接触下来再要硬说宋文逸是心机城府、卖身求荣之辈主动勾’引的自己也太扯了。

赵迪眼睁睁看着宋文逸把35万两个月的口头约定当成国/务/院/令来落实,每天晚上不管自己出不出现都老老实实地在酒店候着,床上要玩什么花样他都受着。除了当初的35万他没有要过任何东西,跟别的伴儿故意不要东西吸引自己不一样,宋文逸是真的除了当初谈好的钱就没别的想法了。赵迪查了一下酒店的帐,宋文逸一个大活人住在酒店里一个多月了,除了标准住宿费用和自己的日常杂费,宋文逸连干洗和吃饭的费用都没有一分。赵迪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问题,现在才想宋文逸每天都怎么解决的吃饭洗衣?如果联合国成员国都能以宋文逸的精神来执行国际条约,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钓/鱼/岛可以共同开发三/沙/市能成为旅游胜地。

正如宋文逸当初觉得一炮收赵迪12万太宰客了,赵迪拿35万人民币包个情儿说出去也是笑话。赵迪很少包谁两个月的,没有参照,不过回国前在英国有个算得上正儿八经交往过几个月的女朋友,甩人的时候赵迪送了对方一套伦敦南肯辛顿的房子。他不缺钱,也就没有必要亏欠任何人感情。

对于宋文逸他也是这样想的,我打了你,我弄丢了你的工作,我`操了你,嗯,那你开个价吧。他一开始就不是舍不得钱,他只是烦宋文逸装圣女贞德跟他那儿端着。他买了宋文逸两个月,做好了准备跟他玩游戏,等他露出狐狸尾巴跟自己张口。这个世界上那有什么东西是不能交易的呢?非卖品都是因为价码没开到位。

他以为双方都明白35万只是幌子,最后宋文逸能捞到多少看他本事,在小爷这儿大家都别装,谁装谁吃亏。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了,宋文逸没有任何要钱要东西的症状,还开始找工作,找一个月1500块的实习生的工作。

赵迪身边都是跟他一样腰缠万贯的少爷,最贫困的同学也是医生律师的中产后代,他真的不知道宋文逸这样的人是以怎样的态度去生活的。宋文逸让他费解,如果宋文逸要钱,他不该是这种表现,可是如果他不是贪财,为什么当初35万又卖了?

窗帘很厚,赵迪借着窗外微弱的霓虹灯光深深地凝视怀里熟睡的人。宋文逸,你真是个线性代数题,就是老子每次考试都解不出来的那道题。

最可怕的是,还没把宋文逸解析明白呢,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宋文逸在自己心里已经有分量了,一天重过一天。

赵迪的眼皮在浓浓的夜色中越来越沉,入睡前他模模糊糊地想,可能以前没猜错,也许宋文逸真的是个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