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斯野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躺在床上,头脑清醒,却懒得动弹了。

也有很多个不能入眠的夜晚,但他从不将失眠的时间浪费在空想上。

睡不着,正好起来画图。

全心投入工作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再抬起头,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日出前的幽蓝色。

“哥。”他转了个身,露出大片赤裸的脊背。

卧室橘黄色的灯光下,背和后颈上的吻痕若隐若现。

靳重山抚摸他的脸颊,拇指在湿润的眼尾摩挲。

刚才承受熟悉的占有时,他哭得厉害,好似这半年的委屈、苦闷全都发泄在了这一场久违的拥抱里。

嗓音哑了,分外性感。

“我想喝咸奶茶。”斯野埋在靳重山锁骨上,潮湿的眼睫在咬出的齿痕上轻轻扫动。

靳重山手指在他脊线上游走,“好,回喀什给你做。”

“不要。现在就想喝。”

身体上的再一次亲密将半年来的疏远、难堪撞得烟消云散。

斯野自然而然地向靳重山提要求,“羊奶粉、茶叶、盐,我都好好收起来了。”

靳重山撑起身子,又俯下去吻了吻他,下床穿上睡裤,“我去看看。”

斯野一个人睡了大半年,早就习惯身边没有别人。

但靳重山这一下楼,他立马不适。

也跟着起身穿衣。

靳重山将楼下的灯都打开,在柜子抽屉里翻找。

斯野找出一个没有用过的奶锅,又洗好两个杯子。

“奶粉快过期了。”靳重山说。

斯野一看,还有两个月,“没事,喝不出毛病。”

“还是去喀什喝吧。”

“可我馋,我忍不住。”斯野环住靳重山的腰,脸上的薄红还未褪去。

靳重山忽然用力,将他托起来,他轻呼一身,抱住靳重山的脖子。

靳重山抱着他去厨房,放在料理台上,烧水、煮茶叶、兑奶粉。

不久,厨房充满奶茶的香气。

斯野半眯起眼。

羊奶粉和平时喝的巴氏除菌奶不同,更加浓郁醇厚,几乎将他拉回那个在帕米尔高原上度过的夏天。

奶茶汩汩冒泡,撒上盐,关火,加上半盒冰块,等会儿就能喝了。

斯野忽然问:“哥,你真的想好了吗?”

靳重山搅动奶茶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

“我……”斯野低头,“我挺害怕的。我们现在这样很好,你来成都找我,当我的模特,又帮我摄影。但是我害怕你哪天又钻进牛角尖,不要我和你在一起。”

靳重山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指,“不会了。”

受过一次伤的人,重新建立信任是件很复杂的事。

斯野知道自己可以相信靳重山,也正在努力去相信。

但那道阴影还是在。

语言和承诺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去印证。

斯野深呼吸,让自己振奋起来,“你什么时候学的摄影和后期?”

“杏花开放的时候。用的是你的相机,但不够用,买了新相机和镜头、无人机,还有专门做后期的笔记本。”

斯野正要开玩笑说少爷有钱,忽然想到去年回成都时,没有将那个入门机带回来。

那时他不知道一去不回,相机,还有许多其他物品都没带走。

他以为靳重山会打包寄给他,不敢去取快递,生怕看见那些像他一样被抛弃的记忆。

但它们没有被抛弃。

斯野笑道:“我还奇怪怎么你不把东西给我寄回来,原来是稀罕我的相机。”

靳重山却认真道:“不是稀罕相机,是舍不得。”

“嗯?”

“舍不得所有。寄给你,就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一股麻意在血管里游走,斯野被泪水冲刷得明亮的眼睛又有些红了。

半晌,他才摇着头笑道:“你真是……”

“拍杏花是突然想记录,没什么明确的目的。”靳重山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拍着拍着,忽然就有目的了。”

“是吗。”斯野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猜到了靳重山的想法。

“你的事业,我以前一窍不通。我以为你和其他开服装店的老板一样。”

“是我见识太少。”

斯野赶紧摇头,“哥,不是。”

靳重山却很坦然,“因为不懂,所以才离你很远。如果学会摄影和后期,是不是就可以离你近一些。”

斯野心痛了,抱住靳重山,“哥,我就在你身边。”

靳重山摸着斯野的头发,“后期好难。”

这一声和靳重山一贯的淡然语气不同,斯野听出了一丝近乎依赖的倾诉。

不是只有他会向靳重山撒娇。

靳重山也会向他寻求港湾。

“哥。”斯野与靳重山额头相抵,“如果你一直在成都陪着我,那你的家乡……”

靳重山说:“你不是也会陪我回去吗?还要开‘旷野心电’。”

斯野一下子笑出来,下巴抵在靳重山肩上,“还要开一家‘小野咸奶茶’。”

“不好。”

斯野惊讶。靳重山居然又拒绝他了。

“喀什遍地是茶馆,随便一家炒米粉店也卖咸奶茶。”靳重山一本正经地打击他,“你单独开一家,会亏钱。”

斯野几乎要笑出眼泪。

他想开“旷野心电”,靳重山同意。他想开咸奶茶店,靳重山却不干。

靳重山没有骗他,是真的好好评估过他在喀什开店、生活的可行性。

喝完奶茶,反正也睡不着了,斯野开始收拾行李。

刚才靳重山说回喀什,可其实他们手上都有需要干完的活。斯野要出一套图,靳重山要给拍完的视频图片做后期。

真正出发的日子在一周后。

斯野退了机票酒店,和靳重山一起重新订了票。

但斯野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关注了一个视频主,跟着他看了今年的杏花。”斯野只收了两件衣服,又三心二意给靳重山看视频,“本来他说要拍夏天的独库公路,但突然就消失了。我还给他打赏了好多钱呢。”

靳重山看着自己的视频,沉默不语。

他原本打算告诉斯野,自己就是心跳。

但斯野这么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跳哥,他忽然开不了口。

“你看,我还留言了。”斯野找到自己的评论,“什么时候带我们看独库公路?”

靳重山说:“我带你去看。”

“好!”

这一周诸事繁忙。

白小也对待旗舰店简直像老妈子照顾心肝宝贝,图片视频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靳重山被他盯着一遍遍修图剪辑,还补拍了一回。

彻底交付时,靳重山有点不想踏进旗舰店的大门了。

而白小也又变回原来的活泼可亲,“靳哥,来尝尝我的咖啡呀!”

靳重山:“我去接斯野。”

斯野要处理的事更多,确定完图,还要过问上一家摄影工作室违约的事。

本来斯宇的法务团队出马,解决起来很容易。

但麻烦在于,斯宇知道他又和靳重山在一起了,横竖看他不顺眼,不管见面还是打电话,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刺他两句。

他也只能受着。

大哥这已经很给面子了,大约看见靳重山出的片子确实不错,给“旷野”救了一回急,实在找不到地方入手棒打鸳鸯。

违约的事彻底解决,会议室只剩下斯野和斯宇。

“哥,我要休个年假。”

“哦,去哪里?”

“新疆。”

“……”

眼看斯宇即将发作,斯野连忙道:“不止是休假,我还要过去考察一下,把开店的方案定下来。”

斯宇目光如炬,斯野没避开。

此时的斯野像去年跟他坦白时一样充满底气。

但斯宇又觉得,这份底气里多了一丝对不确定的慎重,少了盲目。

好像不再有感染人的热量,却更加成熟、沉稳。

“做好亏本的准备了?”斯宇说:“底裤都赔掉了别来找我哭。”

斯野笑道:“不会的哥。”

“还挺自信。稳赚?”

“不是,还是可能亏本的。”

“嗯?”

“不过亏了我找靳哥哭。靳哥不差钱。”

斯宇气死了,“滚滚滚!”

斯野滚到门口,“我滚了,但哥,这是我的公司。”

斯宇抄起文件夹想扔他,他早跑得没影儿了。

斯宇独自坐了会儿,气也没消。

全“旷野”的员工都看见老板的大哥气呼呼离开。

星姐:“……宇哥都气多少回了?”

飞机降落,一出机舱,斯野就嗅到了西北粗粝的风沙味。

他站在广阔的停机坪上,不由得闭上眼,深深呼吸。

工作人员挥着手大喊:“快走快走!不要逗留!”

靳重山敲敲斯野的后脑,斯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架势矫情得有点像拍狗血电视剧。

喀什噶尔古城一切如旧,杂货铺和去年也没多少变化,斯野走进服装店,独自待了好一会儿。

靳重山说着放得下,其实将属于两个人的回忆都封存在这里。

这是哪门子的放得下?

夏天快要收尾,再不上独库公路就要等明年了。

只在喀什休整了一天,斯野便与靳重山驱车驶往库车。

前面就是独库公路南段了,斯野刚和靳重山交换座位。

现在他在副驾上,靳重山开车。

他拍下一张照片,兴致勃勃地点开心跳的主页。

跳哥还是消失状态。

斯野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赏了。

接着,火箭一枚。

[跳哥,我自己上独库公路了!好人一生平安!]

“嗡嗡——”

靳重山手机振响,“帮我看看。”

“好的。”斯野解锁,只见屏幕中心跳出提示——

[尊敬的心跳先生,金主ye.S打赏您一枚火箭,还不快去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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