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回 山河渐老(完)
兰渐苏带蓝溟做了五天船,回到陆地上。
回到陆地后,他第一时间便是先去那个楼桑旧村。恶咒盘既已破了,那地方的怨气自也消散干净。千人墓下的血沙,被风吹散,已逐年回归了沙子原本的土黄。
望着那千余个被风沙消噬残半的墓碑,一想这些人因生不逢时,死于非命,兰渐苏不禁忽然悲从中来。
他给诸位族人的墓碑磕了几个响头,言道:“世代恩怨,便尽于此吧。冤冤相报,只会有无休止的战争,只会不断死去那些无辜的人。愿你们来世都能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过完一生。”蓝溟年幼,不懂兰渐苏伤感什么,唯懂得跟着兰渐苏磕头,好奇那些还没被风吹走的红色的沙。
离了楼桑村落,兰渐苏本欲直接回大方诸岛。蓝溟吵着闹着要去大沣看看,兰渐苏赏了他一顿脑瓜子爆捶,深刻体会到当熊孩子爹的烦躁。
翌日,他拎着喧闹不休的蓝溟,徒步往海边行去。忽闻驼铃声,响得一阵急一阵缓,似在耳边,又似飘远在千里外。
这阵旋律,他久远以前听过。当年极乐巅上的僧人敲钟,便是这个旋律。
难不成,附近有极乐巅的人?
他左思右想,一会儿心说“少理陆地上的事,及早回岛”,一会儿心里又说“可极乐巅的僧人待我有恩,若是故人,见上一面又何妨”?最终后者的声音战胜了前者,他随着那阵驼铃声追随过去。
遥遥看到一个高瘦和尚,身边跟着一个拉骆驼的粗壮和尚。他们步伐缓慢,身影却飘远得很快。
那个高瘦的背影,像极花无,而另一个背影,则像极……像极了浈献王!
兰渐苏内心激动,老天跟买一送一一般,让他一下子逢见两位故人。一个是恩人,一个是有仇的恩人,简直让他不知该怎么拾掇自己的心情。他拎着这乱七八糟的心情,快步跟了上去。
可他们的身影,却像遥不可及一样,无论兰渐苏怎么追赶,都追赶不上。
不知不觉,兰渐苏踏入了大沣的领土。要再往回走已然晚了,只得拿出曾经的关牒入关。
西北关的守将说“奇怪”,嘀嘀咕咕道:“这关牒,竟是元慑年间的关牒。”
另一个则道:“想来是在外多年未归,罢了,指令还没下来,暂且让他入关吧。喂,你入关以后,记得去户司那儿换个关牒。”
兰渐苏茫然不解,便问道:“怎么,如今已不是元慑年了吗?”
一旁的路人笑道:“这位兄弟,你是很久没回过大沣了吧?”
兰渐苏礼貌微笑:“在下常年在外周游,有六年不曾回来了 。”
“这难怪了。”路人解释给他听,“这大沣,而今已是宣熙年,不是元慑年啦。”
兰渐苏吃了一惊,连忙问:“发生何事?那上一个皇帝他……”
守将听他们越聊越离谱,凶道:“哎哎哎!皇帝的讳号,岂是尔等平民能肆意提起的?领了通关文书就赶紧进去,别在这儿妨碍大爷做事!”
路人忙拉着兰渐苏往里走,悄声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说给兰渐苏听。
约摸三年前,兰崇琰的四弟,也就是四王爷,病逝了。其五位幼子分别过继给其他王爷,而其中两位幼子,则过继给了元慑帝。元慑帝不曾立后,后宫也没妃嫔,二子成为他唯二的皇子。长子年仅六岁,便被他立为皇储,登上了太子的宝座。
这位小太子自幼聪慧,不过六岁已熟读百家诗书,且目光长远,确乎有帝王之才。
至于元慑帝,也就是兰崇琰,自立了这位太子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其实自六年前元慑帝在古羌抱恙后,身体便未曾好过。只是回来后强以无事的样貌示人,是以少有人发觉异样。
两年前,元慑帝半夜忽然呕血,身体再不堪帝王之重任,便将皇位传给了方过七岁生辰的太子。其时旻文公主荣归故国,正好赶上新帝登基大典。
而今新帝年方九岁,虽说聪颖过人,可毕竟年纪过幼,兰崇琰怕他会被权臣掌控。可兰崇琰的身体,无力再管任何一桩国事,只得让旻文公主垂帘听政。
旻文公主自小也是聪明伶俐的,虽然前半生画风诡异,但不能否认她亦是个天才——否则也无法自己学会养蛇这项技术。
原本让长公主来垂帘听政,令许多大臣不满,然而不想这位前半辈子只会养蛇的公主,处理起国事来亦是游刃有余。尤其是那桩时过已久,错综复杂又庞大的楼桑大冤案,最后竟是在她手里结案。
之后,坊间所谈的国事,大多围绕在旻文长公主和众权臣之间,极少再听过与元慑帝相关的,再没人知他究竟怎么样。
大家都说兰崇琰做皇帝时是精明的皇帝,可帝龄也太短了点,大沣就没哪任皇帝,在位期间这么短的。
兰渐苏听完,感到不尽唏嘘。自然,他人之事,兰渐苏不好评判,是得是失,各有分说罢了。
如今的西北关,已绿植遍地,不再像当年那样尘土飞扬,四周荒凉。通了商道,城镇一处一处兴建起来,除了沙漠戈壁以外,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进关以后,兰渐苏一路寻找花无跟浈献王的踪迹。
向路边的大爷打听到他们去了客栈,便急忙来到客栈。来到客栈时,小二又说那两位和尚吃完斋饭后就走了,好像是去了临近的潜马寺,到潜马寺问了寺庙内的僧人,僧人给他指了指花园。
兰渐苏领着蓝溟来到花园,看见花无和浈献王站在一块石头下诵经。花无喃喃念着什么“缘”,什么“前世今生,放下执念”,什么“有缘自会相会无缘不必强求”,跟从前一样,来去都是这几句话。可见他们的佛经版本,多年来都没有更新。
兰渐苏大喊道:“花大师!”五步作一步奔跑上去。
等跑到他们二人面前时,这二人却化成一阵风,飞了去。
眼前空荡,唯余风响。原来适才,不过是花无设的幻境。而真正的他们,早已不在寺庙中了。
石碑上留文“相逢不逢时,他日聚首叙契阔”。简言之就是:你来得不巧,我走了,改天见面再聊天。
蓝溟拉拉兰渐苏的袖子问:“兰师父,那两个秃子,怎么突然不见了?”
兰渐苏迟迟未出声,随即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花大师啊花大师,在下真是至今都不懂你们缘来缘往的僧道。罢了罢了,像你所说的,有缘再见吧。”
至少他能确认一点,当初拐走浈献王的那位大师,确实出自极乐巅在民间分支的寺庙,那大师没撒谎。而浈献王,没被骗进传销组织,如今还晋级到花无身边弟子的地位。
知道这些,已然够了。
第二日,兰渐苏陪蓝溟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在西北关内到处走走逛逛,随后赶路到古羌关外的海域,准备从老路返回大方诸岛。
然而待他要前往海边时,一个守域口的老将拦住了他。
老将手里的刀立在地上,手撑着刀,整个身子懒散地歪斜在刀柄上,鼻孔朝天没好气道:“这里的海域被封了,走吧!”
兰渐苏皱眉道:“这一整片海,都被封了?”
“是啊,两年前就封起来了,你头一次来?”
兰渐苏瞧这人的衣着,并不是阶级很高的将领,却活脱脱摆着个长官的谱儿。
左近除这片海以外,再要去另一片海岸得行八十公里路,因而兰渐苏道:“这个海口是渔商往来要道,你们说封就给封了,这是谁的规定?”
老将不大耐烦摆起手:“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眯起的眼突然一张,紧紧盯住兰渐苏的脸,“咦,我瞧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以前说出海搞营生要带我发财的那个狗官?”
兰渐苏一怔,仔细打量老将两眼,好像是当年被他耍了一遭的那个军官。
老将认出兰渐苏,指着他怒道:“狗官,原来是你朝廷通缉犯,当年被你骗了,放你出海,害我被贬为一个小小的守将,数年不得提拔。正想寻你去,你倒好,自己寻上门来!”
无语,大无语。兰渐苏在内心直呼。
虽说“天道有轮回”已是常论,可倒不用轮回的几率这么高。六年过去了,还能让他碰上这样的“报应”?
兰渐苏直说他“认错了”,想赶紧拉着蓝溟溜走,免得惹上事端。手往身后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熊孩子呢?!
这里再没别的路,蓝溟肯定是趁老将不注意的时候溜到海边去了。
兰渐苏急着要往海边寻去。老将拉扯住他:“休得进去!”
兰渐苏甩手扔出一张符贴在老将额上,老将身体猛似木头般板直。
闯进封关后,好几个小将看到兰渐苏这个不速之客,立即拔刀冲上来。兰渐苏袖子一挥,数十张道符唰唰贴在小将们的额头上,小将们立即也如木桩定立在原地。
兰渐苏在岛上跟钟道人修炼六年,法力大有提升,这点法术对他来说早已不算什么。若非着急要找那个熊孩子,他全然不想生这些枝节。
*
蓝溟来到海边,望着眼前的大海,发出“哇、哇”的惊叹。这里的海和大方诸岛上看到的海不一样,岛上的海清澈透蓝得可以望见底下白色的细沙,而这里的海却是一片深色的蓝。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海浪上,沿着海岸线奔跑。跑着跑着空手练起韩起离教他的剑法,又打起凌锋教他的拳。
忽然,他看到海边有个人。
那是一名男子。看起来,跟他的兰师父差不多大。好像比他的兰师父,还要大一点儿岁数。男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与常人的很不相同。黑色衣袍倒映海光,瞧来似水般丝滑,上头绣有金丝,好贵气的模样。男子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不被身旁的动静所扰,吃吃眺望大海。
蓝溟小心地走到男子身边,问道:“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子斜眸望向蓝溟,反问道:“你又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蓝溟道:“我跟我……跟我爹爹来的,但是跟着他到这里,他就不见了。”蓝溟本想说“兰师父”,可临行前韩起离交代过他,在外面不能随便把家里的事情告诉陌生人。所以,他只能跟这个“陌生人”撒谎。
男子神态像是天生清冷,待孩子好似也没多大喜色,只不过是不那么厌恶:“那便寻你爹爹去,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到处乱跑?”
蓝溟蹲在男子的木轮椅旁,炫耀般说:“我天天到处乱跑,我的师父们从没说过我什么。只有我那一位姐姐,就是我的那位女师父,她会打我骂我。”
“你有好多师父吗?”
蓝溟点头,大声地“嗯”了一声:“我有七个师父,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爷爷。姐姐也是我师父,是我唯一的女师父。只是我平常从不喊她师父。不然算上她,我应该我有八个师父才是。”
男子问:“你其他师父不打你?怎么就你的女师父打你?”
蓝溟不大好意思道:“因为我……我练功总是偷懒。她说我要是练功偷懒,就要输给别人。输给别人,就会挨人揍,吃的就要被人抢走,会活不下去。我却觉得奇怪,我有我的师父们,还有我爷爷,怎么会活不下去呢?”
男子哼哼笑道:“你要是离开了你的那些师父,还有你爷爷,可又什么都不会,那该怎么办?”
蓝溟头一次面临这种问题,他没想过,摸着脑袋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他扳着手指,将学过的东西,细细数给男子听,“跟沈师父呢就学练字,跟夙师父学花花草草,跟李师父学飞,跟姜师父便学些书籍,跟韩师父学练剑。跟兰师父最不好了。他教我弹的那个……那个,我实在不喜欢。”他本来心里谨记着韩起离交代的不能把家里事告诉陌生人的话,可跟男子聊开来了,竟不把男子当陌生人了。
男子好奇问道:“‘那个’是什么?”
“钢琴啊。”蓝溟以为人人都知道“钢琴”这个东西,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物件,“要坐着不能动,手还要这样像握两个鸡蛋,不能塌下去。每次练习的时候,坐得我腿麻背酸,快累死了。还有那谱子,跟蝌蚪一样,记不住也认不全,太难受了。那钢琴,是我姜师父做给我兰师父的,哦,我那兰师父,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爹爹……真不懂姜师父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
男子没出声,脸色刹那间好像天上的云朵一样白。白得没有血色。
蓝溟见他脸色不好,关心道:“叔叔,你怎么了?你难受吗?”
男子摇头,嘴唇起初只是轻微颤抖,后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你说你的师父……他们姓沈,姓夙,姓李……还有姓姜的,姓兰的。”男子说到这里,喉咙陡然哽噎住,有些说不下去,“那你……你那个姐姐姓什么?那个哥哥又姓什么?”
蓝溟道:“我哥哥姓凌,我姐姐姓静。”
男子被掐断空气似,突然抽了一口气,呼吸急促起。他抓住蓝溟的双臂,抓得颇紧:“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蓝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我叫蓝溟。”
“兰……兰溟?”男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浑身都在颤抖,眼眶则在这雪白的脸上,突兀地红起来。
蓝溟从没见过人类的这种神情,不知他是怎么了,只知道他不舒服,连忙问:“你是不是渴了,要喝水?我去拿水给你。”
他看到男子身后远远的地方,有座漂亮的大房子,他心想那座房子里一定有水,立即往那座大房子跑去。
他跑到中途,忽听人大喊:“溟儿!溟儿!”
循着声音望过去,蓝溟看见兰渐苏心急火燎地奔向他。
兰渐苏拉过蓝溟,责问道:“溟儿,你怎么能到处乱跑?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吗!你要是被别人捡走,祸害了别人可怎么办?”
蓝溟着急解释道:“我没乱跑,我是看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把他当成你了,才会走到这里来。”
兰渐苏四周看了一眼,骂道:“撒谎,这里哪有什么人?”
“怎么没有人?”男子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冒出来。
蓝溟张大眼睛奇道:“咦,叔叔,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适才男子还在离他们很远的海岸边,蓝溟分明没见他移动,却看到他又突然出现在眼前,不免惊奇万分。
兰渐苏看到男子,瞳孔狠狠震了一下,把蓝溟拉到身后:“溟儿,到身后去。”
兰崇琰冷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认为我会害他吗?”
兰渐苏默不作声。只是警惕地盯着兰崇琰,而后目光落在他的木轮椅,以及他的双腿上,多多少少,眼神是柔软了一些:“你的腿怎么了?是那次古羌疆场之后的事?”
兰崇琰非楼桑血脉,那次在古羌疆场受到反噬,身体有恙,是兰渐苏意料之内。不过没想到,废的是一双腿。
兰崇琰敷衍地“嗯”了声,看着蓝溟问道:“他是你的孩子?”
蓝溟抢在兰渐苏前面答道:“不,我是他捡来的。”
兰崇琰道:“哦,捡来的。”
“你……”兰渐苏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但那些话涌到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你不做皇上,留在京城也好,何以到离京这么远的地方来?”
兰崇琰道:“在京城有什么好?”他不想将那句“因为你是从这里走的”说出来。
兰渐苏与他像是没话讲了,道:“既然双腿不好,就不要吹海风了。叫你的下人来,推你回去休息吧。”
“哎……的确,轮椅,适才被海浪打湿了,坐着也不舒坦。”兰崇琰站起来,将轮椅推到了一边,双腿全然无事。
兰渐苏:“……”
兰渐苏:“你的腿不是废了?”
兰崇琰道:“我何时说过我腿废了?不过是腿酸,不想走动罢了。”
怔了片刻,兰渐苏无奈失笑道:“原以为你双腿落疾,原来不过是腿酸,怎么搞得自己好像好惨一样?”
“我还不够惨吗?”兰崇琰转过去,面对着大海,想起蓝溟方才口中那一连串的师父,凉呵呵道,“所有人都拥有你,偏偏我不行……六年的执念……说六年,都是说短了。”
这个执念,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什么时候?兰渐苏离开的这些年,兰崇琰不断想这个问题。是小时候吗?可是小时候,他确实只把兰渐苏当死敌、当兄弟,从没生出过这份情感。
应该是,他父皇还在世的时候,兰渐苏第一次在大殿上叫出冤鬼,扳倒施友恭的那个时候。
那时看到潇洒自如的兰渐苏,这份执念,就长上了。
兰崇琰低头惋惜、哀叹着自己的“失去”,那份不甘,再次在眼眶内化成了红。
直到许久,他方听兰渐苏道:“从来没有人拥有我。”
兰渐苏同他静静看着海面。蓝溟听不懂这两位大人在讲什么,自顾自蹲在海边玩起沙子。
“在浈幽。”一般兰渐苏用“在浈幽”这三字时,指代的往往是他前世的那个世界,“有那样一句话。两个人在一起,是没有地位高低之分的。无论你是追求者,还是被追求的那一个。是对方愿意来到你身边,不是你选择让对方留下。”
兰崇琰盯着深蓝的海面,良久沉默着。这片海怎么看,都看不出,传说中大方诸岛的海那样碧蓝的颜色。
天上飘来鹰鸣,狼鹰领着大方诸岛的船来到岸边。那是花无让狼鹰替兰渐苏引来的船。
该走了。兰渐苏让蓝溟站起来。
蓝溟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你要走了……还有没有话要和我说?”兰崇琰斜望着那条大船,嗓音压得愈发低哑。
兰渐苏道:“这片海被封起来,想来便是因为你这位太上皇在这儿的缘故。可渔民要营生,希望你多少开放一点港口给他们。”
兰崇琰道:“我以为你隐居了,就不再管大沣的事。”
“既然有所见,多少,该有所为吧。”
“可大沣对你来说,不应该是仇恨滋生的地方吗?是大沣害得你……”兰崇琰话语止住。他不该揭起兰渐苏的旧伤疤。
兰渐苏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我许久没回中原,再回这里来时,感慨无限。不知该说爱,还是该说恨。只是昨日夜里,我梦见这片山河,一寸一寸老了下去,像我们的脸一样。时间会让所有东西都变老。人是这样,江山也是这样。”
兰崇琰说他听不明白。
兰渐苏说他应该明白的。
拉起蓝溟的手,兰渐苏道:“我该走了。崇琰,我们就此别过了。”
“渐苏!”兰崇琰这一声“渐苏”,就好像多年前喊的一样,嗓音纯透得恰如少年。
兰渐苏回首,与兰崇琰烁光粼粼的双目相望。
兰崇琰垂下眼皮,将头低下又转了过去,在压抑着极其痛苦的情绪。
“要是……要是下次你再来中原,还能遇到我的话,那时候……”他语句细细碎碎念着,“如果那时候你不怪我了……走吧。”他已不知自己在喃喃些什么,道,“你走吧。”
兰渐苏忽然喉咙也好像卡了块鱼骨,噎得疼痛。迟缓半晌,他沉重点点头,领着蓝溟走向海边。
兰渐苏领着蓝溟上船,得有钟道人法术加持的船,径自悠悠驶向海面。
兰渐苏回头再去看兰崇琰,兰崇琰仍站在海岸上,吃吃看着他们离去的这个方向。
这个时候,一个“人”从那座大宅里走出来。徐徐缓缓走到兰崇琰身边。
兰渐苏认得出,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人偶,施展了法术,所以可以像常人那样行走。
那个人偶,站立在兰崇琰身旁,使海岸上兰崇琰的身影,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
这应当是兰崇琰亲手做出来的,陪伴自己的人偶。
而这个人偶,长得和兰渐苏一模一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这是我连载得最久的一篇文,也是我目前为止花的心思最多的文,虽然关注不多,数据欠佳,但这些日子来,我的精神却很富足。感谢大家这些日子对我的陪伴~如果我以后还有再写文的话,那么古风文便都会以这篇作为背景,里面的人物和角色也都会再出现~
正文完结了,目前会先修文,再之后休息一段时间会给兰渐苏和每一个受受都写一篇番外,就是时间会久一点,要是没啥朋友关注那可能就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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