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然我可能会表现不好

家里东西繁多,光是收拾那堆杂七杂八的小收藏就花了乔清许大半天时间。

之后又是整理衣物,又是收拾生活用品,等打包出好几个编织袋时,窗外已是夜深人静。

然而最难带走的东西乔清许还没收——乔必忠满屋子的书。

这些书乔清许很少会看,他不是没想过打包卖掉,腾出空间放其他物品,但这些书里有不少绝版的孤本,直接卖掉多少有些可惜。

他也想过挑出部分有价值的留着,可这工作量实在太大,他也没那个时间。

因此从回国到现在,乔清许还没动过他爸房间里的这些书。

搬书是个体力活,费手又费腰。

起先乔清许还会看看都有哪些书,但到后面就只顾一摞摞地往纸箱里搬。

狭小的房间逐渐变得开阔,书海最终变成了成堆的纸箱。

而就在乔清许拿起胶带,正准备封箱时,放在表面的几本绒面笔记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绒面早已失去原有的光泽,泛着一股老旧的气息。

乔清许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竟然是乔必忠的日记。

日记是从千禧年开始写的,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小事。

跟风集邮、看世界杯、遭遇非典等等……都和乔清许小时候的记忆相吻合。

特别是韩日世界杯,国足难得出线却表现不佳,乔必忠写了整整两页来批判,最后还许愿世界杯能在中国举办。

他应该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时候已是国足的巅峰。

看自己父亲的日记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明明人已经走了五六年,乔清许却感觉乔必忠就坐在他旁边。

只是这厚厚几本日记没几个小时看不完,并且今夜已深,明天还得搬家,乔清许便暂且把日记装回了纸箱里。

第二天早上,乔清许联系搬家公司,把一大堆编织袋、纸箱、行李箱搬去了他新租的两居室。

房子仍在福至附近,只不过是新小区,物业有专人管理,上下楼也不用再爬楼梯。

由于没时间收拾行李,乔清许只能暂时把行李都堆在客厅,他只翻找出需要的资料,又来到了银行里。

现在只需要贷款三百万,银行的条件放宽了不少。

谈判的过程很是顺利,然而就在乔清许即将在贷款协议上签字时,他突然收到了安茉发来的微信。

【安茉:一千万凑齐了】

【安茉:你前夫真是给力啊】

乔清许愣了愣,发了个问号过去。

安茉又发来了一张图片,是观妙寺的筹款清单。

只见清单最上方是乔清许给的两百万——因为他最多,所以排在开头——第二行便是姬文川给的一百万。

接下来,乔清许竟看到了不少眼熟的名字,何止念五十万、黄乐安二十万……

他拧着眉头,对贷款经理说了声“抱歉”,接着来到银行外,拨通了姬文川的电话。

通话提示音只响了一声便被人接起,手机里传来了姬文川低沉的嗓音:“喂?”

“这事是你干的吗?”乔清许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事?”姬文川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解。

“让何老板他们给观妙寺捐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等姬文川再开口时,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我不知道这事。”

“我不信。”乔清许说。

“乔乔。”姬文川叹了口气,“你觉得我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乔清许承认在筹款清单上看到那么多熟人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姬文川在背后运作。

但冷静下来想想,姬文川好像确实没这样做的必要。

一是他明确知道乔清许会生气,二是他完全拿得出这笔闲钱,就算真要捐款,又何必欠下人情,让别人来捐?

退一步来说,假设他只是借用别人的名义,出钱的还是他,但这也说不通。

他若是想隐身,可以有各种办法,又何必弄这么复杂?

“你真的不知道吗?”乔清许问。

“不知道。”姬文川说,“我只捐了一百万。”

姬文川和贤普法师是老熟人,观妙寺需要筹款,他出钱再正常不过。

而一百万是很恰当的一笔捐款,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符合姬文川的身份以及他和贤普法师的交情。

等等。

乔清许突然发现,这不是恰当,是“有分寸”。

筹款的事牵涉到两方,一方是乔清许,一方是观妙寺。

姬文川经常去观妙寺拜佛,又跟贤普法师交好,没道理不参与筹款。但与此同时,他又很清楚乔清许不希望他插手此事。

也就是说,姬文川夹在中间,捐与不捐都不妥。

而他的做法是只捐一百万,这个金额显然是他仅限于对观妙寺的捐款,撇开了他和乔清许之间的关系。

因为如果他是抱着“插手乔清许私事”的目的来的,这个金额肯定就不止一百万了。

这隐隐透出来的“分寸感”让乔清许发现姬文川似乎跟之前真的不太一样了。

他清楚地知道乔清许的“线”在哪里,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去模糊,而是严格遵守不去触碰,同时又在线外给乔清许留了足够的空间。

如果两人以前就能这样,相处起来应该会很舒服。

乔清许收起不合时宜的思绪,抿了抿嘴唇,说:“好吧。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没事。”姬文川说,“我帮你问问何止念他们怎么回事。”

“不用了。”乔清许说,“我自己问吧。”

“嗯,好。”姬文川轻声应了一句,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银行。”乔清许说,“待会儿回福至上班。”

“你下班我去接你。”姬文川说。

“啊?”乔清许愣了愣,“为什么?”

“有点事想请教你。”姬文川说。

……请教?

乔清许奇怪地问:“你又要鉴定瓷器吗?”

姬文川没有回答:“六点见。”

找人兴师问罪,乔清许理亏在先,便随姬文川去了。

回到福至拍卖行,乔清许简单开了个短会,安排了下后面的工作。

接下来他还要随文物回流小组的人一起去日本出差,福至这边的工作也只能交给张慧琴盯着。

等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乔清许给何止念打了个电话过去。

他隐约猜到何止念等人是听到了风声,得知姬文川也会捐款,误以为两人是重归于好,所以想意思意思做个人情。

结果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小乔,你爸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怎么说呢,我理解你为什么想卖掉拍卖行了。”

“但这个事还是不能冲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困难都是暂时的,谁一生没遇到个坎坷?”

“我很佩服你年纪轻轻就能担起责任,五十万也不多,就当帮你渡过难关吧。”

“黄老板他们也都是这个意思,捐个十万二十万也没什么压力,就当是助力文物回国。”

“咱们这一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还是希望你能坚持下去,不要因为你爸爸的事,就产生丧气的念头。”

乔清许在姬文川身边待久了,总觉得何止念的话听上去很不真实。

都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了,怎么可能做赔本的买卖?

但乔清许又实在想不出,何止念这样做还能有别的什么目的。

唯一的可能性是受姬文川的指使。

但他开口就是“小乔”,并且全程都是前辈的语气,还说了“五十万不多”这种话,这说明他并不知道姬文川也要捐款。

要说这都是演戏,那演技也太好了。

再者,姬文川也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暂且不提他压根就不赞同乔清许的观念,即便他现在改变了想法,想要鼓励乔清许——这事本身也很奇怪,他大可找家里人来鼓励,怎么可能安排何止念来做这种事?

双方都只是生意上的朋友,乔清许相信姬文川不会这么拎不清,还把感情的事牵扯到生意上来。

排除唯一的可能性后,就只剩下显而易见的结论——

何止念等人是真心想要帮一帮乔清许。

道过谢后,乔清许愈发发现社会上的人都是复杂的。

他以为正直的人,也会有自私的一面;他以为唯利是图的人,也会有乐善好义的一面。

无论如何,何止念等人的帮助虽然不多,但对乔清许来说是意义重大的。

至少有人能看见他的坚持,给他认可,这就足够了。

下午六点,乔清许准时下班。

刚从楼里出来,他便看到姬文川双手插兜站在车边,上身那件牡丹纹绣衬衣好不招摇。

见驾驶座里没人,乔清许有些奇怪:“你开车?”

“嗯。”姬文川拉开了副驾驶座车门,“上车。”

乔清许坐好后便拉出了安全带,而就在他扭转身子,想要把安全带插上时,余光突然瞥见姬文川的左手拇指上戴了一个翡翠扳指。

看纹路,是之前被他弄断的那个。

“咔哒”一声,乔清许扣上安全带,问道:“你去修复了吗?”

姬文川把扳指取了下来,递到了乔清许面前:“看看能看出痕迹吗?”

他应是找顶尖的师傅修补的,竟完全看不出一丝断过的痕迹。

乔清许把扳指还给姬文川:“你说过你不喜欢有瑕疵的东西。”

姬文川重新将扳指戴上,意有所指地说:“他没有瑕疵。”

乔清许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没听懂,转过头去看向了窗外。

等某个不怎么开车的老先生成功把车驶入主干道后,乔清许这才说道:“捐款的事,谢谢你。”

姬文川把着方向盘,视线直视着前方:“是捐给观妙寺的。”

“我知道。”乔清许说,“还是谢谢你。”

其实乔清许想谢的是姬文川找到了他的那条线,两人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而不是没说两句又变成互呛。

也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后,乔清许发现两人的关系其实很像这一千万。

他为了坚持自己,反感姬文川插手;姬文川为了证明他不对,偏要插手,两人谁都不肯退让。

看似是无解的问题,最终还是有了答案。

结果姬文川因为跟观妙寺的交情,不得不插手这事,然而乔清许却不反感,因为姬文川找到了“有分寸”的方式。

两人之间本该如此,乔清许理解姬文川,姬文川尊重乔清许。只要双方把控好那条线,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想吃什么?”等红灯的间隙,姬文川转头看着乔清许问。

“我都可以。”乔清许说道,“你说有事请教我,是什么事?”

“都可以的话就回顶层公寓吧,我让主厨把菜送上来。”姬文川说,“然后我想请教你的事是怎么追你。”

“啊?”姬文川话里的信息太密,乔清许完全不知道该先反应哪个,“你说什么?”

“回顶层公寓。”姬文川说。

“不是,”乔清许说,“你要请教我什么?”

是时绿灯亮起,姬文川专心看着道路前方,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怎么追你。”

乔清许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姬文川竟然真要追他?

“你没搞错吧……”

“没有。”姬文川看了眼乔清许,“你最好告诉我高效的方法,不然我可能会表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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