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太初镇上。

“让开!”

一阵得意马蹄声,滴滴答答,尘土飞扬。

只见身披喜服的郎君骑着枣红马,身后众人携力抬着红轿子,跟着有撒花的、吹曲儿,敲锣打鼓的,热闹非凡。

一旁围观着喜事的人群之中,有人羡慕道:“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和刘府的小千金要成婚了吧,这派头在我们镇上可真是热闹啊。”

“都成婚了,岂能不热闹一些?”

“这点派头算什么?真没见识!”一人笑道,“咱家的妹妹在太初境当外门弟子,我托着这关系,亲自去吃了那上头两位长老的喜酒!不知道这仙家的果子吃了,是否能延年益寿……”

一时大家哗然,其中明显出现了几声炫耀的笑声,肯定是也一样吃过。

“话说前一阵子这太初境上,两位长老的合籍大典,一共排了七日的宴,前几日宴亲朋好友,最后人走人来,也请到了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上。只见那仙鹤祥云,波光缭绕,每天敲锣打鼓,好大的气派,这几位小姑娘小兄弟,你们到底未曾见过吧,我给你说……”

太初境山脚下的集镇上,人来人往。

一位少女带着斗笠,轻轻拂了一下边沿,她身旁扶着一个黑衣女人。

两人在茶楼里坐下。

“吃点吧。”

少女喊人上了几迭小菜,自己将茶水泡好。抬眸瞥了一眼那冷艳的黑衣女人,她蹙眉道:“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一副消沉的模样。吃点吧。你现在已不是以前了,不能辟谷,要多吃一点才能恢复身子。”

罗芳裘似乎在走神,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谈论声。柳青青的声音打断了她,她终于回过神来,淡淡道:“有什么用,不可能恢复的。我自己什么情况我清楚。”

柳寻芹那一道藤鞭虽然没有要了她的命,但是灵力在束缚时已经几乎勒断了她浑身的筋脉,只有丹田完好,故而还能茍延残喘着。只是要用出什么法术,或是再进一步,堪称天方夜谭,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柳青青安慰道:“我会治好你。万一呢?”

罗芳裘:“人生有几个万一。早同你说了,当时何必救我?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她仰起颈脖,看向窗外的天空,似乎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很乏味。

听到“死”那个字,柳青青的气息在起伏,她努力压着眉梢,最后还是忍不住一搁茶杯凉凉道:“罗芳裘,你的命是我求下来的!不管怎样你得给我活着!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抛下我的债还没算,你骗我的事情还没完,你就想再抛下我一走了之吗?”

“小少主,火气真大。你的精力不应该放在怎么撂倒你家宗主,而后再行报仇么?”罗芳裘冷哼一声:“留给我算什么?本末倒置。”

她的下巴突然被捏起,柳青青站起身来,一口饭对着她的嘴灌了下去。罗芳裘蹙眉抵着嘴唇不从,然而柳青青此时甚至动用了一些灵力,结果却看到那双唇咬出了一丝血迹,正顺着唇角流下来。

鲜红刺痛了她的眼睛。

柳青青颓然放松了一些力道,她轻声问:“为什么总是要丢下我?我对你不好吗?”

女人听到这话,眼睫略低,勉强顺从了一下,将咬着的下唇稍微松开。任由柳青青拿纸擦了一下那里的血迹,随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愈合好。

“救你只是因为你像柳医仙罢了,偶尔起的惜才之心。没什么别的意思。”罗芳裘颇为不适应这来自于晚辈的照顾,往左偏了偏,“我不是那么温柔的人,也没兴趣陪你演一辈子母女情深的戏码,啧……”

柳青青很专注地擦干净她嘴角的血:“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

再次倒起一杯茶水的少女,脸上却半点愠怒也无,只是低声重复道:“我会治好你的,你信我。就和我也能解开你精心设计的蛊毒一样。我年纪还轻,只是需要时间……会有那一天的,干娘。”

一声“干娘”莫名勾起了罗芳裘许多回忆。她没有生过孩子,不知道有孩子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记忆里的柳青青倒是挺乖巧的,虽说只是表面上乖巧,且只在她跟前。小时候哄起来倒是挺有趣的,所以自然没有亏待了她。若天底下有什么人是罗芳裘唯一能够信任的,也可能只有眼前这个阴差阳错碰到的小少主了。

罗芳裘将她倒下的茶喝了一口,有些不习惯这边的风味。就如同不习惯现在的柳青青一样。

“这样,”罗芳裘蹙眉良久:“现在我不知还能活多久,有些东西遗失了免得浪费,以后就都教给你。”

柳青青微微一愣,居然露出一带几分稚气的笑容:“好。”她不再看那个女人,连忙低下头喝茶,又往她的碗里添了点菜,心中放下一颗石头来,想着如果我是她人生新的意义,能当她重新找到一些方向,那自然再好不过。她不知道罗芳裘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但实际上罗芳裘远远没有思虑如此复杂,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并不为着别的,只是觉得自己有一些心得体会不流传下去,未免觉得可惜。

“那么你得吃饭。”柳青青煞有其事地说:“你得好好活着,活到我出师的那一日。”

罗芳裘犹豫许久。

在饭菜都快放凉了的时候,她终于拿起了筷子,有些生疏地开始夹菜。只是她兴许万万没想到——这唯一的真传弟子,却为了这种破理由而死活装作学不会不出师,险些将她再次气出心梗来。

不过,都是后话了。

却见这众人口中的太初境灵素峰与黄钟峰,新婚燕尔,峰上“囍”字还未拆下。

灶房之中却传来一声轰鸣。黄钟峰的灶台起了火,两只焦黑的鸡如炭火一样飞了出来,火星子乱溅险些烧着了附近的楼栋。

一群小弟子们惊呼着四作鸟兽散开,一窜三尺远。

只见医仙大人自其中尘灰不沾地走了出来。她素手一掸,那两只鸡悬浮起来,烧焦的外壳如同碎泥一样淅淅沥沥地掉落。

“不过如此。”

焦香味与炭糊味一起飘出。

听到声响才赶来的越长歌愣愣地站在她对面,只见柳寻芹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她淡淡道:“按你说的做,还是很简单的,这一次成功了。虽然有一些损失。”

越长歌:“本座的灶台呢?”

大师姐在一旁尽心尽责地解释道:“师尊,刚才飞出去的那个黑色的物什就是。”

越长歌肃然起敬。

柳寻芹不以为意:“正如炼丹一样,有一些耗材是正常的。”

黄钟峰的大师姐扶着额头,她揉了揉眉心,悄悄地偏向越长歌歪了一点:“我说,这后厨您是非让她进不可吗?”

柳寻芹似乎听到了这话,她将双手抱在身前。神色不变地,自越长歌面前穿行而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后给你补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啊……”越长歌轻笑几声,微微勾着唇想,“看你可爱。”心里却在尚有余悸地想着:还好本座英明神武早有准备,一瞅见她进去便离得远远的。

柳寻芹蹙眉看着她,似乎是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假。

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别样的。只因着那女人眉眼弯弯,又勾起了恰到好处的妩媚弧度,不管如何,让人不忍心苛责。

婚后的日常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日子还是像太初境底下的那大湖里的水一样慢慢地淌。

越长歌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发现柳寻芹轻松自如了很多。仿佛合籍一下子把她的年龄也拉得年轻了似的。也好像是在经过一次长途跋涉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以前总是板着个脸,现在不板着脸的时候却变多了,气质也温和了不少。

她以前喜欢一个人把自己关在药阁、后山的竹庐或是地下石室。现在却更愿意出来走走(虽说还是选择僻静处),见一见这天光,时不时在把药阁丢给徒弟打理以后,还能待在黄钟峰上散步。

甚至除却日复一日的炼丹以外,她还有额外的兴趣试一试不怎么擅长的领域,譬如没事来祸害一下越长歌的灶台。

越长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女人不能在她的灵素峰上尝试。柳寻芹理所当然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奇怪怎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灵素峰上草木葳蕤,药用价值高,而此时天气干燥,烧起来了会很麻烦。”

越长歌对她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又有些痛心地看着她那一片狼藉的后厨,如此复杂的表情成功让柳寻芹轻轻牵了一下唇角,只不过没太表现出来。

那点幅度还未矜持地扩大,便在看见了越长歌手中的物什时倏地僵住。

那女人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纤纤玉指一捻,正掐着一束水润润的紫色花儿,其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灵光。

“那么,师姐姐做饭实在辛苦了。”

越长歌挑起眉梢:“送你个漂亮的。”

柳寻芹:“……”

这不是她峰上的灵草吗?

“刚摘的,开了花儿的九转回魂草,竟然还会发光。”

越长歌拿在唇边,深深嗅了嗅:“晚上剁了给你炒盘菜吃。真香啊,这次钱就不补了,拿本座的灶台抵了。”

“嗯。”柳寻芹很冷静地背过身。

越长歌拿花枝丫轻轻挠着自个儿的下巴,哼笑一声,转过半边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沉默了片刻。

背后的威压骤然重了起来,一根细藤如闪电般窜出,仿佛偷袭一般,正取越长歌手中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灵草。

“拿来。”

越长歌却不退反进,将九转回魂草背在身后,如影子一般掠了过去,趁着这个空当窜了出去。

眼前忽地闪过一片青色的衣衫,似乎是在截杀她。

越长歌腾云在空中,轻笑一声,又突然收了法力,迅速向下坠去。

本落入湖中便是她的主场了,没成想柳寻芹比她反应更快,几根迅如利刃的银针也如雨丝一样坠下,明摆着让她还到不了湖下就被扎个对穿。

越长歌不得不侧身躲过,这一躲,却是慢了半步,才刚碰到水面,就被几根藤蔓追上,捆住了腰身,直直地提了起来。

水声淋漓,才没入水中一半。湿湿凉凉地贴在她的身躯上,褶皱很大的裙摆滴滴答答地吊着水,天光一照,像是垂下来的晶帘。

柳寻芹挑眉:“你何时赢过我了?”

“那不值钱的破灶台换我的九转回魂草,也亏你想的出来。”

手中的灵草被无情抽了过去。

没收。

越长歌被藤蔓吊着,轻叹一口气,“是啊,就没赢过。不过……”

越长歌的唇边忽然扬起一个的笑容。

柳寻芹尚在怜悯地打量这几株灵草,一时不察。只觉脸上一暗,唇上一软,便被人含住,探进去咬了一口舌尖。

长发披散,余光中似乎飘走了一根洁白的发带。

灵力在此一刻荡漾得摇摇欲坠。

倏然间巨大的水声响起,湖面上爆开了一朵浪花。

柳寻芹闭着眼,抱紧了她,任由湖水冲刷着自己,她思绪间隙片刻在想:

上一次她用这招,亲的还是脸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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