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真正的了断。

从贺棠出生的那天开始,贺枫就知道,他们彼此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

不像其他的大孩子一样,贺枫从小就喜欢带着贺棠,从没有争过宠,也没有过不耐烦——或许是因为家庭教育,或许是因为血脉牵绊,亦或许只是因为贺棠喜欢缠哥哥,所以打从记事开始,贺棠就像是他一手拉扯长大的。

他对贺棠有责任,也有管教的权利,在父母不在场的时候,他就要一力承担贺棠的喜怒哀乐。

末世后,通讯受阻,家人失散,他们彼此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绊,于是这种责任满满发酵成了更加浓厚的感情。他们彼此相依为命,在末世中苦苦挣扎着,做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枫忽而觉得自己的内心很矛盾,他一方面确信她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可一方面又忍不住把她当小孩看。

好像贺棠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不愿意分房睡,所以抱着玩偶在房间内哭了大半宿的小丫头。

他原地转了一圈,背对着贺棠,深深地吸了口气。

冲动之下,他能说出代替的话,可单独面对着贺棠,贺枫不敢也不能再把刚才的话拿出来说一遍,

——他害怕看到贺棠失望的眼神。

因为他实在不想让贺棠觉得,自己不够信任她。

贺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也很难受。

她跟贺枫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互相感同身受的人,许多话不用他说,贺棠也能明白。

她沉默地向前一步,从背后搂住了贺枫的腰。

贺枫没有回头,贺棠就着这个姿势拉过他两只手,然后摆弄着他的指节,做了个小兔子的手型。

小时候,贺枫总用这一招来哄哭闹不休的贺棠。久而久之,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俩之间的保留节目。

长大后,贺枫嫌弃这行为幼稚,但贺棠总是偏要“强买强卖”,就像这样强行“控制”他来哄自己。

“来为我骄傲吧。”贺棠轻声说:“为我自豪,因为我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贺枫这次没有甩开她的手说她长不大,他下意识扬起脸,眨了眨眼睛,强行压住眼眶里酸涩的烫意。

“你不用做任何事来证明。”贺枫说:“在我心里,你本来就是最好的。”

贺棠扑哧一笑,她放开贺枫的手,环住贺枫的腰,手臂收紧一瞬又放开。

“那就把你的幸运借给我。”贺棠说。

贺棠一锤定音,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贺枫。

因为贺枫知道,他的私情不能完全控制贺棠,她是雀鹰少校,是展翅高飞的猛禽。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把她囿于方寸之间。

作为最后一个确定加入先锋队的队员,贺棠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指挥指令。

“指挥?”贺棠纳闷地指了指自己,说道:“我?”

“就是你。”傅延平静地说:“这次选拔出来的先锋队人不多,加上你一共十二个。其余人要么年轻,作战经验没有你丰富;要么是非侦察连出身,特种训练不够完善,所以你得担起这个担子来。”

在队里,贺棠本来就是三号指挥官,在傅延和邵秋同时不在时会自动接过指挥权,但她没想到这么大个任务,傅延居然话里话外不想参与一样。

“那你呢,队长?”贺棠忍不住问道:“你在场的话,让我指挥,没问题吗?”

“因为研究所的情况特殊,所以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冯磊施施然接话道。

在关于最终决战的问题上,如果想要做好一切准备,傅延有很多事是避不开的。

比如他对研究所的了解、对乔·艾登的了解以及对伊甸园壹号的了解等等。

这些情报在这条时间线里是完全空白的,从理论上来说,傅延完全没理由知道得这么多,这么详细。

所以他必须找个机会,来让自己的“判断”变得合理化。

傅延自己不大擅长撒谎,但好在柳若松帮他补全了说辞上的漏洞。

“把大部分事情推到艾琳身上吧。”柳若松说:“幸好你之前瞒着所有人去见过她一次,如果真查起来,你也有迹可循。”

那一次,连柳若松都不知道傅延深夜去过实验楼,傅延主动跟他坦白的时候,他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止不住地后怕。

那时候,傅延整个人正处于朦胧的混沌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所以才会去找艾琳分辨自己的看法。

幸好他那时候没想出什么更过激的主意,柳若松想,否则真是冤得没地方说。

“原因呢?”傅延问。

“就说——她认出了同类的气味。”柳若松说。

傅延愣了愣。

在此之前,柳若松很排斥公开他的特殊基因,哪怕是日常体检或者战后医疗,柳若松都要强迫症一样地把他所有的基因痕迹收拾干净,绝不纳入工作系统。

傅延知道,这是之前几次重启把他吓怕了,所以从来也没提起过这件事。现在柳若松骤然扭转口风,他还有些不习惯。

“我想过了,其实‘工蚁’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一号他们早就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人已经被转化了。”柳若松说:“而你只是比他们更特殊一点。”

柳若松双手抱臂,后腰靠在桌沿上,指尖频率极快地敲着手肘。傅延的眼神一一扫过他身上的小动作,知道他远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云淡风轻。

“这次行动顺利的话,我们能获得伊甸园壹号的样本。如果乔·艾登侥幸不死,那他说不定能得偿所愿,尝尝自己药剂的滋味。”柳若松垂下眼,低声说:“不过无论他最后是死是活,有了原样本,你都没那么重要了。”

正如一个旅人行走在沙漠里,如果他遇见一杯水,那必定会对这杯水百般小心,珍而重之,决不许别人碰。但如果他遇见了一整片绿洲,那这时候,那瓶水对他来说也就变成可有可无的了。

说不定,还能变成锦上添花的那点彩头。

“但不是所有事都能推给她。研究所内部有伊甸园壹号和丧尸军团的事,可以说是艾琳说的,但研究所的坐标呢?”傅延点出了里面的疏漏:“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信息,那我早怎么不说呢?”

柳若松牙疼似地啧了一声。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几次重启之后,他已经习惯傅延会有所保留了。但对赵近诚来说,“知情不报”这四个字显然不能出现在傅延身上。

“那怎么办?”柳若松问。

傅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就让乔·艾登来亲自告诉我吧。”

柳若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就见傅延摘下了他的通讯器,拨动了两下,递给了柳若松。

“我跟乔·艾登在泓澜江对岸打过照面,我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落荒而逃,要说他不恨我,那绝不可能。”傅延说:“既然他想守株待兔,那凭他的疯劲,加一手引蛇出洞也不是不可能。”

柳若松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傅延是想把艾琳无法承载的那部分信息干脆地推到乔·艾登身上,让他亲自“联系”傅延下好战书,把一个托大的疯子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

人心目中的形象是有定数的,如果是普通人,或许这行为傻得要死,但乔·艾登下出这么大一盘棋,显然是个反社会的疯子。

而疯子做事是没有理智的。

傅延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他的计划,先是泓澜江,后是弗兰格尔岛,接连三座重型研究所落入敌手,乔·艾登疯癫之下想要跟傅延做个了断,好像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假参半,傅延只在百句真话里掺杂了一句假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那伊甸园壹号这件事要先告诉谁?”柳若松说:“冯磊吗。”

上次重启后,柳若松对冯磊的印象还算不错,加上前几辈子在泓澜江的交道,柳若松隐约偏向于相信他。

“可以。”傅延说:“尺度你来把控吧。”

弗兰格尔岛天高皇帝远,不像泓澜江那样随时会被召回燕城,所以柳若松这次的信任给得十分大胆。

但好在冯磊对得起这份信任,他听闻此事后沉默了良久,最后呼噜了一下头发,说道:“这些事,其实我不明白,我们这种大老粗,对病毒啊药的分不清楚,既然傅队说有办法对付这些丧尸,那就听他指挥。”

他巧妙地把对话的性质扭转了一点,柳若松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默契地牵开话题,不再深究了。

之前在苔藓研究基地的时候,傅延他们近距离接触过乔·艾登亲信雇佣兵的联络器。傅延在这种问题上记忆极好,轻而易举地就仿出了一份匿名邮件。

邮件以乔·艾登的口吻开端,用伊甸园壹号做引子,“诚请”傅延亲身过去交换。

于是傅延就以这封“匿名邮件”为理由,要求制定特殊的行动计划。

到时候他们会兵分三路,冯磊带领大部队以上次重启的进度进入研究所附近,而贺枫则带着人提前埋伏在预定地点,阻击回撤的雇佣兵,和冯磊形成两面包夹之势,争取把人拖在研究所外。

紧接着,贺棠所率领的先锋队会带着信息管理专家进入研究所,顺着柳若松曾走过的那条线路进入中控室,尝试对研究所进行监管。

而傅延本人,则要去跟乔·艾登做个真正的了断——

赵叔:我就说带信息管理专家是有用的!【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