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中和节是二月初一, 民间流行用青色的小布囊盛放百谷、瓜果种子互相赠送,有祝愿生子、祈愿丰收之意。
宫中帝后会亲自耕织以劝课农桑,堕星坛的星官和礼部尚书会进献合编的农书, 廿四衙门和殿前三司会举办百草斗戏,皆为取开春的好意头。
双凤楼前的瓦子在这一日里也有大戏, 云秋也算借这中和节的由头给两个铺子里的伙计放个休。
——前几日方老板那事确实影响不小。
方梁氏作为丧主,从衙门口领了方老板的尸首回来就主持办了丧仪,请来僧道坛尼唱经三日。
永嘉坊内各位相熟的老板都前往吊唁,云秋作为相关者, 自然也是早早到了方家, 送上白事封包后, 就跟着几个管事进到灵堂内。
方归平的女儿尚在襁褓, 没法跪在灵堂上, 只能是由乳母抱着站在梁氏身后, 梁氏的侍婢在旁呜呜哭着烧纸, 几个铺上的伙计也在旁帮忙。
僧人们还守在周围念着往生经,云秋着一席墨衫, 在门前接过主家长辈递过来的三柱清香,上前恭恭敬敬三鞠躬, 然后供奉上香炉。
绕着方老板的棺木走了一圈后,云秋想了想,还是来到梁氏面前, 轻声说了句夫人节哀。
梁氏头也没抬, 只点点头、抹着泪继续烧纸,倒是旁边的乳母说了几句感谢地套话, 说方老板在天有灵也能安慰等等。
方家铜镜,数百年的老字号就这样倒了。
梁氏操持完丧仪后, 就将方家铜镜铺子挂到了官牙上。没几日,铺子就被旁边一家文字裱褙铺给买下来,改变门头、做成书铺。
梁氏用卖铺子的钱结清了柜上一应伙计的工钱,还余下来二百两银子做盘缠,足够她带着孩子返回岭东老家。
在这位夫人离京三日后,恒济解当收到一封来自渡口驿的信,信上没有著名收件人,但是信使坚持自己没送错。
“对方说就是送到恒济解当,让我交给你们东家。”
出来接信的人是张勇,他性子谨慎,便多问了一句,“能否劳驾告知,送信人的名号,或是样貌长相?我也好跟东家回话。”
信使稍稍回忆了片刻,道:“是位穿着素雅的夫人,她没告诉我名号,但她带着个小婴儿,看样子很像是要回家省亲。”
张勇眨眨眼,稍稍描述了一下方梁氏的外貌。
“诶?对对对!就是您说这长相,是您认识的人呐?我就说这封信我没送错吧?”
张勇谢过信使,立刻穿过长廊给信原原本本交给云秋。
彼时云秋正在给李从舟写信,他新买的新扎是清河坊那书铺伙计给他推荐的,来自菊园的文籍坊。
不再是从前那种粉色上面带绢花和小蝴蝶的,而是青蓝底色、上面有淡淡竹叶纹的,想必也不会叫李从舟被人误会他在招惹小姑娘。
从京城到西北凤翔驿,用快马、加钱请人送加急,一封信需要用上五天时间。
他都算好了——
这样他的信送到时,李从舟也正好从凤翔驿到达西北大营。
这会儿听张勇说有方梁氏给他的信,云秋还蛮意外,谢过张勇后接过来,拿出裁信刀拆掉封口,发现里面厚厚的信札,其实是方归平所写。
方老板详细叙说了他的计划,提到胡屠户家寿宴上刘银财与他说的那些话:
“云老板,其实我是个失败的人,没能做好一众伙计的东家,也没能做一个有担当的好丈夫、好父亲。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并不后悔,只盼这件事没有给你添太多的麻烦。”
“我交待过梅儿,让她不要表现出与你的熟络,也不用说太多感谢的话,我要她事了之后就卖了店铺离开京城,等到渡口,再寄出此信。”
孟梅是方夫人的闺名,看来方老板是早早安排好了一切。
方归平寻死这事儿,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也提前和妻子商量好,梁孟梅本来并不答应,一直在劝他不要做傻事。
但——
“刘府并没表面上那般简单,刘老爷背后站着一位朝廷要员,刘家各位少爷和夫人也各自有靠山,甚至其中还有皇亲国戚牵涉其中。”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小生意人,只求妻女往后的日子能平安,也感谢在生命的最后,还能认得像是云老板这样的仁善高义之辈。”
许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方归平人之将死,不断地提醒云秋一定要小心刘家人,尤其是刘银财和他背后的二夫人。
“二夫人来自夔州,原是白帝城出来的歌女,我能知道的信息就这么多,请云老板一定小心,生意上能不与他来往就不与他来往。”
方归平最后的话,墨迹几乎渗透了几重宣纸:
刘银财是真正的毒蛇,一定要小心他。
云秋看着那封信眉头都锁紧了,最后处于谨慎的考虑,他还是重新看了两遍这封信、给信的内容记下来,然后烧掉了。
他重新打开给李从舟的那封信,在里面添上了这件事。
只不过为了不叫他担心,云秋并没告诉李从舟方归平最后那几句看上去十分渗人的提醒。
……
话接中和节。
每年二月的双凤楼都甚为热闹,除了门前高扎的欢门彩棚、中瓦子中新上戏,还会在楼内天井里栽植百花,掩映莲池假山,别有一番风趣。
点心提前找老板订下的是青桑阁和梧桐苑,正好是相邻的两个雅间,将中间的屏风和帘子撤下,就能形成一个大通间。
两张圆桌边各设十把座椅,中间放置琴台、香案、梅兰竹菊。
桌前门扇打开,就能瞧见双凤楼中廊里悬挂的各色彩灯,等到夜里,还能观赏今日过节燃放的漫天烟火。
一楼正中的假山上,新扎了许多应春时的绢花,桃红柳绿、姹紫嫣红,池畔聚集了许多六七岁的小童在看锦鲤,远处瓦子里已是吹拉弹唱起来。
云秋拉了小陶和点心,与朱先生、荣伯、小邱、张家兄妹一桌。另一桌坐马直、小钟,陈家大郎、二郎、曹娘子以及四个护卫大哥。
逢这样重要的年节,城里各家酒楼都是事先配好了菜,分为不同数量、种类、价钱的等次,如甲等首席要五十两银子,次席三十两等。
点心与云秋商量过,选择了乙等二十两一桌,还赠送一坛罗浮春的。整好荣伯、朱先生和马老板都能小酌两杯。
他们合共有十六人,菜都是掌柜陪好的六荤五素一道例汤,还有赠送的糖果瓜子和新制的酥醪小食。
马掌柜那边一桌坐了九人,云秋这边是七人,本来说是否匀了马掌柜过来同荣伯他们坐着喝酒,点心在外面催菜,却正好又遇上一人。
“公子,您瞧我碰着谁了?”点心笑盈盈给人拉进来。
屋内原本脸上乐呵呵的众人却忽然僵住笑容,半晌后,才听得小邱先笑出声,“是陆老先生啊,这好几天都没见着您人了!”
陆商看上去兴致仍旧不高,与众人拱拱手后,被点心安排到云秋右手、正好在小陶旁边坐。
老先生的目光有些呆滞,努力了好几次想要做出个笑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强颜欢笑,而且心里好像压着件很重要的事。
云秋瞧着气氛有点僵,便起身敬了一回酒,吩咐着要大家开席,趁着众人热闹起来,云秋才压低声问点心:
“你怎么遇着陆大夫的?”
点心压低声,“我出去催菜,正好看见老先生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楼喝闷酒,也不点菜,就抱着一小壶酒喝。”
“今日双凤楼人多公子您是知道的,我看小二哥好几回过去擦桌子想催老先生离开,瞧着怪尴尬的,就……过去邀请他一起来了。”
点心摸摸鼻子,也似乎瞧出来钱庄里的大家对老先生有意见,“公子您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云秋摇摇头,能找到陆商当然好。
他险些以为老爷子是药箱都不要就回南漕村去了呢。
不过……
云秋隔着小陶多看了两眼陆商,老爷子这几天到底去哪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问,他可真要堵着人问个清楚。
吃了一会儿外面瓦子开始上正戏,小邱最喜欢看热闹,这就放下筷子、端了自己的小盘子捞了好几样酥醪小食:
“小陶、小钟,还有小昭儿,走走走,我们上前头看戏去!”
被他点名的几人中,张昭儿是最早响应的,小姑娘用绢帕擦擦嘴,高高兴兴就跑过来做了小邱的跟屁虫,小钟却还记着要请马掌柜的示下。
“去吧,”马掌柜端着酒杯,笑着拍拍他肩膀,“当心点儿,别从楼上掉下去。”
小钟红了脸,嘟哝了一句他又不是小孩子,也离席跟着他们去了。
小陶来了几日,虽然说话直、嘴巴毒,但人不坏,很快就跟钱庄里的人打成一片,尤其是小邱特别喜欢逗他,每回都要挨上两句骂才罢。
这种瓦子里的杂耍戏云秋前世看过不少,现在的兴趣也不大。
他倒担心点心陪他们坐在这儿无聊,便找了个借口,“点心,你去帮我看着他们点儿,别闹起来吵着别人。”
点心眨眨眼,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领命去了。
——他知道公子这是怕他无趣呢。
但他都十八岁了,再两年就及冠了,哪还好奇这种杂耍戏。
不过小邱他们确实需要个人盯着,几个孩子闹起来若是真招惹了什么大人物,就是给云秋惹祸了,他去陪着也好。
等点心也离席,云秋才终于摸到陆商身边,问老爷子他这几日去了哪里,怎么吃饭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陆商啧了一声,“怎么你这儿是南狱啊?我干什么要跑!”
云秋不说话,云秋盯着他。
陆商:“……”
得,他算是被这小子降住了。
“我这几日都在清河坊,”陆商撇撇嘴解释,“我在看……那小子当年一定要建立的医署局,到底成了副什么样子。”
果然,云秋拖长音哦了一声:和朱先生说的一样,也和他猜的没差。
“那看完呢?”云秋问,“感觉如何?”
老爷子哼了一声鼻孔出气,“还能如何?当年我就说他这办法是胡闹,有陛下支持还好,若没有,就是藏污纳垢、大家族斗争的地方。”
他摇摇头,眼中又闪过一丝落寞,“……就为着这么个破官署,就要与我断绝师徒关系,我就说他当初拜我的时候不安好心。”
云秋瞧着他偷笑一声:老爷子还蛮孩子气的。
“那您瞧过了,这回能愿意去宁王府给徐将军看诊了不?”
陆商一听这个眉头就拧成一团,他仰头灌下一杯酒,“一码归一码,医署局是医署局,皇榜是皇榜,这是哪跟哪儿!”
云秋看着他也有点发愁,实不知老人家是哪根筋搭错,就要这样拧着。
其实陆商这几日在医署局附近逛着,看到里面并非他想想的那样人头攒聚、人山人海,反是一片萧条萧索,还有不少人在往外搬着东西。
在韩硝被弹劾、回家养病的这段时间里,医署局里挂名的太医能走的都走了,剩下还在里面坐厅论政的,就只是京城八大家族的人。
陆商身上也没什么钱,连日到清河坊晃悠也只能是站在路边看热闹,等别人闲了,就凑过去打听两句,或者挨挤到一群老头中间、议论闲话。
医署局诚如他所料,从韩硝设想的——医道最高核检机构,变成了另一种官场上捞金、洗钱、营私朋党的妙门。
如两个御医相争、都想往上爬一步时,谁能踹度韩硝心意,主动提出来要到医署局帮忙、挂名做考核博士,便能在提拔时得到推荐。
如段家想要在颍昌府开设一间熟药铺,但当地州府上的凭引已无余量,段家人实在着急,便直接捐资白银五百两给医署局,便是立刻拿到了凭证。
如襄州一位监军笃信释道仙方,想叫自家远亲开个医馆贩卖他炼制的仙丹,便是直接扣下医署局下发的凭引,直接垄断了丹砂、龙骨等药材在当地的售卖。
……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陆商才在京城带了几日,就听着大街小巷止不住的议论。
这才过去了短短四十年,当年被百姓交口称赞医署局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何况去年还闹出那样大一桩丑事——考核通过者根本不懂医道。
只怕朝廷裁撤医署局,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时过境迁,陆商的心境也不似当年,他倒也不是非要跟韩硝这逆徒分个高下、争个你死我活,毕竟他们的出发点都是盼着医道好。
只是他在厌恶韩硝这种利用家族、权势来达到自己目的的手段时,又悲哀地发现想在京城立足、想要天下行事,也确实离不开家族和权势。
若无韩家强大的家业支撑,韩硝当年进太医院根本都见不到陆商,他只能更陶青一样从最末等的学徒做起。
同样,当年他若不成为太医院的五品院使,也没法力排众议将陶青越级收做关门弟子,更没法传扬杏林陆家的医术。
在京城里,无权无势寸步难行。
可一旦沾染了权势,就会泥足深陷,越陷越深,哪怕是如韩硝这样生在大家族的,最终也眼看着要被医署局带来的麻烦反噬。
陆商有时候想想还觉得蛮可笑的:
他一个快知天命的人,却还是困囿在权势、理想、医道之间找不到出路,药王爷当年留下的那些慈悲恻隐心、普济天下心,他依旧找不到解法。
这么一会儿工夫,中瓦子里的杂耍戏也演完一出。
瓦子内外、双凤楼上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断,不少靠窗临街的客人兴奋地往下扔着赏钱,而瓦子附近的看客们也纷纷打赏。
小邱也凑趣扔了几枚铜板,张昭儿拆了头上一朵绢花扔下去,回来的时候被张勇瞪了一眼。
倒是小陶坐回自己位置上后,陆商看着他喝了两口酒,压抑许久才轻声发问,“年轻人,刚才听小邱说,你仿佛是姓陶?”
小陶看着他点点头,应了一句是。
陆商舔了舔嘴唇,“那你……是京城人士?”
小陶摇头,“我家在杭城青松乡,白羊坞。”
这地名一说出来,陆商捏着酒杯的手就颤了颤,他喃喃重复了一道,“青松乡,白羊坞……”
脑海里,似乎有一个比小陶还要清脆的声音响起。
穿着青灰色布衫的小童,怯生生躲在昏暗的角落里,点着一截快熄灭的蜡烛,用带着点儿奶声的童音一字一句给他背十八反和主病歌。
陆商有些动容,深吸一口气想稳住自己的情绪,但出口的声音沙哑,还是出卖了他的激动:
“可方便打听……令尊高姓大名?”
小陶顿住吃饭夹菜的筷子,上下打量陆商一眼后咬咬牙、看神情似乎是有话要讲,但最后他又捏紧忍下脾气,轻声道:
“家父姓陶,单名一个青字。”
陆商呼吸一窒:是他。
果真是他。
他并没有记错,陶青的故乡就是在杭城青松乡、白羊坞!
就在陆商激动地放下酒杯,准备再与小陶细讲两句时,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店小二着急地从楼上一个雅间跑出来:
“掌柜的,不好啦!出事儿了!有客人抽搐晕厥了!”
双凤楼掌柜一看他跑出来的位置,脸也倏然变得惨白,他一面吩咐人去找大夫,一面然伙计们招呼好其他各层楼的客人。
可那雅间里又跑出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他趴在雅间门口的木栏杆上,直冲着天井内叫唤:
“只怕是来不及了,求问此处有没有大夫在!我家老爷眼瞅着快要不行了!或者哪位懂医道的兄台、朋友能够过来施救一二?!不甚感谢!”
那人看上去十分着急,脸都急得发白,而且在三楼喊了一遍还不放心,又跑下来二楼继续喊了好几道救命。
陆商皱了皱眉,他隐约觉得自己见过此人的五官眉眼,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身旁的小陶就放下筷子、擦擦嘴站起来,一边扬声一边往外面走:
“病人在哪里?我就是大夫。”
“哎你……”陆商伸手想拦,却只碰触到小陶的一点衣摆。
那个着急的小厮听见有人应声,满脸喜色转过头来,可看见小陶是个青年模样,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犹豫。
可小陶就当没看见,只是卷起袖子,认真询问,“病人抽搐昏厥之前,可有受惊吓?从前有无心悸旧疾?餐食上有无致其过敏之物?”
小厮被他认真的态度打动,忙是躬身请着小陶上楼,一边上楼一边给小陶细说道:
“我家老爷这是老毛病了,上了年纪就经常胸口绞痛,最后所食的东西是一盏蜜饯糖酥,老爷对这个并不过敏,您请这边来。”
小陶只身跟上三楼,云秋他们众人不放心,尤其是陆商面色凝重,都跟着爬到楼上去。
三楼就只有两个雅间,另一间的客人早被这场面吓得门庭紧闭,只开了一线窗户来偷偷观瞧。而出事这间房内,就只有小厮和几个富态的中年人。
正对门口的圆桌后,红色地毯上躺着个中年男人,他面色发紫、口中吐着白沫,手脚还有些隐约地抽搐。
小陶走进去,二话不说搭脉来瞧,然后又探了鼻息、听心跳,翻开眼皮分别看了看眼珠。
他皱皱眉,站起身问那小厮,“你刚才说他最后所食之物是什么?什么蜜饯糖酥?”
“是是是,是这个,”小厮跑到桌边,将一小只土罐捧过来递给小陶,“您瞧瞧。”
这时,双凤楼的掌柜也从一层爬了上来,他拨开人群挤到人前,瞧见那只土罐子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皱眉撇开关系:
“这不是我们双凤楼的东西,我们楼里没有这样的……”
小厮哼笑着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是是,这是我们自己带来的,喏,就那边那位送的,我家大人什么样的身份,怎么会讹你?!”
掌柜忙赔笑道:“那是,韩大人最是仁义,家人也最讲道理,定不会与小老儿为难,我刚才只是、只是……”
小厮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只是了,少啰嗦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而小陶盯着那一罐蜜,眉头越皱越紧,“这蜜……”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几个等着的中年人其中之一就突然暴呵出声,“哪来的野小子?我警告你啊,这蜜是我从老家带来孝敬老师的。”
“你不懂就不要胡乱放粪,你要是敢说这蜜有问题我现在就弄死你!”
中年人骂得极难听,小陶却一点不以为意,反冷冷地看他一眼后,转手将那罐子丢给站在一旁的小厮。
小厮险些没接住,在半空中杂耍了好几下才心有余悸地抱在怀里。
“这是杜鹃花蜜,应该是蜜蜂采蜜的时候经过了一片杜鹃花丛,所以将带毒的花蜜带入了蜂蜜内。加上这位老伯本就弦脉长脉、肝阳亢盛。”
“才会导致心脉异数、癫痫昏迷,出现毒症候。”
“什、什么……?”那中年人其实在听见牡丹花从几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微微变了,但听到毒的时候,又涨红了脸,“你、你不要乱说!”
另外两个站在他身边的中年人却冷笑一声,指着他说了一句:
“好哇,我说你今日怎么会这般好心,还说带来了什么老家的野蜂蜜要给院长尝,原来是怀恨在心、要毒杀院长啊?!”
“你别含血喷人!我毒害了院长我能有什么好处?!”
小陶实在听不得他们互相嚷嚷,便拉了那小厮到一旁,慢慢吩咐道:“这不是什么大症候,幸好你家老爷所食也不多。”
“你这儿找人给你家老爷催吐,将吃进去的蜜倒出来就能好许多。然后再取干草、黄芩二钱,金钱草一钱,取水煎至一碗服用就能拔除解毒。”
小陶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等你家老爷醒了,多劝他心绪保持和缓,肝气郁结、肝火太旺,总是于身体不利。”
说完这些,小陶拍拍手转身就走。
那小厮愣在原地,到底几个相争的中年人里,有个穿着锦袍蓝衫的走上前,面上是挂着笑,其实眼底却淬着寒:
“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等家师醒了,还要登门拜谢。”
小陶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还是先回去照顾你师父要紧。”
那人还想再问,可小陶已经挤出了人群。
倒是先前被他们攀扯的那个“送蜜大叔”,推开和他纠缠的另一个同门跑过来,冲着小陶的背影嚷嚷道:
“名字都不敢留?我看你根本就是胡说一通吧?我告诉你,我师父可是名医,他醒来要是发现你骗我们,有你好果子吃。”
本来小陶都已经走远了,听见他这话却顿住脚步。
陆商看他停了下来,心头一跳、知道要坏,想疾步过去阻拦,却又被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阻拦。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的小大夫,慢慢转过身,对着那三个面目模糊、浑身肥肉的中年男人讲出了自己的名字:
“陶南星,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尽可以来找我。”
南星是一种药材,取天南星的块茎晒干炮制而成,苦辛,性温,有毒,能燥湿化痰,祛风止痉,散结消肿。
陆商好像又看到当年,在长长锦廊上的太医院里——
小学徒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医院中回响,问他:
“老师,您的名字是那种药材吗——商陆,又名马尾、苋陆,苦,寒,有毒,能治水肿胀满,痈肿疮毒。”
杏林陆家没有族谱,每个人都以某种药材命名。
像天玄朝的那位冲冠六宫的贵妃,就名陆英,也是出身杏林陆家、名字是一种药材。
陆商给小学徒讲了很多,小学徒一边听一边记,脸上渐渐生出一种向往的表情,“这样好好哇,将来我要是有了孩子,我也给他这么取名。”
“才多大的臭小子,”陆商笑着轻轻敲了他一下,“就想这么多。”
小学徒挠挠头,嘿嘿一乐,继续认真听着陆商指导背脉案。
……
然而此刻,那位邀请小陶上来的小厮跑出来,认真记住了他的名字,“小陶大夫么?我们记住了,等老爷好了必有重谢!”
小陶没当回事,转身返回了二楼他们的包间。
云秋几人也陆陆续续返回来,大家坐下来还没说什么,陆商就着急地对着小陶开口道:
“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名字!他要是攀咬你怎么办?!”
“一个有钱人家的大老爷,攀咬我做什么?”小陶莫名其妙,“我又没钱又没权的,攀咬我他能赚到什么?”
“而且酒楼人多口杂,若是下套怎么办?你随随便便上前救治,还开出方子、留下名号,对方要是死了呢?要是吃出个好歹呢?!”
他说得急,声音也大,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都静静看向陆商。
小陶沉默了半晌,然后看着陆商轻声道:“我首先是医者,看见病人躺在我面前,而我有本事去救的时候,我不会想那么多。”
“瞻前顾后,踟蹰不前,这不是违背了医者本心?”
他深深看了陆商一眼,然后端起桌上的碗,慢条斯理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排骨,“爹六岁叫我背《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 里开宗明义,就告诉我——凡治病救人,不得自虑吉凶,惜身护命。”
陆商:“……”
他脑中嗡鸣,响起来的全是太医院的小学徒们站在院子里,整齐背诵药王这本《千金方》的声音:
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他张了张口,最终愣愣地跌坐在凳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秋瞧着气氛尴尬,便也招呼大家继续吃饭、吃菜,只有桌上几位长者,端起来酒杯,似笑非笑地远远看了小陶一眼。
这顿饭吃得一波三折,也算是跌宕起伏。
结账的时候掌柜为了感谢小陶,还多送了他几只青囊、少收了云秋几两银子。
因为今日过节的缘故,点心就雇了一辆车,让车子送着喝了酒的荣伯他们几个回去,其他人都当做是放假,能够在诸坊市内逛逛。
陈家大郎平日沉默寡言,这种时候倒显出他来。
云秋才宣布大家可以各自散去,陈大郎就变戏法般弄出一盏漂亮的荷花灯送与曹娘子,哄着人亲亲密密走向河边。
小邱拉着小钟、张昭儿、小陶三个,说要带他们去武陵园看大戏,然后这回,他也够乖觉,主动邀请了点心前往。
“先声明,刚才不邀您是怕耽误了您伺候东家的差事,”小邱嬉皮笑脸的,“您可别挑眼,说我们排挤您!”
点心早知道他这猴儿般的性子,摇摇头,扶额笑。
倒是云秋很乐得他们玩在一处,便推推点心要他过去,也跟着玩笑,“是呢是呢,你快跟着去,待会儿可不好叫人家排挤了!”
张昭儿仰头笑倒、靠到了小钟身上,而小邱也嘿嘿坏笑起来,“走吧走吧?东家都吩咐了,您得听东家的。”
但云秋是一个人,点心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事儿,”云秋在他转身的同时就先开口,“我跟老大夫在一块儿呢,放心去吧,这不还有几个侍卫大哥呢么。”
见云秋坚持,点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陪着去了。
等人都走远了,云秋才跟陆商两个慢慢逛着回云琜钱庄。他们一路无言,云秋是不想催问,陆商是自己心里装着事儿。
所以一直走到丰乐桥上,陆商才停下脚步,看着桥下惠民河缓缓流淌的春水,开口道:
“少年时,父亲带我游历天下,要我看尽世间生老病死、离合悲欢。后来我却发现以一人、一个家族的力量根本无法普救含灵,所以我选择当官。”
“可当官以后,却发现我不仅救不了更多的人,我还要被迫卷入宫廷斗争、朝堂党争,甚至是用自己的医术去害人。”
陆商摇摇头笑了笑,“那时候,我就开始产生了迷茫和动摇。”
他给云秋讲了他两个弟子的事,说他们其实就是两个极端:
“韩硝出身大族,父母族亲有权有势,家中所藏的医书甚至比太医院都多,他入太医院就能做御医,而且宫里的娘娘、皇子都主动与他结交。”
“他拥有太多我小弟子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所以往往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
陆商叹了一口气,他从不是针对韩硝,也并没有反对考核。
只是治大国若烹小鲜,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一举成功的,他以为医署局建立起来就能够一劳永逸,只要他这一生人的功绩就足够。
但事实证明,不过区区四十年,医署局就成为了一个笑话。
“那孩子说的不错,”陆商忽然苦笑一声,“反倒是我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忘记了行医的本心,总想着保全自身。”
——他或许不是个好师父,但陶青却教出来一个好儿子。
云秋在旁边陪着,心里挺高兴:
老人家这就算是想通了,说不定过两日就能上宁王府给徐将军看诊呢。
两日后,医署局开科。
去岁闹出那么多事,今年辞官者众,参与考核的反而多外乡赶来的游医、村医,还有一些准备贩售生药、熟药的小商人。
商人的凭引倒是简单,只需过去接受一二查问便可。
大夫这边的考核却要从三科上找博士来验,时间也就稍微长些,小陶起了个大早,带着准备好的药箱排到人群里。
然后根据医署局门口贴着的告文牌,顺序进入三间大房间里,按着记名的秩序一一进入房内查验。
医科是进房间抽甲乙丙等八签,根据不同的签文绕到不同编号的屏风后给病人看诊,然后写下你判断出来的病症。
药科是拉绳子从一口大箱子中取出一个包好的小药包,打开来一一分辨出来每一种药材是什么,分别有什么功效。
最后的针科则是由那名博士直接指出某个穴位,然后由应考者施针并讲明白此穴的道理,或者说清楚不便下针的理由。
小陶三科都考得挺顺利,最后那位针科博士还赞了他几句。
不过医署局里小陶还是见到了好几个滥竽充数的,第一科医科还好,到后面两科里——
指着一包药材说的风马牛不相及的、说那药材包是用来泡脚的,针科博士说个百会穴,那人就当真捏起最粗的扁针往额头顶扎的。
诸如此类,也不胜枚举。
小陶摇摇头,等结果出来发了唱名发了凭引,就高高兴兴收拾自己的东西返回云琜钱庄。
他这一趟来京城也好几天了,爹在家里也不知道怎么样,等好好和云秋告别,他就准备赶紧回乡了。
结果他前脚走远,那医署局里就走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他头上戴着一顶燕弁冠,身上穿着团领的绛色长袍。
“你刚才唱名了个什么?叫陶什么?!”
“回宋大人,是叫‘陶南星’。”
那人一听,当即抢了记名本过来看,瞧见上面的年纪相符,又问了几位主考的博士样貌、身量,这中年胖子便是坏笑着一砸拳:
“好哇,可算叫我逮着了!”
“原来是个无证行医、歪打正着的门外汉!”
“得了,你们两个收拾东西,”胖子指了唱名的那个官吏和发凭引的那位,“跟我到老师家说明情况吧。”
……
丰乐桥,聚宝街。
云秋知道小陶通过了考核很是高兴,忙吩咐了曹娘子准备好吃的、要庆贺,“哎小邱!你记着等会去买些茶饮子回来!晚上我们陪小陶喝!”
“喂!”小陶揪住云秋,还是气呼呼的,“你钱多了烧得慌是不是?!哪需要去外面买,许多茶饮子往药铺买才是最合算的。”
“待会儿我给你写张方子,春夏秋冬四季都可以用,去药铺子买回来自己煮,能便宜很多的。”
云秋拍拍手,当即说了好,上楼拿纸笔墨回来给小陶。
众人这正热闹着,门外忽然传来了铿锵兵甲声,紧接着,就是咚咚两声敲门和一声老实不客气地吆喝:
“青松乡、白羊坞来客陶南星听着!我们接到检举,说你无证行医、滥用汤方,险些治死人闹出人命。”
“请你出来,跟我们往衙门走一趟!”
云秋一下皱紧眉,外柜上算账的朱信礼也眯起眼睛,众人慢腾腾从钱庄里走出来,却在外面看见了那日小陶在双凤楼救下的老伯。
他身穿锦朝正五品文官的绯色罗袍,腰间束大带,侧身在马上一脸正义凛然,而他身前牵马的人,分明就是那日送出牡丹花毒蜜的中年胖子。
那绯罗袍老伯对着众人一拱手:
“在下韩硝,医署局院长,还请罪人随我们走一趟。”
云秋店上的伙计都恼了,张昭儿小声在后面骂了句白眼儿狼、忘恩负义。
反倒是众人背后,缓缓传出一道老人家懒洋洋的声音:
“医署局明文规定,若有家传和当世名医担保,便是不用医署局的凭引也能行医,这一条,院长大人认是不认?”
韩硝坐在马上,倒是点点头,“自然是认的。”
“那也要他有家传才行啊?一个乡野村夫的孩子懂什么医道,哦无证的村医游医传上三代就算是家传啦?”胖子嚷嚷,“我呸!”
“别啰嗦了,你们要么交罚款要么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他有名医作保呢?”那个声音又问。
“什么名医?”胖子不屑一顾,“我告诉你,满京城最大的名医就是我们韩院长,他可不认得你这小杂碎。”
“呵——”声音的主人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慢慢从钱庄的阴影里走到了门前,“我给他作保。”
“还有,韩硝,看见师父,还不下马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