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与此同时, 京城。

宁王府里彻底乱了套:

先后两个孩子都失踪,银甲卫翻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甚至到报国寺守株待兔, 最后却都只得着一些只言片语,根本做不得线索。

宁王熬了两个日夜双目赤红, 王妃的病也是反反复复,府内上下一片愁云惨淡,偏是那大宗正院的佥事还要带着玉碟前来——

“王爷,您看给孩子记个什么名字?”

佥事严谨, 李从舟未经册封, 现在还叫不得世子。

宁王强打精神, 请他帮忙去回宗正院的院士, “此事还未议定, 等完全定下来了, 本王自会遣人给你们递消息。”

姓名字号人生大事, 佥事念是如此,便恭敬拜别。

只留宁王夫妻两个对坐无言, 半晌后,王妃才找回自己声音, “您说——我算不算失败的母亲?”

宁王握住她手苦笑一声,“是为夫失败。”

“爷、夫人。”大管事的从外门跨进观月堂。

“可是有秋秋他们的消息了?!”

大管事摇摇头,“是报国寺, 圆空大师遣了个僧人来。”

宁王这才知道, 萧副将带着银甲卫找遍京城各处实在没辙后,干脆远远守在了报国寺外。

因为八月十四日看守山门的僧人说, 他们曾听着一句,那两位主子要在八月十六日到后山登高赏月。

银甲卫不比寻常侍卫, 身披银铠、军容整肃,即便是远远静息在山中,也引得来往香客好奇得频频驻足。

圆空大师甚少理会俗务,但事涉明济,他还是召来大弟子明义,耳语几句,吩咐他下山往宁王府走一趟。

得了宁王首肯,大管事便请门房将人领进来。

“大师。”王妃病卧,还是强撑着起来作了一揖。

“阿弥陀佛,娘娘病容憔悴,还需保全身体,”明义躬身、双手奉上一卷经,“师父说,缘生缘灭、顺其自然,执念太甚,反而伤身。”

“这卷经书是师父他老人家手抄,您翻着看看,兴许心能宁静些。心绪安稳了,身子才能养好。”

王妃泪眼盈盈,哑声双手接过,“替我……谢过大师。”

明义再躬身,见这夫妻二人满脸忧雾愁云,又笑着再拜道:

“他们也有自己的尘缘要尽,二位不必如此忧心。劳心劳神、大动干戈,难免招惹是非,倒不如清心凝神、静待其变。”

道理如此,宁王夫妻不会不明白。

但为孩子劳神悬心,天下又有哪对父母能免俗。

不过他们还是与明义还了礼,“谢大师开导。”

明义摆摆手,经文送到、话带到,他也算是功成身退,这便从宁王府告辞,直奔和宁坊双凤楼——他可约了人吃酒。

真假世子案告破,城里物议如沸。

他得去好好听听,看看有没有俗人敢在光天化日下编排他的小师弟。

……

事实证明,李从舟还行。

吃过药歇息了一日,八月十七日上就恢复了精神。

他也知道自己这叫不告而别、神秘失踪,京城里指不定闹出多少风波,所以拒绝了顾云秋吃个饭再走的邀约,直策马离开田庄。

被报国寺僧人劝过一回,宁王便召回了萧副将。

不再那般大张旗鼓地找寻,只分派出一支五十人的队伍,两两一组蹲守、巡逻在那俩孩子会出现的地方。

许是心境当真被劝开阔的缘故,王妃的病情竟然稳定好转,除了还有些咳嗽,人已能起身下床走动。

三日来,真假世子案闹出不小动静。

皇帝怜惜弟弟,免了他的常朝,许他回府休息。

李从舟回到王府时,宁王正斜倚在瞭山阁长椅上,手中捏着那枚太后赏赐的长生缕兀自出神。

这东西他年少时戴过,是先帝偏爱他的佐证,却也因此招惹出不少是非。最后他选择急流勇退、主动出嗣,也可以说有这枚长生缕的缘故。

先帝在时,太后亦非正妻。

他行四、长兄行二,在他们前头,还有一位嫡兄。

先帝的贞康皇后方姓,与襄平侯的母妃乃是堂姊妹,贞康皇后的父亲方林远,乃是正一品征西将军。

他用兵如神、堪称鬼帅,镇守黑水关时未尝一败,更曾率部众打入过西戎王庭、俘虏八位翟王,逼得西戎不得不低头纳贡。

定国公和辅国将军几个,曾经都是他手下的士兵。

可惜,方家并非都是将才。

那时先帝还未即位,刚被封诚亲王后不久,方林远就命弟弟方林图固守黑水关,他则率部追击西戎残兵。

那本是能将西戎一举歼灭的关键战役,方林图却枉顾兄长让他死守不出的命令,贪功冒进、意图表现,见着一小股西戎贵族就敞开城门去迎敌。

结果不仅自己中了敌人圈套、令黑水关失守,更害得兄长腹背受敌,最终被反扑而来的西戎将军砍杀,头颅被挂上西戎王城。

重新集结的西戎长驱直入,锦朝士兵节节败退,是定国公临危受命,才勉强守住京师,没叫锦朝一朝国灭。

此为奇耻大辱,仁宗震怒之下,下旨要斩方林图、流徙方家千里,女眷皆没为官奴。

方林图没等到行刑就在狱中就羞愧自裁,他的两个儿子也死在了流放路上,他这一支里,唯剩下他十二岁的小女儿方月。

方月心思活泛,用尽手段留在京城教坊,更设计在宴乐上与堂姐、当时是诚王妃的贞康皇后相认。

皇后心慈,托人求情将这堂妹救出,隐姓埋名带在身边做了侍奉宫女。

先帝登基后,皇后更寻个由头赐姓,让方月恢复方姓,改头换面成了中室殿的大宫女。

贞康皇后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涵润不幸在行宫溺水、救上来后没一个时辰就病亡;嫡子凌钦长到六岁,却意外被御苑发疯的狼咬死。

孩子死状奇惨,皇后只看了一眼就吓晕过去。

即便事后彻查,宫人们也没找到原因、一切似乎都是巧合,唯是两个孩子出事时,附近都有大宫女方月的身影。

先帝痛心之余,将御苑当值的宫人悉数杖毙。

贞康皇后由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含恨病逝。

可先帝荒唐,竟在灵堂上与大宫女方月苟合、有了首尾。

一个月后,方月被查出有孕,先帝大约是内心愧疚,并未第一时间将这宫人杖毙,而是偷偷将她送到宫外养胎,等生下孩子再做决断。

结果八月后,方月早产诞下一名女婴,接生嬷嬷们都说那女孩虽是早产,可哭声洪亮、手脚有力,但偏偏——先帝赶到时,女婴就断了气。

有接生嬷嬷怀疑,是方月亲手掐死了女婴,只因是女孩、就不能帮助她母凭子贵活命。

但那接生嬷嬷不久后就不明不白掉入井中丧命,流言也就渐渐消散。

那个女婴生得娇美,小小一团,眼角眉梢竟与贞康皇后有几分相似,先帝痛悼,终于动怒要处死这宫女。

结果方月却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跪地,道明自己身份。

适时,方家上下的男丁都差不多死光了,女眷也没在各处,方月可以说是——贞康皇后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

或许是这个原因,又或许是怀抱中的女婴还温热,最终,先帝没有处死方月,反在三年后,将她从宫外接回了宫里,并封为正六品悯夫人。

不久,方月再度有孕,竟在先帝三十岁时给他添了个男丁。

这孩子行三,日后被先帝赐国号为名,唤作凌锦。方月也由此被晋封为悯嫔,后来又改封号作容嫔。

在宁王出生前,凌锦聪慧机敏,甚得先帝宠爱。连带他母亲容嫔,也大有宠冠六宫之势。

后来,时为贵妃的太后冯氏诞下四皇子凌铮。

先帝一时高兴,就将仁宗赐给他的长命缕转赠给了刚满岁的小儿子。

也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夺嫡争储的大戏拉开序幕——

方月深谋远虑、心机深重,三皇子凌锦也是处处与二皇子、四皇子相争,就连婚事上,凌锦都曾求娶过徐宜。

太后深知方月一党势头愈盛,便选择釜底抽薪、避其锋芒,令幼子主动请命出嗣,反而得到了定国公的支持。

而这场夺位之战,最终也以容嫔殉死先帝被晋容妃,但三皇子凌锦被革除谱牒、改名方锦弦告罄。

如今再看这长命缕,宁王只觉讽刺。

本是父母为孩儿祈福、求个口彩好运,没想——经手这长命缕的人,最终都是命途多舛。

他是,秋秋那孩子也是。

思量间,窗外急急传来阵阵脚步声,先是萧副将、后是大管事,两人皆是满脸欣喜。

老管事看起来好似要哭:“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宁王一跃跳起,喀嗒一声将长命缕丢到桌上。

他疾步走到瞭山阁门口,却看见跟在老管事身后迈步走入王府的,是头顶锃亮、身上穿着一件粗布麻服的李从舟。

宁王脚步一顿。

他竟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李从舟面无表情、神色如常,若非换掉了僧袍,看起来就还是报国寺那位冷面寡言的年轻僧人。

便是当今圣上龙颜盛怒,宁王也从未惧怕。

可见李从舟大踏步朝他这边走来时,宁王心里却擂擂开始打鼓。

李从舟走到近前,在瞭山阁门前的三级白玉石阶前顿步,而后一撩衣摆,恭恭敬敬跪倒在宁王面前:

“昨日探知到……他的行踪,一时情急,所以未及禀报。”

说完这句,李从舟也没给宁王解释这个他是谁,而是就这么跪着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将顾云秋说的那番话,一一转述给宁王听。

只是,他并未透露顾云秋的行踪,也没提钱庄和游记漆铺。

宁王听着,心中霎时五味杂陈。

他一面惊讶于秋秋见事的老成,一面又慨叹那孩子迟来的懂事。

垂眸,看见李从舟还跪在地上,宁王便下台阶俯身弯腰、想将李从舟给扶起来。

扶了一下没扶动,李从舟跪得笔直,抬眸以平静的目光看向他,“我觉得他的话在理,所以也请您将……王妃请来,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听着他的称呼,宁王心头一梗。

即便知道十五载岁月要改口不易,可……哪有孩子唤自己亲娘为“王妃”的?

他不忍妻子伤心,想开口纠正李从舟的称呼。

院门外却传来一串轻咳,伴随着王妃温和的声音,“不用,我就在这儿,孩子你直说便是。”

“你怎么出来了?”宁王奔过去,小心给妻子搀过来。

“成日拘在屋里也闷,”王妃笑笑睨丈夫一眼,“这不是听着了外面的动静,就转过来看看。”

大管事和萧副将挠头,也都退到一边。

他们可不是有意瞒着女主人,实是怕惊扰了王妃、加重她的病情。

他们夫妻说话时,李从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跪着,等王妃坐定、想招呼他起身时,他才摇摇头、低声开口继续道:

“晚辈僭越,有几句放肆的话要禀明。”

“圆空大师抚养晚辈长大,既是晚辈的师父,我亦敬他如父。即便日后还俗,若他或报国寺上下一众僧侣有事,我也必定会以他们为先,并赴汤蹈火。”

这是记恩,宁王和王妃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王妃在报国寺多年,也算看着他长大,这孩子行端影正、稳重正直,要他做了宁王世子就与报国寺斩断前缘,也并不现实。

“此其一。其二,恩师替晚辈取的名字,晚辈用了十五年用惯了,还想恳请陈情,许晚辈继续使用这名字。”

“至于谱牒上如何记载……”李从舟抬头看宁王一言,又欠了欠身,伏趴下去,“劳您多费心。”

他五体投地跪着,姿态端得十分低。

可说出来的话却忤逆悖乱,确实如他所言放肆。

宁王之顾姓特殊,在锦朝何其尊贵,岂可容许后辈子孙想不要就不要?

而且真假世子案惊动皇廷,太后、皇帝、皇亲国戚和宗正院,无论哪个都要来过问一二,断不能随意应付。

偏李从舟不给宁王开口的机会,重重磕了三个头后,继续表明态度——眼下正逢多事之秋,认祖归宗之事不宜大办。

“将名字计入谱牒,在祠堂内拜祭过列祖列宗,便足够了。”

李从舟说完,又认认真真起身给宁王夫妻行了三跪三叩首大礼,并顶着已经有些微红的脑门,直言道出他的隐忧:

“西北战事紧急,真假世子案在这种时机爆出,很容易叫有心之人利用,崩解原本暂时平衡的朝局,于前线补给不利。”

“若太|子党起疑生事,不顾大局从中作梗,西戎定会抓住机会攻□□水关,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且晚辈多次到宫中讲经,那太子青宫之内并非一池静水,而是有各方势力蛰伏在水下。太子仁善,却易遭人利用,以致国本不稳。”

事涉朝政,又及国本,宁王的神情渐渐凝重。

“太子身边有位平公公,”李从舟见宁王不语,继续抖出自己知道的情报,“他表面是一团和气,背地里却好赌成性,还食婴胎以期延年益寿。”

宁王一惊,面色骤寒。

太子身边姓平的公公仅有一位,此人原在昭敬皇后宫中,内廷给取的名字叫平靖,以期早日靖除外敌、天下平宁。

此人是自愿净身入宫,家中无有父母亲眷,在宫中当差也只是为了尽快往上爬,给自己赚个盆满钵满、半生无忧。

后来中室殿的首领太监见他伶俐,便细心调|教、分拨到太子身边。

按这来历,平靖公公应当算是知根知底、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将来若是太子继承大统,那这位公公就是黄门之首、能掌印玺。

宁王遂道:“不可妄言。”

“城东永嘉坊,有个裕顺赌坊,赌坊后巷临济通河,有两艘小舟常年藏于春桥的桥洞下,紧供着赌坊的客人往来使用——能做暗渠逃跑、亦能接来不方面抛头露面的客人。”

李从舟语调不疾不徐:

“平公公每五日轮值休沐,有半日都会乘小舟到裕顺赌坊,赌资不够他就变卖青宫赏物,据我所知,此行已进行有六年之久。”

“六年?!”那岂不是从昭敬皇后故去,平靖公公就在行这件事。

宁王惊疑不定,沉吟片刻后叫来萧副将。

此事干系甚大,不能仅听李从舟一面之词,他吩咐萧副将暗中仔细探查、千万莫要打草惊蛇。

至于婴胎——

永嘉坊热闹繁华,除了聚宝街、雪瑞街,还有六七条出名的楚巷,楚巷附近有两家瓦子,但更出名的是以鸾凤阁为首的秦楼。

秦楼女子皆会寻法避子,有些不巧成孕的,也会服药将胎儿打落。平公公与那鸾凤阁的鸨母暗通款曲,常年重金往她那儿购婴胎。

当然,乌影查到的内幕更多。

其实那太监也不只是吃个婴胎这么简单,他笃信邪法,一开始只服食婴胎,后来更迷上初生儿的血,最后,选择了服食人茸。

时人皆知:鹿茸壮元阳,取用的是梅花鹿角切片或磨制成粉。

而众所周知,人的脑袋上是没有长角的。所谓人茸,实际上是极残忍、极损阴鸷的一道:

取刚出生的婴儿,摁住他们手脚放到火上炙烤,待小孩浑身皮肉烤得焦黑后:斩首取髓。

舀出来的脑浆像一碗灰白色的豆腐脑,这便是人茸。

平靖相信服食人茸能延年益寿、断根重塑,可京城里哪有那么多婴孩能炮制给他服用。

便是此时,襄平侯埋在京城的一枚暗棋浮上水面,借着要差事的名头到平靖公公府上贿赂,投其所好、送上一坛子上好的“人茸”。

刚开始时,平靖公公还很谨慎,直接给人严词拒了。

但这人三顾茅庐、再一再二的相请,除了送人茸,还请平公公吃饭、给他送酒,带着人给他组牌局,输大量的白银给他。

最终,顺利让这位公公放下戒备,一点点被诱使着成了襄平侯的拥趸。

前世,四皇子战死后,太子伤心自责后病逝,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此人的言辞刻薄、冒犯暗害。

这些细则李从舟不用说,他相信以银甲卫的能力很快能查出个水落石出。

襄平侯想利用真假世子案绊住宁王和徐家,他偏要借这真假世子案,起底方锦弦在京城和太子青宫里经营多年的暗桩。

被太子青宫和平靖公公的事打岔,李从舟先前说那些话,也就没那般让宁王犹豫了,他抿抿嘴,最终板着脸说了个:“知道了。”

秋风萧瑟,在瞭山阁内卷起几片零落红叶。

宁王的视线随着那些绯色的叶片,缓缓落到李从舟身上,他依旧跪在地上,姿势标准、挑不出一点儿错。

虽然都是十五岁,但眼前的孩子沉稳、三言两语就能道出朝堂上波诡云谲的机锋。

即便现在不想承认,但宁王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止不住地对他说——这才是最适合“宁王世子”这位置的人。

可是……

宁王捏捏眉心,李从舟再成熟稳重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他搓一把脸,拍拍李从舟的肩膀给他扶起来,“这些事我和你母亲还要商议一二,你若无事,便先退下吧。”

李从舟点点头,应了个是,躬身面对着他们夫妻退了三步,才转身大踏步离开,也没要任何王府的杂役、小厮跟着。

宁王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明明跪了那么久,他的脚步却迈得很稳,半点看不出僵硬。

如此,宁王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蹲下来,委屈地看向王妃,小声嘟哝道:“……我觉着他才是我爹。”

王妃忍了忍,最后翘起嘴角来戳了戳宁王脸颊,“我倒觉着,这孩子说的话也没什么错。”

宁王鼓起一边腮帮,看着她歪歪脑袋。

“人在佛寺长了十五年,从来都是师父师兄知冷知热地疼着,乍然在一朝一夕之间你要人家改口又改名,这不显得强势、惹人反感么?”

“再者说,不就是个谱牒。那都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上面填什么、写什么,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王妃说得很轻松,拢紧身上大氅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泰然处之、顺其自然吧,太过殷勤显得刻意、太过冷淡显得疏离……”

“跳出来,就当我们多了个沉稳的儿子。”

王妃挤挤眼睛,说了句粗野的话,“怎么?你当老子的人怕什么?”

宁王鼓起的腮帮瞬间漏气,被妻子这话逗乐了。

他跟着笑了一阵,又忍不住问,“那秋秋呢?”

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刚才李从舟交待顾云秋去向的那些话,她自然也听着了。

知道孩子有地方住、有钱花,而且身边还跟着忠仆,其实她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下一半。

毕竟点心那孩子也不错,秋秋离开后,他交接完宁兴堂的库存,就花银子给自己赎身,然后径直去投奔、跟随秋秋。

也算忠义无双,知恩图报。

但……

比起让顾云秋回来接受世人冷眼,她倒希望那个甜甜的小孩能自由自在、永远那样开开心心的。

王妃暗暗叹了口气,只希望将来,小秋秋能回来看看他们。

不得不说,顾云秋那句“父母爹娘不能护我一辈子”打动说服了她,孩子若真被带回来了,指不定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现下这般,也好。

“当年,我和那位可怜的姑娘中,要是有人生的是个闺女就好了——”王妃慨叹道。

“闺女?”

“这样,就可以让秋秋给人讨回来做媳妇,或者,让人上门当女婿,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宁王跟着想象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终于笑出来,“这样的话,当年就不会抱错了。”

这回,终于轮到王妃苦恼,“也是哦——”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舒展了眉眼,也算开解了心中郁结。

如此,宁王递折子回了大宗正院,说前线钱粮吃紧,不想因家中琐事举办庆典、设宴靡费,只在家中祠堂做个简单仪式、请宗正院记名便可。

最后,宁王给李从舟写在谱牒上的,是云舟二字。明济这僧号也得到保留,被记做世子的小字。

至于宁王想了数个彻夜,从魏征大人郊庙祭歌中择出来的“子清”二字,他也认认真真地写在了一份谱牒上。

在大宗正院士忙着宣礼、重新册封世子位时,悄无声息地将那谱牒塞到了祠堂的暗格内。

万法随缘,将来说不定有一天,小秋秋还是能得着这两个字呢?

定下姓名、获得封位,李从舟在叩首拜祭后,就自然将对宁王和王妃的称呼改成了“父亲”和“母亲”。

他在田庄上问过点心,从宁兴堂剩下的仆役中挑了两个手脚干净的到沧海堂伺候,除此之外,并没有多余的贴身小厮。

他自己不在意,但几个大管事却帮忙操持起来,找了裁缝量体裁衣,然后又弄得了秘方熬制芝麻,要给他蓄发。

府内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府外的查探也在同步推进。

果然如李从舟所料——

五日后,宁王销假。

八月廿一常朝日,一到宣政殿列班,便有几个文家、舒家党羽阴阳怪气地提及此事,还旁敲侧击地提醒太子要小心。

太子静坐在青椅下,闻言只是客气地笑笑。

在众人不注意时,才眸色复杂地远远看了宁王一眼,他手指屈了屈,一下下敲在一份厚厚的青封奏章上。

朝臣上本都用黄封,唯有太子用暗金龙纹的青封。

殿外静鞭一响,紧接着就是宣政殿的首领太监唱喏,列班的朝臣各自躬身退到红柱后,匍匐拜倒、三宣万岁。

而凌予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后,也终于从青椅上站起来,躬身跟着群臣唱喏,不过他说的恭迎父皇。

在皇帝陛下落座金殿后,太子从青椅内站起来,拿着那本奏折一步步走到殿中,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儿臣有罪,一时不察、纵容宫人平靖行阴鸷事,还请父皇责罚!”

文家一党面面相觑,纷纷看向文臣之首的舒大学士。

大学士亦是满脸莫名,太子行事,一般都会与他商议,这份奏折他却闻所未闻,甚至不知道太子在说什么。

窥见大学士脸上一闪而过的惊疑,太|子党徒们也明白了——这是太子一个人的主意,他们纷纷收敛神情,静观其变。

而皇帝看完那封奏折后脸色骤变,竟气得将满桌奏盒掀翻。

“人……在哪里?!”

“儿臣察觉事情有异后,已经将人扣押,相关人等也秘密下狱,涉事的赌坊、秦楼也请亲卫监管控制。”

“好好好,若非今日启奏,朕还不知——原来禁城之外、京城之内,就在诸位眼皮底下,竟有这般骇人听闻的腌臜事!”

龙颜震怒,群臣自然叩拜。

皇帝也不解释,只让身边宫人拿了那奏折给群臣传阅。

舒大学士一幕三行,才看到第三页就呛咳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像是要昏过去,几位年轻的言官御史看完后也是连连干呕。

宁王站在同知将军段岩身边,不动声色地陪着他看过一遍,太子善文、字句通顺,也对惨烈的事实稍加修饰。

但是那“人茸”二字,还是让段岩忍不住在金殿内爆出粗口,忍不住地咒骂那平靖太监不是东西。

不足三刻,朝臣们悉数看完了奏折。

太子依旧伏趴在地上请罪,说是他的失察、才让宫人如此放肆,结果不等文党、舒党出来帮腔,皇帝就先挥挥手让他平身:

“皇儿不必自责,奸人可恶,干卿何事?”

皇帝不仅没责罚太子,还调拨了羽林卫五百给他,赐尚方宝剑、命三位将军辅助他彻查此事。

“你们省院协同,不得推诿耽搁,还有你——”皇帝有几分迁怒地踹了自己身边的公公一脚,“叫廿四省你那帮货都警醒点!”

明光殿首领太监当然是赔笑着应好,说他一定要人全力配合太子。

有这件事起头,今日的其他奏本都无甚雷点雨声,皇帝草草看过分派了人手,就宣了退朝,并在众臣拱手告退后,单独吩咐宁王一句:

“家里的事情刚了,就不叫你劳神了,好好陪陪儿子吧。”

宁王点点头,拜谢陛下。

等朝臣们走远,太子手持尚方宝剑,一直目送着宁王离开——他多少有些明白父皇当年的忌惮,他这位叔叔,当真是算无遗策、锦心绣肠。

他今日所上的奏折,其实本来是宁王送来的一封密信。

伴随着密信而来的,还有银甲卫查到了浩如烟海的证据。

为防平靖逃跑,宁王是扣下了人,才给他递的密信,信中不仅讲明白平靖犯下的恶事,还告诉太子——

这奏折,只能由青宫来上。

毕竟平靖公公在明面上还是太子青宫的人,若叫有心之人利用,定然会用此来弹劾太子御下不严。

唯有伏地请罪,才能换得皇帝将此事全权交给他处理。

太子收着密信后,终于想办法在栖凰山的来凤亭,避开众人与宁王见了一面,他未作试探,只将自己的疑惑一一点明。

“皇兄多疑,真假世子案才爆出,想必您也听过些风言风语,说我们是早做筹谋,故意将亲身儿子送到报国寺,就是为了亲近您……”

宁王嗤笑一声,“这不荒谬么?我何至于如此冷血,掉包亲生儿子就为了在十五年后算计您,何况明济也不是日日在您身边敲边鼓。”

太子默然良久,终于是以皇室晚辈见礼恭送了宁王下山。

之后,从平靖公公出发,太子秉公持中、手持尚方宝剑,查出了宫里宫外不少贪墨案、盗赃案。

涉事黄门合共百八十人,文臣武将也有三十余人被牵连,裕顺赌坊被查抄,涉事的其他秦楼也跟着被取缔。

只是顾着太子声名和皇家脸面,人茸之事最终并未传出。

京中百姓津津乐道的总是年纪轻轻的太子手持宝剑、策高头大马,于永嘉坊中穿梭,明察秋毫、赏罚分明,而且果决能断。

太子的声望由此空前,那帮太|子党脸上也渐渐有了笑颜。

与此同时,云秋以三千二百两的价格、盘下了游记漆铺,与朱先生几人商议后,决心改换门庭、打通后院,做成解当行。

其实在盘下铺子前,云秋还专程去了趟东郊,细细查探了一番游记开在京畿的烧漆、制漆坊。

经历风波,游记漆铺的声誉一落千丈,两坊上的工匠也跑了个精光。

权衡利弊后,他还是决心从相近的行业做起。

俗言道:富人存银到钱庄,穷人取钱寻当铺。

典当行的外柜布置几乎与钱庄一样:都是设立有槛的栏柜、后面站着外柜的管事和伙计,后院里是储物的仓库,偶尔会有小银库。

将两处小院打通,当铺的银库就能省下来,阔出来的小院也仿照云琜钱庄这边修建仓库,然后再加了几间房给新招的伙计、护院居住。

只是当铺的掌柜需要有见识、有眼界,能掌眼经手的所有物件。

这样才能准确估出当价,否则,客人欺你眼拙无能,便敢拿一只陶土罐来诈称古董,甚至要五百两银子。

左右改建游记漆铺还需要几个月时间,云秋也不着急,实在找不着人,他也可先自己顶上——

前世今生近四十载,他自忖眼光还不赖。

安排好铺子的事,云秋今日在雪瑞街上宴春楼邀了曲怀玉一起吃饭,陪席的还有曲怀文留给弟弟的一个曲家帮众。

蒋叔要顾着田庄上的收成,云秋也就只带了点心上楼。

虽然曲怀玉是客,按理是不该比请客的主家先到,可他自真假世子案后一直记挂着朋友,所以接到请帖后就巴巴等到了雅间中。

宴春楼的店小二才挑开帘子,曲怀玉就腾地一声从座位上蹿起来,远远看着进门的云秋,眼睛转动上下打量,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眼前的云秋瘦了些,两颊上的肉肉少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也只是一件普通的蓝布衫,脑后简单扎了根发带,腰间连个香囊也无。

曲怀玉抿抿嘴,眼珠一转看着竟然像要哭。

“诶诶诶?!”云秋可不会哄人,忙拉着他坐下,让点心吩咐上菜,语速飞快地解释了自己这几日的行踪后——

“我穿这样是为了不惹眼,你别这样看我。”

真假世子案闹得沸沸扬扬,城里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云秋才不想这时候站出来当活靶子,闷声发大财才最重要。

曲怀玉刚开始还不信,直到听他说盘下了游记漆铺,才稍稍放下心。

“你的解当铺要找掌眼的大管事吗?”曲怀玉热情极了,“我替你问问哥哥,叫他给你找人!”

曲怀文找来的人必定妥帖,可云秋还是摇摇头婉拒了。

这事不大不小,他自己也能解决。虽说曲怀文给了他印信,但当哥哥的,自然希望弟弟跟有本事的人做朋友,而不是成日给他添麻烦。

“这个还不用帮忙,”他笑盈盈地碰了碰曲怀文的杯盏,“往后有要紧事,我一定会开口的,保证不跟你客气!”

曲怀玉抿抿嘴,最终还是跟他碰了杯。

吃过一顿饭,他们俩先后从楼上雅阁下来,曲怀玉和他马帮帮众走在后面,云秋和点心走在前面。

结果才从二楼踏步下来,远远就听见老大一声不怀好意的:

“唷!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宁王世子么?”

云秋循声望去,在临窗的一张席上看见了个斜倚在交椅上的儇薄男子,端看年纪十五六岁上下,身着一袭骚气的紫纱罩衫。

啧。

云秋沉了沉眉,还真是冤家路窄。

这人名叫凌以梁,也是皇室宗亲,祖上同仁宗是异母兄弟,三代人承袭敏王位,他则被称为敏王世子。

真算起来,这位世子还是小和尚的堂兄弟。

凌以梁少年丧父,家中就一个孀居的母妃,他从小骄纵跋扈、惹是生非,与前世的顾云秋不相上下、各有各的胡作非为。

他们兴趣相近,性情却不相投。

凌以梁张扬轻狂,争强好胜、爱出风头,而前世的顾云秋虽然纨绔,却只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并不爱到处惹是生非。

两人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偏偏少时在宫中闯祸,太后、皇帝在宁王的影响下都是帮着顾云秋,由此凌以梁就暗中嫉恨上了他。

往后长大,更是处处与他别苗头。

这会儿被他认出,凌以梁的嗓门又大,瞬间惹得宴春楼众人视线齐聚,都偷看着楼梯上几人,议论纷纷:

“好像真的是那宁王世子诶?”

“什么世子,他是假的,人真世子现在还是个光头呢!”

“那他这是被王府赶出来了?他身上那穿着的是粗麻服吧。”

“你那什么眼神,明明是普通的棉衫,不过比起从前他穿绫罗绸缎,这落差倒是真的有点大哈。”

“那他怎么还能来宴春楼吃饭?而且还坐雅间。”

“许是……”议论的食客压低声音,“走投无路想走点其他路子谋生吧,听说宴春楼私下也做……生意。”

嗡嗡议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曲怀玉听不下去,想卷起袖子冲下去与他们理论,偏偏顾云秋和点心走在他前面,他们不动、他也下不去,只能卡在楼梯上干着急。

凌以梁心满意足地等了一会儿,等众人那般污言秽语说得差不多了,甚至都揣度到——是不是以色侍人、被贩做奴婢这一层。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云秋一番后,倨傲一笑道:

“只要你愿意跪下,恭恭敬敬唤我一声世子殿下,本殿下不介意帮你付账。”

“……”云秋挑挑眉,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