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今夜亦可修补
不记得在哪本书里看过,有个哲学家认为本能高于理性。
想要砸破冰面,就必须从它的根基摧毁,一点点攻城略地,只要大脑接受入侵,身体被控制,最终就会臣服于本能。
试探,就是踩在对方好不容易伸出的触角上,摸索他的底线在哪儿,更好的获取时机。
路边的灯光被雨水折射,正好照进室内,落在沈晚欲绿色眼眸里,那双眼睛很亮,让他看起来无辜又温顺,而孟亦舟隐藏在忽明忽灭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沈晚欲怀揣着紧张一步一步靠近心上人,他不介意卑躬屈膝,也不介意被孟亦舟身上的尖刻刺伤。
他这半生,美好的回忆寥寥无几,孟亦舟是吉光片羽的瞬间,他失去过一次,上帝怜悯,让他在有生之年回到他身边,中间无论隔着多少山遥水远,他都要跨过去。
忽然,一根长长的鹿角拐杖划过眼前,沈晚欲堪堪停下脚步,停在距离孟亦舟半米远的地方。
孟亦舟用拐杖挑高沈晚欲的下巴,褐色眼眸盯住他,启唇道:“一起睡可以,约法三章。”
“第一,床一人一半,不准越界。第二,老老实实睡觉,不准越界。第三——”冰冷的鹿角贴着沈晚欲雪白的脖子徐徐往下,抚过那因为紧张吞咽唾液时滑动的喉结、留有牙印的锁骨,微微起伏的胸膛。孟亦舟幽深暗哑的目光似带有摩挲的力道,激得那些伤口火烧般灼热起来,“记住前面两条,不准越界。”
“听清楚了?”孟亦舟问。
沈晚欲心跳快得犹如打鼓,他垂下眼帘,乖顺地点了点头。
哐当一声,拐杖砸地,孟亦舟坐回床上,背着沈晚欲拉过一半被子,重新躺下。
外边的雨还在下,室内静谧,山谷间的梵音经久不息。
沈晚欲与孟亦舟躺朝向同一侧,看着他的后脑勺,那睡袍领口松松垮垮,黑夜勾勒出那宽阔的肩颈轮廓,昏暗中像座雄伟的山峰。
这种超乎寻常的亲昵对沈晚欲而言陌生又熟悉,脑子不断回放着从前,他们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偶尔说话,牵手,亲吻,安安静静的抱在一起。那是幸福本身。
心底的渴望在黑夜里如彩色泡泡般逐渐放大,伴随着酸涩,一点一点向四肢蔓延,他很想伸手,抱住那抹既远又近的孤孑背影。
“孟亦舟。”沈晚欲探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揪住他一点衣角。
孟亦舟一动不动,出声打断:“闭嘴。”
“我想”
“约法三章。”
“可是”
“再说话就出去。”
这时,窗外闪电一晃,引发轰隆一声巨响。
旁边的床往下陷,身后那人忽然挤上来,一只手从后面搂住孟亦舟的腰,另一手穿过腋下环住他的胸膛。
“孟亦舟,”沈晚欲偏头挤着孟亦舟的侧脸。
孟亦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那被雨水拍打的窗棂:“你在干什么?”
“打雷了,”沈晚欲双臂紧了紧,声音又轻又低,“我有点害怕。”
孟亦舟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里的坚冰却一再融化:“你越界了。”
“就是抱一下,”沈晚欲搂得更紧,不怕死地把一条腿搭上孟亦舟的膝盖,“不算越界。”
沈晚欲的上身几乎伏在孟亦舟背上,他埋首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孟亦舟的味道,孟亦舟没动手推他,任由他胡闹。下一秒,沈晚欲却突然探出舌尖在孟亦舟耳垂上舔了舔。
孟亦舟微微蹙眉,偏头躲开。
要是没有温泉那一幕,没有那些爱与恨的宣泄,沈晚欲肯定不敢胡来,但经过今夜,他心里笃定了一件事。孟亦舟的爱意藏在他大张旗鼓的拒绝里,他仍然在爱,只是被冰封起来了。
沈晚欲大着胆子,贴上去,从孟亦舟的耳廓开始嘬吻,又轻又慢地边吮边咬。
“起开。”孟亦舟被缠得烦了,反手去推,不小心碰到那滑溜溜的腿,差点要爆粗口,那睡袍底下什么也没穿。
“我就是想抱抱你,”沈晚欲死死抱住孟亦舟,像块甩不开的牛皮糖,“特别想。”
孟亦舟被缠住,别着双手不好反抗,躲也躲不开。
沈晚欲豁出去了,极尽撩拨之事,亲完孟亦舟的耳朵又换个地方,低头转攻脖子和肩膀那块,继续轻轻柔柔地吮咬。
细微刺痛助长邪火,孟亦舟逮住他一只手反剪在身后,沈晚欲吃痛,但另一只臂膀仍然勒得死紧。
“我好想你,真的,”沈晚欲蹙着眉头,沉迷地亲,“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孟亦舟逮住他的那只手攥成拳,他缓缓吸气,克制着积攒成潮的冲动:“你顶着我了。”
听了这话,沈晚欲也不害臊,更直白地贴过去,让孟亦舟感受所有因他而有的变化,理智在崩塌的边缘,成年人之间很多话不必多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对方的深意。
孟亦舟猛地翻了个身,将沈晚欲困于双臂间,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敲打着耳膜,那经年累月的渴望吊挂在摇摇欲坠的绳索之上,仿佛锁链一开,庞大的黑暗就会吞噬他们。
“沈晚欲,”两人呼吸相缠,孟亦舟的拇指掐住沈晚欲的手腕,深深陷进去,“你别惹我。”
沈晚欲嘴上,脖子和锁骨的那些伤全露出来,怎么看怎么可怜,他反手抓住孟亦舟的手,将那温热掌心压住自己跳动的心脏上:“孟亦舟,要我吧。”
孟亦舟拼命拽着残留的理智,抽回手:“我说了,别惹——”
沈晚欲倏忽仰高脸颊,亲到了孟亦舟的唇,柔软一经相碰,燃起燎原大火。孟亦舟下意识去挡,手才刚动了下,沈晚欲就勾住他的后颈,献祭似地将自己送上去。
电光火石间,理性、克制、自我保护机制通通燃成一堆飞灰。孟亦舟一而再,再而三绷紧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阻挡的手魔怔般换了个方向,掐高沈晚欲的下巴,如一头被激怒的兽,倾身恶狠狠地封住他的唇。
潮湿的鼻息里唇齿交错,梵音驱不散心中的魔,一个成海,一个作舟,在对方荡起的风浪里载沉载浮。
他们不单单是某一方在受折磨,这段失败过的感情也不是单纯的背叛和伤害,而是面对现实的无能为力,是无法跨越的阶级,是无声决裂时的血和泪,两千多个思念成疾的日日夜夜全在这一刻爆发。
沈晚欲浑身的血都热了,他死死揪住孟亦舟的前襟,竭尽所能的回应他。直到这时孟亦舟才明白,无论表面上装得多么冷漠无情,只要沈晚欲红眼睛,他就受不了。
不知不觉中咬变作吻,激烈化为勾缠,沈晚欲脑袋昏沉,隐约感觉得到睡袍往旁边扯开,感官和欢愉完完全全被孟亦舟掌控,他回到了久违的温柔里,温柔得他想哭。
他们永远是对方的盔甲和软肋,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时光仿佛一夜回到眼前,沈晚欲在孟亦舟的手下反应诚实,攀峰的一瞬间他嘶哑地叫了孟亦舟的名字,四肢如藤蔓缠上,献出最用力的拥抱。
孟亦舟眼底猩红,吻着沈晚欲眼角的泪痣,吻到了咸湿的味。
沈晚欲喘得像岸边搁浅的尾鱼,眼神焕散地望着天花板,肩膀和脖颈的伤口艳如胭脂,他抖得很厉害,明明没有真枪实战,他却像在欲 、海狂潮里走了一遭,自从离开孟亦舟以后,这事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那白色睡袍的腰带松垮散来,孟亦舟捏住那一片下摆,嘲他:“这就不行了,就这点本事还敢惹我?”
沈晚欲眼尾的红霎时蔓延脸颊,小声说:“我好久没有”
“没有?”孟亦舟鼻尖逼近沈晚欲,“没有什么?”
“没碰过……”从前甜甜蜜蜜谈恋爱的时候,床笫间的荤话沈晚欲总是不好意思承认,现在他却不难为情了,愿意把所有爱 、欲都暴露出来。
孟亦舟偏头,似有若无地碰着他的耳垂:“为什么?”
沈晚欲有气无力地摇头,仰高汗湿的下巴后脑勺抵住床板:“你不肯来我梦里,我弄不出来。”
心头狠狠一悸,孟亦舟闭了闭眼,沈晚欲小腿一动,碰到了孟亦舟,他伸出颤抖的手指顺着孟亦舟的脖颈往下,要去勾扯他睡袍的腰带。
“我来,”沈晚欲压低嗓音,有点诱惑,“让你舒服……”
孟亦舟一把截住沈晚欲的手,在黑暗里盯着他,看清楚了藏在黑夜里的所有一切,那眼尾发红,那眸中水雾迷蒙,那满身可怜伤痕。
手腕被掐住,力气不大不小,孟亦舟不准他动,沈晚欲就乖乖地躺着,懂又不懂地迎着头顶那道目光。
片响,孟亦舟从他身上爬起来,下了床。
“你要去哪儿?”沈晚欲挣扎着坐起来。
孟亦舟微微偏头,轻声说:“你先睡吧。”
他走进浴室,里头很快传来水声,那扇磨砂玻璃门再度被推开时,雨已经停了。
沈晚欲赤脚踩着木质地板,微微躬身,倚着窗前的栏杆,指尖夹着半支烟。
低头一看,地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一小撮烟蒂。
孟亦舟将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走过去,抬手抽走沈晚欲齿间的烟:“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沈晚欲抬起头来,稀薄的月光将他映在一半光亮一半黑暗里,让他看起来很落寞:“记不清了,大概是在柏林那会儿。”
烟上刻着一串小小的Marlboro,孟亦舟回到床边坐下,将那半支烟叼进自己嘴里:“你不是说过,会上瘾的东西不碰么。”
沈晚欲被他这动作弄得微愣,孟亦舟坦然地含着他抽过的烟。
白雾缭绕间,月光越发稀薄。
沈晚欲转过身,目光落在孟亦舟脸上:“顾莱也说过你在戒烟。”
孟亦舟笑了,无声地,悲苦地笑着,对着黑夜吐出一口白雾。
沈晚欲问他:“为什么戒烟?”
孟亦舟回答:“想戒就戒了。”
沈晚欲背靠窗台,贪婪地看着今夜的孟亦舟,重逢以来,他们鲜少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刻,尤其孟亦舟不再那么冷漠尖锐,没针对他,没讥讽他。
薄薄的光影在他身上晃,这里真是个适合看月亮的好地方。
孟亦舟掸了掸烟灰,忽然开口:“咱俩聊聊。”
聊聊,孟亦舟主动说要跟他聊聊,这简直让沈晚欲受宠若惊。
沈晚欲愣愣地点了点头:“好。”
孟亦舟将最后那点烟吸完,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拍拍身旁的位置道:“过来。”
他说什么沈晚欲就照做什么,乖乖过去,坐在孟亦舟跟前,仰起脸颊,路边霓虹的光缓缓流淌过他眼底。
“就今晚而已,”孟亦舟平声说,“明天天一亮,一切都不会变。”
沈晚欲明白,什么都明白,他使劲点头。
孟亦舟伸出食指,动作轻柔地一一碰过沈晚欲脖子上那些紫红色的痂,问他:“咬疼了吧。”
确实疼,但沈晚欲没躲也没后缩:“不疼。”
“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你过中秋吗?”孟亦舟用指腹刮了刮沈晚欲的脸颊,就要收回。
沈晚欲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重新将脸颊贴上去,贪婪汲取他掌心的温度,摇了摇头。
“跟萧山没关系,跟你每天给我送饭没关系,跟月亮也没关系,”孟亦舟手就搁在沈晚欲脸庞,虎口那道疤膈着皮肤,有点疼有点痒,“我答应来,是因为我知道,成年人怯懦,需要一个堂皇的借口,才敢把心事和盘托出。”
心微微提起来,孟亦舟还没开始说,沈晚欲就预感到了紧张。
“沈晚欲,”孟亦舟声色低沉,他微微俯身,“我确实忘不掉你,这七年来,没有一天忘记过。”
听着这夜色中的自述,沈晚欲眨眨眼,鼻腔就如扎进无数细小的尖针,眼眶的湿润根本止不住。孟亦舟十分平静,云淡风轻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告诉过自己,不过是失去而已,本来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属于另一个人,不必难过。”
“这世界上的大部分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讲到这里,他仍然是平淡的,“为了对抗虚无,我找到电影。可是你那么的不同,你曾经让我体会到了比电影还要多很多的快乐。你是知己,朋友,爱人。”
“你对我笑一笑,”孟亦舟边说边揉沈晚欲的头发,他柔和得像一轮月亮,“就像把一整个世界给了我。”
沈晚欲哭了,泪水无声地滑出眼角,他静静地听着对面剖开了一颗怦怦跳动的心。
“但是你走得那么决绝,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给我留。你这个人,表面上温温和和的,实际骨子里比谁都狠,”孟亦舟每多说一句,沈晚欲眼角的泪就更汹涌一点,他指腹捻过,皮肤泛起了红,“我好恨你,又舍不得真的恨你,毕竟你让我那么的快乐。”
“按照世俗的定义来看,好像是我比你条件好,比你家世好,我一切都优胜于你,”孟亦舟修长指尖在他五官上跳舞,眉心,唇珠,下巴,最后在他鼻尖点了点,“但你知道吗?在这段感情里,你才是那个主宰一切的王。”
沈晚欲心痛得有些喘不上气,强压着自己做了个深呼吸。
“我就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啊,”孟亦舟微微蹙眉,仿佛在思考一个异常复杂的问题,“为什么你要在二十岁那年离开我?”
沈晚欲侧过脸颊,捧着孟亦舟微凉的手,在眼泪婆娑里亲吻他虎口的那道伤疤,嘴里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起孟亦舟那件冒线头的旧外套,想起他应酬回来的满目愁容,想起宋丹如的死,刘红艳的意外,他无法说出,我不想拖累你。
也无法说出,孟亦舟是他心里高悬不落的月亮。
他舍不得让月亮掉落泥潭,而凡人想要去往天上,搭建天梯唯一的方法就是钱,他需要很多很多钱。
沈晚欲说不出任何话,只能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淌满双颊。
“你走了以后,我跟自己讲。没有走不出的局,没有迈不过的坎,也没有忘不掉的人,”孟亦舟脸上没表情,手上为他擦眼泪的动作却很轻,“人生海海,你我都会另有所爱,这没什么不好。可是我做梦,梦到曾经,我意识到它是我生命里不可复制的快乐,我大概再也找不到比那更快乐的事了。”
“所以人多矛盾啊,”孟亦舟俯身,他看着沈晚欲哽咽的脸,明明五官皱在一起一点都不好看,但他偏偏被蛊惑,夜色和吐露的心事在背后助推,让他探身吻住沈晚欲。
一个很短暂的吻,像漏掉的一拍心跳。
孟亦舟一点一点地吻干净沈晚欲脸上咸湿的泪,他说:“就像今夜我想吻你,明早一醒,我又想推开你。”
沈晚欲颤抖着反手抱住孟亦舟,留恋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那要怎么样你才不会推开我?”
孟亦舟望着天花板想了想,淡淡道:“不知道。”
沈晚欲去摸孟亦舟脸,陪他一起想办法:“我追你,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孟亦舟摇头。
“你要恨我就恨我,怎么样都行,我不会再走了,永远等着你。”
孟亦舟还是摇头。
这不行那不行,沈晚欲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从孟亦舟怀里抬起脑袋,双手捧住他的脸,一直不停地吻他,好像要把错过的那七年的吻全部补回来,他们双双倒进柔软的床榻上,衣衫褪尽,吻了一整夜,霓虹在他们身上晃动,照亮两具紧紧依偎的影子。
今夜一场贪欢,他们褪掉虚伪的外衣,枕着同一个枕头,在不愿意放手里拥抱着对方沉沉睡去。
没有人看到,窗外那座雪山正在慢慢融化,也没有人听到,梵音最后一句唱的是“兜兜转转,枯木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