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梦回柏林

吃了药,沈晚欲被拖拽到浴室,他强忍着冲完澡就站不住了,一头栽在洗手盆上。

脚底的血泡还没好透,额头再添新伤,萧山拿了新毛巾进来,见沈晚欲半跪在地,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搀扶。

一瘸一拐的回到床边,沈晚欲仰面躺倒:“萧叔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萧山板着脸:“你这德行我怎么放心走?”

沈晚欲以手掩面,不愿以狼狈的样子示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好说歹说,总算把萧山劝走。

沈晚欲在昏沉里做了个梦,梦见二十岁的他站在柏林出站口,平生第一次来到完全陌生的国度,周遭人来人往,说着他半熟不熟的语言,他越过人海,站去最高的站台,回头眺望,却再也看不见故乡。

柏林繁华,沈晚欲穿着老旧的衣裤,活像个乡巴佬,他跟这条街格格不入。掏了掏钱包,空的。

沿着主街道走了很久,只有餐馆在招聘,沈晚欲来回打量快餐厅的门牌,老板倚着门沿,他冲徘徊的少年吐出口烟:“Also,was ist los(有什么事儿吗?)”

沈晚欲虽然会德语,但正儿八经跟本地人交流起来却不太流利,他脸色有点红,用撇脚的德语问道:“Stellt hier jemand ein(老板,您这里招人吗?)”

金发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手指粗糙,瞧着像穷苦人家出来的,模样偏偏生得好看精致,当服务生不错,客人会喜欢。那男人说:“Wir haben ganztags und vollzeit gearbeitet. Die arbeitszeit kostet 4 euro pro stunde und 7 euro die ganze zeit.(我们这分兼职和全职。兼职时薪4欧,全职时薪7欧,但是不管兼职还是全职都忙,做不满半个月不发工资。)”

沈晚欲连忙保证;“Der besitzer der celticini-filialabteilung ist momentan nicht hier.(我做兼职,您放心,我不会半路跑掉的)”

金发男人仔仔细细,再看沈晚欲一遍:“Hast du einen ausweis? Wir werden keine schwarzen Buchen.(有没有身份证?我们不招黑户)”

沈晚欲点了点头:“Ich bin student und habe ein studentenvisum.(我是学生,有留学签证)”

“Ja, eine schülerin?(学生)”金发男人把烟咬在唇边,举高他的签证,“Sind das schüler, die nicht lesen?(学生不好好念书,出来打工)”

沈晚欲揪着衣角,陌生环境里让他感到不自信:“Und meine mutter wurde krank und brauchte viel geld.(我、我妈生病了,需要很多钱)”

老板看完他的签证,嗤笑道:“Hey, kleine klassenkameradin, ohne arbeitsvisum kann ich sie nicht aufnehmen, sonst wäre es illegal.(小同学,你没有工作签证,我不能请你,否则就违法了)”

老板说完就要转身,沈晚欲连忙扯住那男人的衣袖,他需要生存,需要钱,他哀求老板让他留在这里。

那男人摸着下巴,仿佛在打歪主意,他最后说:“Ich lasse sie nicht im stich, aber für einen stundenlohn bekomme ich vier euro. Bleiben sie, wenn sie wollen, und gehen sie, wenn sie wollen.(让你留下不是不可以,但是时薪我只能给到3欧,你愿意就留下,不愿意就走吧)”

沈晚欲没再多说什么,跟着老板去了后厨,来这里打工的大部分都是本地人,有个大叔很热情,总是能用最快速度洗完堆积得像山一样高的盘子,他把绝技教给教沈晚欲,他常常在水池边一趴就是一晚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这样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一过就是两年,直到有一次萧山来柏林出差,正巧进了这家快餐厅,沈晚欲这时候已经从清洁工升级为服务员,他快速穿梭各色客人之间,被同事绊了一脚,不小心将可乐撒在萧山身上。

萧山没责怪沈晚欲,笑着安慰他没关系,但哪里都有霸凌,故意绊沈晚欲的小伙向老板告状。萧山替沈晚欲向老板解释,但老板不接受,并以客人投诉为理由,开除了沈晚欲。

收拾好东西,从快餐店离开,没想到萧山还等在门外。

这不是一个那么年轻的男人,但非常儒雅,他穿剪裁考究的灰色大衣,萧山歉意地笑笑:“实在是不好意思,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沈晚欲抱着大纸箱,勉强笑着,摇了摇头:“和你没关系,谢谢啦。我还要去赶公交车,先走了。”

沈晚欲快跑几步,萧山跟上来:“我也要坐218路。”

萧山注意到箱子最上层摆着一本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萧山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喜欢耶茨。”

耶茨的笔下没有英雄,在波澜壮阔的时代里,这个男人一生都在书写失败的loser,沈晚欲啃食着那些缥缈的字迹,就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萧山和沈晚欲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下车时,沈晚欲的心情不再那么糟糕,大概是他很久没有感受到来自同类的善意。

之后萧山请沈晚欲吃饭,聊天中,得知他戏剧学院的学生,专业还是编剧,萧山牵线,沈晚欲得以进剧组工作。

剧组的日子并不比快餐店好过,沈晚欲一开始只能干苦力,他做灯光师,场记,搬沙袋,扛器材。

经常一部戏拍完,导演甚至记不住沈晚欲的名字。

就这样,沈晚欲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剧组之间,时间一晃,来柏林已过了四个年头,他的睡眠依然很差,没办法,他去看了最便宜的医生,开了安眠药,依靠药物睡过去,醒来后反而更难受,于是他不再吃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都拿去买烟,万宝路。

萧山第二次来柏林,他们意外在同一个剧组偶遇。

萧山捡到沈晚欲遗落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他对正在拍的这部电影的注解,仔细一看,竟然比原编剧写得还要透彻深刻。

萧山正巧有个制片朋友要投拍一部新电影,中外合资,正在找编剧,萧山把沈晚欲介绍过去。

偶然间,沈晚欲得到微电影改编机会,收到两笔稿费后,他从那间墙壁遍布霉菌的阁楼搬了出去,租下一间五十平米的小公寓,改编的电影陆续在各大影院上映,沈晚欲这三字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有个制片人很赏识他,邀请他加入电影《鸟的眼睛》团队组。

走了很长很远的一段路,从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变成小有名气的编剧。

充满阴霾的生活似乎在朝着光明前进,在某个冬日午后,沈晚欲去了公墓,在宋丹如墓前献上一束鲜花,坐公交车返回公寓,下车时,他一摸口袋,发现用了很多年的手机被偷了。

手机里装着以前孟亦舟发过的短信,他们出去游玩拍的照片。

这么多年,他紧紧握着这个早就该淘汰的翻盖手机,抓着回忆不肯放手。

他几乎没有梦到过孟亦舟,那个年轻男孩大概在生他气,吝啬得连他梦里都不肯来。

沈晚欲经常在黄昏时犯病,他会感到呼吸困难,每当这种时候,他需要镇定剂,而他的镇静剂,就是手机里的旧照片。只有看着那些照片,回想着孟亦舟的眉眼,气味和掌心里的纹路,他才会好受些。

沈晚欲永远记得,十九岁台球厅初遇,春风得意的男孩替他解围,打了一手惊艳全场的好球,他必须不断地靠记忆回拨,才能验证,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真实存在过。

但现在手机丢了,仿佛曾经也丢了,沈晚欲茫然四顾,他甚至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街上枯叶漫天,就在这一瞬间,骨骼里漫上撕裂的痛感,没由来的,让他痛得跪地,站不起来。

沈晚欲疼得满头冷汗,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在痛,他捂住心口,贴墙滑坐下去。

周遭的路人奇怪地频频回头,看向那个满身华服,戴着百达翡丽手表,蜷缩在角落里失声哽咽的男人。

宋丹如遭手术后遗症反噬,抢救无效的时候他没哭。被小混混抢劫打伤去警局做笔录的时候他没哭。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他没哭,同事诬蔑他偷东西的时候他也没哭。

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下午,丢了一个二手市场回收都不会要的旧手机,他却哭了。

多年前的选择犹如迟到的子弹,射中他的心脏,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在追逐名利的这条路上,到底失去了什么。

从利海到柏林,从服务生到著名编剧,这些他拼了命得到的东西,跟孟亦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要离开孟亦舟,在他最好的青春里。

他再也不会拥有那样浓烈的夏天,遇到一个如月亮般干净纯粹的男孩。那个男孩给他日落时胜过晚霞的笑,给他不掺杂任何利益纠葛的满腔热爱,给他鲜活滚烫的一颗真心。而这些,他也永永远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