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三次
“疯子!疯子!”方制凯吓得脸色苍白, 扭头冲李歌道,“你快开枪啊,还愣着干吗——”
李歌连忙抽出枪, 就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想到了男人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你们这些旁边者,沉默者,放纵者,有什么好无辜的?”
看着那张表情失控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名字。他好像还曾经找到过自己, 向自己控诉方桓的罪行, 希望他能够向方制凯转达……
但他含糊其辞地拒绝了。他知道这件事情即使告诉了方制凯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而他也不敢去招惹未来的太子爷。
“李歌!”男人忽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要是敢冲我开枪, 你就是个跟方桓一样的畜生!”
“你以为受害者只有我吗?”男人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你还不知道你弟弟郭未也有同样的遭遇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李歌僵在原地。“你、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道。
“看来你平时并不关心他。”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利剑刺向李歌的灵魂, “他的痛苦, 恐惧,挣扎,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滴答, 滴答,他手臂上的鲜血仍在不断流着, 滴落在地板上。
忽然一阵头痛欲裂席卷来,男人皱起眉, 痛苦地用双手抱住头。他的视野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别听他废话!快开枪!”方制凯惊恐道, “他要感染了!”
李歌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刚才那些话如同被烈火炙烤过的针,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开枪啊李歌!别犯傻!”方制凯怒吼道。
李歌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糨糊。
方制凯冲前夺过枪, 毫不犹豫地冲男人的脑袋砰砰射出两发子弹。
男人身子一晃,随即倒在了血泊里……
秦鸢尖叫一声,也随之晕倒……
隔着一条走廊的方樾的房间里,三人已经锁好了门,并用床垫抵在门后。
这次实在是突然,刚好又是饭点时间,他们听到动静后立马撂下筷子去查看情况,却听走廊里奔走的员工大声让所有人回房间锁好门。
因为有高美音在,池小闲和方樾这次没有选择出去冒险。如果外面的丧尸他们两个能解决,那赵新手下的那帮人肯定也能解决。
果然,半小时后,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了下来。
“不知道这次又是谁被感染了……”池小闲自言自语着。
方樾摇摇头。
不久,房门被人敲了敲。方樾警惕道:“谁?”
“是我。”赵新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后,“都结束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方樾一边开门,一边觉得奇怪。
赵新一结束就来找他,莫非是又碰到什么敏感的事情?正想着,他便听赵新道:“你哥哥感染了,被击毙了。”
方樾和池小闲非常震惊。他们想过受伤的方桓会不会感染,但得到的消息是他这两天的病情十分稳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父亲呢?”方樾问。
“他去查看现场了。”赵新道,“你们也一起吧。”
安抚好高美英,方樾和池小闲跟上赵新来到了一楼。一拐过电梯口,两人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
走廊里遍地是血,汇成了一条鲜红的河流。墙壁上也被喷溅得到处是血,艳丽夸张的色彩让它看上去像极了一幅长长的地狱画卷。浓重的血腥味呛得池小闲有些头晕目眩,他连忙拉高了毛衣,掩住了鼻子。
军官来来往往,已经将地上的尸体清理得差不多了。
“死掉了十六个人,其中十四位是制方员工,两位是军官。”赵新沉沉道,“还好负一层有你们的保卫部在,反应非常迅速,否则感染一定会进一步扩大。而且走廊狭窄,并不利于逃生和展开战斗。”
方樾点点头,又问:“最初的感染者确定是谁了吗?”
“就是方桓,你的哥哥。”
方樾蹙起眉,“怎么会是他?不是据说这两天病情很稳定吗?”
赵新摇摇头,“有人故意用刀划开了他的伤口,让它暴露在空气中诱发感染。”
方樾和池小闲对视一眼,难掩心中的惊讶。
赵新带着两人停在了一处房间门口,道:“你父母都在里面,你的母亲似乎已经崩溃了。”
轻轻推开门,方樾一眼看到了被绑在担架上尸体。尸体用一块白布遮着,秦鸢坐在地上哭泣着,方制凯则蹲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背影落魄而狼狈。
见没有人管他,方樾径直走向担架,轻轻掀开了白布。
方桓的脑袋几乎被子弹轰烂了,血肉模糊,骨骼碎裂凹陷,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只有那身被血浸染大半的病号服和脖子处的一道纹身能证明死者确实是方桓。
秦鸢抬头冷不丁又见到了方桓那颗残破的头颅,再次晕倒,被人抬了出去。
很快,方樾就出来了,池小闲问他:“怎么样了?”
“确实死了。”方樾平静道。
“你的推测是对的。”赵新走过来道,“只要有开放性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就有感染的可能。”
方樾蹙起眉,“这样下去,每个人都是一颗定时炸弹,恐怖会比丧尸本身更快一步摧毁地下区。”
赵新面色凝重,“对抗这种东西太被动了,我们只能等待感染者变成丧尸,然后杀掉他。”
方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噬肉真菌跟霉菌不一样,它们高度依赖人体的血肉,无法借助空气中的尘埃生存。一旦脱离了血肉的培养,在空气中存活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同理,孢子在空气中存活时长应该也是有限的。假设一直没有找到寄生体,它们的存活时间应该也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连忙回到屋子里走到方制凯面前,严肃道:“从现在开始,关闭新风系统,紧闭大门,切断与外界一切空气交换,停止供暖,降低地下区温度。”
方制凯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问道:“为什么?”
“噬肉真菌在低温环境下活性会降低,而孢子在空气中存活时间有限,只要密闭空间,不给它任何寄生的机会,过一段时间后它就会自然死亡。”
“你说真的?!”烟从方制凯指尖滑落,掉在他裤子上,烧出了一个圆圆的洞。
“可以试一下。我也不确定具体什么条件环境会让它死亡。但孢子具有气传性,如果新风系统一直开着,外面就会一直输送孢子进来,空气中孢子浓度越高,感染的可能性就越大。”
方制凯当即拍板这个决定,立刻让手下的人去办。
“这个建议听上去不错。”池小闲对出来的方樾道。
方樾摇摇头,“这是个很糟糕的建议。”
“为什么这么说?”
“地下区承载了近万人,又是密闭空间,一旦新风系统停运,空气很快就会变得浑浊不堪,氧气也会逐渐耗尽……所以这根本不是长远之计。”
池小闲脸色变了变,“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换上一套能够过滤掉一切微生物的空气净化系统,像医院里的无菌室那样。”方樾严谨道,“但目前的条件不允许我们更换系统,更何况地下区如此庞大,就算更换,也很难找得到功率这么大的空气净化系统。”
池小闲叹了口气,“要给宿舍区每一个角落的空气都除菌,肯定要费不少电。”
“是的。”
果不出方樾所料,关闭新风系统四个小时后,地下区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起来。人汗味,脚臭味,食物残留的味道,卫生间的酸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令人隐隐作呕。
有些东西存在的时候没有感觉,离开了却让人倍加思念,新风系统就是这样一件东西。
方樾的房间里也很闷,好在供暖已经停止,寒冷缓解了地下室独有的气闷。
就这样过了两天,地下区爆发了一场流行性感冒。
因为空气不流通,感冒病毒传染速度极快,没多久,三分之一的人都出现了发烧的症状。一时间,整个地下区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喷嚏声,如同一间巨大的病房。
虽然感冒不致命,但有不少难民是老年人。对他们来说,发一场烧无异于脱一层皮,给原本就脆弱的脏器进一步造成损伤,甚至有几位高烧后发展成了肺炎。
接着,药物变得短缺。负三层和负四层都爆发了一场争抢药物的斗殴事件。甚至没有感冒的人也试图装病,来囤一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方樾找到方制凯,决定和他商量一下要不要重新开放新风系统。
方制凯的脸色很差,眼圈深重,胡子拉碴,显然还沉浸在方桓的事情里没有走出,衬衫穿的也还是两天前的。
“你让我又重开?”方制凯皱眉道,“如果重开,以前的工作不就功亏一篑了?”
“但密闭空间内的氧气是有限的,我们迟早要重开新风系统。只能说开一阵关闭一阵,让空气中的孢子保持在相对较低的数量和密度,降低感染的可能性。”
方制凯烦躁地掐灭了烟,头仰在老板椅上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就没什么彻底的办法了吗?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只能让尽量让大家别受伤,不要弄出开放性伤口。”
方樾也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不是神,也会有办法枯竭的一天。
方制凯道:“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
又坚持了两天,地下区的空气变得恶臭难闻。
嗅觉灵敏的池小闲痛苦不堪。那种恶臭像是根橡胶棍,一下下冲他脑袋砸来,让他整日陷入头晕。银星似乎也很讨厌这样的气味,变得恹恹寡欢,不再爱出来,也不怎么活跃。
方制凯自己也难以再忍受,逼不得已,再度开放了新风系统。
当头顶又传来熟悉的呜呜风声时,所有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们需要新鲜空气,但又惧怕空气里可能会存在的孢子。但当真切感受到那股清新凛冽、富含氧气的风从头顶吹来,顺畅呼吸的他们又短暂地忘记了感染的可怕。
人心总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摇摆不定。
制方给每个住民都分发了碘酒和消毒液,确保他们在不小心弄出伤口的第一时间能够进行杀菌消毒,减少被孢子侵入伤口的可能。
所有人竟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周时间。生活平静,他们差点产生了上两次感染仿佛发生在平行时空的错觉。
这天,池小闲和方樾吃完饭去看咕叽。
因为害怕被抓伤感染,所以大家都开始老实地用逗猫棒玩猫,基本拒绝了摸摸和抱抱,这让咕叽空虚了很久。
一见到池小闲和方樾,它立刻跑过来贴贴,在两人脚边蹭了好一会儿,又是打呼噜又是伸懒腰,愣是没勾引到一个人类,气得哼唧了一声,自己跑到角落去玩了。没一会儿章漪回来了,它又从角落里跑出来故技重施……
高美音跟陈愚之已经完全混熟了,两个老太太在一旁唠嗑,三个年轻人就逗猫,忙得咕叽东奔西跑,屋子里好不热闹。
这是地下区发生感染事件以来,他们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了。偶尔有一天高美音要是在陈愚之房间里聊晚了,方樾跟池小闲就能白捡到一段二人时光。
他们迅速锁上门后开始接吻,因为彼此都太着急,还寻到唇瓣,鼻梁骨先撞在了一起,疼得两人抬起脸,对视一眼,全笑了。
熟人们就在隔壁,还能听到他们隐隐的交谈声。
一种“偷.情”的快.感席卷了两人,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白日里刻意压抑的爱.欲和亲近的冲动,好几次让吻到最后都差点发酵成失控。就像积蓄了太多势能的洪水,一旦闸门放开,便肆意奔涌起来,势不可挡。
高美音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两人只能依据隔壁的聊天声判断。只要聊天声一消失了,他们便会紧张起来,停止拥抱……
本是宣泄爱意,最后变成了苦苦煎熬与忍耐。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高美音出门时总忘记带房卡,每次回来都只能敲门。敲门声便成了提醒两人的闹钟。
只有那么一次,“闹钟”响完一分钟后,他们才小世界里回过神。方樾起身去开门,池小闲跑去卫生间洗脸,给涨红的面色降温。
又是平静的一天过去。这天夜里,池小闲却意外地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的自己似乎被剥夺了视觉,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边隐隐传来些渺远的声音和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
“我来到……”
“都是属于我的……”
“叛徒……叛徒……”
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甚至分辨不出物种——音色是沙沙的,像是响尾蛇在地面爬行的微小动静。
那是一种奇异的、从未听见过的语言,但池小闲却听懂了其中的一部分。
猛的一下,池小闲睁开了眼。
昏暗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身边熟悉的人……
他下意识地去回想刚才的梦,却引来一阵眩晕。阵晕过去后,再想时,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丝不安。
“银星……”
他尝试唤醒银星,银星却迟迟没有出来。
“银星?”
足足等了快两分钟后,他才感觉手腕处有点微微的痒。
“……怎么了?”银星那稚气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池小闲愣了下,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银星叫出来,只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我喊了你两次你才出来。”池小闲在脑海里跟它对话。
“人家也要睡觉的嘛……”银星似乎小小地撒了个娇,声音里带着些懒洋洋。
池小闲注意到当外界刺激变小,特别是深夜时,银星在自己脑海里的说话声会清晰得多。
白天时,他不太能听清银星在说什么。而现在,眼前昏暗,耳边寂静,似乎很适合跟银星聊天。
“你有感觉到空气中的孢子存在吗?”池小闲向它发问。
“有,一直都有。”
“一直都有?”池小闲有些惊讶,“那之前关闭新风系统的那几天,空气里也有吗?”
“有的,但不多。”银星的声音仿佛飘在半空中,“空气中一直都有孢子的存在。”
“可是你们在空气中如果一直找不到宿主,不会死亡吗?”
“确实是这样。”银星道,“但地下区并没有完全密封,我偶尔还是能感受到有空气在微微流动。只有跟外界有空气交换,孢子就无孔不入……”
池小闲默然半晌,“我们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银星:“这是一个比喻对吗?用来描述现在你们遇到的困境。”
“是的。”
“……我也很想帮助你,但我的本领太有限了,呜呜。”
“散播孢子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池小闲又问。
“找到合适的环境,孢子就会开始繁衍菌丝,不停地繁衍,直到长出蘑菇,再开始散播孢子的孢子……”
池小闲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半夜醒了?”银星问他,“没睡好吗?还是因为太担心了?”
“做了一个梦,但又忘记梦到了什么。”池小闲道,“你会做梦吗,银星?”
“会……”
“?!”
“有些不可思议吧,但我真的会哦。我有时候会梦到以前的那个实验室,穿白大衣的陈愚之,梦到小时候的你……”
“是因为你寄生在了我神经系统上的原因吗?”
“我猜是的……”
聊了一小会儿,池小闲才想起自己是把银星从睡梦中薅起来聊天的,于是道:“好了,不聊了,你去睡觉吧。”
“嗯……晚安,池小闲。”
“晚安。”
十分钟后,池小闲又睡着了。
这时银星悄悄从他手腕处钻了出来,它化作一团雾,向房间的各个角落飘
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它又像是一无所获般,默默地钻回了池小闲的手腕。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均匀的呼吸声和通风管道里呜呜的风声。
第二天早晨,方樾跟高美音已经热好了粥,池小闲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懒洋洋地穿拖鞋,然后又毫不意外地被高美音教训了一通。
“一天天起这么晚,就晓得睡懒觉,作息一点也不规律。”
池小闲打了个呵欠,慢吞吞道:“晚睡晚起,雷打不动,这作息不是很规律吗?”
“就会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