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幻境
“停停停,别说了”，莫明旭扯了扯嘴角，还是不信,“你说的这些我怎么都没看出来，我当时只觉得鹤轩讨厌戚玉来着。我其实本来没有那么讨厌戚玉的,还不是因为他讨厌，我才跟着讨厌。”
“只有你和任枭两个一根筋通到底的才没看出来,我和棋骞看得一清二楚,不信你去问曾棋骞。”吕伟诚解释道。
陈鹤轩藏得太深了,也就只有吕伟诚和曾棋骞这种眼睛毒辣的才看得出来。
“那你说，他为什么从那时候起就骗自己不喜欢戚玉，戚玉不是还向他告白了好几次吗，当时也没有人阻止他啊，他要是真喜欢戚玉,就应该答应了。”莫明旭已经被吕伟诚说服了，只觉得奇怪。
吕伟诚：“我和棋骞讨论过这点，得出来的结论就是，他当时觉得追求大道比谈情说爱更重要,为了不分心，才告诉自己不喜欢戚玉。”
“那岂不是舍本逐末,他现在为了戚玉又放弃了大道。”莫明旭皱眉道。
“是造化吧。”吕伟诚叹了一声。
莫明旭疑惑：“既然你们当时就察觉到了,那为什么不早点戳破他,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吕伟诚双手负于身后，看向远方，惆怅道：“我们也是为了他好,希望他能专心修炼,毕竟他天赋那么高,若是飞升不成就太可惜了。可谁成想会发生那么多事，他和戚玉之间也变成了这样。”
……
确定莫明旭不会追上来后，陈鹤轩脑子里恍恍惚惚的，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落在了星洲门里戚玉曾经的洞府前。
他推开木门踏进这座百年未启的院子，和戚玉本人一样安静而不起眼。他从秋千旁走过，走进屋子里。
戚玉喜简，所以屋子里没有多少东西，陈鹤轩翻了一圈，很快就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出来的时候，陈鹤轩捧着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本手札、两幅画、一封信，一张信簿和一张手帕。
没有一样是陈鹤轩的，却没有一样不与陈鹤轩有关。
昔日的爱意成为深渊，自认为无心的人在刺骨寒风中踉跄独行。
……
很多年过去了，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飞升上界，陈鹤轩的名字在人们耳中逐渐暗淡下去。
但三界也有不少人或魔说曾见过鹤轩仙尊。
有人说这位仙尊完全没有仙尊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衣，提着一盏从来没有亮过的灯，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有人说，如果遇到了鹤轩仙尊，可以向他寻求帮助，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他通常都不会拒绝，但是千万别碰他手上的那盏灯，如果碰了后果自负。
还有人说，他走遍三界是为了找他死去爱人的魂魄。
……
很多年后，至灵岛已不再叫至灵岛，沦为了汪洋大海上一处不起眼的小岛。
“叫我晏黎就好，不用再以神使称呼我。”说着，晏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英气俊朗的脸。
“晏黎”，对上那双金色兽瞳，陈鹤轩顿了顿道，“我想知道戚玉的”
晏黎打断了他，勾了勾唇笑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才能告诉你答案。”
“什么？”陈鹤轩焦急地问。
晏黎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陈鹤轩。
“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三十五年前，你为什么要花这三十五年找戚玉的魂魄，为什么想要复活戚玉？”
三十五年……对于修士而言并不算一个很长的数字。可对于陈鹤轩而言，这三十五年里没有一天不是煎熬的。
他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心如槁木，百念皆灰。所有曾经于他重要的人事，都失去了意义。
一时间想到了许多回答，陈鹤轩张了张嘴，最终道：“戚玉是因我而死，这是我欠他的。”
晏黎不相信这个答案，皱眉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才问道：“只是因为这个，没有别的理由吗？”
陈鹤轩用深得发黑的眼睛盯着他，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戚玉的元神是不是在你手上？”
终于问出了口，陈鹤轩的神经紧绷得像一根蛛丝，是否断掉取决于晏黎的答案，这也是陈鹤轩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我以为你已经悟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犟。”
晏黎暗自说了一句，才回答陈鹤轩的问题：“小玉的元神是在我这。”
陈鹤轩被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他紧紧盯着晏黎，眼神像穷途末路的疯子。
他清了清喉咙，将偏执藏进眼底，平静道：
“我可以答应你所有要求，只要你把戚玉的元神给我。”
“大可不必。”晏黎笑道：“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和小玉，如果没有你送戚玉赴死，我也就不能离开此界……”
他还未说完，陈鹤轩就沉声打断他：“把他的元神给我吧。”
过去了那么多年，听到别人提起戚玉那么多次，陈鹤轩以为自己不会再情绪失控了，但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晏黎见他这样，唇边讥讽的笑意更加明显。
“跟我来吧。”
晏黎带着陈鹤轩走进岛上一片茂密的树林里，不断往树林深处走去，最终停在了一棵树下，这里灵气也是最为茂盛的。
除了呼吸和树叶飘动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陈鹤轩知道戚玉的元神就在这里了，然而扫视了一圈，除了植物以外，什么也没看到。
他随即问道：“在哪？”
晏黎眯起金色兽瞳，竖起食指按于唇上，朝陈鹤轩比了一个“嘘”的动作，道：“他很脆弱的，要小声一点。”
说完，晏黎转过身去背对着陈鹤轩蹲下。
陈鹤轩的视线停在了晏黎的面前，那里长着一朵绿色的晶莹剔透的蘑菇，差不多只有一根手指的大小。
那抹绿色，与陈鹤轩记忆里的一双漂亮的眼睛重合。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陈鹤轩屏住了呼吸，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他只能用力握住拳头在手心里掐出血，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把那朵蘑菇抢过来。
他的声音很沙哑：“你轻一点。”
晏黎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将蘑菇挖了出来，几乎在蘑菇刚离开土壤的那一刻，陈鹤轩发动灵力将蘑菇往自己的方向运，眨眼之间蘑菇便停在了他的手心。
“这就是戚玉的元神吗？”给蘑菇开启了隔音结界，陈鹤轩问，没有把视线从小蘑菇上挪开半分。
“是。”
对于陈鹤轩可以称得上无礼的行为，晏黎完全没有怒意，似乎已经预料到了。
“为什么要把他变成蘑菇？”陈鹤轩问。他用灵力将蘑菇捧在半空，手停在它的上方，然而不敢亲手去碰它，只怕会惊到它。
“那年小玉不是替你挡劫了吗，我当时就在旁边，只捡到了他的元神。”
晏黎看着蘑菇，回忆道：
“他曾经跟我说，如果可以，他想做一朵绿色的毒蘑菇。因为有毒，所以没有人和兽敢吃他。当蘑菇也不用跟人打交道，他就可以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比当人自在多了。所以我就把他的元神变成一朵蘑菇养在这。
“本来想着让他一直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当蘑菇，没想到你把他的魂魄找齐了，还打算复活他。”
听到晏黎讲戚玉想变成蘑菇，陈鹤轩的心变得又酸又涩。他轻轻隔空摸了一下漂亮的菌盖，抬头对晏黎道：“多谢。”
“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复活他吗？”晏黎问道。
“嗯。”陈鹤轩低头又盯着蘑菇看。
“但你确定他真的想复活吗”，对上陈鹤轩阴沉冰冷的视线，晏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不定比起当戚玉，他更想当一朵自由自在的蘑菇。”
陈鹤轩紧紧盯着蘑菇，生怕下一秒蘑菇就消失了般，他的视线比海底的深渊还要浓稠，认真地说：“不……我一定要复活他。”
无论戚玉愿不愿意，陈鹤轩都要复活戚玉。
因为复活戚玉这件事，已经成为陈鹤轩这么多年来的唯一目标，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
只有这一个结果，不会改变。
晏黎将陈鹤轩藏在眼底的偏执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天道喜欢捉弄人，道：“祝你们好运。”
……
无垢山，北名书阁。
陈鹤轩把唤魂灯和绿色蘑菇放在了阵眼上，就听见顾和泽说：
“阵法开启后，你和戚玉会进入幻境里，你们的记忆和修为都会根据幻境情况改变。戚玉恢复记忆时即是他魂魄修复融合完成时。你要做的就是防止戚玉在幻境中死亡，并在他的魂魄融合后把他带出幻境。”
“好，我知道了。”陈鹤轩起身，便向另一个阵眼走去。
“如果你在幻境里遇到什么不测，或者是坚持不下去了，可以直接打破幻境出来的”，顾和泽犹豫道，“幻境除了会影响你的记忆和修为外，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其他影响的。”
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他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下。
“如果我直接打破幻境，戚玉会怎么样？”陈鹤轩的眼神很平静，就像是从来没考虑过放弃一样。
顾和泽想了想，道：
“如果在幻境里戚玉的魂魄再次消散，那么融合就失败了，他的魂魄在幻境外就会彻底消散，连元神都保留不住。
“如果他的魂魄融合成功了，但是你最后没有成功把他带出来，那么他就会永远留在幻境里。
“至于你，你也别想着留在幻境里永远和他在一起，你的魂魄不能在里面久留，一旦恢复记忆就要赶紧想办法带他走，不然你的魂魄就会被这个阵法吸走。”
“多谢。”
陈鹤轩终于露出一个笑，眉眼柔和：
“我一定会把戚玉完完整整的带出来的。”
话音落下，陈鹤轩启动了阵法。
霎那间，光芒将他、蘑菇、唤魂灯都盖住了。
幻境的开始是一个大雪天。
也正是那天之后，陈鹤轩开始做梦梦见戚玉。他做的很多梦其实是幻境外的他真是经历过的，是他曾经的记忆。
虽然幻境里失去记忆的他为了不再梦到戚玉就找莫明旭要了凝神香，但是他还是受到了“梦”的影响，所以并没有像“梦”里一样把戚玉送去至灵岛，而是藏在了北名书阁。
也正是这样，不同于“梦”里的他，幻境里的陈鹤轩意识到了自己对戚玉的感情。
睁开眼睛醒过来的那一刻，所有记忆都想起来了，陈鹤轩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梦”才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他现在只是在幻境里。
然而，最让陈鹤轩感到崩溃的是：
原来戚玉真的替他挡劫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