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培走后, 习忧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
细细密密的疼好像就是从这会儿开始的,从心口处往外牵扯,一点点蔓延至浑身上下遍数不清的破皮烂肉里。
就像一个冷漠而不知苦痛的行客, 忽然被人打开了制痛的机关, 于是每一寸皮肉和骨骼都开始发疼。
他双手撑在两侧, 孤坐了一会儿, 直到额角掉下大颗大颗的汗珠。
像是终于忍受不住那种疼, 他起身去了急诊。
抹了膏药、绑了绷带后, 习忧没离开,他去到住院部, 在一处等候区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手机一直被他攥在手里, 锁屏之下,是他和顾仇的聊天界面。
他偶尔解锁看上一眼, 那裹在心口上的疼, 便能缓上两分。
他太想上去看一看那个人了, 但他怕那个人会害怕。
在习忧的认知里,顾仇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 他性子直,脾气奓毛, 遇事要么巧妙化解, 要么直接硬刚。
如果一件事让他生了逃避的心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件事在某个层面上于他而言, 不说长期, 起码短期内超出了接受上限。
他想不通, 他难以忍受, 他陷进了死胡同……
倘若自己现在不管不顾硬是要出现在顾仇面前, 极有可能让他思绪打结,更为混乱。
就好比闭关静养的人被莽撞硬闯的人冲撞到,一时排解不得从而走火入魔。
习忧现在只能慎之又慎。
到最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想给那个人捎去一点自己的回音,便发了条消息。
简简单单五个字——
【我就在附近。】
一整晚,习忧就在这静坐中度过。
中途他合过几次眼,但都睡得很浅,且梦魇缠身。
那些梦很短,像一个又一个的碎片,连不成整体,却又有着相似的主题。
梦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拽向与目的地相左的方向。
每次醒来,都满头汗湿,像跋涉了千万里。
到了清早,他坐着揉了揉额角,然后给顾仇发过去一条:【我去学校了。】
一天的课结束后,他回到医院,还是坐在这一处,点进对话框,给住在楼上的那个人发消息:【我回来了。】
之后每一天都是如此。
这些以“我”开头的句式里,间或夹杂着“我去家教了”“我回家洗个澡”“我出去觅个食”……
顾仇从来没回过。
有时候习忧会守着对话框盯上好一阵,像是生怕错过左上角有可能会闪现出的那一句“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习忧也从没看到过。
好几次,他都想发“我好想你”“我想见你”,好像这样卖个惨,那个外冷内热的人就会心软地下一道“面圣”的旨意,他就能上去看一看那个人了。
也有好几次,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称了自己想见那个人的意。
也许见了,那个人就心软了。
可到底,他还是不敢在顾仇的事情上冒险。
他怕激流勇进,就会失了山河。
他只能继续守着那个对话框,自说自话,以此分分秒秒地告诉那个人“我不会离开,我会永远陪着你”。
*
转眼,就是七月中旬,流火的天气。
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鉴于被害人顾仇的坚定诉求,北都市南城公安分局针对赵柏志强制猥亵一案开启正式立案侦查。
后来习忧听李培说,正式立案之所以拖了一段时间,是因为赵柏志背后的权力网实在是过于错综虬结,顾雅芸要清扫的障碍,准确地说,是要应付的暗地里的发难太多。
哪怕她手握无数资本,也是举步维艰。
整个过程的背后,资本与权力的博弈暗潮汹涌。
最后掺了舆论的巨压进来,案子才得以深入推进。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习忧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七月七日那天,顾仇因为身体不舒服,晚自习提前请假离校。还没出校园,就收到了赵柏志的短信,那条短信,是赵柏志蓄谋已久的开始。顾仇因为对他设防太久,烦不胜烦,又因为发烧头痛,一时脑热冲动,便径自前往与之见面,意欲做个了结。
进了巷子,往里走到第一个拐角处时,顾仇情绪冷却下来,想要折返,却被蛰伏其中的赵柏志拖拽进了巷子深处。
赵柏志正值盛年,身形高大,体魄强健。而顾仇体格不及,又因为身体不适,在被掳掠的过程中,力不能敌,加之环境阒静无人,丧失了求救和报警的机会。
进到赵柏志的宅院后,由于是在自己的地盘,赵柏志放松了对顾仇的限制,两人因此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和肢体冲突。
其间,赵柏志暴露出了他真正的意图。
因为一桩旧怨,赵柏志一来出于报复,二来出于对顾仇的垂涎,生出了想要与之发生性关系的冲动。
顾仇并不是怯懦隐忍的性格,也并非手无覆缚鸡之力的少年,虽然身体素质上处于弱势,但有心对抗,对方想要得逞并不容易。
然而事与愿违,中途顾仇心脏病发作,绞痛难忍。但他性子太烈,别管有多难,在末路险境里爆发出来的潜力,还是相当吓人的。
那副模样看在赵柏志眼里,就跟疯了一样。
赵柏志看得心惊,拿出绳索把人绑在了架子床的一脚。后来顾仇疼痛加剧,挣扎弱了下去,声音也沉哑到近乎失声,只剩一双赤红眼睛凶恶地看着他。
赵柏志外在绅士儒雅,内里就是个阴鸷的疯批。
过去他喜欢含苞待放的少女,他觉得,那可以给他安逸平静的生活带来别样的禁忌感。
原本他以为顾仇只是那千篇一律的花苞中的一朵,当花苞真正绽开的那刻,相比那点不值一提的惊疑,他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没人知道他在知道顾仇是个男生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海潮。
当时他并不确定那隐隐的悸动是因为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罢休,想更加靠近。所以哪怕后来顾仇转去了三中,他依然暗暗注视着与顾仇有关的一切。
直到看到顾仇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习忧,直到他看见顾仇和习忧在无人的深巷里牵手、拥抱、亲吻……亲昵得仿佛一体。
自那之后,那个念想就越发分明了。
赵柏志无比确定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想拥有那个漂亮的少年。
他想看到那个漂亮嚣张、意气飞扬的少年沾染上浑浊,显出无助的脆弱。
不是狂么?
不是骄傲么?
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现在他知道了,男人之间原来有另一种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
他要把顾仇那一身的不可一世全部打碎。
这是他伺机许久,才有的机会。
所以,哪怕顾仇心脏病发作,疼得身体蜷缩、冷汗涔涔,几近丧失意识,他也要继续。
于是,赵柏志把身上该褪去的褪去了,朝着顾仇走过去。
如果说顾仇是垂死的树,赵柏志就是一下又一下猛击枯树的罡风。
……
他让顾仇看着自己,他也看着顾仇。
好像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他就能去往高山之巅。
最后时刻,他突然上前,重重掰过顾仇的脸,撩起少年干净的白T。
那一瞬,像是罡风过后,天上落下了冰彻入骨的雨。
事后,赵柏志很体贴地帮顾仇擦拭干净,并打了120,还给顾仇解了捆绑用的绳索。
那时候的顾仇已经没有力气了,光是看向赵柏志时,那恨到想杀人的眼神,好像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意志。
而赵柏志,对着意识模糊的顾仇,还做出了一系列得逞后的炫耀性的挑衅行为,比如火烧他那用过了的纸巾。
……
之后没多久,李培和老薛赶到,又过了一会儿,救护车也来了。
*
这些事情经过,大多来自原告,也就是顾仇的律师方阐述的诉讼状中的内容。
结合那天李培告诉习忧的,以及习忧自己根据时间点推算的,可以说是都对上了。
习忧知道事件全貌的那会儿,上课铃刚响,老师走进教室叫了起立后,他站了起来,然后手心用力撑攥着桌沿,弓身站了很久。
他还是觉得疼。
很疼很疼。
疼到他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劲了。
他以为难过的尽头是麻木,但其实不是的,难过的尽头是更深的难过。
然而,除了难过,他的愤恨和不甘也一点不少。
因为,整件事情的原貌虽然看起来清晰,却缺少有效的证据链。
赵柏志没法那么快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赵柏志矢口否认了自己猥亵犯罪的事实,他说——
短信虽是他发的,见面却是顾仇主动提出的。
监控拍到顾仇独自一人进了巷子,却没拍到他在巷子里拖走了顾仇。
他住所里损毁的桌椅等物件,并非是和顾仇发生肢体冲突时弄坏的,而是李培进来之后砸坏的。
他和顾仇确有亲密行为,过程中他也有过一次社经,但那是他和顾仇两个巴掌拍响的结果,至于顾仇身上的绳索勒痕,那是他们亲密过程中的一点小情趣。
……
赵柏志口中关于绳索勒痕的解释其实是有些牵强的,但结合他和顾仇之前在附中的那桩旧事来看,就显得有史可查了。
那桩旧事过程模糊,结尾又草草收场。顾仇男扮女的怪谲行为颇受争议,赵柏志与未成年的同性学生有染亦是不争的事实。看在不知情人眼中,这俩谁也不比谁清白。
所以在这次事件中,当赵柏志一口咬定他和顾仇行为亲密是出于你情我愿时,警方也找不到当即反驳的切入点,因为赵柏志的说辞可以说是达到了完美的逻辑自洽。
不仅如此,他还给自己加了一道“护身符”。
他向警方出示了他“无意间”拍到的顾仇和同性同学亲热的照片。
照片上都是顾仇和习忧。
他们在无人的角落里牵手、拥抱、亲吻,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赵柏志把这个东西丢出来,非常直观地亮明了顾仇同性恋的身份,说明了顾仇有着不同于普通人的性取向。
在这个同性恋并不普世的社会里,赵柏志放出来这个,约等于告诉众人,顾仇癖好特殊。
这样一来,癖好特殊的顾仇和他之间有点什么,也就并不值得奇怪了。
最后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引导大家把重心放到“顾仇为什么要陷害他”这个问题上。
即便赵柏志有一套他自圆其说的逻辑,但警方和网友也不是傻子,起码舆论不会跟着他一边倒。
较之赵柏志,顾仇的年龄和病情这两点,会让人觉得他处于相对弱势的一方。所以支持顾仇的声音并不在少数。
只是这样一来,案子就陷入了一个比较胶着的境地里。
所以赵柏志被刑拘了一段时间后,因证据不足,情节也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便成功申请了取保候审。
而顾仇这边,需要做的,就是完善证据链。
习尚禹作为这起事件中的一环,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人证。
习忧并不想见习尚禹,但迫于需要,还是答应了他提出的希望自己一同前往警局的请求。
然而,在去往警局的前一天,习忧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周五,下了晚自习后,习忧如往日一样坐在医院住院部那处等候区的座椅上,隔空守着楼上那个人。
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吵闹的环境里看书刷题。
由于最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所以手边翻的书变了科目,有些难啃。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课本上。
当身前突然罩下一片阴影时,习忧乍一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
然后看见了顾雅芸。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经彻底崩溃了,改了有十遍来了,已经完全变味了。随便吧,爱谁谁吧。
中间面目全非的情节等解锁后我会在评论区中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