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关上门, 习忧回到房间。
余光瞥见他进来,顾仇摘下一侧耳机,问:“她没事吧?”
习忧坐到他身边, 扫他一眼:“都听到了?”
顾仇把另一只无线耳机也摘下, 扬手对准垃圾桶的方向, 作势就要扔, 习忧捏住他手腕。
“我怀疑这商家欺诈性宣传了, 说什么主打降噪, ”顾仇掐着手中的两只白色耳机,跟掐着两只闯了祸的白兔子似的, “也不知道降他妈哪儿了。”
“这耳机要是活的, 这会儿已经被你掐死了。”习忧攥走他手里的耳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顾仇目光追着那被半道救走的耳机, 有些郁闷道:“我没想听。”
也不知道他这心的哪门子虚, 习忧低笑了下, 说:“不怕你听。”
顿了顿,又说:“尹萱没那么醉, 她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分得很清,说明意识起码是清醒的。所以, 她也并不介意你听到。”
顾仇揣摩片刻, 点了下头。
貌似确实是这样。
“下午那会儿她好像就看出什么来了。”顾仇回忆起来,“我见她好几次往我俩的方向瞟。”
顾仇说到这儿,耳边一同闪过刚才尹萱说的习忧表现特别明显的话。
他提起嘴角, 生出几分谑意:“习哥。”
“嗯?”
“我在车上睡着的时候, ”他稍稍一顿, 扬起眉梢, “你对着我流口水了?”
习忧愣了下, 瞥他一眼,片崽淘晓厢珠刻后,平淡道:“嗯,不止如此。”
“???”
“我顺便想了下,这么金贵的食物,是爆炒、油炸好,还是清蒸、慢炖好。”
“……”
顾仇“操”了声,人奓了,直接朝习忧轧过去。
习忧被他压得直往后仰,倒在了床上。
顾仇用小臂卡住习忧的前颈:“嗯?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他的威胁对习忧而言,就跟猫拿猫爪子拍人一样,没什么威慑力。
习忧抬起耷拉在床沿的手,碰了碰他的背,语气低下去,转了话锋:“被人知道,会担心么?”
这话虽无前言,却有前情,顾仇一下就听明白了习忧问的是什么。
他接得很快,仿佛这根本不值得他费工夫思考:“不怕。”
他的回答在习忧意料之中。
顾仇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畏首畏尾,不会被人情.事理束缚,说什么、做什么永远随心而至、无所顾虑。
“我是不怕,”顾仇还没说完,继续道,“但我也不想过早地应付那些随之而来的麻烦。被说三道四无所谓,这个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我妈一旦介入,我基本只有被安排的份儿了。”
习忧问:“比如?”
顾仇:“把我往国外一丢,掰正了再给我下回国的通关文牒。”
他话音一落,习忧静默少顷,双手沿着顾仇的背往上,在后颈处停下,掌心扣紧了,说:“那就谁也别知道。”
顾仇心中微陷,说:“李培知道。”
“除了他。”
顾仇点点头,反问:“那你呢?你怕么?”
习忧说:“我不怕。”
“是因为和家里关系不好,就无所谓他们的看法吗?”顾仇问完,随即想起什么,又问,“那外婆呢?她年纪大了,要是知道,能接受?”
习忧不无讽刺地说:“正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才看淡了。按照传统的两性繁衍后代的法则,她生养了一双儿女,到头来,谁又尽了赡养的义务?”
顾仇良久未做声,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又有话滚到顾仇嘴边,他正想问习忧“为什么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习忧先他一步开口,问起另一处刚被顾仇轻描淡写掉的细节:“你刚才说已经习惯被说三道四,指的是?”
说到中途,习忧手机轻声一振。
他拿起看了眼。
来自江萌:【人已送达,安好。】
习忧回了个“谢谢”。
他抬眼,顾仇看过来,问:“送到了?”
习忧:“嗯。”
*
顾仇安静下来。
习忧见他眉间有明显的郁气,想来和自己刚才问的问题有关:“是不想说的事么?”
“没不想说。”顾仇眉毛揪起,像是所想之事令他极度厌恶,连提及都会脏了自己的嘴。
“要不开心就不说。”
顾仇问:“你很想知道么?”
要说完全不想知道,肯定是假的。和自己男朋友有关的事,还是很牵动情绪的事,那必然算不上小事。于他而言,自然是吊足了胃口。
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这样行为如果拽低了顾仇的状态,那多大的好奇心也不值一提。
眼下肉眼可见顾仇起码一万个不愿意说起这件事。
习忧本打算违心地回一句“不想”,顾仇已然开了话头:“你还记得陈耀么?就当时体育课在篮球场特意堵我那个?”
“你要觉得不开……”
习忧还没说完,顾仇就切了他的话:“没所谓开不开心,流言蜚语对我没多大影响。我只是恶心那件事,还有那个老畜生。”
顾仇说至此,习忧只能洗耳恭听。
顾仇说:“陈耀和我虽不对付,处处找我茬。但在这件事上,他从外人的角度看,把我看成问题学生,我能理解,因为这件事真正知道实情的人,并不多。”
*
这事儿没办法长话短说,只能从源头说起。
而这一切,要追溯到去年九月。
那会儿他在附中一切都很顺遂,成绩不赖,又因为有李培这个交际花在,和年级里、班里的同学相处得也挺融洽。
连烦人的桃花也少了。
要知道在高一那会儿,他三天两头被塞情书,隔三差五被堵,简直不堪其扰。许是因为不为所动了一年多,一朵桃花也没采,那些前赴后继的桃花终于开始丧失斗志、偃旗息鼓,顾仇得以清净。
李培也跟着清净了不少。
这一年多,身为顾仇最好的朋友,他承受了太多。
时不时就有女生找到他,让他帮忙递情书给顾仇,或者找他打探顾仇的喜好之类的。
李培也因此,成为了一个很有女生缘的人。
他和夏絮颜,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认识的。
夏絮颜是另一个文科班的,本是低调文静的性格,却因长相清纯亮眼,在男生圈里很有话题度,追求者众多。
但她一直很乖,从来只埋头学习。
所有人也都是这么以为的。
大家认为她不谈恋爱、不喜交际,是怕耽误学习。但李培知道,不完全如此,这个女生曾经鼓起勇气和顾仇告白过一次。
那会儿还是高一下学期,李培因为去网吧打游戏被逮住,被罚打扫一周教室。晚自习下课后,大部分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李培把着个拖把在跳disco,夏絮颜出现了,站在他们班教室门口,声似蚊吶地喊了他一声:“您好,能出来一下吗?”
李培当时那叫一个惊喜,夏絮颜这姑娘,他们年级里的男生基本都知道。出了名的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乖乖女。
他把拖把往墙边上一靠,出来,问找他干什么。
夏絮颜看起来有点局促的样子,她踌躇着站在原地攥了攥衣角,好一会儿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一看这动作,李培心里就有数了。
果不其然。
夏絮颜双手捏着信的一边,慢慢递到李培面前:“这个,你能帮我转交给顾仇吗?”
李培内心尚处于震惊之中,原来传闻中的乖乖宝也不是只知道学习的嘛。
他没急着接,还挺实事求是地对夏絮颜说:“我交当然可以,但估计和别的情书下场没什么两样,他基本不会看。你要是自己亲自送,还能刷个存在感,让他知道你。”
李培这人行事,其实很有自己的一套,并不死板。
他看着顺眼的,觉得挺好的姑娘,挺乐得跟人提个好建议。
顾仇那臭脾气,要是真能谈个恋爱,说不定就有人治他一治。
李培对此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大胆点儿啊姑娘,主动出击方有胜算。靠我递个情书,成功率只能是零。”李培说。
夏絮颜:“你帮忙递给他的,他从来不看吗?”
李培耸耸肩:“无一例外。”
夏絮颜抿了抿唇,收回了信,闷声道:“谢谢你呀。”
然后转身走了。
李培“诶”了一声,但夏絮颜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李培就和顾仇说了这事儿。
顾仇满不在意地听着,只听到李培说建议那女生主动上的时候,放冷箭似的朝他丢过去一个眼神:“你怎么这么欠?”
“很漂亮一姑娘,可乖了,咱们班好几个男生喜欢她。”他想起什么来,“哦对,陈耀好像就在追她。”
顾仇不过耳地“哦”了一声,跟听别人的闲事似的。
李培心说,这女娲造顾仇的时候八成是打了个盹儿,把石头当心脏使了。
不过也是因为这件事儿,李培算是和夏絮颜认识了。
每次在学校里遇到,他都会挥挥手和夏絮颜打招呼,一开始夏絮颜还挺不好意思的,次数多了,见李培招呼打得始终如一,她也慢慢放开了,有时候她先看到李培,还会叫他一声。
如果李培身边有顾仇同行的话,她就会垂着头默默地走过,等李培看到她了,她才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过来,“诶”上一声,接着又会在看向顾仇的一瞬间迅速飞开眼神。
顾仇当然没因此有什么变化,他看夏絮颜和看他们班上的任何一个女同学没什么不同。
李培和夏絮颜的关系倒是愈发好了,两人还加了微信,时不时聊个天、约个饭。
夏絮颜以前是不和男孩子一起玩的,等真结识了男性朋友,还是李培这种交际花类型的,她的性格渐渐变得开朗了起来。
再遇到李培,而李培身边有顾仇时,她也不像当初那么羞赧、局促了,会朝顾仇微微一笑,点下头。
顾仇一开始对此并不做回应,神情淡淡的,仿佛夏絮颜是对着他身后的空气在打招呼一样。
但也耐不住夏絮颜给人很舒适的观感,身边的李培三不五时就摁头想牵红线,顾仇并不排斥夏絮颜,便也开始点点头以作回应。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来不足道也的回应,对夏絮颜却有很大的影响。
这种被喜欢的人关注到的兴奋,很容易转化为动力和自信。
那个文静内敛的小姑娘,元气因此而与日俱增,瞧着一天比一天更不同。
李培还打趣地跟顾仇说,夏絮颜再有长进点儿,马上就能到他跟前来表白了。
顾仇说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事实证明,李培预判无误。
高一下学期期末,夏絮颜真的走到了顾仇面前,表明心意。
尽管顾仇不讨厌夏絮颜,但对她确实没那方面的意思,所以给出了拒绝的答案。
李培知道夏絮颜告白失败后,还想安慰她来着,谁知她并没有太沮丧,像是意料之中。
夏絮颜还告诉他,她不在意结果,只是不想让过程充满遗憾。
李培刚开始还以为她这是逞强的说法,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夏絮颜真的没有因此颓丧萎靡,状态和之前一般无二。
元气还在,那个想要变得更好的夏絮颜还在。
最关键的是,夏絮颜也没因为被顾仇拒绝而有意减少和自己的来往,两人维持着一贯的交情。
之后放暑假,李培还会和她约玩密室和剧本杀,夏絮颜很聪明一姑娘,玩这种派对游戏,从不拖后腿,顾仇也跟着一起玩过两回,对她还挺刮目相看的。
其间李培还和顾仇说,夏絮颜做不了女朋友,当个朋友交也不错。
顾仇倒也不置可否。
一切原本都还挺好的,大家相处得稳定而自在。发现夏絮颜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高二上学期开学后的九月底。
李培好几次约她出来一起玩,她都找理由推掉了,给她发消息,她也极少回复,即便回了,也是极为简略的字眼。
李培这人神经挺粗的,只当她最近太忙,临近十一了,去她们班找她,问她假期有什么打算。
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夏絮颜的人了,这面对面一见上,才察觉夏絮颜整个人变化有点大。
外在消瘦还是其次,主要在于人的精气神。
先前那满满胀胀的元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眼下瞧着瑟缩极了,比之她早先的内敛、寡言,这状态可以说是极为不正常。
李培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也很少抬头,即便抬头了,眼神也不敢和他对视上。
不出意外地,对于十一假期的邀约,夏絮颜又拒绝了。
李培问她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人没约到,话也没问出什么来,只看到一个像被抽了气瘪下去的气球一样的好友,李培心里犯堵,还特别纳闷。
回去后,他把这事儿和顾仇说了下。
顾仇依此回忆,想起什么,说:“前几天我碰到过她一次,没打上招呼,她好像,有点躲人。”
“是啊。”李培摸摸下巴,满脸困惑,“怎么回事儿啊这?”
说着他也思及什么,和顾仇说:“说起来我最近一次看到她还是一周多以前,她从政教楼出来,我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她吓得整个人一抖,后面跟她说话,她也有点不在状态。”
李培是个热心肠的,更别说他是真把夏絮颜当朋友了,看到夏絮颜眼下精神这么差,他没法坐以待毙,就想搞明白,搞明白了起码可以对症下药,要是一直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夏絮颜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亦或是更糟糕。
他是个行动派,接着就去找了夏絮颜她们班的班主任,班主任说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为此专门找夏絮颜谈过话,甚至问了她的家长,得到的回答都是没什么事儿,只是学习压力有点大。
如此一来,老师、家长那边都是死路,出口还是得从夏絮颜身上找。
李培只好再去约夏絮颜,发消息约,当面约,但都无果。顾仇见李培为这事儿挂心犯愁得不行,说他也一起试试,但不保证有用,毕竟夏絮颜又不是不躲他。
隔天,下了晚自习,顾仇和李培一起,在夏絮颜班级所在楼层的拐角处等她。
她出来得很晚,等大部分人潮都散去后,她才背着书包,低着头慢吞吞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一开始,她没看到顾仇和李培。
直到被这两人有意挡了路,她才抬头,看到他俩的一瞬间,神情漫过一丝显著的慌张。
许是第一次看到顾仇主动来找自己,她脚步定住了,人愣愣的,没顾得上跑。抬头怔松地看着顾仇,像是不敢置信。
李培心说,要知道顾仇这张牌这么好使,他早该拿出来。
但是让他俩都没想到的状况发生了,夏絮颜就这么看着顾仇,看着看着,眼泪唰地流下来。
俩男生皆是一愣。
而夏絮颜显然也发现自己情绪失控,拔脚就准备跑。
李培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她跑了,他伸手及时一拦,阻了夏絮颜逃跑的路。
李培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顾仇走了一小步,离近了些,说:“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
夏絮颜抹着越流越凶的眼泪,缓缓摇着头。
李培问:“你这摇头,意思是没事儿呢,还是觉得我们帮不到你?”
夏絮颜还是不说话。
顾仇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夏絮颜接过,低头擦眼泪。
顾仇问她:“急着回去么?”
夏絮颜摇头。
顾仇:“爸妈会着急吗?”
夏絮颜说:“我爸出差了,妈妈值夜班。”
顾仇点点头,又问:“KFC去么?”
夏絮颜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走吧。”顾仇说。
顾仇先提步,走在前面,夏絮颜绕过李培,颠颠儿跟去顾仇身后。
李培站在原地“卧槽”了一声,难以置信道:“顾仇他妈的是个蛊吗?!”
蛊之前没怎么挂心这件事,毕竟一来他和夏絮颜算不上多熟,二来他也不是多古道热肠、多爱管别人闲事的人,再就是,状态不对这种事,多少涉及到私人领域,他插这个手,到底是有些越了界。
可一旦决定介入进去了,方方面面上,他比李培这个大老粗要细致得多。
这不,刚一出马,就可见一斑。
李培这个粗人,只会逮着人一通问,问不出结果就自己干着急,女生的很多心思其实都写在了脸上,但他基本读不透。
顾仇只是问了一句,就看出来夏絮颜那无处遁藏又难以言说的无助和恐惧。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和谁说,更不知道要怎么说。
所以一时想听她把事情说出口,几乎是不可能的。要引导,要留一定的时间给她做心理建设,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最好是有人陪着她,最好是在一个敞敞亮亮的、有足够人气的地方,这能带给她安全感。
而不是让她在自己的情绪泥沼里越陷越深,不得出口。
出了学校,顾仇特意选了家离夏絮颜家比较近的KFC,三人一道打车过去。
到了后,顾仇点了几份套餐。
三人围坐一张小圆桌。
KFC内灯光充沛,周遭有稀松人语,并不吵闹,一切刚刚好。
服务员把东西一送上来,李培拈起一块奥尔良鸡翅就啃上了,还招呼另外两个:“来来来,边吃边说。”
顾仇晚上很少吃东西,只拿过一份圣代,时不时舀上一口。
夏絮颜更是没有胃口,勉勉强强往嘴里塞着鸡米花。
李培刚开始就准备去拉夏絮颜的话匣子,顾仇说了“不着急”后,他很快悟过来,倒也不催促了,聊起了一些日常的、轻松的话题。
夏絮颜还会时不时抿唇露出一点笑容。
等察觉她差不多进入一个平静、放松的状态时,顾仇开口道:“与其困在重重顾虑和恐惧里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崩溃,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李培说:“是啊夏絮颜。我最近看你状态这么差,总是能想到那些因学习压力过大而跳楼的学生的新闻,一想到就心惊肉跳的。不认识没看到倒也罢了,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知道了还见死不救,不是我李培的作风,也不是我顾爷的作风。”
夏絮颜其实一直以来都知道他的好意,她看一眼李培,又看一眼顾仇,垂下头,声音轻低:“谢谢你们。”
李培看她这样,心里挺不好受的,说:“中间那个积极开朗的你呢?”
他这一问,可以说像是把烧红的铁丝戳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一样,灼热地刺痛了夏絮颜。
夏絮颜眼眶刷然就红了,她嗫嚅着张了张口:“我……”
她接连说了好几个“我”,却怎么也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满腹的难言之隐。
顾仇只能一点点诱导:“是家里的事吗?和父母或亲戚朋友有关?”
夏絮颜摇头。
顾仇又问:“学习上的?”
夏絮颜还是摇头。
顾仇:“那是学校里的吗?”
夏絮颜顿了下,头往下一点,却没点彻底,又开始摇头。
李培和顾仇对视了一眼。
改成李培问了:“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夏絮颜摇头,这回出了声:“不是同学,是……”
“我说不出口。”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李培把范围缩得更小:“那就是老师了?”
夏絮颜身体不可控地微微颤栗。
李培内心有很不好的预感,但他们毕竟未出象牙塔,所以并不惯于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现实。
他只得问:“老师打你骂你了?”
夏絮颜抿着嘴唇,还是摇头,因为过于用力,嘴唇被她抿得发白。
李培和顾仇下意识看了眼对方,不约而同有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
李培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极度震惊,顾仇也狠狠地皱起了眉。
问到这一步,夏絮颜好像没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告诉了他们,只差一个人名。
顾仇收拾好自己的表情,维持着冷静:“能说是谁吗?”
夏絮颜肩膀发颤得更厉害了,她似乎在努力地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但是身体根本不听她的。
顾仇往她面前放了个葡式蛋挞:“别着急,也别怕,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李培的表情管理完全失败,他脸色阴沉,咬着牙,像是就等着夏絮颜说出来那个名字,然后立马冲出去把人宰了一样。
夏絮颜嘴唇发着抖,带着颤音,发出一个音节:“赵……赵……”
光是这个姓,还并不好锁定,但不妨碍李培已经要被气昏了,下意识就提名出他想到的第一个姓赵的年级里的老师:“是教四班地理的那个赵……”
“不是,”夏絮颜不想他说错,干脆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是赵副校长。”
李培:“……”
顾仇:“……赵柏志?”
夏絮颜点头。
李培还陷在震惊里没回过神,顾仇同样难以置信,他平复着内心,斟酌着开口:“他……他对你……”
他想问夏絮颜赵柏志对她做到了哪一步,是否有留什么证据,以及是不是威胁了她。
但是话一开口,就觉得这些问题无一不残忍,尤其是第一个,他刚准备把头个问题略过去,谁知夏絮颜自己说了出来。
之前一直害怕说出这件事,只能闷着、扛着、挣扎着,如今开了这个话头,压在心头的羞耻、绝望、恐惧像是被承接进了一个更大、更宽广的容器里,她仿佛因此得到了片刻喘息。
她说:“他手伸进我衣服,上面,还有下面。”
李培打断她:“你别说了。”
夏絮颜在这一刻却突然固执了起来:“他还脱了裤子,让我用……”
李培突然爆发:“让你他妈的别说了!”
夏絮颜眼睛通红地看着他,泪水汹涌地流:“是你们问我的,你们要我说的。你们是不是觉得很恶……”
“你没错,你也不恶心。”顾仇面色冰冷地说,“恶心的是赵柏志。”
李培把手边一个喝空的可乐纸杯直接捏瘪了,他脸颊绷得铁紧,拿出手机就准备往外拨电话。
顾仇一把夺过他手机:“你干什么?”
李培:“问老班啊,赵柏志这老东西住哪儿,我他妈……”
顾仇:“你什么?现在冲去他家杀人?”
“这事儿你听了他妈的能忍?”
“不能忍你现在也给我忍着。事情都还没了解完,冲动顶个屁用!”
“顾仇——”
“你可以冲过去,然后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你觉得夏絮颜克服那么多告诉我们,就是希望你这么干?”
李培烦躁地抬手抓了把头发,憋屈地骂了声“操”。
从李培显出愤怒情绪开始,夏絮颜便被一种无力的钝痛感包裹。
这种钝痛持续久了,会让人痛感麻木。
唯一的一点好处就是,她可以藉此在一种平静的迟钝中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叙述完。
每学年开学,附中都要针对上一学年学生的综合表现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评优活动。
这一评优活动,成为了夏絮颜噩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