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1 是谁疯了

那天之后,江寄厘莫名变得有些沉默,总是不知不觉的陷入发呆中,似乎心里压着很多事。

邵维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发现青年好像很容易受惊……确切的说也不是受惊,而是过分在意某些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还有陌生人的说话声。

青年总是会在走神中突然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而后又默默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乎所有人都发现,江寄厘没有前段时间爱笑了。

有一次邵维故意调侃:“人家都得产后抑郁,就你得产前抑郁啊?”

他是故意想逗青年笑的,但并没有成功,江寄厘呆呆的,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有些不太自在的解释道:“我最近有点累。”

邵维抵着唇啧了一声,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只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去休息。

其实江寄厘倒也没有不听话,平时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到点休息,不舒服也不会强撑,但状态就是越来越不好,搞得邵维都快以为他中邪了。

一直到琴行结课那天,小朋友们闹哄哄的欢声笑语才让江寄厘心情好了些,可能也是短暂的忘了某些事情,他给每一个小朋友都提前准备了新年礼物,小朋友们抱着礼物满琴行跑,笑声活泼而欢乐。

桐桥的深冬逼近年关,在最冷的那段时间,琴行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年假。

邵维就是土生土长的桐桥人,但父母现在并不在桐桥生活,他们二老退休以后就去了另一个城市养老,对邵维的事情很少过问,但是例行催婚却少不了,搞得邵维每年年底回家都像上刑。

他自由自在惯了,按他的说法是,十七八岁最血气方刚的时候没碰上喜欢的,现在三十多岁了也没了那个想法,嘴上最常挂的一句话就是一切随缘。

江寄厘没和纪灼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会开开玩笑说什么江寄厘挡他的桃花,现在只会拉对面魏老板出来当例子,说人家魏老板不也是单身吗,看人家过得多舒坦。

他抱着这想法回去过年不可谓不危险,琴行放假那天他对江寄厘说:“要不我年底再回去吧,留这还能多照顾你一段时间。”

邵维年年都这样,江寄厘早就习以为常了:“现在就是年底,你别找借口了,叔叔阿姨那么久没见你,肯定很想你,回去陪陪他们吧。”

邵维抱臂靠着门:“谢谢你把我看得这么重要,他们二老可不这么想,人二人世界过得不知道多自在,我回去就是纯当电灯泡,我爸的脸色能从我回去当天摆到我走。”

江寄厘笑出了声,邵维也乐了:“真的,要不你跟我回……”跑火车的话说了一半他才注意到纪灼,对方倒是没什么反应,正拿着手机打字。

邵维咳了声,半遮不掩的问了句:“你不回白城过年吗?”

纪灼手指顿了片刻,看向了江寄厘。

江寄厘刚才还是颇为放松的姿势,见状立马站直了,他有点僵硬,视线也掩饰性的看向了其他地方。

“不回。”纪灼微微扬了下手机:“我爸妈过年都在国外,家里只有保姆。”

江寄厘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自从那天过后,他就更加抗拒纪灼了,他不是不感谢纪灼把晕过去的他送回家里,更甚至对于之前纪灼受伤的事情他心里还抱有很深的愧疚。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烦闷,明明纪灼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但那种不信任的感觉却一天比一天深。

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里,江寄厘找不到一个出口,更直白的说是,他找不到证据,更找不到这种不信任感的根源。

所以江寄厘越来越张不开口和纪灼说清楚,之前在车上戛然而止的话好像永远都戛然而止了,纪灼总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总是用那么一种哀求恳切的眼神看他。

一次狠不下心,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纪灼做出不敢碰他,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姿态,江寄厘就又会被愧疚所支配。

他只能躲着纪灼。

邵维却不知道这些,听到纪灼说不回家,并不是那么识趣的补了一句:“我留在这也是电灯泡。”

江寄厘手一顿,低声道:“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不等邵维应答什么,就径直走了出去。

他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愣了会神,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门突然开了,魏老板慢慢悠悠走过来。

“都放假啦?”

江寄厘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乖乖回道:“是,放年假。”

魏老板见状,抬手示意道:“把手揣回去,冷,别冻着了。”

江寄厘这才又放回去,他从台阶上下来,问道:“您过年不回家吗?”

魏老板:“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过年都一样,不过你们一走,我这地方倒真要冷清了。”

江寄厘抿唇笑了笑:“怎么会,我之前还在想等年底了您一走,我就吃不到您做的菜了,现在正好,有好多时间来打扰您了。”

魏老板也被他哄笑了:“那可别说话不算话,我可真要做好菜等你的。”

江寄厘点头:“一定,您做的菜我特别喜欢……对了,魏老板,之前一直没问过您是哪里人……”

“我啊,淮城人。”

淮城。

江寄厘猛然听到这个词有些发怔,他看着魏老板,许久才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怪不得您做的淮菜那么正宗。”

魏老板笑得很爽朗,这时,纪灼和邵维也已经安顿好琴行走了出来,邵维手里拿着钥匙,走来给了江寄厘一把,又和魏老板客套了一顿刚才说过的车轱辘话,最后魏老板突然一拍手想起了什么。

他说:“你们这里没准备对联吧?我帮你们写了几幅,拿来给你们看看。”魏老板转身就往回走,邵维谢还没道完,魏老板却又顿住了脚,他便往回走边说:

“算了算了,我现在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还得拿过来,不如贴的时候直接来我这取,我材料都给你们准备好了,省事。”

这倒是真贴心,搞得邵维都不好意思了,和魏老板又聊了好一阵子。

只有纪灼对魏老板的态度不冷不热,他们也没有多想,只以为纪灼还是因为之前小猫的事闹出的不愉快。

年前的这段时间并不算长,但江寄厘的生活节奏突然慢了下来,恍然之间觉得时间似乎比之前还充裕。

江寄厘平时除了如约去魏老板那边一趟,就是宅在家里逗逗猫,有时候江崇会陪他玩积木和拼图,当然期间也不忘放个小收音机给肚子里的小家伙播三字经,用江崇的话来说就是:

“太闹腾了,不像我们家的孩子,得好好教一教。”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哥哥的教诲,晚晚小朋友乱闹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加上阿姨在很用心的帮他调理身体,江寄厘总算长胖了些,不再瘦得让人一眼心惊。

江寄厘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辞退阿姨,他的确怀疑,也的确不再相信阿姨说的很多话,但也知道阿姨对他的事情是真的上心,总是替他想到无微不至。

后来江寄厘也试探过,但再没有试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那位身份成谜的医生,阿姨的一切都显示着她不过是这个小镇最普通的一个人。

她会站在楼下和乔姨讨论桐桥的菜价,也会去商场抢打折的换季毛衣,她总是笑着喊他“小江先生”,让江寄厘怎么都说不出太狠心的话。

江寄厘没法再怀疑她,他想要找到的证据阿姨那里也没有,直到除夕前一天。

阿姨兴致勃勃的给他送了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说是她最近学着织出来的,面料很柔软,但却一点都不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手套也织的特别可爱,只不过针脚并不齐整,看着确实像是初学者织出来的东西。

江寄厘没想到阿姨会送他亲手织的围巾和手套,这份心意比一般的礼物要贵重不知道多少倍,江寄厘起初不太好意思收,但阿姨在他身边跟前跟后无比热情,江寄厘横竖拒绝不了,最后只能收下,然后给阿姨包了一个很大的新年红包。

他不想拂阿姨的好意,于是当天去魏老板那边提前拜年的时候便戴上了那条围巾,魏老板看见后多看了好几眼,夸他的围巾配色漂亮。

确实很漂亮,是浅蓝和乳白相间的花色,边缘还织出三颗梨,可能阿姨觉得谐音是“厘”才特意设计的,看着特别可爱活泼。

围巾织得虽然不是很好,但江寄厘还挺喜欢。

回去时魏老板给他带了些自己做的糕点,也当是给他拜年了,江寄厘提了一部分给乔姨。

当时乔姨正在桌子边包饺子,角落里不大的电视机放着吵闹的广告,江寄厘打算坐下和她一起包,乔姨摆了摆手。

说道::“你凑什么热闹,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姨给你送一盆上去。”

乔姨看江寄厘挽起袖子想去洗手,急得站了起来:“听话听话,实在不行在这坐会看我包。”

江寄厘无奈的笑了,也不再固执,正要坐下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乔姨袖子开了线,他走两步坐到乔姨身边,细心的帮她又往上挽了挽袖子。

“您这件毛衣都是去年的了吧,今年没买新衣服?”

乔姨边手速飞快的包着饺子,边说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买那么多新衣服干什么,这件够穿,你看着,我还能穿好几年。”

江寄厘:“那我看不了了,前些天早早给您买了一件,现在就在家里放着呢,您要不把那件多穿个好几年?”

乔姨闻言,笑骂道:“你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是你买的吧,我还不知道你……不过小江说实在的,你还真不用给姨买东西,不是姨不好意思收。”

江寄厘看着乔姨,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另一只袖子给他看:“你把你家那个阿姨借给我管够,看这边袖子是她给我补的,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开线这边是我自己补的,隔一个星期开一次,我还得找她给我把右边的也补起来。”

江寄厘愣住了。

“您说阿姨做的针线活很好?”

乔姨没品出他话里的不对劲,头也没抬,又开始了手里的活,说道:“那是,我在桐桥就没见过针线活做的那么好的人,你林林姨他们也见过,手太巧了。”

江寄厘怔怔的抓住了自己围巾的一边,低头看向沿边那些粗糙的针脚。

不是阿姨织的……那是谁……

有什么想法好像要立即破土而出,在他茫然无措的心间横冲直撞着。

江寄厘把围巾拿起来,轻声问道:“乔姨,那您看看这条围巾,像是阿姨织的吗?”

乔姨只瞥了一眼就立即否定:“她怎么可能织出这种针脚,我看像是不会针线活的大男人弄出来的,锁边锁成这样,也是挺难为人的……谁给你织的呀,是邵老板还是纪老师?虽然织得不怎么,但起码够细心,质量是挺好。”

江寄厘扯了扯嘴角,但并没有笑出来,他说:“邵维织的,新年礼物。”

乔姨听后笑得更灿烂了,满口夸邵维这人细心会做事,还附在他耳边悄悄说觉着邵维比那个天天拉着脸的小年轻好。

江寄厘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了家。

他把围巾藏了起来,晚上阿姨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江寄厘却又拿了出来,他抱着围巾呆呆的坐在床上,手指不自觉的抚过下方的图案。

其实这颗梨子织得一点都不好,要很仔细的辨认才能认出形状,这个人明明就一点都不会织,还要织给他。

江寄厘不记得自己坐到多晚,只记得他抱着围巾和手套下了楼。

他觉得他可以找到一些证据,当然,如果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就当他没有来过好了。

江寄厘把围巾和手套扔进了垃圾桶里,垃圾桶的位置就在那天晚上他晕倒的地方。

离开前,江寄厘忍不住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搜寻着谁的踪迹。

但很可惜。

第二天江寄厘醒得很早,比他平时的作息要早一个多小时,垃圾车这个点还没来,江寄厘下了趟楼。

今天是新年,乔姨也比往常起得早了些,她揉着眼睛出来开卷闸门,结果刚打开就看到江寄厘站在垃圾桶旁发呆。

乔姨吓了一跳:“呦,怎么起这么早啊?”

江寄厘垂着眼,他并没有走神,乔姨问的话他都听到了,他回道:“有点闹眠,睡不着。”

垃圾桶里的围巾不见了。

乔姨踢了踢门边的袋子走出来:“又闹啊,这可不行,回头喝点安神的汤补补,老这么睡不好对身体伤害可大了。”

江寄厘点头。

他反复确认过,垃圾桶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少,除了那条围巾。

这时,江寄厘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看了眼,是纪灼。

纪灼:怎么起这么早?没睡好?

江寄厘回了句“嗯”,随后他转身朝某个方向看去,果然,纪灼正在窗边站着,见到他回头抬手招了一下。

纪灼: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

江寄厘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到今天是新年,打字的手便停住了,而且,他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纪灼很快就过来了,看他两颊冻得红扑扑的,想伸手帮他捂一下,然而他刚伸手,江寄厘就后退了一步。

因为之前在纪灼在车上表现出来的行为,江寄厘对他的动作已经开始不自觉的提防,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纪灼的手顿住了,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一大早站在这里?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江寄厘“嗯”了声,然后看向纪灼:“好像是昨天丢垃圾的时候顺手扔掉了,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丢了就丢了吧。”

纪灼:“丢的是什么东西?垃圾车还没来,这里应该还没被人翻过,现在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纪灼的神情……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江寄厘摇了摇头:“不用了,不重要。”他闷闷的看了会垃圾桶,突然说道:“纪灼,今晚一起吃年夜饭吧。”

纪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说道:“好。”

阿姨今天上午就早早过来了,准备了很多东西,厨房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落脚都有些困难。

午饭一吃过阿姨就开始切配菜了,切完后用保鲜膜封在了盘子里等到晚上再用。

桐桥是个很有年味的地方,平时安静空旷的街道现在早已经挂满了火红的灯笼,还有各家门前成排的对联,一眼望不到头。

江寄厘靠在阳台的椅子上,披着毯子安静的看着楼下的人,乔姨穿上了他买的那件新毛衣,正在和街坊邻居眉飞色舞的炫耀,她的笑声极有穿透力,不开窗户也听得清清楚楚。

有小孩蹲在角落里点仙女棒,其实白天根本看不到炸响的火花,但他还是笑得很开心,和旁边的小孩转着圈圈挥舞。

过年了,江寄厘想,如果再下场雪就更热闹了。

他从小到大生活在淮城,对淮城的记忆只有繁华奢侈的幢幢高楼,那是一个很缺少人情味的城市,江寄厘无论是在江家还是在戎家,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春节。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些声响,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

江寄厘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跟着那个人回戎家吃过一次年夜饭,当然,戎家的年夜饭严格意义上不叫年夜饭,而是一场家族宴会。

人很多,桌子很长,长到什么程度呢,江寄厘记得桌上旋转的菜肴要整整转十分钟才能转完一个轮回,他从头到尾没有吃到一样重复的菜。

然而那么多人,那场家宴却吃得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包括他在内,吃饭宛如上刑。

江寄厘笑着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把他的想法当成了新年愿望,到了晚上桐桥还真飘起了雪花,夜幕中坠着星星点点的白,渐渐把整个地面都铺满了。

年味愈浓。

在外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叫喊声中,邵维给他来了一个电话,他正在和父母吃年夜饭,听筒里吵得江寄厘有些听不清楚。

邵维低声道:“训我呢,嫌我过年没把你带回来,这不给我出难题呢,我能带回来还用等五六年?”

江寄厘笑着说道:“等明年吧,明年……我带着早早和晚晚去给叔叔阿姨拜年。”

邵维半开玩笑:“别,我爸我妈看见你俩孩子不得逼我也生俩,到时候我真得上吊。”

电话那头邵妈妈听到了他嘀咕的话,骂道:“就你没出息,人家王阿姨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年年打光棍,明年再一个人就别回来了。”

邵维无奈:“听到了吧。”

江寄厘捂着电话闷笑,邵维:“你这笑得可太没良心了,明年我爸妈不要我我就上你那过年去。”

江寄厘:“好啊,正好我们人少,你来添份人气。”

邵维闻言突然想起了什么。

“纪灼呢?刚还给他打电话来着,没打通。”

江寄厘视线未转:“在厨房给阿姨打下手。”

邵维:“一起过年啊?”

江寄厘:“嗯。”

邵维:“你在哪呢?不会也在厨房吧,听你那动静不小。”

江寄厘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汤勺:“我也打下手。”

其实江寄厘做得并不算多,因为他不太能闻油烟味,基本就是拿了点东西,切了些水果,炒菜的时候就被阿姨推出了厨房。

年夜饭是晚上八点做好的,江寄厘把阿姨也留了下来一起吃饭,氛围还算愉快,但江寄厘看得出来,江崇似乎对纪灼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敌意,很微妙。

其实江寄厘也想趁着今天和他好好说清楚,他不想争执,也不想伤害纪灼,他想用最平和的状态结束这段关系。

临近午夜时,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街道上纷乱的脚印很快就被雪再次盖上,变得白茫茫一片。

江寄厘轻轻推开了阳台上的窗户,夹着飞雪的冷风瞬间就灌了进来,江寄厘伸出手,看着莹白的星点在他手上慢慢化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江寄厘垂眸,等到脚步停在了他身旁,他才开口道:“纪灼,我们好好谈谈吧。”

旁边的人似乎笑了声,有些无奈:“我就知道。”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

江寄厘看着窗边,手指轻抚着尖锐的边缘。

“太冷了,把窗关上吧。”纪灼刚抬起手,就被江寄厘阻止了。

“这样头脑能清醒点,我不想争吵。”

纪灼顿住了。

江寄厘沉默片刻,叫了他一声:“纪灼。”

纪灼没什么反应,但就在江寄厘再次开口的前一秒,他却打断了:“厘厘,我能再抱抱你吗?最后一次。”

江寄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纪灼伸手,很谨慎的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然后慢慢把他搂进了怀里,他想让青年靠在他的肩膀上,但江寄厘并不是顺从的姿态,他安静的站在那,似乎思维已经跑远了。

纪灼:“太冷了,回去吧……”

“说完再回去。”江寄厘打断了他。

越沉默越会滋生一些莫须有的紧张,江寄厘轻轻呼了口气,终于开了口:“……纪灼,我真的不喜欢你,也不想拖着你,我们就这样吧。”

其实江寄厘很怕给人尴尬,自己也浑身不自在,他已经尽量用最平和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这件事,但很明显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尴尬,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现在的状况。

纪灼抱着江寄厘的手收紧了片刻,像是在极力压制着自己把人狠狠抱进怀里的冲动。

他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也或许是在走神,许久才说了句:“你不是说谈谈吗?我也有话说。”

纪灼的声音变得很低。

“厘厘,我就是为你留在这里的,我喜欢你,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别这么快拒绝我,好不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的……”

江寄厘咬了下唇,一言不发从他怀里挣开。

“我可以改。”纪灼拉住了他,看着青年有些疲惫的神色,他心里突然就涌起一阵刺痛,他鬼使神差的说道:“你不仅忘不了以前的事情,你还爱他,是不是?”

江寄厘嗓音很低:“你扯远了。”

纪灼看他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是想不通。

“为什么爱他?他不是对你很不好吗?为什么还要爱他?”

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的,纪灼的眼睛红了一圈。

“我没扯远,厘厘,我知道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不就是想要忘掉以前的事情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接受,我可以对你很好,我可以完全取代他,”纪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厘厘,只要你愿意。”

江寄厘摇了摇头:“你说得并不完全对,纪灼,我只是觉得我欠你很多,你受伤是因为我,而且那天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或许根本不能好好站在这里,所以我一直张不开口,找不到机会,但是感谢和愧疚并不能和爱混为一谈,这不一样,一直拖着对谁都不公平,不是吗?”

纪灼:“所以,还是因为他?你觉得你爱他不爱我,是这样吗?”

江寄厘很无奈:“纪灼,你别这么幼稚。”

“我没有。”他似乎被幼稚这个词刺激到了,否定得咬牙切齿,抓着江寄厘的手都开始颤抖。

江寄厘有些怕他这个样子,垂眸摇了摇头,他的睫毛很长,上面落着几片飘来的雪花,慢慢化成了水珠,像是挂上了眼泪。

纪灼最怕他这样,脆弱的好像一把手就能捏坏,他无计可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暴躁:“你不是感谢我吗?不是愧疚吗?那就不要和我分开,我不同意,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机会,这才是不公平。”

江寄厘没再继续解释,纪灼却不肯停下。

“你就是爱他,为什么?他那么对你,为什么还要爱他?”

“因为我疯了。”

江寄厘声音发哑,他突然觉得自己累极了,累的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脸冻得几乎有些僵了,他睫毛轻颤着:“关上窗户吧。”

江寄厘抬起手,在窗户彻底合上前,他似乎看到小巷子里有一星灯火闪烁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

纪灼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大狗,他红着眼眶,执拗的看着江寄厘,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还是要问:“为什么?”

江寄厘的心也泛起了些疼,他不想伤害纪灼。

氛围有些僵持,这时,阳台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了,帘子被掀开,江崇从客厅走了出来。

“因为我爸爸不喜欢别人骗他。”

江寄厘先是被江崇的突然出现弄懵了,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愣愣的看着江崇,好像有无数不理解的地方,他又看向纪灼,可纪灼沉默了下来,仿佛是在默认一样。

“什么啊……”江寄厘嗫嚅了一句。

江崇看着纪灼,并不打算给他留一点面子:“我爸爸之前用的包包我查过,是纯手工缝制的,从来没有品牌有过这个款式,你从哪里买到的?”

他眼神很冷淡:“那天凌晨,送他回来的是你吗?为什么我在门口看到的人不是你?他脚上有伤你知道吗?左脚?右脚?”

江崇一句不停:“至于你受伤的事情,我没有查到什么监控录像,但是我可以合理怀疑你在撒谎,你这样的体型,一个一七五高的人怎么可能伤得到你?就算有刀具,你不还穿着衣服吗?怎么划得那么深?”

江崇说完后,不耐的蹙了下眉:“我家又不是垃圾收容所,比那个人还讨厌的人有什么资格待在这里?”

纪灼还是没有辩解,他想抱江寄厘,但却被猛的甩开了,江寄厘往后退了几步,很畏缩的躲着他的手。

“厘厘。”

江寄厘脑子里很乱,他喃喃道:“对不起,我累了,我……我先去休息了。”

他走得很快,逃也似的,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纪灼的手只碰到了他的衣摆,甚至没来得及叫他。

阳台只剩两个人,江崇看着他:“那个人的话你也信,真有意思。”

江崇关上阳台门,站在窗边。

“那个人……”江崇话语突然顿住了,换了个称呼:“我父亲,这个人自私到了极点,别妄图从他手里夺走他想要的东西,人也一样,你身上的伤是他弄的吧,不过刀伤不像。”

江崇瞥了纪灼一眼:“他不用刀,而且就算用刀,以他的品行,只划这么浅?谁信啊。”

纪灼一句话都没有应答。

此时在琴行对面的门口,男人垂眸点燃了手里最后一根烟花棒,他静静的看着四下飞溅的火花。

只在心里默道,新年快乐。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魏老板走了出来。

“先生,用餐吧。”

星火恰时燃尽,纤细的铁棍轻轻落到了雪地里,戎缜站直身体,然而似乎起得太猛,他突然撑着墙呛咳了几声。

魏老板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就已经咳出了鲜血,他死死蹙着眉,鲜血一滴一滴落到了地上,将莹白的雪地染成了红色。

“先生。”魏老板嘴里的话转了无数圈,最终变成了:“您真的不去看看了吗?”

戎缜用手帕轻轻擦着手,淡声道:“今天是新年,我过去不吉利。”

“可是……”魏老板剩下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可是,如果再不去,您就没有机会了-

新年第一天,江寄厘昏昏沉沉的睡了半天,醒来时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有邵维,有琴行的小朋友们,还有戎荞。

他一一回了过去,道了新年快乐。

邵维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江寄厘也并没有在电话里显露出什么。

今天他要带着江崇去给街坊邻居们拜年,现在起的已经有些晚了,江崇可能也是担心他没休息好,所以一直没有来敲过门,江寄厘坐起身,捂着额头缓了一会才起来收拾洗漱。

阿姨正在客厅里清点新年礼盒,看到江寄厘时,忙喊了声:“小江先生。”阿姨似乎从哪知道了他丢掉围巾的事情,自那之后江寄厘再也没有围过,阿姨每次在他出门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的观察,但到底不敢再问出口。

江寄厘的态度并没有太大的转变,他眉眼挂着笑,语气也很温柔:“辛苦您了,这份是给您准备的。”他把其中一盒提了出来。

阿姨说什么都不肯要,她诚惶诚恐:“除夕那天您包了那么大的红包,小江先生,真的很谢谢您。”

江寄厘听到阿姨提到除夕那天也没什么异样,他摇摇头:“是我要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才对,之后估计也还要麻烦您一段时间。”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最后在江寄厘的坚持下,阿姨还是把东西收下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阿姨帮忙带着东西拜完年后已经是中午了,她担心江寄厘身体吃不消,回去的路上一直念叨着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寄厘笑着说自己没事。

青年为了应新年的景,围了一条火红色的新围巾,衬得整个人都精神漂亮,特别讨喜,拜年的时候还被好些叔叔阿姨拉着留下吃饭。

可能是因为氛围太热闹了,江崇也看不出来江寄厘到底怎么样。

青年似乎并没有被任何事情影响到,似乎他的以后也随着这一年的开篇而重新开始了。

阿姨中午给江寄厘炖了安神的补汤,对睡眠有好处,江寄厘乖乖喝了不少,阿姨嘱咐他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就要及时说,她也好给他补身体。

江寄厘点了点头。

吃饭期间江寄厘什么都没说,饭后在阿姨要走的时候,他突然跟了出去,告诉阿姨自己有些头疼。

阿姨一皱眉,立马停下:“头疼?怎么个疼法啊?”

江寄厘攥着手指:“我也说不清,就是晕晕的,不太舒服。”

阿姨:“小江先生,这可不是小事,您看过医生了吗?头晕多久了?”

江寄厘:“……有一段时间了,还没看过医生。”

阿姨听他这么说,有些急了:“那不行啊,那得看医生啊。”

江寄厘轻轻“嗯”了声:“我会看的。”

他很少会主动和阿姨说这些,而且长期的头疼确实不是小事,阿姨手里那份菜单上面又添了不少食材和补品。

然而没人知道,江寄厘其实是在说谎。

他看着阿姨离开的方向怔了很久,那天晚上江寄厘睡得极浅,稍有一点动静就醒来了,他看着黑暗中紧闭的房门,好像期待着谁会从那边进来。

但是没有。

这天没有,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他没有等来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只等来了魏老板要转租的消息。

初五刚过,魏老板就很歉意的跟他说了这件事,问原因只说是老家那边有点麻烦要他处理。

这个消息实在突然,江寄厘急匆匆赶去的时候,魏老板正在打扫一楼的厨房,门口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江寄厘走了进去,还没开口,就先注意到了滚在魏老板脚边的几只熟悉的小团子,他脚步顿住了,魏老板正好回过头来。

他笑呵呵的从厨房走了出来,随手捏起地上的一只小猫,笑道:“怎么来的这么着急,赶紧坐下歇歇,桌上有水。”

江寄厘视线跟着魏老板:“这些小猫……”

魏老板也没有之前说了谎话的不自在,很大方的解释:“我养的,打算一起带回去,这群小家伙啊,不是一星半点的能吃,你看看这个,胖的走路都打滚。”

小团子们似乎也嗅出了江寄厘的味道有些熟悉,试试探探的在他身边转圈,魏老板挑了张桌子,拉开椅子对他道:“坐下吧。”

江寄厘点头,他刚坐下就有小猫过来咬他的裤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小猫沉默了下来,魏老板也不着急,伸着指头嘬嘬的和手里的小猫玩。

咬着江寄厘裤脚的小家伙胆子特别大,没一会就爬到了他腿上,江寄厘摸着它,开口问道:“您这次怎么这么突然,是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魏老板:“算是吧。”

“算是……?”

魏老板没有解释,只说:“这次走了应该就不会回来了,也不知道这店什么时候能盘出去。”

江寄厘抬头:“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江寄厘有些吃惊:“这么着急吗?”

魏老板笑道:“没办法,老家那边比较急。”

江寄厘:“我记得您之前说过您是淮城人。”

魏老板点头:“是,土生土长的淮城人。”

“其实我也是淮城的,在那边生活了二十多年。”江寄厘垂着眸,并没有等魏老板说什么,他就又问道:“不知道您是淮城哪一片的人?”

魏老板手一顿,突然对上了青年清亮的双眸。

犹豫再三,回道:“南区。”

淮城南区。

江寄厘笑了笑:“南区挺好的。”

之后江寄厘再也没问任何问题,只和魏老板聊了聊桐桥的一些小事,临近中午魏老板邀请他留在这里吃饭,说最后一顿算是请客,江寄厘没有拒绝。

魏老板很贴心,只是太过贴心,江寄厘看着桌上那道安神的补汤,愈加沉默。

离开前魏老板还送了他一个礼物,是一盆浅黄色的雏菊。

魏老板轻轻擦着花盆的边缘,说道:“我这次回去花花草草的肯定也没精力再管了,之前听邵老板说你挺喜欢植物的,想着不如就送给你,也算给它找个好人家,换个新主人。”

江寄厘手指轻抚着雏菊的花梗,嗓音很低:“我以前养过这个品种,很便宜很常见的一种花,没想到您也喜欢。”

魏老板闻言笑道:“植物哪有贵贱之分,自己喜欢不就行了,我就觉得这雏菊长得机灵,耐活,一点也不娇贵。”

江寄厘“嗯”了声:“谢谢您了,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和魏老板的道别就这么在一声平淡的谢谢中结束了,他抱着那盆鲜嫩的雏菊,走出了这家菜馆。

今天刚过初五,很多店铺还没开门,一眼望去,长长的街道上竟只有江寄厘一个人在走,他的下巴藏在温暖的围巾中,沿着街道一步步离开。

新年过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没由来的孤独感充斥在心间,明明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却莫名又觉得,这次好像真的就剩他一个人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江寄厘猛然顿住,心跳得越来越剧烈,他转身朝后看去——

只是一个路人,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下一秒便擦肩而过。

江寄厘抱着花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心头泛起的那种巨大的失望是来自哪里。

没有人会来。江寄厘想,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再次转身时,他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私房菜馆二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口……

江寄厘浑身一僵。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窗边的一个深木色的落地衣架,上面似乎挂着一条围巾,虽然只有一角,但江寄厘看得清清楚楚。

是浅蓝和乳白的色调。

他控制不住的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突然,二楼的帘子被一只手重重的拉上了,遮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江寄厘瞬间如梦初醒,再也迈不开下一步了。

可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就在江寄厘以为自己真的疯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也有人早就疯了。

自从那次发烧过后,江寄厘床头的台灯就再也没有开过,压抑深沉的黑暗中,他被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惊醒了。

江寄厘背对着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抠得死紧。

男人轻轻坐在床边,大手一下一下抚着他柔软的黑发。

这是江寄厘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状态下察觉到他的到来,曾经那么多犹豫和怀疑在这一刻全部清晰了起来,男人身上熟悉的冷冽气味让江寄厘无比确定。

就是他。

江寄厘几乎要哭出来,却不敢露出一丝端倪,他的脸埋在枕间,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仍在熟睡。

男人极轻的叹了口气,开始哄睡般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吧。”

江寄厘的眼泪开始疯狂的涌出,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在颤抖,戎缜轻拍着他的背部,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他觉得戎缜已经发现了他其实并没有睡着,但戎缜却没有戳破,只是安静的哄着他。

江寄厘咬着唇,哽咽了一声。

脸上突然伸来一只手,男人替他轻轻擦去了眼泪,粗糙的指腹磨得他的侧脸很疼,江寄厘的眼泪越来越止不住。

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厘厘。”戎缜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很温柔。

江寄厘的情绪突然平稳了下来,他抓着被子的手松了松,把呼吸放得逐渐绵长。

戎缜叫了他,他却装作自己入睡了。

他的回答那么明显,戎缜说:“好好生活。”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走时也没有惊动其他人,除了江寄厘,他捂着脸,满眼泪水,模糊中似乎听到了男人沉而闷重的低咳。

他还是没有勇气原谅,又或者说,他没有勇气面对过去的一切,他以为他可以,可当这一切又一次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是一个懦弱胆小的人。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魏老板那么有本事的人却非要离开淮城特意在琴行对面开一家菜馆,那么孤傲奇怪偏偏只对他和善得出奇,那么大一家私房菜馆不肯接待顾客唯独天天邀请他去。

从来不肯开门的二楼,明明领养了小猫却说没有的谎言,突然就要离开桐桥的巧合,送来的那盆他曾经在戎宅养过的雏菊。

还有阿姨,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却也能在魏老板那里买到他想喝的豆角鲫鱼汤,他发烧到意识模糊身边只有阿姨知道,阿姨的针线活做得那么好却送给他一条“粗糙”到像是男人织出来的围巾。

他的生活多了那么多善良的“意外”,假的像是人为故意编造出来的,太明显了,他却怎么都不肯相信,日复一日的拖着想要找到所谓的“证据”。

可证据早就摆在眼前了,一直到现在。

江寄厘哭得那样难过,却没有再追出去。

迷迷糊糊中他昏睡了过去,做着光怪陆离的噩梦,他整个人都被汗打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心脏突然一阵刺痛,莫名就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仍然黑得让人心悸,江寄厘捂着心口,喘不上气,那种巨大的恐慌感压得他浑身发颤。

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但没有拿稳,水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江寄厘被吓得一个激灵,突然就清醒了。然而清醒后是更加恐怖的心悸,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似乎在预示什么。

江寄厘从床上下来,想要缓解一下,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客厅里,刚要坐在沙发上,却突然碰到了上面的一个盒子,“哐”的一声,盒子掉在了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摔了出来,是一条围巾,上面乖巧安静的放着一副手套。

江寄厘第一次知道,浅蓝和乳白的配色在黑暗中居然会那么刺眼。

白天他和魏老板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问:“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魏老板说:“明天。”

今天。

江寄厘看着那条围巾,心口疼得再也忍不了了,他一刻都等不下去,江寄厘穿好衣服直接跑了出去。

只是看看,哪怕看一眼也好。

从家里到琴行的路原来有那么长,江寄厘走得累极了,他不断的擦着眼泪,好不容易到了,那边的情形却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私房菜馆的二楼正弥漫着冲天的黑烟,窗户处厚重的帘早已被烧得焦黑,透出里面恐怖的火光。

江寄厘懵了,他推门冲进去却发现一楼安安静静,魏老板不在,小猫也不在。

只有二楼,他不知道这场火已经烧了多久,他腿软的几乎要摔在地上,跌跌撞撞的朝着楼梯上跑去。

那扇门依然锁着,江寄厘疯狂的拍打着。

“有人吗?!里面有没有人?!”

回答他的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他用力的晃动着把手,发现门是反锁的。

里面有人。

江寄厘整颗心都在战栗,他哭了出来,浑身发软:“你在里面……是不是……”

“戎缜!”

疯了。

全都疯了。

江寄厘哭得嗓子发哑:“戎缜,你就是个疯子,你要干什么啊……”

“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不停的晃着门把手,语气恨极了。

“你太自私了,太自私了,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被你伤害过的人有那么多,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门纹丝不动。

江寄厘第一次急得要发疯:“我知道你在后面,我知道你就在后面,戎缜,你出来,你不能就那么死了,你给我出来……”

他拍得手都已经发麻刺痛,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

江寄厘流着眼泪,低声道:“混蛋。”

“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戎缜,你疯了,我也被快你折磨疯了,如果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该多好。”

门缝里溢出了更多的浓烟,江寄厘呛咳了一声,呛得心肝胃脾脏都拧在了一起,疼得他呼吸几乎停滞。

“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疯子……”

他转身往下跑去,想找到能撬开门的工具,谁知他刚到楼梯中央,就隐约听到了一阵咔哒声。

大火弥漫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浓烟四溢。

江寄厘猛然回头,门开了。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交汇,江寄厘那一刻的感受无比复杂,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了出来。

“疯子。”

“你就是故意的,你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去送死,你就是故意的。”

“你又骗我……是不是……”

江寄厘往前走了几步:“你跟我回去,你说清楚。”

戎缜却朝后退了一下。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可他没有丝毫勇气面对,他手指微颤着。

其实在开门的那一瞬间戎缜就后悔了,思念像是无法控制的疯长的野草,青年就是那把燎原的大火,比身后炽烈的火海还要滚烫,他太贪心了,他听到青年说爱他,他想再看青年最后一眼。

只是看一眼,却没想到那些沉入死水中的感情会如此迅速的冲撞出来,让他再也移不开眼睛。

可现实与渴望割裂得让人疯狂,他太痛苦了。

戎缜心口开始发疼,疼得他撑着门慢慢弓下了身体,闷重的咳了几声。

他说:“回去吧,厘厘。”

“你干什么啊……”江寄厘急得哭腔都变了:“你跟我走。”

戎缜:“对不起。”

眼看着门又要关上,里面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附近,现在回去,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了。

江寄厘恨死他了,恨得眼泪直掉。

他咬着唇,突然说道:“戎缜,我不想让晚晚没有父亲。”

空气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江寄厘闭了闭眼,仿佛已经认了命,他一字一句说道:

“你不是要赎罪吗,死了不过是解脱,那太便宜你了,你做过那么多错事,只有活着才能赎罪。”

“戎缜,我给你赎罪的机会。”

男人似乎怔在了原地,江寄厘看不清他的表情。

“厘厘。”戎缜垂着眼,轻声道:“我不配。”

江寄厘看着他,眼睛通红:“你是不配!我恨死你了,我应该这辈子都不原谅你的,我应该让你永远痛苦下去。”

“但是太累了。”江寄厘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他鼻子发酸,几乎只剩下气音。

“我不想为难我自己,我想开始新的生活,戎缜,你也放过我吧,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我这辈子都要活在你的阴影里,你死了,你不会痛苦……但我会痛苦一辈子。”

青年的的确确太累了,他站在楼梯中央,瘦得形单影只。

戎缜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江寄厘朝他伸出了手。

“厘厘……”

从青年离开他的那一天起,他就陷入了一个不断下沉的泥淖中,越挣扎陷得越深,曾经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被荆棘缠了满身。

没有人会来救他,他越痛苦,越会不断想起曾经的青年也是这样,青年陷在了一个名为他的沼泽中,周身全是吃人的豺狼,没有人救他,他该有多绝望。

而当一切都置换过来时,曾经的上位者狠狠摔进泥地,那朵他以为早已枯萎的玫瑰,却向他伸出了手。

玫瑰依旧鲜亮。

他说:“走吧。”

下一秒,江寄厘紧紧的扣住了他。

然而就在两人想要下去的时候,楼梯下方正对的天花板却突然一阵巨大的脆响,咔嚓一声,带着火光的木梁坍塌了下来。

轰的一声,滚在了一楼的地板上。

江寄厘吓得失声,差点摔下去,被戎缜及时的抱进了怀里。

这里的装修整体都是木质材料,一旦二楼的地板烧塌,那最危险的就是一楼,这里会迅速被大火卷噬。

果然,没一会,刚才掉下带火的木梁的地方,又开始接二连三的坠下更多的火块,几乎拦住了楼梯前所有的去路。

江寄厘惊得浑身都软了。

“戎缜……”

话还没说完,头顶上就罩下来一件黑色的外套,男人把他抱了起来。

世界好像一瞬间静了下来。

江寄厘的视线一片漆黑,他蜷缩着靠在男人的胸口,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也感觉到有火舌在吞噬着身边的水汽。

突然,耳边又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头顶有东西狠狠砸了下来,江寄厘听到男人一阵闷哼,骇人的血腥味便瞬间充斥在他整个鼻腔。

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皮肉烧焦的味道。

江寄厘吓坏了,忍不住小声哭道:“别死……”

“不死。”

男人的声音含着血气。

江寄厘已经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室内坍塌的轰隆声让人心惊肉跳。

男人的脚步似乎越来越沉重,但依然在一遍一遍的低声对他说:“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江寄厘猛然吸入了一口沁凉的新鲜空气,身上的大衣被扔了出去,坠在冰冷的路边,下摆燃起的火苗在寂静的空气中升腾着。

江寄厘正要抬头,眼睛就被一双手捂了起来。

戎缜气息粗重,紧紧的抱着他:“太丑了,不要看。”

江寄厘被他气疯了,在他怀里挣扎着打他,然后张口咬上了他的肩膀,咬到满口都是腥甜的鲜血也没有松开。

“疯子!”

江寄厘泪如雨下,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桐桥最冷最漫长的一个冬天,三月份才慢悠悠地入了春,不过好歹,总算是暖和了起来。

“江老师!小桃发芽啦!”

明亮的落地窗玻璃前站着一群惊奇的小孩,他们围着桌子上的一个花盆,满脸兴奋。

被叫到的青年笑着走过去,很配合的和他们一起惊奇。

小桃是一盆很普通的小雏菊,名字是琴行的小朋友们一起取的,可能是因为太冷了,养了足足一个月才悄悄的冒了尖。

“我想和小桃合影,江老师,我想合影。”

“我也想!是我给小桃浇的第一次水!”

“那小桃发芽前最后一次水还是我浇的呢!”

小朋友站在江寄厘身边七嘴八舌的争吵着,这时,琴行的门开了,邵维灰头土脸的走了进来。

“对面装修动静怎么那么大,呛我一脸土。”

江寄厘无奈的笑了声,递给他一包湿巾:“你又过去干嘛,装修有什么好看的?”

邵维:“哎呦,大老板,你不去监工,那当然只能我去了,以后我还得靠着江老板养活呢。”

江寄厘:“少胡说,跟我没关系。”

邵维啧啧啧的笑着,边招呼吵闹着想拍照的小朋友们拍照,边回头问道:“他怎么样了?魏老板那边怎么说?”

江寄厘:“不知道。”他轻轻的捶着肩膀,不动声色的溜达走了。

邵维“嘿”了一声:“这就害羞了。”

江寄厘没搭理他,默默坐到沙发上掏出了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信人赫然就是之前说要回淮城处理事情的魏老板。

魏老板:先生前段时间已经醒来了,正在调养身体,您不用太过担心。

江寄厘点了下聊天框,前面的标签变成了已读后,默默关掉了页面。

琴行外又贴出了新的招聘信息,但也还和以前一样,门庭零落,并没有多少人来应聘。

江寄厘孕期将近六个月,生活开始变得循规蹈矩,上课,下课,回家,吃饭,休息,很多事情都堆给了邵维,身上的懒虫每天都在作祟。

这天阿姨做着饭发现调料没了,说要出去买。

结果刚出去没多久,江寄厘喝了一口水的工夫,阿姨就又回来了。

极轻的两声敲门声,江寄厘趿着拖鞋过去,问道:“是忘记拿钥匙了吗……”

门“咔哒”一声开了,江寄厘的话瞬间顿住。

他僵在原地,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门外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上披着一件风衣,恍然间好像还是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张了口,嗓音带着病气的沙哑。

“厘厘。”

江寄厘鼻子一酸,扭开了头。

“还以为是阿姨回来了。”

他一声不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后,脚步突然停住。

江寄厘说:“站在门口干什么,洗手,吃饭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