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穆云间肝胆都要裂开了。
他攥着马缰, 看着那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这人一身黑衣,姿态凶猛至极, 看落脚点,明显就是他的马上。
倏地想起了萧钦时往日抱他时的模样。
他犯起轴来的时候,若得不到心满意足的解释,是不会放开的。
不能被他抓住。
死也不能被他抓住!
一旦被抓住, 穆云间几乎可以想到,对方一定会死死箍着他,寻一个答案。
他不会像之前那么好骗了!
穆云间闭了一下眼睛,一手抓着手中的包袱,靠着自己不太靠谱的理论能力, 猛地一个侧身,从马上倒了下去。
马蹄甩得极快, 穆云间一只脚还在马蹬上, 一只手攥着缰绳,他挂在马的侧面, 被颠的肠胃都挤作一团, 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做出这种高难度的姿势。
空中的萧钦时似乎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 穆云间想了很多。
如果这样松手的话可能会摔断脊椎, 一旦摔断脊椎, 那他就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如果他不松手的话,萧钦时落在马上, 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抓上去。
这两个对他来说都是无比恐怖的事情, 他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无措。
萧钦时的身影利箭一般落了下来。
穆云间咬唇,神色划过一抹决然, 一把松开了马缰,与此同时,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扭转身体。
几乎在松手的下一瞬间,穆云间便感到身体与地面撞击的钝痛。
但他扭转身体的力道还是起到了作用,没有把所有撞击的压力都放在脊椎上。
他的背部压在了包袱上,然后咕噜噜地顺着路旁的斜坡滚了下去。
萧钦时落在马上,被疾驰的骏马继续带了出去。
穆云间滚落的时候抱住了自己的头,一阵让人恍惚的翻滚,穆云间没有等滚动停下,就丝滑无比的顺势一个翻身,爬了起来。
他飞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事……
骨头都好好的!
哈哈哈。
他好好的!!!
穆云间抹了抹眼泪,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缓缓行来,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一人在马上,一人在坡下,两人静静对视。
穆云间脸上的开心消失无踪。
这么近……他对这块地形也不熟悉,还能往哪儿跑?
萧钦时缓缓道:“穆云间,你过来。”
穆云间没有动。
“你过来,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
穆云间才不信他的邪。
他心中有些疑惑,以萧钦时的性格,这么近的距离,应该已经朝他扑过来了才对,怎么会站在那里跟他讲道理?
他看着对方平静镇定端坐在马上的模样。
对方脸色苍白,嘴唇却异常地红,不像自然的血色,倒像是被什么染过。
萧钦时翻身从马上落下,身形飘逸,但穆云间还是留意到他的脚落地的时候,微微抓扶了一下马身。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穆云间:“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可以不向你要任何解释,依旧如之前那样对你。”
穆云间眼珠微微转动。
萧钦时伸出手:“过来,此前的事,一笔勾销。”
穆云间:“……”
他又看了萧钦时一眼,看着他凌乱的长发,还有惨白如鬼的脸色。
脚跟后退。
萧钦时上前一步,依旧站在上面:“如果你继续跑,被我抓住,就死定了。”
穆云间再次后退一步,他观察着萧钦时眼中逐渐难以克制的,翻涌的癫狂。
“穆云间,我答应你,还如之前……”
穆云间彻底确定了什么,脚尖旋转,兔子一样朝前窜去。
包袱里的小鱼干都被墩了出来。
萧钦时眼中杀机必现:“穆……”
他上前一步,一头栽了下去。
穆云间一转脸,便见到他像是没骨头一样,一路滚了下来。
他马不停蹄,抓紧时机,窜得更快。
他清楚萧钦时必定受了内伤,但他也清楚,萧钦时不会有事。
一来,他们跑出城的时候,已经有其他人去找马匹,穆云间能够远远地听到马蹄声,那些官兵势必会找到他们的太子爷。
二来……
以萧钦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他就算是真濒死了,也会生出超强的求生意志。
方才从城中买的那匹马太过显眼,穆云间决定继续徒步前行。
让他觉得庆幸的是,萧钦时今日出来想必是突发奇想,真该死和挨千刀都没在身边。
否则他现在已经被控制了起来。
穆云间心情激动,一口气又窜出了五百米。
天昏昏地黑了下来,这边没有山坳,穆云间不好藏身,便干脆也不藏,披星戴月地往前赶着,能多跑一步就多跑一步。
凌晨的时候,他实在坚持不住,便抱着包袱睡了一阵。
如此这般徒步前行了几天,穆云间身上的驱虫药已经用光,身上被咬了好几个大包。
但幸运的是,一直没有遇到萧钦时。听偶尔遇到的赶路的人说,附近的城郡依旧在被封锁着,所有肤色黝黑之人都需要被太子殿下亲自验过才能离开。
穆云间得到消息之后,转脸就下水把身上的黝黑给洗了。
萧钦时实在太单纯了,尹迎风的确说过那水藻可以让皮肤变黑两周,他一看到穆云间黝黑的皮肤,就猜测他是用了那水藻,想要在两周之内重点排查黝黑之人好把他找出来,但事实上,穆云间用的根本不是洗不掉的水藻。
他用的是崖下找到的朱砂石,混合随处可见的植物汁水,自己做出来的天然染料,抹在身上的。
在悬崖下的那段时间,穆云间可一点儿都没敢闲着。
这日晚上,穆云间正啃着小鱼干,他虽然洗去了黝黑之色,但为了避免跟官兵接触的概率,他还是不敢走官道。古代地广人稀,到处都是丛生的杂草和野蛮的小树林,穆云间身上脸上都变得脏兮兮的,像个乞丐。
当然,这也有他故意装扮导致。
除此之外,身上也一直在痒。
他就着小鱼干,用火折子点燃枯枝,乌眸映着火焰,把馒头放上去慢慢地转着。
时不时挠两下胳膊,还有背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远处的河面传来一阵动静,穆云间机警地捧起身边挖出来的泥土,直接扑在火上,然后抓起树枝串起来的馒头,躲到了杂草之中。
刀剑撞击之声逐渐传了过来。
穆云间直接把脑袋缩了下去,并且飞速地远离自己生火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清楚一定是什么江湖人正在打打杀杀。穆云间只是个平头老百姓,唯一的愿望就是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别卷入什么江湖是非之中。
虽然撞了狗屎运赶上穿越,但也并没有什么一统天下的大志向,能安安生生的活过下半辈子,不被萧钦时找到,就是他最大的祈求。
那刀剑之声随着他鬼鬼祟祟远离的动作逐渐消失,穆云间又一股脑地跑了好远,才稍微放下心来,找了棵树靠着啃自己的馒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穆云间便揉着脖子睁开眼睛。
这段时间的逃生,让他发现每日的太阳有多么喜人。穆云间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水面上初升的太阳,然后站起来扭了扭身子,伸了个懒腰。
下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脑袋,懵了。
水旁躺着一个紫衣人,穆云间抱着自己的包袱,躲在了树旁边,神色有些惊恐。
他看到对方身上血迹斑斑,身旁还丢着一把三尺长的青锋,不出意外,便是昨日打斗的江湖人之人。
人,死了吗?
穆云间没有见过尸体,他也不敢去看,这要真是死人,他能做好久的噩梦。
他没有勇气去确认对方究竟有没有死。
穆云间决定直接走人。
几步之后,他又停下了脚步。
万一,人没死呢?
他又看向那人。
对方紫衣已经湿透,变成了深紫,衣摆破败,头发披散,就算没死,估计也伤的不轻。
他身上一点儿伤药都没有,只还剩半斤小鱼干和几个大饼,就算真的过去,也不一定能把人救活。
穆云间再次转身,又实在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
万一呢……
如果这人能活的话,他也算多一个帮手,不用事事都自己出面了。
而且,以后在江湖上飘,能交个朋友也是好事。
穆云间给自己做了一万个心理建设,终于重新转过去,慢慢走到了对方面前。
那人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浑身上下都被血染透。穆云间鼓起勇气,慢慢伸手,闭着眼睛,颤抖着,去摸了摸对方的鼻子。
还没确定有无呼吸,手腕便陡然被一把扣住。
穆云间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慌乱地想把手抽回来。
对方咳了起来,双目睁开,看上去有些恍惚:“谁……”
他一只眼睛是完好的,另一只眼睛却蒙着一层白翳,穆云间看着他,心中忽然一动。
这人他认识。
不是认识,而是,他在原著里见到过。
穆云间下意识去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青锋,那是一把比剑还要薄的软刀,就放在他的左手旁边。
紫衣,一只眼睛失明,左手使兵,他是穆云敬的贴身下属,巩紫衣。
前段时间,萧钦时还告诉他,穆云敬命巩紫衣杀了教他木雕的师傅全家。
穆云间心情复杂了起来。
对方却逐渐认出了他:“公主……”
穆云间一愣,道:“你,你认识我?”
这人似乎勉强提出了一口气,哑声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公主去北境。”
他说的陛下是穆云敬。
穆凛死了,穆云敬逃往北境,显然已经是那里的天子。
萧钦时告知天下,是穆云敬把他劫走了,但这个锅穆云敬背得显然莫名其妙。他是以什么心思让巩紫衣来找穆云间的?
穆云间的画像这一路到处都是,巩紫衣之所以瞎了一只眼,就是因为他过目不忘,被当年背不出书的穆云敬所伤。
在那之前,巩紫衣是没有名字的,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暗卫,以数字为代号。后来穆云敬被其母责备,知错悔过,为了取得巩紫衣的原谅,才送了他一套衣服,那衣服恰好是穆云敬不喜欢的紫色。
他还赏了巩紫衣一个名字,就叫紫衣,姓是巩紫衣在做暗卫之前的本姓。
那之后,巩紫衣感怀他的恩德,便一直勤加练武,成了穆云敬手中最快的一把刀。
“我,不是你们公主。”穆云间开口,见他神情恍惚,暂时把这件事按下,道:“你伤的很重,但我没有药。”
“我有。”巩紫衣的手颤抖着伸向腰间,穆云间便帮他取下了身上的袋子,果然看到里面有一些药物。
“绿瓶,回元丸。”
回元丸是暗卫里非常普遍的一味药,可以让人快速回复气血,但这丹药却十分伤身,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暗卫都活不长,他们的身体早就被丹药掏空,失去了自我疗愈的能力。
穆云间又翻了翻,道:“白瓶和青瓶呢?”
“止血丹……金疮药……”
穆云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止血丹,然后扯开他的衣服,看到他肩头有一个硕大的血窟窿,穆云间闭了一下眼睛。
稍微做了些心理建设,才道:“现在萧钦时没有追过来,我有时间,可以帮你包扎一下。”
他说着,取过对方的软刀,割下了一片衣服,把金疮药倒在了对方的伤口上:“不过我没弄过这些,包的不好,你别见怪。”
差不多包扎好,他费劲地把对方扶起来,道:“河边太显眼,我带你找个隐蔽的地方,你,你尽量支撑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巩紫衣周身绵软无力,几乎全部的力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他垂眸看着身旁的人,哑声道:“公主不必费力,回元丸,可以让属下,恢复如初……”
“那等透支生命之物,能不用便不用了。”
“属下之命,不值一提……”
“哪有人命是不值一提的。”穆云间道:“若一人命轻,天下岂不是人人都命如草芥?少说些话,休息一下,待你好转,我还要你还我的救命之恩呢。”
巩紫衣被扶到一个树边,借着杂草的掩映,穆云间递给了他一壶水。
对方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喝啊。”
巩紫衣回神,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水。
穆云间起身去捡了枯树枝,他身形纤瘦,浑身脏污,头发也乱糟糟的夹着树叶。
巩紫衣却看的目不转睛。
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他的意识。
穆云间很快走了回来,看着对方昏迷的样子,叹了口气。
希望巩紫衣真的跟原著描述的一样知恩图报,可以送他一路,让他成功远离萧家和穆氏的争端。
至少,他又挠了挠身上。
他希望可以找个地方洗个澡,再搞点驱虫药还有衣服,这几套一路穿下来,如今已经脏臭破烂,不能看了。
巩紫衣再次醒来的时候,便见穆云间正拉着衣服在挠脖子。
如今天气渐热,蚊虫越来越多,他每天呆在草丛里,身上好几处都烂得结了疤。
“公主受委屈了。”
听到他开口,穆云间才抬眸看过来,道:“你醒了,我烤了馒头。吃吗?”
一边说,一边擦了擦手,把身边烤的金黄的馒头掰开,将里面柔软的内芯抠出来递给他:“你还伤着,少吃些不好消化的。”
“公主……”巩紫衣恢复了些力气,双手接过,道:“属下随便吃点什么就好。”
“你不用跟我那么见外。”穆云间见缝插针地强调:“我帮你是有目的的,你要承我的情,便要答应帮我的忙。”
“公主尽管吩咐。”
“我……”穆云间把想说的话吞下去,道:“那就先从改口开始吧。”
他抬了抬下巴,脸上也起了几个红色的包,却挡不住满心的欢喜:“叫一声公子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