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攻城

江桓捏住长枪的手都攥紧了,“白烬,你的箭术到底准不准啊。”

白烬一言不发,他放缓了呼吸,头一回射箭的手都要颤抖,孟凛回过头来的那一刻他更是连心跳都戛然而止似的。

“嗖”的一声,羽箭从大弓紧绷的弦上,倏然朝着孟凛的方向去了。

“孟大人——”孟凛的耳边急促地传进声喊叫,下一刻他僵硬的身子就被个人给扑倒了,那对他感激的小将徐礼手上牵引着根绳子,几乎是从城楼上一跃而下,他焦灼地把孟凛扑倒在地。

那根从白烬手中射出的箭擦着徐礼后背的衣服,没入了归州城门上。

孟凛撞在地上一阵眩晕,但他马上就被徐礼拎着后背上的绳子提了起来,他手下匆忙,几乎是把孟凛拖拽着进了城门。

“轰”的一声城门关上,悬起的心也终于落下了。

“还有人救他。”江桓松了口气,“孟凛也不是那么神憎鬼厌的。”

“只要他不使坏,你兄长还是挺讨人喜欢的。”白烬把弓箭朝旁边递出去,那些北朝的将士在掩护下回了阵中,白烬朝后挥了下手,“收兵。”

孟凛在城门后被徐礼放下来,这一折腾,他散乱的头发显得更狼狈了,徐礼一刀斩断了他脚下的镣铐,动情道:“大人受苦了。”

孟凛相信白烬那一箭射不中他,但徐礼救他终究是用心,孟凛顺了口气,“劳烦,劳烦你了。”

徐礼把刀收回腰间的刀鞘,就要替孟凛再解开身上的绳子,但这时朱启明与孟阳从城楼上下来,前头的孟阳甚至喊了句:“慢着。”

徐礼的手一顿,紧接着朱启明身边的护卫快步走上来,接替了他似的站在了他的位置,按住了孟凛的肩。

孟凛站直了身子,他定了定神,颔首道:“殿下这是何意?”

朱启明盯着孟凛的表情,又忽然笑了,他走过去站在孟凛身后,把手握上了他的手腕,“四公子受了苦,自然要本宫亲自来给你解开绳子。”嬿山厅

朱启明的手没有直接探上绳子,而是按着孟凛被绳子磨破皮肤的位置狠狠地按了几下,孟凛皱了下眉,强行笑道:“劳烦殿下了。”

“四公子这一日一夜身在敌营,可有什么旁的遭遇?”朱启明解绳子的动作缓慢,“身上可曾受了什么伤。”

绳子上的毛刺划过伤口,孟凛沉着气道:“托了殿下的福,手下抓了那么些北朝将士,他们想拿我换人,未曾对我严刑拷打,不然以我这身子骨,怕是捱不到回来面见殿下了。”

朱启明终于把他手上的绳子解开了,“你为了我军粮草舍生取义,这是大义之举,届时回京,本宫定然将此事告知父皇,也当让四公子这苦并不白吃。”

孟凛把手收回来揉着发麻的手腕,“那还要多谢殿下。”

“对了,想必我入了敌营,世子心中应当很是挂念吧。”孟凛取开身上的绳子,朝孟阳走了一步。

孟阳被他这不知好歹的话说得一冲,他把手伸出来,没好气道:“得了,你把圣旨交出来,你别跟我说,你为了保命交给北朝了。”

“原来在世子眼中,我就如此不争气,好歹我也为了世子出生入死,如今……”孟凛啧声叹着气,仿佛很是受伤,“如今只换来如此质问,既是陛下的圣旨,我又岂能为了保命而通敌叛国呢?”

孟凛从衣袖里把张小小的皇榜掏了出来,这圣旨为了方便前线掩人耳目特意做小了,孟凛交出去时特意看了眼朱启明,“我想殿下也是如此作想。”

朱启明直接把圣旨接过去了,他多少还得顾及表面的和气,因而拍了拍手,“四公子受了委屈,如今弄得这么狼狈,应当是一夜未曾好好休息了。”

他示意人带他走,“请吧四公子,也该为你接风洗尘了。”

孟凛并不客气,跟着人就往城中走了。

孟凛在归州城住下,但他意料之内,朱启明几乎将他软禁了起来,他就是出门,身边也有人一直跟着。

朱启明忌惮他,既怕他同北朝往来,又怕他做出什么扰乱大局的事。

但如此日子倒是清净,孟凛特意配了药,他得把腿上的伤养好了,江桓那一下打得真是……他们像是有什么深重的恩怨似的。

孟凛像是被外界消息摒弃在外,连战局都不让他听到分毫。

但是五日之后,江南变天了。

这仗从盛夏起打了一月有余,算着日子其实已经入秋,却一直还是暑气弥漫,但那日从黄昏时起,就吹了大风,外面树梢上的叶子吹得乱晃,天色都变成了昏黄。

孟凛端着一杯茶看向窗外,他反倒是把窗子开大了,让风全进了屋子里,那场景竟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孟凛一口将杯中茶饮尽,然后转头面向屋里,他手里倏然一松,就任由那手上的杯子哐然一声砸在地上,响动声下,杯子碎得四分五裂。

听到动静,外头的守卫赶忙开门查看,“发生何事?”

孟凛一脸诧异的样子,他赔笑道:“杯子未曾拿稳,不想打扰了诸位,若是方便,还劳烦喊人进来收拾一番。”

外头的护卫虽是奉命看住他,但还是知晓孟凛的身份,因而客气地领了命,“四公子稍候片刻。”

孟凛慢悠悠地坐到榻边,“有劳。”

这雨在夜里就下了起来,哗哗的大雨仿佛把天撕开了一个口子,淋漓的雨铺天盖地,将整座城都笼罩起来,天色也变得格外黑了。

寒雨也仿佛带了秋天凛冽的影子,让人不知夜里也暗藏凌厉的锋芒。

北朝的大军在这个雨夜行动了。

军营本就驻扎在不远,北朝的将士身披蓑衣,大雨盖住了马蹄与行军的声音,夜里实在太暗,南朝守城的将士竟没有注意到北朝的动作。

一向严守的北城门直到兵临城下,才敲响了钟鼓。

这一场雨本就让许多人睡不着,朱启明在辗转反侧时被敲响了房门,他慌忙披上战甲,登上城楼迎战。

北门刀兵相接的声音立刻就响彻了城楼,甚至盖过了哗啦的雨声。

眼前的夜色几乎要遮住人眼,但北朝的将士身披蓑衣,竟也能分出何人是自己人,鲜血顺着大雨从刀刃上流下,满地的积水几乎都成了赤红。

忽然一线火光冲天而起,在天边划过不带痕迹的弧度,归州城墙上竟支起了重炮,朱启明看着城楼下不休的打斗,他心里冷笑着,多日的交战带走了他的耐心,这大雨敲打得他再不想周旋,他要这城下的一切葬送在这场大雨里。

这时人群里的白烬朝天看了一眼那流星一般的火光。

白烬手里一剑刺过,一个南朝的将士被他刺穿喉咙,喷溅出来的鲜血仿佛一下炸开,在白烬铠甲上与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

但下一刻,那天边划过的火光却没有落在人群里炸开,而是在天上“砰”的一声,散出了流光溢彩的烟花。

白烬并未理会,又是一剑斩杀了个南朝将士。

朱启明的瞳孔一下睁大,那烟花落在他眼里五光十色,他不可置信地锤了下那重炮,身边的将士正将火药投进重炮里,朱启明一把把他推开了,他从他手里夺过火把,直接点在了炮上的引线。

“轰”的一声重炮喷出,但那刺眼的烟花又是一样落在朱启明的眼里。

“是谁!是谁!”如此突然的场面,朱启明几乎疯狂地吼起来,他从旁边的墙上拔下一把大刀,他咬牙切齿地对守城的将士道:“严守城门,若是破城,你们统统给我陪葬!”

然后朱启明提就提着一把大刀往城楼里走,“孟凛,一定是孟凛干的!”

早知他与北朝勾结,定是他换了城中火药,两军交战,城上重炮竟变成了烟花,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朱启明不管那么多,他现在就要去杀了孟凛。

归州西城门。

同样被唤醒守城的还有孟阳,北朝大军攻打北城门,他本就只是来运送粮草,因而他带着手下的人以及一些将士,守在了城西。

城西的夜也是一样暗,城楼上的火把点起,在疾风骤雨里晃动得好似将灭,却除了雨声,在没有别的动静。

孟阳腰间挎刀地来回踱步,他手下不禁劝道:“世子,有我等守城,您不妨暂且坐下休息。”

孟阳心说有理,他进了城楼,在手下搬来的椅子前坐下,面前的手下立即转身往城墙走,但他转身时,眼中略带锋芒地抬了一下首。

站在城楼上的将士严阵以待,目视着楼下毫不放松,但忽然其中有人偏头了两下,手里的刀也是缓缓动了。

暗夜里连身边人消失都变得不甚明显,快刀划在人的脖颈,喉中的闷哼声在雨中化为无形,几个孟阳手下打扮的人立于守城将士身后,默声地将人杀了拖往后侧。

身侧人消失的动静终于给人注意到了,一人喉中方才发出一声喊叫,立马就给人抹了脖子。

屋里的孟阳听着声音倏然起身,但他往城墙处方才跨出几步,立马从旁侧视线盲处伸出一把刀来,那刀鬼魅一般地横上了他的脖颈。

孟阳狠声一喝:“什么人?”

可他看清了那几人的打扮,“我的人?”他立即否认了,“不可能,我竟然大意了,居然让人混进了我的手下,你们想干什么?”

持刀的那人把刀往孟阳颈侧贴得更近了,逼得他自己后仰,“世子此刻还是多说无益。”

“你们……”孟阳的目光斜着朝他们瞟去,他继续说:“你们是跟我一道从京城过来的,是孟凛?你们难道是孟凛的人?”

“我记得他身边,是有些来路不明的暗卫。”

那几人并不回答,而是把目光探向这滴着大雨的城墙外,忽然“锵”的一声,那城墙上好似有什么撞击的声音,借着火把,看清那城墙上好似勾上了铁钩。

几个铁钩接着从暗夜里飞了过来,笔直的绳子牵引下城楼,不过没多久,城墙上就探出了人头。

除了持刀那人,其余几个城上反水的人毕恭毕敬地朝那最先爬上来的人喊了一句:“少主。”

江桓从城墙上下来,立马就把头上的斗笠掀了,他傲慢地抬起头,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径直走向了孟阳。

“你是孟明枢的儿子?”江桓打量了他半晌,但还不等孟阳回答,江桓直接一脚朝他肚子上踹了上去,“听孟凛说你们孟家没一个好东西。”

孟阳给这一脚踹出了好几步,他咳声之下,江桓冷冷地朝旁边招了个手,“先把人绑了。”

再转身时,已有一排的北朝将士从那城墙上爬了上来。

江桓从怀里掏出了一支响箭,“嗖”的一声响箭飞舞上天,直接在天上炸成朵花。

这一夜兵分两路,白烬带人攻打北城门,江桓带着人来了城西,正应了几日之前他们与孟凛的约定,孟凛笃定地算到几天之后归州大雨,届时里应外合,声东击西。

“我等既已入城。”江桓在暗夜里露出狠厉的獠牙,“开了西城门,让人马去接应北城,留下几个人,随我去归州府衙拿下朱启明。”

“过了今夜,归州就不再姓朱了!”

……

战火成城外蔓延到了归州城内。

江桓带来的将士一半换了城楼上南朝将士的衣服,却还在手臂上系了跟暗红色的布带,又称手地夺了刀,仿佛是无声地混进了南朝将士里,与余下的人反手一击,城内城外相互配合,打了南军措手不及。

这一夜城中商户百姓大门紧闭,但外头的风雨声厮杀声无孔不入地冲击着人的耳朵,他们惴惴不安里抱着钱财捂住眼耳,却一直也没等来闯门而入的抢夺屠杀。

江桓夺了匹马带人直奔归州府衙,就算没有白烬的吩咐,他也要赶紧接到孟凛。

大雨从府衙檐角滑下,然而江桓竟与回府的朱启明撞上了当场。

朱启明来不及诧异江桓如何入城,他已经是认定了孟凛通敌叛国,他身后跟着侍卫与将士拔刀拦在他面前,他怒声道:“杀了他们!”

喊杀声起,江桓直接提起手里刀大力一扬,那刀被夜雨淋得生了寒,旋着从江桓手里脱出,直接对着朱启明飞了过去。

朱启明的盛气凌人在那一刻也被浇灭了不少,他赶紧就趴下身子躲闪,但他踩住马鞍的脚下一空,竟然当街从马上摔了下去,他的脸摔在地上冰冷的积水里,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竟然佝偻着身子从身边侍卫身后穿过,朝着府衙的大门冲了进去。

江桓身后的将士也同南朝的人厮杀在一起,江桓站起来一踩马背,直接朝府衙的大门跳了过去。

江桓进门时已经只见着了朱启明提刀的背影,他赶紧追上,心中立马就起了不好的预感。

朱启明一边奔走一边大喊,“来人!护驾!”

鱼贯而出的持刀侍卫在喊叫声里蜂拥而至,几乎是把江桓团团围住,而朱启明在那人群后亮起了刀兵,他几乎狂笑,一字一句地对着江桓道:“不管你来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就去杀了孟凛!”

朱启明快步地往阁楼上走,他的脚步大声地踩在台阶上,身上的水滴大滴地往地上落着,几乎是湿了一路。

朱启明一把推开了孟凛的房门。

大开的窗户让风雨全飘进了房里,正对着门给人迎面一阵无端的寒意,屋子的烛火被风吹得不停晃悠,却依旧恪尽职守地发出微弱的光芒。

但在这屋子里的何处,都不见孟凛的身影。

屋子里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