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岭中

几月后,秋去冬来,正值新年。

岭中上洛,江天一色,江府。

江府庭院深处,梅树枝才打了花苞,庭院落雪,枝上露出一点含苞待放的嫣红,直伸往了阁楼的窗前。

正有人开窗,碰着枝头簌簌落雪,一只白净的手伸出来,抚了下枝头的梅花苞。

孟凛披了件雪白色的狐裘,应景地站在窗前,他摸着梅枝,不觉就想起曾经给他递过梅花枝的手,竟是黯黯地出起了神,又猝不及防地被阵冷风撩了下,他一个寒颤,低头咳了起来。

伤病胡搅蛮缠,他养了许久才把刀伤和内伤养好了些,心里却一直郁积着心结,交错纵横缠得他如何都心里不大痛快。这番别离的愁绪比他想的还要催人肝肠寸断,说起来人不该囿于过去,但魂牵梦绕的事情,说断就断那都是戏本里胡言,心病难医,拖着他的病一直都没有大好。

咳了几声,孟凛把窗子关上,然后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来润喉。

“孟凛!”门外突然就大喊了声,气势汹汹地好不急迫。

“咳咳咳……”孟凛给刚到喉边的茶呛了正着,还未来得及顺气,那外边又是“哗啦”一声,一个杯子猛然砸在房门上,摔得七零八碎。

催命吗?孟凛放下杯子顺了口气,这大过年的……

紧接着那房门被一脚踹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眼锋利,来者不善地朝里头吼了句:“孟凛你疯了?”

“……”孟凛叹了口气,仿佛长者一般摇了摇头,“小桓,你这孩子可真会说吉利话。”

江桓是如今江家的家主,出了名的脾气不好,穿得金尊玉贵像个富家少爷,身上的煞气却能震得十足的场子。

江桓冲着孟凛走过去,“你别跟我贫嘴,孟凛……”

“诶——”孟凛坐着给江桓倒了杯茶,耐着性子递到他的面前,“怎么没大没小的,要叫兄长。”

“……”江桓被他堵得有些无话可说,没好气道:“你可真把自己当兄长,孟凛,岭中……岭中就被你这么送出去了?”

“岭中……”孟凛一愣,他才恍惚想起江桓在说什么,他低头去喝杯中的茶,“是,我许了那谁……”

“怎么?”孟凛敛眉道:“北朝有动作了?”

“何止是有动作了?”江桓撑在桌前,“你也太大方了,北朝要在岭中置巡抚的旨意,都送到我手上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这事,我才知道。”

早先应如晦狮子大开口,拿着去北上议和的旨意要挟孟凛把岭中给他,但岭中实际掌握的权力是不可能给的,孟凛恼他趁人之危,却也根据来日的筹谋,有了后来的决议。

“岭中位置险要,其中对于南北两朝的意义你心里肯定清楚,但来日两朝相争是必然的事情,一旦越过岭中,那就是兵戎相见,对谁都是先机。”孟凛把杯子放下,“小桓,两番抉择,这一步,迟早是要走出来的。”

“可岭中向来不受朝廷管束,管着岭中的可是江家。”江桓依旧有些不服气,“把自己手上的东西拿出去交给别人,我可没见过你有这么好的心肠。”

孟凛摇了摇头,他耐心道:“南朝的江山是从齐家人手里抢过去的,哪怕南朝如今徒有虚名地占着南方的土地,世人心里认的终究还是大宋的天下,再说……”

“谁说要交给别人了。”孟凛摊开手来,“就岭中如今的模样,多年不受约束,北朝谁来接管也拿不去你的实权,你看着意思意思随意接待就行,半推半就多少给那个巡抚一些薄面,保全了北朝的颜面也就罢了。”

“你是……”江桓有些怀疑道:“你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孟凛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如今太子被罚看守皇陵,是六皇子齐曜上位的好时候,从前……”

说到从前,孟凛眼神不觉有些倾斜,“从前在北朝的时候应了些承诺,要助齐曜一臂之力,我若是没有猜错,这岭中设置巡抚的事情如今是由齐曜来牵头的,这事若是成了,朝中少不了要对他大加赞誉,而我答应他的不过是给他起个势,并未真的答应他这其中的掌握实权。”

江桓反应了会儿,还是有些怪他,“但你为什么不同我商量?那旨意都到岭中了,人家要踩着我的鼻子上位,我还对这事一无所知。”

孟凛沉默了半晌,脸上露着歉意,“这倒是我的不是,从前事急从权,这些日子我又……”

孟凛也知道自己意志消沉,借着养伤的名头谁也不见,有时候搬个椅子在庭院里晒太阳就是一整天,还差点把江府里的书全翻遍了。

江桓见不得孟凛那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得了,我爹把江家给你我无话可说,但明面上还得我说了算,你现在这幅凄惨的模样,活像是我怎么逼你了,我都怕我老子半夜爬出来找我的麻烦。”

江桓嘴上不饶人,他白了孟凛一眼,还忍不住说:“不就是做不成那个官了吗?你看你那个样子,人老婆跑了都不带你那样的。”

孟凛凄惨地朝江桓强颜欢笑,“还是小桓心疼我。”

江桓像是起了鸡皮疙瘩,他背着手就要走,“行了,你说你回来干什么,岭中的大夫没一个你看得上眼的,折腾你可真麻烦。”

“咳咳。”江桓走到门边回头了一眼,“厨房里年夜饭备好了,过来吃饭了。”

孟凛见着江桓的背影竟是会心一笑,他出门时看了看地上碎了的杯子,轻声道:“碎碎平安。”

“岁岁平安,小公子。”

……

***

元宵还未过,岭中的事情是大事,北宋朝中接连商议了许多天,才定下了去岭中担任巡抚的人选,新任岭中巡抚冒着冬日的风雪赶着新年上任,说是顺便给岭中的江家送些拜年的礼品过去。

朝中算是给足了颜面,但实际上并未同岭中那边商议清楚,此去的吉凶都还未定,商议的章程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谨慎。

启程的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北朝都城往岭中驶去,其中路上竟是遭遇了数次刺杀,极其艰险地赶在元宵之前抵达了岭中上洛。

连夜的风雪在上洛城外竟是停了,除了天气,紧闭的上洛城门仿佛并未有欢迎巡抚上任的迹象,长长的车队路途疲惫,因而夜里在城外落了脚。

随行的将士端着碗吃食朝马车旁走了过去,“大人,本以为今日可以入城,干粮剩得不多,还请大人……”

“无妨。”温润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一只手掀着帘子露出头来,正是应如晦将那碗接了过去,“诸位随行辛苦,明日便可进城休息了。”

应如晦回到马车里却是顾自摇了摇头,又忍住叹气地坐了回去,“此行,还真是不容易。”

“白将军。”

应如晦对面坐的竟是白烬,马车里的烛火并不十分明亮,他微垂的眼底有些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这一路可真是多亏了白将军的护卫。”应如晦把碗放在正中的小桌上,里面不过放了两个馒头,“你觉得这些时日来刺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大宋入主岭中,急的自然是南朝,他们用的刀有些产自从前西南的铁矿,同我们的刀剑有些不同,此外……”白烬朝着上洛城中的方向略微颔首,“江天一色里的那位怕也脱不了干系。”

“江天一色……”应如晦轻轻咂了咂舌,“这个名字,属实是放肆了。”

“……”白烬没有回他,而是沉默了会儿把目光从上洛的方向移回来,“应大人,如果不是我刨根问底,你应当不会把这设置巡抚的实情告知我吧?”

应如晦想起白烬提着剑直接冲上门逼问的场景,似乎同他对刨根问底的理解有些偏差,他不大自在地靠在马车窗上,“这岭中的事情终究来得不大光彩,白将军行事光明磊落,就算是孟大人也不情愿让你知道其中的真相,你与孟大人心意相通,这愿意为你倾囊相助的真情连我也为之动容,岭中的事情你要怪我我无话可说,但是白将军,后来那青山之事,我当真是不知道的。”

“不过,这若是筹谋……”应如晦把手抚在桌上,“岭中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要长,六殿下被陛下责罚,紧接着又避开猎场的事,祸都让太子担了,此后置之死地地拿出岭中这步棋,趁着太子不在为六殿下夺得先机,满盘的棋子就此活络,我倒是有些为此钦佩。”

白烬却听得冷下脸来,“你们如何筹谋我可以不多加插手,但是弃子与当真让人送命,是两回事,应大人,你就当真没有想过,这倘若不是筹谋而是……”

“又该当如何?”

应如晦沉下脸,他知晓白烬与他的不同,朝廷众人勾心斗角是常事,光明磊落反而时常落不得好下场,他不好言说孟凛的生死,只好道:“无论如何,这一趟应当就有答案了。”

他又缓和氛围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道:“岭中多山林,上洛发于洛水生得富饶之地,这一场大雪,却也是冷的。”

“冬日本就冷。”白烬还有些不悦似的,“若非应大人乘人之危,这闭门羹也不会吃得这么严实。”

以岭中的耳目,不该不知道北朝巡抚到来的事情,这是特意给他们下马威来看。

“是啊。”应如晦接过去自嘲,“不知赴任的文书到他们手里了没有,倘若知道是我来,明日怕是也难以进了这个城门。”

“倘若知道是我……”白烬在马车里沉默,只心里道:“他肯定是要躲着我的。”

……

作话:

小公子去找老婆啦,可老婆还不知道他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