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沉疴
林净山提着药箱过来,正给孟凛把起了脉。
有个内宦凑在孟凛身边照看,他见孟凛目光在林太医身上停留,靠着小声道:“林太医瞧着年轻,却是师从前任太医院院判,医术高明,孟大人只管安心看病。”
宫里的太监很会察言观色,孟凛才看了几眼便要打消他的疑虑。
孟凛受用地回了他一个笑,“多谢公公。”
林净山鬓不花白,当算年轻,可他天赋异禀,因而很得陛下青睐。
孟凛看他只是想起了从前,以前林净山也给他看过入骨沉疴,却是也没得到一张良方治他痊愈,但用这一身病骨,应当是可以推掉这一道婚约了。延膳亭
林净山把完了脉,他皱着眉头收捡着药包,抬头时对上孟凛仿佛释然的浅笑,立刻化开了眉间的愁绪。
林净山跪在屏风外,“回禀陛下,微臣已经替孟大人看了脉象……”
建昭帝沉声问:“结果如何?”
“这……”林净山斟酌了措辞,“依脉象来看,孟大人气血不足,体虚火衰,应该是多年前寒气入体,导致大病难治坏了根本,这才多年来体弱多病,久久难愈。”
建昭帝思量了道:“那可有医治之法?”
“气血根本之事,只有慢慢温养这样的法子。不过……”林净山不自觉看了眼孟凛,“孟大人这些年应当是时常以温补的方子调理,这才使身子骨未到沉疴入骨的地步,至于医治……依微臣来看,从前的法子应当已是良方,若是要微臣来开方子,怕是还需回去细细琢磨一番。”
建昭帝同萧贵妃对视了会儿,不约而同地将婚事咽进了肚子。
建昭帝拿手拨开茶壶盖,这事引得他有些不悦,但不好发作,只又将壶盖阖上了,“药方既需琢磨,那就改日再送过去。”
萧贵妃瞧着脸色,缓和语气道:“林太医今日既然入宫,那还请太医来为本宫请个平安脉。”
话说及此,建昭帝往外挥了挥手,“孟卿今日劳累,你先退下吧。”
孟凛行礼道:“臣告退。”
内侍引着孟凛出了御花园,那内侍低头走着,却又躲着目光往孟凛身上瞅,他忍不住地要叹气——这宫里朝夕万变的事情多了,本以为新科状元是个聪明人,可他怎么能自己把自己的前途给断了。
当今陛下赐婚,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恩典,如今外面传的并非风雨,当今陛下有意让萧国舅的女儿萧仪锦嫁给新科状元,萧仪锦是萧贵妃的亲侄女,也是太子和四皇子唯一的表妹,她的婚事落在谁头上都是天恩浩荡,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陛下都还没开口,孟凛先给自己断了前路。
他这要是故意的,着实是有些缺心眼了。
孟凛却是不以为然的意思,趁着陛下还未开口,就将其后的可能斩断了,他从前也是这样做的。
娶了萧仪锦,那便是要和太子绑在一块了,他如今不至于走上这步棋,更何况他和萧仪锦又没有仇怨,确实没理由糟蹋了人家姑娘,更何况姻缘之事……
……强求不得。
如此一想,孟凛忽觉自己仿佛生了许多善心。
内侍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又叹了气:真可怜啊……
宫门口的马车未走,白烬竟然还在等他,孟凛赶忙打发了那送他出宫的小太监,快步走了过去,“小将军怎么还在这里?”
白烬的脸仿佛被春风吹得柔和,他淡淡道:“我等你一道回家。”
这温柔的话说得孟凛心头一暖,他也不可惜今日丢掉的时机了,心里竟然在想:“我为白小公子这般守身如玉,他知道了会不会感动?”
孟凛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哪里是为了白烬,我这是为了大计!
白烬等他上了马车,他仿佛不经意问:“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孟凛才刚坐好了,白小公子在这些事上,一向是不会过问他的,孟凛当即反应过来:这婚约的事情连应如晦都知道了,白烬虽然来时只字不提,但他不可能不知道才是。
所以白烬会在乎他的婚事吗?
孟凛视着白烬的眼,简单道:“陛下点我进了翰林院。”
“应当是翰林院修撰,向来状元入翰林,是个好去处。”白烬见他不往下说,只好又问:“还有呢?”
孟凛视线不变,“还有……我同陛下说,如今我还住在你的将军府,陛下应承,之后的旨意便会送往将军府上。”
白烬未曾听到想听的,头一次被孟凛直直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了,“无他?”
“嗯?”孟凛仿佛意味深长,“白小将军想听什么?”
“……”白烬不语。
方才孟凛久久没从宫里出来,白烬心里竟是起了焦躁的心,即使从前他拒绝了,这次他万一,万一答应了婚事怎么办?
可白烬问早了,孟凛又要趁机消遣他了。
孟凛放松地靠在马车壁上,“今日来之前,应大人曾提点过我几句,陛下面前不能失了分寸,应大人消息灵通,想来白小将军也……”
孟凛话说得很慢,白小将军对他旁敲侧击,怎么抵得过他直接来问有意思。
可他正想同白烬再辗转来回说上几句,马车也正要动了,外边忽而就起了尖锐的喊声,“孟大人留步——”
掀帘而视,正有个内侍着急忙慌地赶了上来,看到马车未远,这才喘了口气,“孟大人……”
他凑到马车边,只看到了探头出来的孟凛,“孟大人,陛下有旨,说是御花园春光正好,还请您明日再来入宫一趟。”
孟凛一愣,愕然立刻又化了笑意,“麻烦公公了。”
等到马车再动,孟凛坐回马车里,他和白烬又对视一眼,忽而就心知肚明地脸上起了愁绪。
孟凛先在沉默中开了口,“今日陛下没有跟我说及婚事,只问了我是否有过婚约,我当即便说我体弱多病,一纸婚约属实辜负良人,陛下还请了太医来把脉,那个结果他应该是不敢……”
孟凛只摇了摇头。
“太医……”白烬对着孟凛有些苍白的脸问:“太医怎么说?你的身子……”
这气氛有些变了,孟凛当了多年的病秧子,知天命是一回事,不在乎是另一回事。
可他还是缓和氛围地笑了笑,“还能如何,吃了我师父这么多年的药,不至于死了就是。”
这话说得白烬更难过了,他抬手搭上孟凛的肩,嘴里却堵了什么,不知道如何将关怀的话说个明白了,“若是,若是有什么药能治你,我定然替你寻来,你……我不想你死。”
孟凛掩着艰难的神色弯了眉眼,他又趁机往白烬的手上蹭了下,“我哪有主动寻死的道理。”
他也去摸白烬的肩,只不过甲胄染了他一手的凉意,孟凛是想安慰白烬去的,可这动作像是互相搭着手,在这狭小的马车里生生有些暧昧了,孟凛自然能不要脸地说下去:“小公子如今为何如此腻歪,从前和你在祁阳时,总觉得你可嫌弃我了,但你过得那般辛苦,若是再没人凑上去跟你说话,你怕是要比现在更冷热不知,但想来如今你定然是被我感动坏了,由此觉得我这个兄长是做得十足的到位。”
兄长……白烬心里起了闷火:孟凛他是不是缺心眼?他难道不记得……
“但是白烬……”孟凛又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你我如今身在京城,旁无所依,就算是生死性命之事,我也定然要顾及到你,自然不敢自轻自贱。”
兄长……白烬又心软地想:兄长就兄长吧。
……
***
翌日。
御花园中桃红李白,芳菲引着蜂蝶,添得好一派美景。
一阵轻风绕过枝头,吹落了片桃花瓣,翩翩落在了朱钗间,女子察觉头上极轻的动静,伸手将那花瓣拿了下来。
萧仪锦看着花瓣浅浅笑了,她正花树下捧书而坐,接着将那花瓣夹在了书中的某一页里。
旁边的侍女见她没再读书了,忍不住在她耳边道:“小姐,奴婢昨日听宫里的公公说,那个新科状元是个病秧子,还是治不好的那种,怎么今日贵妃娘娘还让您进宫来了。”
萧仪锦生得很是端正,眉眼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她轻轻将书阖上,细声道:“姑母叫我过来,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不一会儿,便有内侍引了人过来了。
孟凛等着萧仪锦转身过来,揖手朝她道:“孟凛拜见萧小姐。”
萧仪锦也微蹲着行了礼,“孟大人。”
随后萧仪锦微抬了手,“孟大人请坐。”
孟凛就随她一道坐了下来,可萧仪锦并不说其他,直接又拿起书来翻看。
场面很是安静,连旁边的侍女同内侍都觉得有些尴尬,孟凛端坐着开口:“敢问萧小姐看的是何书?”
萧仪锦抬头轻笑了下,她稍举起书,露出了封面来,“民间话本罢了,怕是要惹得状元大人笑话。”
“自然不会。”孟凛客套地朝她回着,却是看着那名字愕然一愣,《龙阳轶事》——民间盛行男风而作的风月话本。
“……”孟凛自觉失态,赶忙又恢复了自然神色,萧仪锦却是对他稍带狡黠的笑了,又低着头去看了书去。
如今京城中的小姑娘,看的都是这些书吗?孟凛一边不解地想,一边倒也明白了萧家小姐也没有嫁他的心思。
孟凛这才安心地静静坐着。
而御花园外,却有人不大安心了。
六皇子齐曜刚让小将军白烬随侍入了宫,建昭帝宣的乃是午后,可他入宫堪堪早了两个时辰。
“小将军,今日是你邀我来御花园看花,我不过是了却你的心愿。”齐曜走得闲庭信步,仿佛是在御花园中看着风景。
“……”今日早点来此的主意明明是齐曜说的,可白烬知道孟凛又要入宫,比昨日心里多了许多担忧,他也是想来这御花园的,而且不好驳了六殿下的面子,白烬向来不说假话,因而只好不语。
“白烬,你说……”齐曜偏头去问:“萧家小姐会不会看上你家孟公子?”
白烬还在“看上”和“你家”中踌躇了会儿,齐曜已经顾自清了清嗓子,露出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我关心此事作何?小将军听个笑……听个笑。”
“……”白烬听了笑,却笑不出来,他竟是真的担心起了这事。
可他想了会儿,不对……白烬朝齐曜假装气定神闲的脸上看了眼,他忽地想起:从前的齐曜……似乎是喜欢萧仪锦的。
可太子同六皇子不说势如水火,那也是有些利益上的纷争,萧仪锦家中势力皆是站在太子一派,她就是嫁孟凛,也很难会嫁给六皇子齐曜。
没说几句,二人已经走到了御花园中,远远望见了坐在桃花树下坐着的孟凛和萧仪锦——萧仪锦低头看书,似乎又朝孟凛抬头笑着,花树下落英缤纷,才子佳人相对而坐,竟是十分和谐。
白烬怕齐曜说不出口,他先开口道:“殿下不妨过去打个照面。”
齐曜立马接了话来:“也好,也好……”
作话:
dbq更迟了呜呜呜,这章本来可以叫“相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些尴尬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