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攀咬
雪越下越大了,柳絮般的雪下成了团絮似的鹅毛,纷扬地给京城添上雪色,盖上那一众纷繁华丽与暗波涌动,仿佛片刻地安静了下来。
大理寺未向白烬言明其他,只说下雪天积了雪不便行路,那大理寺正将验尸的案卷誊录了份交给白烬,替他们备了马车,将他们送出了大理寺。
一路回去白烬翻着笔录,早先不知今日是否巧合,拿到这份笔录,白烬才确定了事在人为。
他得了消息赶来之前,便有耳目提醒过他,那死者似乎是司马平,白小将军昨日才同他结了仇,现在过去,便是送上去的靶子,哪怕没有证人证言,众口铄金也能挑起流言蜚语。
何况有证据呢?明暗之中,白烬早知有人会对他动手了。
“遭了……”马车上孟凛忽地想起件事来:“我答应要给林归带点心回去的。”
这马车为了冬日里挡风,窗户是封死了的,孟凛只能探到前面去看,又被雪迎面糊了一脸,他懊恼道:“这松斋都过去了,我该出门路过那会儿就给他买的。”
“不用买点心。”白烬把笔录放到一边,“我料想今日下雪,让林归在家中备了暖锅,回去应当就能吃了。”
“有暖锅啊。”孟凛缩着头回来坐下,他想了那场景,“红泥小火炉,正适合坐着赏雪。”
“可惜了。”孟凛顾自说着,“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这雪怕是要赏不长久。”
白烬忙了几天才得空半日,原本想好的事被添上一笔,生生败了兴致。
不久将军府到了,马车送了人便往回走。
府上落了层薄雪,只是一脚上去便成了积水,院子里竹枝上载了点雪白,翠绿伴着白雪,倒是难得的雅致。
林归同下人已经把暖锅备好,洗净的菜叶与切片的肉摆在桌边,还放了饺子,锅中沸腾的咕噜声响个不停,开了竹帘放上暖盆,冬意盎然被里头的炭火烧得退出了屋檐。
孟凛与白烬换了身衣服,没有旁人,把林归和吴常也喊过来一道坐了。
今日不兴喝酒,倒了清茶,孟凛和白烬还是拿出那尸检的案卷来说。
“大理寺倒是会做人,不同你明说,谁也不得罪。”孟凛夹了块肉来吃,“你若是其中看不出什么端倪,也怪不到他们身上。”
白烬喝茶润了喉,“既然他们的立场看不分明,那你今日在场的见解,可否同我说了?”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特意瞒你。”孟凛咽下那口肉,却觉得喉中有些没有食欲,他说道:“司马平溺死之事板上钉钉,差不多就是窒息而亡,症状并无疑点。但是他死的地方有些奇怪,你也看到了,后街那个沟渠的水并不算深,如果他是自己掉进去的,那水甚至没不过他的膝盖,爬起来根本不费力气,除非……”
“除非他昨日喝醉了酒。”白烬手握着案卷,敛眉道:“笔录所言他口中酒味浓重,如果是醉酒之后偏身不慎掉进沟渠,其实也说得通。”
“所以说,古怪之处并不在此……”孟凛卖关子似的朝白烬缓了会儿,仿佛是要他猜的意思,“你看那口鼻之处可有写了什么。”
“口有水渍,鼻中稍带泥沙……”白烬不看案卷,就念出了这两句。
孟凛勾了勾嘴角,心领神会道:“小公子这都已经看出来了。”盐擅廷
“换我要溺死在那沟里边,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孟凛挑着菜往白烬碗里夹,“他不是死在那沟渠里的,那水里不干不净,口鼻里肯定是混了许多腌臜之物……”
孟凛不过想了会儿那沟渠,到嘴边的肉都没了味道,他皱着眉道:“白烬……我们能不能不要吃饭的时候说这个……我本来都饿了,现在吃着肉都觉得……”
“……好。”白烬把案卷放在一旁,吃了口碗里的菜。
才安静吃了一会儿,孟凛放了碗发出阵动静:“好辣!”
“水水水……”他杯中水喝完了,正四下找着水壶,“你家饺子里面怎么还放了辣椒……”
林归赶紧去给他添了杯茶,他忍不住笑道:“孟公子,今日的饺子里包了辣椒,算是彩头,一共才包了两个,偏让您给挑着了。”
“……”孟凛喝了一大口水,他拉着脸抱怨道:“这是谁的主意,包什么不好偏要包辣椒,包点银钱之类的不好吗?还能用来花。”
林归下意识瞄了眼白烬,白小将军脸上向来不辨喜怒,可他竟发现白烬眉眼一弯,露出了个和缓的笑意来。
“我的主意。”白烬顺手夹了个饺子到碗里,他好像是特意带了丝低落的语气,“你觉得寓意不好吗?”
“……”孟凛呼着气勉强地笑了笑,“怎么会,但是我方才都看见你笑了,幸灾乐祸,小公子,你可是学坏了……”
“是吗?”白烬端正坐着,他不带情绪地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我没……”
白烬尚没说完,他神色一顿,却是眉头一皱。
“哈哈哈……”看着他的表情,孟凛以为他也中了彩头,他端起茶杯去碰白烬的杯子,“你也吃到了吧,来来来小公子喝口水。”
白烬却斯条慢理地把那口饺子咽下去,他仰头道:“我没吃到,我只是听到有人来了。”
外头有人通报:楼少将军来了。
白烬早知这饭吃不长久,他放下碗筷,微沉了眼眸,仿佛带了点淡漠的神情,“你们先吃,我去待客。”
林归跟着也站了起来,随白烬一道出去了。
关门的声音细微,外边的雪也下得万籁俱寂一般,孟凛百无聊赖地夹起个饺子来吃,他刚才的笑意仿佛都是过眼云烟,脸上一时找不出欣喜的神色了。
他咬了一口,又是一哂:这个里头也包了辣椒。
孟凛吞咽了下去,拿过茶壶倒起了水。
***
白小将军穿过落雪的廊道见到了楼远。
楼远踏着风雪从外面进来,他还披着甲,十七八岁的少年肩头落了积雪,他眉目明朗,正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小将军。”楼远朝白烬抱拳行了个礼,他却是面露了焦虑之色。
楼远是禁军统帅楼怀钦大将军的幼子,他的几个哥哥如今散在北朝各地当了将领,而楼远入了羽林军,成了其中的中郎将,如今算是白小将军的副将了。
白烬见他有话要说,朝他点头道:“刑部那边可是有什么情况?”
楼远靠过来同白烬说着:“将军前脚刚走,那司马家就派了人过来,他们说自家少爷一夜未归,是特意来寻人的,刑部那边就告知尸体已挪去了大理寺,让他们去大理寺找人,可司马家的下人竟以为他们踢球,生生留下来拉扯了半天,最后才派了两个人去了大理寺,余下的人都围在那沟渠边硬等着。”
“刑部……刑部那边……”楼远迟疑了两句,“小将军,今夜怕是要不得安生了……”
白烬眼皮跳了下,他领会地拉开书房的门,“进门去说。”
……
林归看着情形一直守在书房门口,静等着他们谈话,这一番谈了快一个时辰。
雪天里天黑得快,才刚到酉时,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上却是乌的,那时候雪已经小了许多,只有碎末一般的星子无声地飘着,四周静得不像话。
这时候林归不得已敲开了房门,“小将军,宫里派了人来传话,让您……即刻入宫。”
来得倒快……白烬却是舒了舒眉,“去备马吧。”
“将军。”楼远摩挲了下腰间的刀柄,“这些你若是早知道了,何必要跟着走这一遭呢……”
他担忧道:“前几日司马平那是打定了主意要找你的麻烦,那时候你就应该……”
白烬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他摇头道:“没有司马平,还有旁人。”
楼少将军无奈道:“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不能让你吃了亏。”
楼远说完往雪地里走了,白烬看着他舒心似的露了点笑,他和楼远其实年岁相差无几,而如今白烬多活了年岁来看他,楼远像是个颇有意气的少年郎了,从前也有这番副将的缘分,楼少将军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他不止想呆在京城一隅之地,往后南北疆域广阔,自有他的身影所在。
不能让宫里等急,白烬换了身衣服,给孟凛打了招呼便入宫去了。
吴常这时候已经来屋子里掌灯,桌上的饭菜早已让下人撤走了,而此前孟凛却是在桌前坐了一个多时辰,火边坐得一身暖意,孟凛却是看着外面的雪出着神。
“公子心里有事。”连吴常都看出白小公子不在之时孟凛情绪有怪。
“唔。”孟凛却是搜肠刮肚地想着措辞,他看了看黑了半边的天,不接前言地说了句:“白烬这时候,应该快到皇宫了。”
“常叔。”孟凛垂着眼眸,里头仿佛是不聚焦的,“你觉得白烬对我怎么样?”
吴常不想他会问这个,他正把点灯的烛火吹灭了,脸上一时有些黯淡下来,“公子心里,应该有答案。”
孟凛苦笑了声,他微闭了眼,“我觉得白小公子对我……应当是极好的。”
“这些天住在白烬的府上,正同往日里住在祁阳,我自以为恩怨分明,可往前的几年里我同白烬又没有仇怨,我怎么能做出背后捅他刀子的事……”孟凛睁了眼,“他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么舍得对他动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孟凛却是抬手来看,“我只是什么都没做,便觉得悔意如鲠在喉了。”
这话吴常没听懂,孟凛却是在说他今日入了那阴暗的小巷子里。
京城之中有乞丐并不奇怪,但城中的繁华与糜烂也都因着管理有其规律,譬如天门街上,城中主道,一向是不允在此行乞的,京城里的流民大多聚集在城西,这衣衫破烂的男子靠在这儿有些奇怪,孟凛朝他走了过去。
那人低伏着头,身子全靠在墙上,衣物在暗光下不辨颜色,像是被污渍染成了灰黑,他一动也不动,安静得不像个活物了。
孟凛心有戒备,离着几步“喂”了一声。
这一声却引得那人猝然抬起头来,他好似惊弓之鸟,晦暗之下他眼里都闪着恐惧,嘴里立刻喊道:“别杀我别杀我……”
“他……他把那个人推进了沟里……”
“白衣服的小将军,白……白……他喊他白,唔……”
孟凛才听了两句,他立马上前着捂住了那人的嘴,近在咫尺的酸臭味带着些微苦的味道,立刻窜进了孟凛的鼻子里,平日体弱的孟凛才突然地上前几步,他的心竟然已经砰砰地跳了起来,他微微地喘着气,他按不住那人的挣扎,往日行医的孟公子袖中有根银针,他一下刺入了那人穴位之中。
挣扎了几下的乞丐偃旗息鼓地晕了过去。
孟凛的手下意识往那人脖颈上去了,那桃花眼里带的是沉沉杀意——这人不能留。
可他掐着那人脖子,他才一使劲,心底的理智竟又回归了本位。
他不能在这里杀了他。
孟凛的确在乎白烬的安危,可他觉得自己是丧心病狂了,他竟在这会儿心里起了旁的主意。
白小将军势头过盛,京中有人要打压他,他不仅才同人有了过节,还有人目睹他杀了那人,这疯癫乞丐的话当不得真,不可能有人因为这样一个人就定了他的罪过,可这话让旁人听见,定然就会有人要针锋相对地攀咬上白烬了。
这番动作实属拙略,可死的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司马平家中几代为官,他父亲乃是朝中言官,这事他就是上奏十几条折子,也是要闹着彻查的,白烬被推上风口浪尖对孟凛并无好处,可事情查到白烬身上,他或许就能借此撇清一些和他的关系。
孟凛闭上眼,心中依旧难以平静,他几日难以给自己回答,在白烬府上住得越久,他越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还能对白烬狠下心来,他仿佛是在同自己赌气,不甘心自己在京城里动摇了真心,孟凛竟然缓缓松开了手。
他的手从那乞丐脖子上离开,他起身后退了几步,手上因着碰上那人脏了,他拿出帕子擦着,冷冷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会儿。
孟凛什么都没做,他转身离开了。
放任白烬置于险境……孟凛面朝窗外坐着,背后的灯火把他的身影照在了雪地里,他身前是夜色悄然而至了。
皇宫之中,盖了雪的朱墙之中寒意更是逼人,檐角的兽头都森严了几分。
司马平之父司马菽乃是给事中,他直入宫廷弹劾百官,司马平给抬回了司马府不一会儿,司马菽就拿着折子进宫了。
司马菽年事已高,仿佛是失子之痛椎骨痛心,那已有沟壑的面容上悲伤欲绝,他颤着手让内宦递了折子上去,“陛下……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
当着白烬的面,司马菽语气激动,跪地直言:“臣要弹劾羽林军将军白烬滥用职权、刑罚过甚,他还因一己私怨行凶杀人……伤我儿性命!”
“陛下……前有动机,后有证据……”司马菽一头磕在地上,“老臣……老臣……”
司马菽鸣泣不已。
宫殿中灯火通明,那磕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慈父之心不假,司马菽的悲愤之言听得建昭帝眉间深锁,他坐在椅上手拿折子,脸上已是不怒自威。
“白烬。”建昭帝放下手里的折子,“你有什么要说?”
白烬微敛着神色,他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却是面无表情地道:“臣,不曾为之。”
司马菽一声喝道:“欺君乃是死罪!”
“陛下……臣见着犬子之时,早已是面目全非啊……”司马菽想着司马平死后的模样,语气悲怆:“小儿在羽林军中呆了多年,向来不与人结仇,白小将军因着何事要打他如此重的军棍,刑部口供未曾传上,我家中下人却是亲耳听到有人指控,是白烬推他进了沟渠,如此人证俱全,岂能有假!”
“刑部主事。”建昭帝目光往后一落,“情况可同司马所言?”雁陕汀
那今日在场的刑部主事跪在后面,他从前见不着皇帝,这会儿紧张地有些过了,脸上憋得通红,“确……确如司马大人所言,不,不过……”
“不过什么?”
刑部主事把头磕在地上,不自觉地加快语速,“不过那个在场之人乃是个乞丐,神志有些不清,所言有些胡言乱语的征兆,不敢随意呈上供词玷污了陛下的耳朵,才……”
“乞丐如何?”司马菽言辞锐利,“乞丐所言就当不得真了?”
“这……”刑部主事磕头不语。
“陛下……”片刻间隙殿中噤声,白烬跪地时目光落在身前几步冰冷的地板上,“司马大人所言乃欲加之罪,臣实难认。”
“但为堵悠悠之口……”跪在老臣之中,白小将军的面目更显得青涩几分,他没有唯诺之举,也不严辞辩解,“臣自请停职,听凭宣调,直至归还清白之身……”
白烬委身叩了个头,“望陛下允诺。”
司马菽没料到白烬这退一步的举动,人人都把权力攥在手里,白小将军没有将军之职,没有家中倚靠,那就是徒有虚名。
建昭帝眼见地眉眼一皱,他脸色有些不好,沉思了须臾,“司马卿,令郎之事朕感遗憾,但此事拿到御前,未有大理寺与刑部审理,半日之中因果不辨,此刻朕念你失子之痛,收了折子,可这罪过就此定下,也非明君之举,此言可是有理?”
今日司马菽得以连夜上谏,是因为他给事中的身份,但京中命案自有刑部和大理寺审理,就算是六品司阶的司马平出了事,也是要先交由下面查案,没有皇帝亲下定论的道理。
司马菽也知今日不可能就此拉下白烬,他掩面抹了把老泪,“陛下所言甚是。”
“这样……”建昭帝意味深长地往下边跪着的人一一扫了一眼,他揉了揉眉心,“此事朕亲交大理寺卿审理,一干人等细细查验,水落石出之前,白烬就先赋闲在家,先不必去羽林军,也不用来上朝了。”
白烬仿佛是不计较得失,他俯身道:“谢陛下。”
“朕累了。”建昭帝挥退左右,“你们退下吧。”
出门时已是夜里,皇宫里的烛火照得这一片天天然亮了几分,夜里雪又下大了起来,寒冬凛冽地将门户掩盖,京城里的严寒就此一场大雪奔袭而来。
作话:
写暖锅其实是因为……那段时间我好想吃火锅呀,现在也很想吃(暂时吃不着)
明天就要过年啦!!!吃饺砸!!!